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宮·惑>第一百六十一話 偽裝倏然盡退去,真相現

宮·惑 第一百六十一話 偽裝倏然盡退去,真相現

作者:索嘉楠

是的,我沒有失憶,從來都不曾。

我是裝的,而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工於心計做出的一場假象。一夢黃粱、南柯夢醒後,觸目的是滿眼何其蒼涼的物是人非與悽頹哀傷?但是還好,這一口就這麼堪堪提了半生的氣,到底也算是放下了!

時光追溯到弘德一朝大軍破城的那一日,又或許是得追溯到更久以前了……

現今的康順帝李擎宇是我的兒子,我唯一的皇兒,卻不是興安帝的兒子。這個孩子的親生父親,是如假包換的弘德帝李梓涵!

經年前弘德一朝局勢險要、命途莫測,而就在那個時候,我卻堪堪察覺出自己有了身子。

身為一個女人,合該是以一生性命去固守一塊兒貞潔牌坊方為不負。且弘德帝待我又是那樣的好,大難當頭、宿命高懸,自妻子的角度我合該是以身殉他,殉我的丈夫;而從泱泱一國浩浩一朝的皇后、國母的角度,我也合該以身殉國亦或者說殉了弘德一朝;最後從我自己的角度,弘德帝若死、弘德朝若亡,於我而言自然是死了比活著好過太多!無論如何、無論怎樣,死都是於我而言最好、最幸福的選擇……

但便是這一死,卻又怎麼是好死的?罪孽深重的人,果然是從就得不到輕易解脫的!

我不能死,我是那麼不甘、那麼近乎執念幻似瘋魔般的不甘!若我當真一無所有,那麼這樣的不甘便是有如咒怨一樣的強烈又如何?橫豎人太渺小,一個女人的力量更是渺小中最微弱的一縷,我無能為力。

但是不一樣了,因為上天在這危急關頭突然給了我一個最有力的籌碼!讓我有了這個孩子。

所以當我無意中看到清歡已將一切計劃都鋪陳、部署的周密詳盡,根本容不得弘德帝再回天一二的時候,無意中抬手撫摸著還不顯形的腹肚,觸手可及這渾然天賜的傾注全力搏之一把的籌碼,我在那一瞬間倏然就有了一個無比惡毒陰狠、陰戾且危險重重的復仇計劃……

所以當清歡意料之中的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腦中急光一閃,這個計劃便就此突然落成!

我知道清歡一直都是喜歡我的,所以那一次在他離宮之前,我主動去勾引了他、與他結成一朝男歡女愛。後又在他攻陷帝宮之時,我刻意選取了一處地勢高卻不算太高、且下方鋪陳著厚草墊子的地方,待清歡逼近時刻意裝作失心成瘋的架勢,就那樣瘋瘋癲癲的說出所謂弘德帝不孕、孩子是與他一朝雲雨所締結而出之類的話,在他心驚心震之餘做出殉難的高姿態、拿命賭運的縱身一跳。

果然蒼天是不收我的,蒼天不讓我死,刻意留著我殘缺不全的一條賤命行走於世、完成我咒毒無比又何其悲辛的徹底報復!呵。

甦醒之後的我,當時便清楚自己自那之後所行所走所踏上的會是一條怎樣的路,同時也清醒的意識到弘德朝的自己已經死了……我假裝失憶,從而順勢就留在了清歡的身邊,自此後順水推舟的行事度日、裝作單純天真渾不上心、不計較的賢良模樣。

而早在這之前,我早已憑藉著弘德帝皇后的身份、與跨越兩朝而在宮中積攢下的勢力和人脈,買通了太醫署里名望與醫術最雄厚內蘊的老太醫,要他哄騙清歡說弘德帝不能生孕,且更迭了我的孕期,使清歡更深信不疑的認定了我所懷著的是他的骨肉。

