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晏公子和怡然(中)

宮記·晏然傳·荔簫·8,680·2026/3/24

250晏公子和怡然(中) 最美好的事情莫過於當你愛慕著一個人的時候,發現他也愛慕著你。沒有什麼推拒的過程,這事便這樣定下來了。如何辦成,當然還要託晏充容幫一幫忙,求皇帝為她賜婚。 這注定是一件並不容易的事。她是御前女官,不是不能嫁人,但皇帝給她賜婚和她擅動私情是兩回事;他是遊俠,不是不能娶個女官為妻,但他前不久剛刺傷了皇帝。 他們想,先擱一擱吧。既然二人都是這個意思、中間又還有個晏然,總不至於在他離宮後便斷了聯繫,慢慢來。 . 那是一個溫暖的冬天,廊下的爐子裡咕嚕咕嚕地熱著酒,熱氣盈盈地冒出來,化作白煙一直飄到枝頭上。她一襲淺粉色的交領襖與寶藍色的馬面裙相搭,映襯著白皙的面頰,無比恬淡地倚在他的肩上,享受著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感覺。 她覺得,就算這個男人日後負了她,也值了。 然後她忽然笑了,她明白了先前見過的那許許多多傻女人的想法。總會有一個人跟一道劫一樣出現在生命中,避不開的,就算化作灰燼也值得。 身後的院門一響,直吹進來一陣寒風,弄得他們都是一慄。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她早已讓其他人都回到御前,此時不該有人會來。二人回過頭,怡然登時驚慌失色。 在門口站著的,是皇帝,還有晏然。 “陛下大安,充容娘娘……安。”她忙不迭地下拜,連頭也不敢抬。她知道他們看到了,她還未來得及知會晏然一聲便被皇帝看到了。 皇帝沒有理她,帶著些許笑意向晏宇凌道:“晏公子實在令朕刮目啊。月餘前刺過來的那一劍,那麼多宮中高手也未能擋住,如今又這麼快虜得宮正芳心?” 笑意之下是無盡的冷意,在御前服侍多年的怡然太清楚這種冷意意味著什麼了。她悄悄抬眸看向晏然,帶著求助之意。可晏然也已驚得愕住,一時沒能回過神來。 晏宇凌不說話,皇帝又是一笑:“正說著你傷好得差不多了,讓你妹妹來見你一面便安排人送你出宮,讓朕撞上這一出,你說朕怎麼辦好?” 怡然怕極了。她不清楚皇帝會怪她多少,但他一定不會饒過晏宇凌。一個敢刺他一劍的人,他不殺已是全然看在晏然的面子上。 如今……又在他眼皮底下違反宮規。 “陛下……”怡然鼓足勇氣說,寒風中,她的聲音禁不住地有些打顫,“是奴婢先……不關晏公子的事。” 語聲未落,心底已是一片死寂。難不成她做了這麼多年的宮正,最後竟要死在宮正司裡,還是與人私通的罪名。 私通……怎麼個死法?剝衣杖斃麼? “我喜歡她。”晏宇凌開了口,全無怡然的那般驚慌,沉沉穩穩地凝視著皇帝,“但我們沒做什麼不該做的事,你放過她。” 皇帝輕笑著蹙了蹙眉頭:“晏公子,求人要有個求人的態度。朕饒你,是因為你是晏然的兄長。但你別忘了,怡然到底是朕御前的人,朕要殺要剮,旁人都無權置喙。” 怡然低著頭,沒有看到晏宇凌的手緊緊攥起、又無力地鬆開。如若這裡不是皇宮,是其他任何一個地方,他會拼死帶她出去。但這裡不行……他們根本沒機會出去。 他想起怡然在病中時曾說:“別告訴陛下……” 連生病時都這樣怕,如今犯了這麼大的罪,他一定會殺了她吧。 晏宇凌心中猶豫了。皇帝的背後,是他的妹妹,他找了她很多年,如今找到了,他不該讓她看著自己死去。 但是怡然…… 他低頭看了看跪在一旁的女子。如今阿宸找到了、芷寒找到了,連最小的妹妹阿容都找到了……父母在天之靈也會心安吧。 他想,他一個放蕩不羈的遊俠,這回大概應該敞開了放蕩不羈一次。 他看到妹妹想上前相勸卻被皇帝喝了回去,也看出皇帝的面色一分冷過一分。 他忽地笑了:“我替她死。” 周圍驟冷,三人都生生滯住。怡然驚疑不定地望向他,望向這個有生之年頭一個肯為她死的人。很久以後,她才知道晏宇凌這天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為他誤會了,她病中說“別告訴陛下”只是因為她不想離開他,他卻理解成了皇帝對她很是苛刻。這是個略顯滑稽的誤會,卻也讓她知道,晏宇凌心裡有她。 