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宮·惑>第五十七話 千呼萬喚將始出

宮·惑 第五十七話 千呼萬喚將始出

作者:索嘉楠

安頓好了小桂子、又對他囑咐一番之後,我不敢再多遲疑,一路快步行往不遠的茗香苑處,苑門口那個熟悉的地方自然站著接應我的淺執。

一切依舊是早已打點好的樣子,淺執隻身一人聲息不動的默立著等我,待我由遠及近一路過去後,我二人雙雙一點頭,會意於心,她如是領走於前,有條不紊的待我進了苑去。

這個時候說早不早說晚也不晚,但因今兒個是皇上每月中不會臨朝的日子,陛下他有著大把的時間選擇去什麼地方,故而我並不能確定皇上現下過來了沒有,同時又牽心苑外候著的小桂子會不會被誰給撞見、會不會橫生出什麼意料之外的枝節……這一路上我一顆心都在左左右右、七上八下的躍動的不消停。

原想問走在前邊兒的淺執一句,但她今兒個比之往昔那態度還要寡,我不確定我跟她說話她會不會支會我一聲。

好在自這裡往正苑小院子裡的路程很短,不一會子便到了,凝起眸波遠遠瞧了一眼,那一席明黃色的龍袍從來都比皇上的人更能快速引起注意。

難怪淺執一路寡言,原來是皇上已經擺駕來了茗香苑裡,此時此刻正於那正院小亭間並著蓉妃雙雙坐著,一如當初與蓉妃的邀約那樣向遠眺望、賞冬雪消融之景。

因還隔著一段距離,所刺激我的也就是那一身想藏都藏不住的明黃色龍袍,其它的就不大能夠看得清楚了。

“來!”淺執側目小聲囑我一句,復引著我步入其旁一叢青竹小林景間,兩個人這麼隱著身子穿梭在清碧幽幽裡一路及近過去。

距離被不動聲色的拉近,我復以眸波睥了一眼,適才把皇上與蓉妃二人瞧真切了。

皇上自然風神俊逸不必多說,此時眉目間隱隱流露出的些微擔心、細微期許,又為他本就因了帝王身份而顯漠漠的俊臉多又添得三分逼仄的鋒芒。

一旁與陛下比肩又微偏下首而坐的蓉妃高挽了個盤曲凌虛髻,髻間以赤金纏絲雙扣瓔珞固定,右側留出一縷流蘇散散的垂下來,光潔前額以紅豔硃砂點一瓣花鈿,耳畔好似沒飾一物,雪白的脖頸更是清清朗朗只墜了一枚簡單精巧的玫瑰雙魚佩。

此時的蓉妃愈發坐定了她通身流轉出的仙家氣韻,髮髻與簡單的幾許飾物、清淡的妝面付諸在她身上總能輕易就帶出與旁人毫不相同、又精緻幾重的好風韻,又加之她著的這一身燒藍滴水紋繡玉葉金蟬的千縐小華蓋繚綾裙、右手不緩不急逐一撥動著一串南海佛檀珠,整個人看上去自是嬌美並著出塵、華麗而不失雅緻。

與蓉妃多有接觸的這段日子裡,我不止一次真心驚歎、蟄伏於蓉妃這通身的好氣質,又加之她是氣韻與娟秀眉目天成於一身,便總使我不止一次的蹉嘆與不平,心道這個一位分明上乘的天之嬌女伴在身邊,若我是男子必定就是為她死了都是可以的,但奈何皇上他就是不肯對她多有一二的垂青。

又或者是不是人就是這麼個很奇怪、有時候也很犯賤的東西,一些人在身邊、在眼前時不覺什麼?必須要等到終有一日紅顏白髮、甚至佳人枯骨時,才會有那麼一瞬於夢迴前塵之時突忽牽動一念,從來恍然後覺的開始懂得撿拾、懂得珍惜那終究再也尋不到、更回不去的若許美好。

小宮女近前將亭角處的鎏銀暖爐往外移移,復傾身重又往內裡添置了熏熏的銀骨炭。

這一來二去間我驀然回神,側目悄聲問一旁的淺執:“皇上來了多久!”

“剛來!”淺執一雙眸子亦定格在那亭中如畫般的二人身上,就口淡淡回我這一句。

我便跟著她重又默聲,沒有她的吩咐我也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舉措,又暗自算計著苑外的小桂子、以及慕虞苑裡的簇錦,又等了一小會子,只見淺執抬步前挪。

我心微驚,張口不待言語一二,她卻已經不緩不急就此從容容走上前去,自小宮娥手中託著的小盤裡取過酒壺,幾步上了臺階、入了亭中,簡單做了個禮後便為皇上添酒。

而皇上的心思顯然不在此處,一雙龍眸漫無目的的向著周圍已然融化的雪沫間掃了一圈、又就勢抬首向上往對面殿簷下垂著的冰稜定了一定,似乎心不在焉、又似乎連同神緒都是恍然的。