那老太醫是太醫署裡醫術最為精盡的,專負責皇帝的滋補藥膳。那時遼王世子登基,也依舊還是由他負責這一干,故而他有這個機變。

於是,日後我又叫那老太醫在清歡平素常用的藥膳裡摻入了致其絕了子嗣的慢性毒藥。

這老太醫在永慶帝時期就曾服侍宸貴妃,弘德一朝之後原本是欽點服侍弘德帝的;我在宸貴妃身邊做宮女時就與這太醫常有照應,弘德時我又已是皇后,他自然忠心於我。那時雖遼王世子清歡登基,卻是篡奪江山搶班奪權,這太醫在心裡對於弘德帝與陳皇后還是有著十分的留念,故繼續忠心耿耿的幫著我如此。

其實若要報復,又哪裡那樣困難?直接殺死了清歡不是更容易些!

卻到底我還尚算是良心未泯,我之所以沒有直接伺機殺死興安帝,是因當時歷經政.變的西遼大勢才定,若這皇帝一死,則西遼必然會再度陷入亂戰,我也必將在這亂戰中失卻性命、甚至狼狽更甚。故我不曾下手。

而若放任情勢只待清歡一日死去、我的皇兒繼承帝位,縱我有“皇長子”,但後宮情勢我最是識得,我的兒子將來會不會繼位、甚至能不能有命存活到那個時候,我委實是沒有底兒的。

所以我出此下策,斷絕了皇帝的後嗣,使他只能有我的皇兒這麼一個兒子,從而這江山大位也只能、且必將傳入我兒子的手裡!

那鋪陳一切俱數妥帖後的若許年,我只用盡全部的所謂生命力竭盡所能的做好了一件事,就是安靜的守著皇長子,只守少攻,它日坐收漁翁之利。

清漪的出現與簇錦一樣,委實在我計劃之外。但這些年我與他配合的如是默契。他最開始扮作江湖術士想法入宮,縱然我不曾問過他具體籌謀,但也心知其中艱辛與不易,更明白他與我一樣是為向清歡“討債”而來。後我藉著契機將他引薦到清歡身邊,他便引皇上沉迷修仙之道、荒廢朝政竟日煉藥;最後關頭,算著時機成熟,便以一枚丹藥中加註過多鉛塵,一舉毒死了皇上……

試問這天底下所有的報復,還有什麼是為人作嫁又渾然不知,好好兒的江山自以為傳給了自己的骨肉、卻不知這江山其實是落入了與自己本無血親的外人之手來的更徹底、也更狠戾呢?這樣的結果,這樣隱匿極厚城府極深的一生一世鋪墊而出一場大局,清歡就那樣一步步的被我攏入蠱中而不自識,時今他若是有識,便是在九泉之下只怕都是死不瞑目的吧!

最毒婦人心,說的委實沒有錯處。這就是我徹底的報復,這就是一個女人看似綿軟其實鐵血的冷硬手腕兒!

這一場局,我用盡了一生在謀……

綿綿心事、厚冗緒潮,縱然何其縝密艱辛荒淫苦痛,時今說來卻也到底面無表情、心中波瀾不起。

燭影微微間,清漪嘆了口長長的氣,他道我是為了孩子才如此做。

曳曳光影並著夜波清清流瀑間,我打斷了他。我告訴他,你錯了,我就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從頭到尾都是,我遠沒有你所想的那麼偉大!

我告訴他,當年我發現自己懷了梓涵的孩子,還沒來得及說就出了清歡的事。我不甘心,所以動起了透過這個孩子報復清歡的心思,所以勾引清歡與我一遭歡好;早在那時就已經開始佈局,把清歡一步步引進來,要清歡自以為我將誕下他的骨肉,要他對我所說字句信以為真……我是透過孩子報復清歡,而不是為了孩子才辛苦活著。是透過孩子為自己這一股子化為怨靈般的執念辛苦謀劃,而不是付出自己的全部只為了孩子喜樂榮華。

沒錯,陳引娣或許從來就不愛任何人,她愛的只有她自己,因為從某種角度來說,她最在乎的好像一直都是她自己啊!

