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惑 第一百四十三話 脫胎換骨障聖目
晴雪應該是不曾被清歡這麼斥責過,清歡該是從來都捨不得叱責這個寶貝妹妹的。但眼下這個妹妹觸犯了他的禁忌,他這心思一恍一急,隨口就這麼喝止了住。
有瞬息的靜默,這氣氛繃緊繃急的厲害,這空蕩有一個思緒的輪換,旋即晴雪一張臉有若打翻了染缸,時青時紅、後又泛起徐徐的白。看得出她這思緒該是歷經了好一番倒海翻江:“皇兄,你居然相信她不相信我,為了這麼個殘花敗柳你居然還教訓我?”
“公主……”清漪忙低低去喚晴雪,想來這句“殘花敗柳”極不中聽,但我怎麼都覺的他不是因為聽這話覺的刺耳才打斷的晴雪、而是因怕晴雪這不中聽的話觸怒了清歡再吃了虧。
晴雪應聲看了清漪一眼,面眸間有溫溫的柔情微微盪開。但這一來二去的這位公主是什麼性子我也早摸得通透,知道她不是個懂得適可而止的,她是越有人向著、越有了後盾便越一發不可收拾的地厚天高不識。
“宣妃算個什麼東西!”重又收了目光看向清歡,面色發沉、聲息並著纖纖的肩膀有微微的顫抖,瞧得出她那股子急氣正簇簇的往上冒而沒有平復,“她是嫂嫂,那皇后呢?皇后才配得上我李晴雪這一聲嫂嫂!”於此又一呵聲勾唇,那目光有些鋒利,“身邊兒真正為你好、關心你的人,這些人的話你都聽不進去是吧?好,你活該你!你活該被這妖精狐惑給迷了心竅去!”對她這位兄長又一句不恭不敬無所管顧的話。
我不經意的搖搖頭,心裡對這諸如此類再見慣不怪了。或許清歡原先可以包容這妹子的一切,但今時眼下清歡已經是西遼國興安一朝的帝王,一國之君的天子威儀高於一切,豈是個能叫自己妹妹這般任性妄為的隨意指摘的?且還是當著在場這如許人的面兒,那讓他這皇帝的面子皇帝的臉往哪兒擱置?
果然清歡這面色很是違和,眉宇聚攏的發青發鐵,隱忍的目色中多了些昭著的慍怒,似乎一切都在呼應著一場疾風暴雨突忽而來。
“諸位殿下。”清漪在這一默的須臾空檔裡不失時的站了出來,他有意無意的做起了中間圓場的和事佬,“海龍寺清淨之地,各位能不能看在佛祖的份兒上,不要繼續爭執吵鬧了?”自然這話他不能對著皇上說,便看看我、又看看哭的脂粉浸漬了滿面的晴雪長公主。
本來劍拔弩張的氣氛經了清漪這一調解,倏然便重有了些舒緩。見清歡頷首用須臾的沉默平了平那心緒,旋即重一抬目對向正以淚眸委屈的看著他的妹妹:“今天的事情便到此為止。你是我西遼國的長公主,往後行事說話都要注意自己的身份、皇室的體面!”口吻不緩不急,但不溫柔,甚至肅穆到有些嚴厲。
這李晴雪到底就是朵溫室裡的花兒,她的霸道她的跋扈也都是被這哥哥給嬌縱出來的,眼下見自個失去了哥哥這層庇護的屏障,整個人看著就一下子給軟了下去。
清歡好似也後覺自個今兒對妹妹的態度有些嚴厲,面色漸有了些平復。但情態已經堆疊至此,他縱然想要安慰一二,也著實落不下這個面子。
我在一旁瞧著真切,便尋思著幫他解了這個圍、得了這個心也未嘗不是一樁好事。但轉念自身便知即便我這時候去寬慰這長公主,也決計是不會讓人家買賬的。心下思量一二,把目光投向簇錦、又點點霍清漪。
簇錦會意,悄然喚了清漪一句:“念塵公子。”
清漪應聲回目,簇錦復一指我,我便引著清漪又把目光往晴雪身上又落。他須臾後頷首,行步到晴雪身邊:“公主,皇上也是愛護您的,所以才如此嚴厲。”待晴雪應聲轉目去瞧他時,他引唇一笑,“你就別往心裡去了。”
眼瞧著如此和諧的一幕,我面上神色不覺也有了些溫和。既然這位長公主她買清漪的賬,那我又何嘗不樂得?只餘光一轉,依稀見清歡正往我這邊兒看,便自然的回目,果然撞見他噙笑的一雙眸。
這雙龍目裡滿滿的沉了情愫,且還有昭著的感激、與些微的歡喜。我看的明白。
心裡知道皇上他這是感激我想法子為他解圍,便也抿唇對他一笑點頭。
這時又聞竹林一段穿林打葉有人過來,便又回目去看,見是一席金色瓔珞袈裟披肩的海龍寺住持。
觸目瞬息,我略起了些尷尬,面上不太好意思。畢竟我們這些個人在海龍寺裡擾了這原本清幽的氛圍,且說到底還是因我而起,便下意識覺的有些對不住這位大德。