我忽地極怕自個被他瞧見,忙把身子又往幾痕青碧橫竹間藏藏,一時有些莫名無措,頗為心虛的只敢把半個腦袋微探出去。

但我委實是自作多情了一把,皇上的目光只在那殿宇、那廊柱間打了個迂迴,後便收了回去,頷首落向桌上的酒盞,他並不曾看到我。

心頭一黯,又一安,我斂緒穩神。

而這個時候淺執已經謙然繞到蓉妃身畔,在為蓉妃將肩頭罩著的兔毛披風往緊裡裹了一裹的同時,分明見她二人那目光有須臾的相對,後蓉妃看似不經意的緩點了一下頭。

淺執便是會意了,一字不言的又繞到帝妃二人近前,恭敬做了個禮後便自小亭一邊退下,在一路不急不緩行下一小段石階之後,她並不曾再度折回我這邊兒來。

我眼見她好似是要一路直走,兀地就發了急,心道她就這麼走了把我一人仍在這裡,卻是要我自個見機行事便妥貼了,正犯嘀咕便又見淺執把身子定了一定,即不著痕跡的向我這邊兒轉首過來,如是悄然的對我點點頭,復便抬手一扶髮鬢算是遮掩,再即而徑自向前一路退了下去。

入目她如此,我隱有會意,收了目光繼續飄轉向亭子裡落身端坐賞景的帝妃二人,連同心絃都繃得緊緊的不敢有一絲兒怠慢,同時又大著膽子把身子往前又近了一段距離,當然是順著常青竹遮迷下的這一片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暗影間慢然移動。

蓉妃一張面目被天光渙散出了愈發靈動的韻致,那雙水眸裡似乎氤氳了一星如豆,我見她附在皇上耳邊不知小聲說了些什麼?皇上側目看她一眼、對她頷首。

她便勾了柔然一笑,徐徐然起身對皇上做了個禮:“臣妾先退下了!”因為距離已經更近,這句話我聽得清楚。

皇上便又對她點點頭,有另一個大抵也是貼身伺候的宮娥便近前將蓉妃扶住,又掃了眼周遭立著伺候的其餘宮人,便在這時與蓉妃一併退了下。

這麼個情景堆疊至此,我心裡已經十分清楚……方才淺執給了我示意,現下蓉妃又為我清了場,那麼接下來我要做的,便是蓉妃當日那句簡單且目的明確的“好好把握”。

幾片遊雲遮迷了昏暗冬陽,天地便在這轉瞬變得更加黯淡莫測,天色的黯淡加重了我內心的沉澱,但頭腦反倒更加清晰起來。

凝目定格在只剩下皇上一個人的小亭之間,周遭一時便淪陷到一重恍然如夢的境界裡去了。

皇上抬手攀上白玉盞的邊緣,頷下首去,目光裡透著一絲隱約的戲謔、又好似裡邊兒貯藏了些隱然的底氣。

這個男人有著逼人的鋒芒,不止是因了他悅眼的俊貌與天子的身份,最主要的就是他這重天之驕子、高貴無匹的身份之下所牽帶出的天子威儀。

這威儀連同著他的鋒芒一樣叫我不能直視,但我卻偏偏就要去直視,哪怕這樣的直視會使我顫粟……我就是這樣一個有時候喜歡把自己逼到死角、總要同自己較勁的人,縱有懷柔也做不到長久以持,這恍若寶劍出鞘的堅韌烈性,放眼當下後宮該是與這一眾后妃全都不相同的。

又有天風微將障住陽光的流雲吹散,幾許碎金在這當口綽約打下,驟亮的光斑引得了皇上的注意力,也在同時勾起了他有點兒迫不及待的好興致,便見他那雙噙了華彩與一絲笑意的眼波又是四下一掃,那唇畔忽而勾起一絲淺淺的笑意,後便將身子慢慢向石几上傾下去,後整個人順勢埋首在小几上。

我知道陛下這一刻心中一定有著許多期待,同時也該有著若許不確定……只是,陛下他心心念唸的要見到那“狐仙故人”,他心裡所企盼見到的其實是一個根本不可能見到的人,若沒見到便能保留美好的綺思,若當真一朝見到,他怕是會失落的,那他又可曾想好該如何去安置心頭的情緒、安置那本不是心念之人的眼前人。

甫念及此,我驀地有點兒後悔應了蓉妃的安排做這一出“狐仙現身”的戲碼,我該一直文火慢燉下去,直到確保皇上他已經愛上了我,至少對我“自身”動了心思,而不是對那一廂情願的遐想與綺思……但事已至此我又哪裡還能回頭。

輾轉半晌,惱不得還是一聲嘆息充斥心門,我只得把這賭局繼續下去……不敢再遲疑,悄然回身溜著偏處近道出了苑去,於原位尋到了一直候著的小桂子。

我撿了枚石子兒衝他扔過去,不偏不移正好打中了他的腦門兒,待他下意識向我看過,我方轉目以眼神做了示意。

小桂子與我一向默契,明瞭在心也不多話,會意轉身急急跑走。

我對著他疾跑的背影又看須臾,一顆心略放了放,此時的我不僅神緒心緒高度繃緊,行事更是得紋毫必爭。

絕不敢再恍惚,回過身子重跑回了茗香苑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