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惑 第一百五十三話 乾元殿中促合婚
在得著機變的時候問了韓皇后,適才知道晴雪為何突然決定遠嫁。
這事兒來的突兀,前因後果我在心中隱隱有著些清楚。原本就猜測這事兒是與清漪有關,現在看來,我果然是對的。
雅馨告訴我,說她同晴雪聊了好久,晴雪對她還算是開啟心門沒了那麼多介懷,公主她說自己不想繼續呆在這個傷心的地方……予其愛不得、求不到,不如放手的更徹底,便也免去那樣多的痴嗔貪慾,免去日後可以預見到的許多造孽。
公主是希望自己在被“愛”與“妒”兩重荼毒折磨的喪心病狂、徹底淪陷徹底失去理智之前,便對潛藏心中那份火焰一般的愛意做一個乾淨的了斷!而如果她人在這裡,還在這裡,便必定免不了時常看見,便是刻意不去見面也總逃不出這一道心之囹圄、逃不出這鎮日鎮日有心無心的想著念著,便只有遠走高飛把一切交給不可逆的最殘忍、卻也最無私的時間,方可逐漸淡去心中念、逃過情之劫,對誰都公平。
於是她主動向皇上請纓,要開西遼國幾朝幾代的先河,行女英雄大丈夫之事,遠嫁邊陲和親,以琴瑟之好、換西遼與西域諸國萬年之儀,亦為皇上賺取許多民間百姓的讚賞、並著與皇上共同在丹青史冊間留千古英名。
這般字字句句聽在耳裡、漫在心裡,讓我有些百感交集。這真是一種,趨近悲涼的無奈!又因其中游離不散、縈繞難歇的一重大義,而於濁世紅塵堪堪撥弄柔弦、奏出一脈清音。
女人的心很小,有時也很大。只要是女人,便似乎總逃不得一個“情”字!不,只要是人便逃不得,如“親情”、“友情”、“義氣”、還有“愛情”……這是娑婆有情世間獨有的美麗,也是特製無雙、遁逃不得的茫茫天數,是幸福如蜜糖甘甜、也是悽豔如黃蓮澀苦。
突然便對那位長公主又滋生出一些不一樣的看法。我原本一直把她當作一個什麼都不懂、只一味任性衝動無可教化也不可理喻的小孩子,而眼下卻又讓我在她身上瞧出了她的幹練、她的果敢與決斷。
到底身子裡,是流著我西遼帝室的血脈呵!
。
是夜時分,八月末的氣候已經有藏不住的冬的乾冷味道漫溯四周。我抬手把肩頭罩著的狐狸毛外披又裹緊了一把,迎著這撲在面上便帶出刀刮般幹疼的風塵,主動去了乾元殿裡看望清歡。
皇上身邊兒伺候的宮人們無論哪朝哪代都註定是最善解人意、善會主心的!故而他們瞧見我遠遠兒過來,便也沒去向裡邊兒通報一聲,竟是直接便將我畢恭畢敬的迎了進去。
想來清歡時常會表露出對我的感情,以至於身邊兒人都在潛移默化間瞧出了他的心思,明白他在這個時候,大抵是最需要我的。
我便不曾言語,足頦逶迤踏上玉階,行入進深,穿過這一路燭煙並著香鼎熏熏染染的屏風小道,徑自往暖閣內裡的方向走。
小室的門扇沒有閉合,臨著門邊兒的時候我便把身子定了一定,就著微光清影向裡邊兒投目一瞧,見清歡正獨自一人落座在繡墩之上,把頭深深向下埋進了臂彎裡去。
心裡明白這個時候的他有多糾葛,他應該正為了妹妹的事情而痛苦著。晴雪同他之間這份兄妹情誼委實深厚,更因歷經了自小到大這一段由潦倒狼狽、至時今權傾天下的整個過程,跟他一併吃了苦也遭過罪,故而他們之間雖非同母,卻又比其餘兄妹之間的關係更為遞近與貼己。
這世界上清歡心裡最親近的人,就該是這個妹妹吧!我清楚的。然而時今就是這麼個與他最近心的妹妹,她突然提出要遠嫁和親、要離開西遼、離開他,且還當著覲見諸國使臣與貴族的契機把境地生生逼在那裡,委實讓他這個兄長應下不是、不應還不是。如此,他心裡懷揣著怎樣難以言明的滋味,那是可想而知的!
