宮·惑 第七十一話 干戈化玉再鋪路
傾煙著了繁盛的宮裝、並著細緻的發誓釵環,整個人無比莊重的儼若要去赴一場怎樣神聖的儀式。
她帶著我來到了蓉妃的漱慶宮茗香苑,以我曾那樣熟悉的、那是早在前永慶一朝時多有見到的自信與周密姿態,不卑不亢、好處恰當的向蓉妃重表自己那內裡的忠心、與有意的長久合作……
我識人的眼光看來還是不錯的,譬如我一早便認定皇上不可能對我們那位舊主宸貴妃痴心一世一樣,我也一向明白傾煙內裡真正隱藏深刻、不願輕易示人的一面又是些什麼?
傾煙自然是內慧且練達的,她明白蓉妃想要的是什麼?也明白如何以恰當的神情字句來呼應蓉妃如是的內斂深意。
這一妃一嬪二人談資甚歡,這些日子以來有的沒的隔閡、芥蒂,在這撥開雲霧重見白日青天的一刻,錚然一下便俱數化為了遊雲一縷,待清風坦緩一吹便又煙消雲散再也不見。
最終,傾煙離開的時候,把我留在了蓉妃的茗香苑裡……
這是我與傾煙達成的共識,在這之餘我也明白,漱慶宮興許會是我日後長久的一個躋身處,但茗香苑,我只怕呆不了多少時日。
當蓉妃持著隱泛深意的目光,含笑自我周身上下一通審視的時候,即便內裡積蓄已淵深無涯如我,這一瞬,我還是忽地就覺自個已成一個沒有生命氣血的冰冷籌碼,這個由我幻化而成的籌碼加註了蓉妃、湘嬪全部期許的拼力一賭。
這一賭,賭君心、賭地位、更賭日後深宮立足脈絡長鋪的久長之勢……
這感覺令我忽起一股森然。
時間有如一個大煉獄,在這銅牆鐵壁鑄就而出的煉獄之內,多少人的面貌並著心性都在潛移默化間發生了地覆天翻的改變,不止是我,傾煙她終歸也是變了,這時勢逼人造業,傾煙變得也開始孜孜不倦的動用心思、且享受這步步為營的每一次撒網捕魚微小收益。
這是我一直所希望的,但當傾煙真正有所改變的這一時刻,我卻又覺一股時而酸澀濃鬱、時而隱隱然的悵有所失……
人,從來都是一種很奇怪、很作繭自縛的低微的性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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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並不曾因為蓉妃杖責了他的心頭寶、芷才人語鶯而顯出絲毫對蓉妃的苛責,至少我留在茗香苑、變為蓉妃宮娥的這幾日以來,都不見他有所表露過。
當然皇上還是不常來茗香苑,依舊在箜玉慶芳那裡留宿居多,而蓉妃的棒喝也很有效用,語鶯這段日子變得深居簡出,性情該是柔順不少。
事後靜下心來偶有閒暇時,便聽蓉妃有些輕慢的徐徐淺笑:“你以為本宮打了那芷才人,真的是因發洩脾氣,本宮是尋思著透過這事兒,去探探皇上對她的底線究竟有多深沉,時今看來,也不過就是如此!”
她言及此事時,一雙恍若冰雪鑄就的清冽眸光裡蹁躚著的是最輕描淡寫的華光,此情此景、這般柔然淡漠雅緻天成的女子,是叫人無論如何都無法把她與“狠戾”爾爾聯想一處的。
若不是與蓉妃之間已然交集繁多、幾日侍奉也令我對她有了進一步的熟悉,我免不得會被這樣的神情面目所嚇住。
但即而便見蓉妃自主位之上翩然起身,冰俏玉面間氤氳一痕隱然的深意,她步至我近前,頷首斂目,忽而沉了聲色:“妙姝!”啟口微停,帶一脈明澈的涼意:“今兒晚上皇上會過來陪我,而你……知道該如何從那芷才人手裡,奪回本屬於你的一切東西!”次第逼仄,沒有刻意的著重,但卻次第肅穆。
我周身一粟……
一切事態的發展是脫離我想像的快速而不可遏,但心裡十分清楚,時今皇上整個人基本都被那慶芳苑裡的蘭芷佳人霸佔了去,若來蓉妃這裡一次,那真真是個極其難得而驚鴻短促的。
越是這樣微茫的希翼,真正擺在眼前行事起來就越叫我心生顫抖、因了來之不易而免不得因過度小心翼翼反舒展不得手腳。
機會不是隨時都能有,前遭那一切費盡心機的繁冗鋪墊之後,迎來的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為人作嫁,那麼這一次,我必更要謹慎小心不得有空隙遺漏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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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妃是以“胸悶噁心、夜深心悸、需得皇上龍氣在身邊兒震著方可得安”為由,要貼身心腹淺執跑到箜玉宮慶芳苑處,把皇上生生從那芷才人床上給“扒”下來“扯”過來的。
這等手段委實不是什麼上得了檯面兒的好手段,明兒一早這事兒便會被大刺刺的宣揚出去,那時皇后並著莊妃、甚至一干宮人一定會道蓉主子這是失寵已久後,終於再耐不住心下寂寞,終於發了瘋了變得癲狂了。