他笑意不減地說著自己的理由:“如果我不刺你那一劍,我也不會傷,不會在宮裡養傷,也不會認識怡然。所以……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他把怡然擇得很乾淨。怡然想要出言反駁,但看著面前眸色冷冷的帝王,到底沒有再開口的勇氣。 片刻之後,皇帝一聲笑,笑侃遊俠寧可不要命也不肯服軟,然後他居然說:“怡然比你妹妹小不了多少,也實在年紀不輕了,要不你娶走?” 這回輪到他們滯住。晏宇凌很是反應了一陣子,才不相信地問道:“你說什麼?” “晏家已平反,你父親的侯位你是可以承襲的,娶怡然回去做侯夫人?”皇帝說得很是輕鬆,好像是半開玩笑的意思,又讓人覺得全無說笑之意。頓了一頓,他又說,“你要是不娶,朕就只好按宮規治罪了。” 他們還在錯愕中沒回過神,皇帝一聲朗笑,帶著晏然離開了。 他們又愣了半天,晏宇凌乾笑著問怡然:“這哪出?” “還能哪出?”怡然扯了扯嘴角,“你若不娶我我就死定了唄。” . 當晚怡然獨自一人去拜見了皇帝,入殿,下拜,行了稽首大禮。皇帝瞭然一笑:“免了。” “謝陛下。”她站起身,行上前去如常給皇帝添茶。皇帝覷了她一眼,笑問:“怎麼樣?他娶不娶你?” 怡然臉上一紅:“大概吧……” “這麼不肯定?”皇帝輕笑說,“信不信朕把你就地正法了?” “陛下……”怡然默了一默,喃喃道,“您當真……準奴婢嫁出去麼?” “你什麼意思?”皇帝的神色驀地冷了,凝視她須臾,涔涔道,“難不成你覺得因為晏然當年……朕就會……” “奴婢不是那個意思。”她急忙解釋道,“畢竟……當年大長公主送奴婢到陛□邊的時候……是因為……” 是因為看她懂事、也有幾分姿色,希望她日後能長伴帝王側。 “朕知道。”皇帝輕有一哂,“你安心嫁人就是了。朕若有半分那個心思,還能讓你做宮正做到現在?” 也是,若他想要她,她大概早和晏然一樣成了嬪妃。 怡然徹底放下心來,下拜謝恩。皇帝伸手一扶,和顏道:“行了,早想把你嫁出去。日後也不用你做什麼了,安心等著出嫁就是,嫁妝上必定不會虧了你。婚服自己去尚服局安排就是。” “謝陛下……”怡然一福,笑得真心實意。 . 要嫁人了,她回到房中,心裡說不出的開心。皇帝已開了口讓她好好歇著安心等著嫁人,她這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起床後簡單吃了些東西,便聽有人敲門。 打開門,是十幾個御前宮女擁在門外,見了她齊齊一福:“恭喜宮正姐姐。” 她一愕,怎麼……這是已經下旨讓眾人皆知了麼? 見她不清不楚,其中一人笑道:“姐姐還不知道麼?陛下剛下了旨,封晏充容的兄長做關內侯——說是承襲他父親的爵位。給姐姐和他賜了婚,姐姐要做侯夫人了。” 幸福來得實在突然。她怔了又怔,問她:“晏公子去見過陛下了?” “是。” “怎麼說的?” 那宮女道:“不知道,殿裡沒留人……哎?姐姐,你是什麼時候認識的這位晏公子?怎麼從來沒聽你說起過?” 她笑了一笑,沒法作答。 之後的很多天,她雖不當值卻仍是累得半死。聽說宮正要嫁人了,各宮都備了禮送來,從嬪妃到太后無一例外。 這些事她得自己應付,晏宇凌已不在宮中,他回到晏府,操辦婚事去了。 . 錦都延康坊,晏府。 忙了一天的晏宇凌獨坐案邊,嘴角禁不住地沁出笑意。 多少年了,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是個逍遙自在的遊俠,不會成家——從前是為了找自己的妹妹們,但他偶爾細想,覺得就算找到了也不會娶妻吧,他覺得自由自在的日子挺好。 所以那時……那個名動煜都的歌姬跑遍了大半個大燕去找他的時候,他也沒有半分心動。 現在的一切,只好笑嘆一句造化弄人。 他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喜歡上的怡然,不過待他察覺出自己的心思的時候,他毫無隱瞞地告訴了怡然。不是衝動行事,他無比清晰地明白自己想娶這個有幾分潑辣又很有趣的姑娘回來。 這是件多麼奇怪的事,他行走江湖這麼多年,形形□的人見過不少,最後居然“淪陷”在了皇宮裡,就這麼不管不顧地愛上了他妹妹的摯交好友,然後他堂堂的“燕東第一俠”,受封關內侯,承襲了父親的爵位。 