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話 清歡拜月遇紅妝
我想一定是老天爺聽到了我叫傾煙假懷孕的計劃,所以他難得可憐見的垂憐於我,都不需我費心安排,好巧不巧的就叫皇上給這麼順勢的把傾煙帶走、至傾煙去處。
入夜時便傳來皇上翻了湘嬪牌子的訊息……
我心裡知道皇上如此做,多半是在與我賭氣,橫豎是我做的不夠好,我學不會小鳥依人隱忍不發,我素性坦率,或許曾經還能夠做到在皇上面前有些微的脾氣壓制,但現下我卻無論如何都再做不到虛與委蛇了,因為我愛他。
如此便又留了我一個守著一蘅華苑的星辰無語相對、默然垂淚,不過這淚波是垂在心裡的,我這張面孔乾淨的很,特別是眼睛乾澀的到了有點兒生疼的地步,根本沒紋絲兒要哭出來的跡象,殊不知道這樣反而使我更為痛苦難過。
說來矛盾的很,我心中才說了要給傾煙和皇上創造機會在一起、使傾煙無論真假都放出一個“有喜”的訊息是以叫皇后那邊兒對她有所顧慮、不敢再輕易動她,這計劃分明已經達成,可這心裡頭卻煩躁更甚,好似被塞進一大把毛毛糙糙的野草,且還是燒著了的野草。
惱不得燥亂亂的退了眾人出苑散心,守著這一崑崙的星辰璀璨天幕如洗,更覺有一脈曠古的悲傷寂寥滲透骨髓攀爬於背脊、於心魂,這一瞬忽而察覺到天地之浩大、萬物之芸芸、以及帝宮紅牆森森然然之下一個自己的渺小。
為什麼這樣悲哀,為什麼這樣神傷。
我再一次壓制住想哭的慾望,抿緊牙關憋一口氣,一路漫無目的的遊.走晃盪,最後至了御花園中去。
這個時節正是皇后所喜的蓮瓣蘭花開得大盛的時候,遠遠過去還未及近就已嗅到一縷縷低迴清幽的蘭花芬芳,雖因夜色悽迷而這花簇不似白日裡光鮮明朗,但隔過濛濛灰黑夜色凝眸瞧過去,紅白紫玉各色隱能分辨一二。
這一季多以素冠荷鼎居多、紅滿天為輔,素素豔豔搭配起來仍舊很是相得益彰。
經了這寂夜幽風、皓月芬花為無聲慰藉,我這心裡頭依稀覺的清減好受了幾分,深深籲出一口氣後再度抬步,卻繞過了正園蜂蝶喧囂的一處處大林圃花簇,而踏著阡陌小道就此去了後園假山景間花草寡淡、素日鮮少有人過來的隱僻處散心,但才轉了彎子繞過一片花木,就被這不期然一個猛子撞入眼簾裡的一道人影實實唬住。
這麼正心事氤氳、月夜清寡的時刻猝然顯出一人,作弄的我登地一下就覺渾身皮膚跟著都是一緊。
那假山之前錯落的幾塊石頭堆間擺了道簡單香案,那人一席玉色寬袍合夜風烈烈作響,身披一縷晃碎了的月夜華光、溫中顯韌的精緻側頰被看不見的遊雲霧靄交疊、錯落出明明滅滅的飄忽格局,即而又把整個人惝恍出一種有若造勢的朦朧美態,叫人只覺悅目醉心,舒服中又覺他隱隱帶著一抹別樣精緻的憂愁。
大刺刺的突兀驚詫只有一瞬,很快我便神智一回、認出了這是清歡。
清歡亦在那一刻與我不期然撞見,他於當地裡僵僵定了好一陣子,後一點點重又復甦過來,想是也瞧出了是我,那不知為何有些發硬的面目最先對我牽了一笑。
我回神之餘撞見他這笑,又心頭一動,忙也頷首垂眸、回了一笑……
御花園雖是後宮之中素算熱鬧的地方,但在這片熱鬧之中也有一處與之十分相悖的、可以說是整個後宮裡最為冷清的去處,便是這一片花草零零、景緻難覓,平素不大有人來的後園偏處。
同時這裡也是承載與見證無數陰霾心思的地方,這宮裡的人無論是生就瞭如何的籌謀、亦或是因宮閨寂寞而濡染出怎樣的私情,這裡都是個極為穩妥的邀約處。
身為一個宮裡的老人兒,對這些我多少還是有些知道的。
而時今在這個地方、又是這個寂寂時辰冷不丁撞見清歡拜月,其間所貯陰霾呼之欲出。
這個道理清歡也明白,他便沒有對我隱瞞的打算,只招呼我與他雙雙於一石板上抱著膝蓋落座下去,聽他慢慢為我道來。
夜風在耳畔起的微微,這樣與他雙雙落座、仰頭看天,只覺雙眸在這一時承了星華璀璨。
我雖與他交集談不上多,但就是覺的很對感覺、很有一段默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前世裡有著緣法一段,故而今生才又於這人海茫茫之中偶然邂逅了彼此吧!且我識人的本事委實不差,短短時日便對清歡這個人隱有所覺,認定他決計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樣溫潤平和,在他內心深處這表象之下當也隱藏著似火的性格、與縝密玲瓏的一懷心思,這世上的人,沒一個是簡單且純粹的。
“我當是誰,原來是元主子!”他勾唇一笑,掃我一眼之後錯開了目色,復又頷首徐徐一嘆:“那等子事兒本是一個字都不該提及,但這當口我正煩悶著,可巧婕妤又撞見,便跟紅妝姑娘一吐心事吧!”