但這等手段,也不失為後宮之中妃嬪爭寵時司空見慣的一種手段,帝王心裡也都有數,一般去還是留,往往都取決於對這兩位妃嬪之間、亦或各宮主妃之間的重視程度。
蓉妃不僅是當事人之一,且還是漱慶一宮的主妃,而皇上真個就離了芷才人的錦帳溫柔鄉跟著淺執轉至蓉妃處,如此一來蓉妃可謂是把芷才人、並著漱慶宮主位莊妃一起通通比了下去,贏了這好生霸氣又隱見狂妄的一仗……
蕭蕭晚風貼著寒意撲面過頰,為這分明冷得凜冽的冬夜氣候平添些許清冽的爽朗,叫人沐浴其中反倒覺的起了舒然。
皇上已經至了蓉妃正殿內的小室之中,此時此刻應該正擁著蓉妃雙雙躺於軟榻歇下。
說起這個,蓉妃即便扯謊也比其她后妃有些個方便處,她長年體寒,若說起偶爾有著“胸悶噁心、夜深心悸”也自然過得去。
而我隻身一人一步步行往正殿連著內裡小室洞穿雕琢出的一扇小窗下,披星戴月、沐風浴寒。
此刻天幕浩淼深沉,萬籟俱寂,小苑裡沒有半個人影,如是蓉妃一早的精準安排,我是得了蓉妃授意,重將曾已行的輕車熟路的那些個魅惑法門,再度對著皇上、抓住這個十分難以遭逢的機會,行出一二……
借風勢幽幽,我將身隱在軒窗一葉之後那層疊陰影裡,藉著迂迴風勢、啟口且吟且哼此童謠體小詩之時,這音波便被掩映出綽約、又兼帶著蒼茫。
我啟口低低:“紅袖啼痕憑誰慰,幾度夢裡空相會……”
只此兩句,不消太多,反覆輾轉、低吟於口唇之畔,心裡明白,皇上他在甫一入耳這兩句於他來說太熟悉、實在太熟悉的句子,我可以想像他會泛起怎樣的百感交集氤氳心腸……
這時驀聽內殿進深處一陣急急的腳步聲。
我一定神,忙把身子又往一旁橫竹景間一隱,這時已經看見皇上順殿門處急急跑出來。
我隱著身子偷眼觀察皇上的反應……
見他睡袍萎靡、神色慌亂,散亂的發並著脖頸處凌亂的小領尚來不及整弄,整個人入在眼裡、落在心裡,道不盡惆悵萬千、心念若焚,此情此景,直讓人覺的這位年輕俊朗的陛下,他值此隆冬永夜森森蕭索的天風之中,已然斷了寸寸痴腸。
心頭百味又生。
其實若是可以選擇,我寧願混跡在男人群裡成為一個真正的漢子,也不願在胭脂叢裡跟女人們經天到晚勾心鬥角耍心眼兒、為得還是傾盡一生無剩餘的去爭這麼一個男人。
但一切已經鑄定,旁的話語,多說無益,只是平增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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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時蓉妃服侍著皇上更衣上朝,而我隱於簾後如是靜看。
微弱的光影為陛下面目打下一層綽約,可以瞧出他昭著於眉梢的重重心事。
這份悶鬱,蓉妃亦盡收眼底,只見她邊翩躚著手指為皇上繫好前襟衣領,泠淙聲色淺淺於這時氤氳而起:“都是臣妾任性,不該把皇上找來陪了臣妾一晚,惹得……芷妹妹這還巴巴的半夜裡來尋陛下!”
聞聲入耳,我心中隱有了然,看來昨夜裡的事情,蓉妃打算這麼順著給皇上解釋,只說那殿外哼詞兒之人當是語鶯。
思緒還不及我再往深處梳理,只見皇上忽地一下一把握住了蓉妃的手,他似是被蓉妃這話“錚”地給刺激到了。
這個舉措來得太快也太猛,順著一眼過去,我這個格局可以瞧見陛下那一雙龍眸裡沉澱了太多情態,隱隱然的,盯著蓉妃又好似要噴出火來。
這把我嚇一大跳,心道皇上一定是看出了蓉妃在耍心機……
不過蓉妃的態度也在我的意料之中,那是入骨的清冷淡然、如故的沉靜笑對,又或者,是因她太瞭解、也太熟悉身邊這個男人,她摸透了他的脾氣,所以她無所畏懼。
這麼一個女人,有些時候我真懷疑她是冰雪鑄就出的人間仙子,那份從容、那份沉澱在纖纖玉骨裡的微傲,那娟秀的眉目與出塵的氣韻,一切一切,絲絲縷縷全然都是那樣令人難以抗拒、更加難以奈何她一二去。
終於,似乎在每一次與蓉妃的對峙之中,皇上都是那個最先敗下陣來的人,眼見他再一次漸漸的放開了緊擒於手的蓉妃的纖腕,但那雙灼熱又隱有異樣神色浮動的雙目,卻沒有從蓉妃這張臉上游移分毫,陛下聲波平靜:“昨夜裡那個聲音,不是芷才人!”
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被皇上主動打破,蓉妃也在這瞬間不動聲色斂去許多冷冽,勾唇淺淺、莞爾柔聲:“興許,是皇上聽錯了!”
“呵!”緊壓著蓉妃和煦的聲色,皇上亦勾唇斜笑了下,而那目光之中又起幾許玩味,這玩味有若一個謊言被揭穿時,那不動聲色的故意隱而不發:“那詩句,芷才人她能知道麼!”臨了語氣忽重,復狠狠的向下一落,不高,但鋒芒凜冽與逼仄嚴厲總是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