好在一切都很是順利,即便在他們措手不及的時候讓皇帝撞上了,皇帝卻答允得痛快。 他想起他去見皇帝的那天,那是被皇帝撞見後的第二日。 成舒殿裡,怡然不在、他的妹妹晏然也不在。 他問皇帝:“怡然呢?” 皇帝抬眼看了看這個進殿後莫說行禮、連聲“陛下”也沒叫的遊俠,淡然回說:“死了。” 這當然是說笑,晏宇凌也聽得出來。他沉了沉,續問道:“你當真肯讓我娶她?” “晏公子。”皇帝擱下筆,有幾分慵懶地不耐道,“你只要告訴朕你願不願意娶她就可以了。” “……”晏宇凌默了一瞬,繼而無比堅定地回答說,“我娶她。” “嗯。”皇帝點了點頭,“那你承襲你父親的爵位吧,在錦都好好做你的關內侯。怡然是個女子,又是在宮裡長大的,你總不能讓她跟著你行走江湖去。” 晏宇凌不禁一陣愕然,皇帝這是在替怡然著想?他不敢相信地望著皇帝,皇帝只是等著回答。 一時就這麼安靜地僵持住了,半晌,皇帝又道:“你在想什麼?若你非得走江湖去,就別娶怡然。她從八歲起就跟了朕,這麼多年在宮裡都沒受過什麼委屈,你總不能在幾年後讓朕知道她死在了江湖上。” “……”晏宇凌終於點頭,“我留在錦都。” 然後皇帝叫人來宣旨。晏宇凌以為曾被皇族毀了全家的他,這輩子不會跪帝王,這次面對聖旨,他到底破了例。 為了怡然。 那天回家後,他走近了祠堂。站在靈位前,他告訴已死去多年的父母:“我要娶妻了。”頓了一頓,又解釋了一句,“是阿宸在宮中的朋友,很好的一個姑娘。”再一停頓,又補一句,“嗯……愛吃蝦餃。” . 他們成親那天,錦都很是熱鬧。怡然是從宮裡直接嫁出來,他是去皇宮門口接的親。 那天,各宮賜下的嫁妝足有百餘抬,在錦都街道上鋪了好長的一路。晏宇凌騎著馬,不住地回頭望去。後面的轎子裡,是他的新娘。 行走江湖多年,他是個常騎馬的人,這次卻是騎得最慢的一次——沒聽說過新郎接親還縱馬馳騁的,後面的新娘怎麼辦? 她值得他慢下來。 . 那是一場很有意思的昏禮,來道賀的人不少,從父親的老友到他的兄弟,從達官貴人到江湖遊俠,三教九流齊聚一堂見證他們的同牢合巹。 “兄弟。”敬酒的時候,與晏宇凌一起行走江湖多年、有著燕西第一俠之稱的秦軒啟搭著他的肩膀把他拽到一旁,往旁邊看了看,確定怡然在新房裡不在這裡,問他,“你真要為個女人就此做這個關內侯麼?過慣了江湖上的日子,我不信你能受得了這些。” 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會習慣的,江湖上,燕東第一俠從此不是晏宇凌了。” “也好,人活一世,活得自在就好。”秦啟軒同他一碰杯,“恭喜你。” . 燕東第一俠不是晏宇凌了。 他知道他說出的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大燕的東西南北四方,都各有“第一俠”。但他這個燕東第一俠,多年來比其他三位的名聲都要大。一是因為他行事確實更瀟灑不羈些,從劫富濟貧到暗殺貪官汙吏他都敢做;二是因為他的背景實在傳奇——前御史大夫的嫡長子、從過軍然後流落民間做了遊俠;幾年前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繼而得知……他有兩個妹妹是當今天子身邊的寵妃。 很難想象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身份是如何在一家人身上出現的,不過自從他找到了他的妹妹,就逐漸從人們的視野裡淡出了。上一次鋌而走險,好像還是驃騎將軍霍寧落罪的時候,他以燕東第一俠之名召集天下游俠到錦都,劫獄。 於遊俠而言這沒什麼可怕的,即便他們知道這或許會丟了性命也沒什麼可怕。快意恩仇,行走江湖圖的不就是這個? 但……那件事卻最終不了了之。沒有人知道其間發生了什麼,只是隱約聽說了結尾:驃騎將軍無事,而晏宇凌的妹妹回了宮。 和他相熟的幾人知道,他曾說過,這輩子也不會讓他妹妹回宮。 如果說那次是造化弄人,這次就簡直是他晏宇凌命中有劫:他妹妹回宮了無妨,他如今娶個宮女回來算怎麼回事? 那天晏宇凌喝得微醉。走進新房,怡然正坐在榻邊等他。怡然本就生得美,今日卻比他先前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更美。 