包括這傾注全力、拋開所有、不惜吞噬人性與道德禮法的終生也是最後的一次大賭,她為的也不是腹中孩子可以存活、可以榮耀,而是因為這個孩子讓她看到了轉盤的希望,所以她如死灰復燃,重新燃起了再也不能加註半分的最激昂的鬥志,猶如一隻浴火後涅磐的鳳,最終又化身成地獄裡的鬼面羅剎!

我這一生對不起太多人,於之弘德帝,我失了貞潔、破了婦道;於之興安帝,我曲意逢迎、伴在他身邊二十幾載便有二十幾載的虛假,最終還“得償所願”的重又奪了他的江山;於之霍清漪,我斬殺了他的愛情、耗盡了他的生命,將他無形的禁錮在高高矗起的紅牆一道,毀盡了他的一生;於之簇錦於之輕煙於之小桂子小福子於之……甚至天下人,想來我竟沒有一個、沒有一處對的起的,甚至我唯一的親生兒子也被我利用至今,時至眼下已經對自己的真正身世、生身父親、他“父皇”清歡的真實死因、他母后的真實過往、他一出生起就被這惡毒的母親攏入圈子註定成為籌碼的這份利用等等等等,全部全部的都矇在鼓裡渾然不知!

我,真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

“我一直都在自責。”清漪再一次緩緩的開口,銀色的面具在月光下似乎蒙了一層霜。他就這樣坦緩不急的慢慢回憶,任過往穿過厚重的一重雲煙就此徐徐拂來心上,“當年弘德帝留了我在御龍苑徹夜長談,說他是懷疑清歡接近他別有用心,更派探子暗中查到清歡與遼王舊部有關係,故他刻意裝出昏君的樣子來將計就計。”於此微頓,唇畔自嘲般呵聲笑了一笑,“而我沒有及時制止皇上,還答應皇上幫著他處理朝中事務。為這事兒這麼多年我一直在自責著,我走不出這自責,我常想若當初我對皇上加以阻止而不是迎合,弘德一朝也不會落得個短短四載便結束的宿命!”臨了時輕輕一嘆,剛好有燭盞中燃燒殆盡的燭蕊躥了燭花在空中“噼啪”一打結。

雖是緩緩的陷入了回憶的思潮,但我們又好像並沒有怎般悽苦的味道,該是這幾十年、幾個朝代的橫跨之後,歷經的大喜大悲委實太多,故而這心便也已經習以為常、早在很久以前便漸趨步入麻痺的境地了!

“你委實不能這麼想,不然我更加不能活了……”我向他又走近些,抬手捏著宮袖、探指以銀簪子將燭蕊挑出來,“弘德的滅亡,我也有責任。”坦緩的一句話,就此氤氳唇畔。

這是實話,當年弘德最後那些時光,還看不到絲毫覆滅端倪的最後時刻,我跟著清歡同流合汙,一起迷惑梓涵、誘蠱梓涵。我並不知道清歡要謀的是我們家的江山;而我只是單純的想要將梓涵這個男人永遠根深蒂固的留在我的身邊,他對我的溫情愛意我太過於貪戀,貪戀到不知不覺腐朽了自我、失去了本質!這是縱有成千上萬個理由可以在旁人那裡粉飾出我大義凜然、一心為了弘德帝或者為了兒子才受諸般苦的烈女、慈母的形象,也無論如何都無法在我心中抹殺掉的一大罪惡!真相是什麼,是大義大愛還是狹隘自私,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且我心知肚明。

就此說來,當時眾朝臣百姓指責我與清歡乃是奸妃佞臣其實沒有錯,正因我與他一左一右對弘德帝的逢迎曲意、我失了一道不該退讓過度的原則,才釀成了弘德的覆滅、以及時今這樣一個不能言語也不知該如何評判的結局。

呵,說什麼都也晚了……

橫豎又都還有什麼用處?便是一日時光漫溯、舊事舊人重回又還能有什麼用處?

一切,一切都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