幽風徐徐穿堂,打散燭煙燻香嫋嫋迎面。我斂斂眸子,見清歡正被滾滾心事壓抑的心智遲鈍、若許久了都不曾感知到我的過來。垂眸微忖,便屈指對著雕花兒纏枝的門扇輕輕叩了一叩。
清歡聞聲微驚,下意識抬首向這邊兒看過來,那雙有些混沌的龍目在瞧見我凌波立於微光中的一瞬時,明顯就是一亮。
我勾動唇角暖暖看他。
他甫有所反應,忙抬手整整衣領、把身子立起:“你怎麼來了。”不是問句,因為聲息有些嘶啞。
我便在這時抬步走進來,一路漸次拉近了與他之間的距離,且笑言一句:“怎麼,不歡迎?”於此把頭偏了偏,含笑柔柔的顧向他。
他微愣之後回之一笑,卻尷尬的錯開與我對視一處的眸子:“不是,朕是……太意外了。”囁嚅啟口間,重又向我看過來。
我便沒有再說什麼,權且把眼瞼一沉,貼心的話兒也在這時跟著又是一起:“臣妾知道皇上不開心,所以過來了。”至此簡單的一句,聲息語態並著神色滿滿的都是平淡無波。但又貼合著此情此景而顯得那樣微妙、那樣跌宕了若許情愫。
有須臾的沉默,在我聲息一落之後便生就出一懷靜謐,便是連同周遭空氣都似乎變得停滯靜止。我便又動一個心思,思量著怎樣把這氛圍重往親暱間轉轉,但就在這個時候便身子打了個顫,一個猝不及防的,清歡忽然大步過來一把抱住了我!
有頃刻的悸動一閃而逝,因為他長臂一覽、將我擁的極其深.入,將這懷抱漸漸收攏的緊緊的,而溫度也隨著情唸的跌宕而次第加重、變得灼熱升溫。
這個懷抱越是熱切便越昭著了他此時此刻起伏濃烈的心事,一個再堅強的人也一定會有最脆弱的時候,每當那個時候、那樣一個時刻如期而至,那麼他所需要的便是一個有力的倚靠、需要有人來安慰、來由縱著他宣洩心情,那怕是以無聲為宣洩,那也是好的,也已足夠了。
我便任由清歡抱著,感知到他內裡胸腔中一顆心的躍躍跳動、他濤濤心浪的起伏跌宕。下意識抬手撫擁住他的脊背,緩緩的一搭搭輕輕拍他、徐徐安慰他。
這是一陽一陰一柔一剛的有力碰撞,這種感情似乎已經有了一個魚躍後的圖騰,這已經無關小情小愛,只變作慰籍人心的一抹動容。
他依舊無言無聲,而我聽得到他徐徐做了個冗長吐納的有些像釋然、有些像疲憊的聲息。心念一動,我安靜的伏在他的肩頭開口不失時的柔柔道:“你讓公主,嫁走吧……”聲息低沉。
清歡一怔,旋即慢慢將我放懷。
我抬目以有了沉澱的眸波與他對視一處,看著他眼底深處漸漸浮起的一痕輾轉猜度,邊把心緒收攏了一把:“臣妾也是女人。在這件事情上,比皇上了解長公主。”聲色依舊平穩,如此不緊不慢道出一句。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瞭解?”清歡依舊與我直視,神色好似有所瞭然、又好似並不瞭然,但至少不牴觸。
我定定的看著他:“瞭解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苦,而可以逃避又是一種什麼樣的幸福……什麼樣的最好結果。”如是定定的把聲息一沉。
若是可以逃避,其實有些時候逃避未必不是一件極好極穩妥的事情。徒徒留下只會生就出一味的糾纏、之後便又是逐漸衍化而成的苦心苦意的執念,更有甚者會在不知不覺間被這愛的荼毒蠶食浸心、被這不甘的執念與成魔的慾望而唆使著做盡不由衷的惡事、造盡不得已的孽業!
既然一切可以預見,那麼還不如在這一切都尚不曾發生、都尚還有挽回的餘地之時,遠遠的逃開……誠如長公主她自個所說的,對誰都也公平些。
有緣相識、又註定無份在一起,那麼便撂開手去西北東南各自行路不相遇,便免得受那諸多般的苦、遭那諸多樣的罪。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果麼?
而我卻連“爭取”二字都覺的長公主用不著,自是因為我瞭解清漪、瞭解我們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故而我可以篤定且負責的認定,長公主與清漪之間這輩子已經永遠不可能!
燭光微影鋪陳在眼前清歡這雙睛眸裡,同時倒映出漣漪影像的還有我的倒影。這一時,他的這雙眸子是那樣的清澈,清澈到澄明如鏡,這讓我在這之中看見了我自己。
但夜風穿堂灌溉、撩撥的燈影月華曳曳繆轉之時,清歡卻突然勾唇笑起來。
這個笑容帶著莫名的洞悉穿透靈魂的一抹決絕,叫我冷不丁就起了不自覺的心虛,又因這無著落的心虛而起了莫名的發慌……
“陛下!”似乎身子沒防備的顫抖了一下,我下意識脫口喚他,面上是自持出的鎮定不減。
而這同時,清歡突然一個拂袖的把身子轉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