方丈抬目瞧了我們一瞧,面色平和、足步坦緩的一路進了院落,最先對著清歡合十一個佛門禮儀:“陛下今時駕臨,不知所謂何事?”於此又轉目和藹的顧了我們一眼,含笑繼續,“讓各位久等了。”
西遼一向敬重高僧大德,特別是皇家寺廟海龍寺裡的住持地位一向極高,故而清歡忙又頷首算是禮尚往來:“該是朕叨擾了大師、擾了這佛門淨地,還請不要見怪。”於此見他薄唇一勾,有淺淺微笑貼合著玩味出口又道,“是朕家教不嚴,家教不嚴……”
我沒忍住一個忍俊,唇角抽.搐間,瞧見晴雪眯著眼睛忿忿掃視我一眼、很快又錯開。看來這小姑娘雖然被清漪算是哄的好了,但心頭對我那股子縈繞不散的氣卻還沒有消乾淨。
清歡那話說的委實無釐頭,似這般的解釋自然是不能叫方丈大師聽明白的。
須臾默然,方丈轉目看向清漪:“念塵,你來告訴為師。”
清漪合十行禮,旋即將我與晴雪之間的偶然遇到、到中途的衝突、再到請來皇上評斷等簡明扼要的說了明白。當然省略了中途許多不雅之處。
方丈靜靜聽著,在瞭解了事情始末之後只是搖頭一笑:“諸位既已來了老衲這海龍寺,便都是拜佛參禪的施主,當發利益眾生之菩提心,又何苦將俗世恩怨帶入淨土?”
一句佛號泯滅千萬凡塵愁事,大師此言入耳,雖只是平和的調子、簡單的一來二去,卻是最有效的一抹清音流瀉入心。
清歡點頭:“大師所言極是。”言語著邊抬目四下環視一眼,心頭一口氣息徐徐氤氳,像是頗為怡然的模樣,“海龍寺雖是我西遼皇室的佛寺、亦是地處西遼皇宮,但卻是個出塵拔俗、修心養性的好去處啊!朕看厭了那些金碧輝煌的迷惘、無奈,倒是羨慕大師可得如此一份浮生安逸。”
我眼瞼微垂,心裡明白清歡這話言的其實是心裡話。縱然他此時已然黃袍加身成為了至高無上的帝王,縱然他已經拿回了那自認屬於他父王的東西,但他自打出生入世直到時今,只怕是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快樂過……
“其實與心境有關,與身處何處無關。”住持微笑頷首,“人人的心裡都有一座靈山塔,可向靈山塔下修。”淺頓又道,“既然陛下、娘娘、還有長公主已經過來,不妨便入寺去飲幾杯清茶?”
清歡頷首點頭:“朕正有此意。”
住持方丈便領走於前,引我們一眾人重步入海龍寺廂房之內。
雕琢著古樸花木的禪房之內燻點起冉冉的檀木香,配著几上嫋嫋茶煙,此時此景有若倏然闖入一場夢寐。
煮沸的青茶乃是綠茶中首推其中的敬亭綠雪。雖是頂好的茶品,卻是這宮中最常見的,但經了佛寺中引來山泉入井的碧水煮沸沖泡,只聞著如此綿裡透涼的絲絲幽香,便覺別有一番風味。
清歡最先端起茶盅,向大師頷首表了敬意之後品飲一口。
眾人適才逐一品飲。
一股綿香之感充斥咽喉,又加之此香、此景、此境……離塵拔俗之境疊生在側!
精緻的青花瓷兒茶盅裡雪茶飛舞、綠霧結頂,幽香陣陣間又見這明澈通透的茶湯馥馥如花乳、湛湛如雲液。真個是一如其身系美名那般,枝枝經手摘、貴真不貴多。總也使人心神愜意。
“果然心境不同了,這同樣的茶品起來,味道也不同了。”清歡含笑。過度一句之後有心無心看了眼清漪,又對方丈順勢啟口,“朕還不知,原來方丈收了個好徒弟。”
我心微凜!
但清歡無論聲色還是神情都皆是平和的,故這話該是沒心的隨意一句。
方丈聞言抬目,瞧了眼清漪之後便又對向清歡:“貧僧不過隨緣罷了。只是偶有契機時邂逅了這位施主,心覺他與佛禪有緣,便帶回寺中望他靜心清修、他日得成正果。”
“禪師謙虛了。”清歡勾唇笑開,“這位師父雖容顏毀去,但這周身氣韻一眼便覺委實是個不一般的。果然還通曉玄黃煉丹之術!”
“可不是?”
正當我不動聲色的垂了眼瞼、暗暗忖度清歡這話裡可有什麼意味的時候,忽聽一旁晴雪公主清泠泠的一嗓子。
便側目向她看過去。見她含笑顧向清漪,那雙靈動而單純的眸子在竹波陽光下泛起遊魚般的濤瀾:“念塵自是優秀,他的好處可遠不止什麼玄黃煉丹。玄黃煉丹不過一個愛好罷了,真正卓絕的可是才學!”這一張小臉兒上下揚起朝陽般的波光,說道起清漪便是念不盡的萬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