這又是婕妤又是紅妝姑娘、前邊兒還有了元主子的,稱呼倒是委實多,但自他口裡吐出來卻又一點兒也不覺的有所違和,我沒有多話,單手托腮耐心靜聽。
他微有停定,後只探指入了寬袖、從內裡小揣中取出一方絹帕遞來。
我接過在手,藉著月華輕微的熒波凝眸頷首去瞧,見上面規整的抒著一行行小楷,那些看來略略熟悉的字眼逐一掠過,方豁然起了一驚,這字字句句正是那日在迎新的宮宴之上,芷才人語鶯所唱所吟那首小曲兒:“轉盼多情多留戀,百年預約來生眷,心願切莫不得遂,若此生長恨注無緣,願身化地下並頭蓮,纏枝纏連、連理新結,黃塵一捧體散魂兒不散,再了前生願!”字跡雋雋,風送墨香,落款是“語鶯敬於公子清歡”。
“這是語鶯留給我的絕筆!”清歡的口吻有些乾澀,自此在耳畔繆繆然飄轉過來。
……
這一夜,他聲波坦緩的將那一段故事於我徐徐道來,其實也委實不算一段故事,橫豎就是一場無奈的蹉嘆,又於這伊人已去之時、月夜之下緩緩道出來,便多多少少有些隔世又偏於哀傷的味道了。
他說他並不知道,原來那紅香閣裡風頭無匹的花魁語鶯,她是喜歡他的,這樣的喜歡深埋在她心底不知已經多久,而他的世界有曲樂笙歌、有春華秋實、有自然變化四季兜轉輪迴……但沒有她,因為好似從來就沒有注意過一個她。
後覺的人永遠都是最悲苦也最無力的,我靜心聽他這樣波瀾不驚的言完,後抬手緩緩搭上了他的雙肩,就這樣無聲無息的給予他安慰。
心下思緒如潮,我亦如此驚覺為何語鶯要在聖上面前推舉清歡,原來她愛的人不是皇上,是清歡……
就在這月曉風清意亂情醺的一刻,我對語鶯有了截然不同的一些看法,但令我著實又覺無奈的是,語鶯她分明不愛皇上,但卻還要一直小心固執的想要死守住皇上,這不僅是她自身的悲哀,亦是這後宮裡極多女人的悲哀,更是命運的悲哀。
“那你的心裡有她麼!”清念漸次沉澱,我將思緒退淡了哀苦的顏色,徐徐緩緩問了一句。雖然清歡的意識裡,對語鶯的認知趨近於無,可這一刻他難免不動容,這個與我無關緊要的答覆,我還是想知道。
清歡把頭漸漸埋了下去,於臂彎間嘆一口氣,旋即抬目顧我,面色被月影清輝剪影的有幾分虛浮的透明:“我只能說無論她在不在、即便現在讓我知道她的心意,我也只能對她說一句抱歉……我,我……”他說不下去了,清俊的眉目也倏倏然起了彌深的糾葛。
我忙抬手又撫撫他的肩膀:“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的……不要著急,不要強迫自己了!”一個男人在女人面前變得糾葛輾轉、難明百味起來的樣子,從來都能輕而易舉就撞開女人一顆細膩敏感的心,從來那麼容易便能引人憐惜,我心頭略疼。
清歡終於將這起伏情態平復了好,面上牽動一個微笑,對我頷一頷首:“謝謝你!”抿唇又將嘆息往心口裡氤氳了去。
我便抬手往他腰上搡他一把,打破這尷尬:“行了,跟我還這麼客氣起來了!”語盡佯裝不悅的把頭側了側。
他便一笑,在我側眸重又一顧的當口,見那雙目間有奕奕的光澤閃爍翩躚,恰如三月鶯歌淺繞間跌碎在柳木林、杏花雨中的一縷微陽……
這天夜裡回蘅華苑已是很晚,沐浴之後獨臥寢榻便思緒若潮,清歡與語鶯一事不期然惹出了我太多思緒,使我幡然回首我走過的路,又順著這樣一條不算平順、甚至何其艱辛的路再觀眼下,頓覺自個得著皇上的恩寵其實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而我,又為什麼那樣貪心的忘記了曾經的貧瘠、在這已然得到許多的時刻卻還想要更多。
大千世界眾生芸芸,離合聚散間兩個人在一起實在不容易,更況且還是兩個彼此喜歡的人呢?這樣的喜歡無論出於什麼樣的緣故,都委實是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