她一襲孔雀藍的昏服,正坐榻邊,面頰微紅地朝他一頜首:“夫君。” . 第二天,她按禮數向長輩敬茶——並不是晏宇凌的父母,他的父母已去世多年了。是小妹芷容的養父母,照顧她多年,如今住進了晏府,晏宇凌和芷容把他們當親生父母侍奉。晏然也叮囑過她,切不可虧待了這二老,到底也是對晏家有恩的人。 當日,席上卻出現了另一個人,真正讓她激動不已的人——她的母親。 晏宇凌笑說:“府裡夠大,把母親接來同住吧。” 她自不會不答應,最終是母親拒絕了——也在情理之中,她知道母親向來是個不願給別人添麻煩的人。 好在母親的住處也在錦都,住得也不差,她也就沒有強勸。 夫君、母親、公婆,她有了個完整的家……只差個孩子。 . 上蒼很快就滿足了她這點小小的心願,她有了身孕,那天晏宇凌激動得要把她抱起來,被她慌忙推開,嗔怪道:“小心動了胎氣。” 她好歹也是個外命婦、又和晏充容相熟,這樣的好事總要進宮去稟一聲。她想了一想,眼睛一翻說:“不去。充容娘娘多少日子對我不聞不問了,就不讓她知道!她一日不提我就一日不說,不讓這孩子叫她姑姑!” “……”晏宇凌哭笑不得。 最後還是小妹芷容要進宮,她才沒攔著她說。順便還囑咐了一句:“告訴姐姐,她有什麼用得上我這前宮正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她明白晏然必定在宮裡又有煩心事,才無暇顧及家裡。 又是為什麼煩心呢?靜妃?還是……婉然? 一聲冷笑。婉然這名字,一看就與她和晏然是姐妹,卻是每每提及就忍不住地心冷。後宮當真是個扭曲人的地方,再好的姐妹也能反目。 . 確實出事了,她進宮見晏然的時候,晏然要她借宮正司之便幫忙查一封血書的字跡。 這件事,她推辭了。即便她曾對晏然說過,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儘管開口。但那封血書,牽涉到一個剛死的宮嬪,她不知道事情會鬧到多大。她還有著身孕,現在於她而言的頭等大事,是把這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所以她拒絕得很徹底,那封血書她看也沒有看一眼。 . 過了幾日,皇帝卻突然急召她入宮,原因讓她很害怕——晏然忽地暈了過去,高燒不退,昏迷時一直叫著她的名字。 但她當日並未見到晏然,皇帝告訴她說晏然醒了,只是很累,讓她也先去休息,明日再見。 那日她睡得不好,清晨早早地就起了身,知道晏然要先去晨省,就在簌淵宮門口等她。看見她的步輦回來,她忙迎了上去,鬆了口氣關切道:“姐姐出了什麼事?” 晏然的神色淡淡的,握著她的手似乎也沒有什麼力氣:“沒事。許是暑氣重了些。我夏日裡最是大病小病不斷,你知道的。” 她們一同進了殿,說起血書的事,晏然告訴她說託林晉去宮正司查了,卻並未查出結果。 怡然蹙了眉頭,沉吟了許久,她說:“宮裡不該有宮正司查不出的筆跡。若連個筆跡都查不清楚,還要宮正司幹什麼?姐姐讓林晉再查去,斷不能如此放下此事。” 她說得甚是篤定,沒注意到晏然的神色一亮,只聽晏然輕喟說:“算了。宮裡想害我的人多了,查出這個也還有下一個,不理她就是了。” “姐姐?”她一陣錯愕,心裡有些急了。晏然也是有孩子的人,怎能這樣把話說得不疼不癢?她摸了摸晏然的額頭,“這是燒沒退還是出了什麼事?姐姐從前不是這樣的……為了阿眉,怎麼能不找到這人?” 她又說:“到底出了什麼事?若不行……我幫姐姐去查就是了,這事小覷不得,那人在暗處姐姐在明處,指不定什麼時候就鬧出大事。” 晏然卻突然笑了出來,笑得她一陣發懵,只覺得這一定是燒傻了,再不然就是如陛下所言的“一孕傻三年”,晏然還沒傻完。 那天她們並未想明白那血書是怎麼回事,只是她明明白白地感覺到……晏然的心情好像突然好了似的。 . 她在宮裡陪了晏然好多日,直到晏宇凌急了,給她寫信說:“螃蟹差不多可以吃了。” 晏然在旁一下子笑了出來:“好嘛,古有‘陌上開花,可緩緩歸矣’,今兒個是‘螃蟹已成,可緩緩歸矣’?” 怡然卻一下子怒了。晏宇凌這是故意氣她,知道她有身孕吃不得這些,偏生拿來饞她。於是回信,告訴晏宇凌她要在宮裡過中秋,讓他和她們“千里共嬋娟”去。 . 她們終於得知,那血書是出自婉然之手,她們的心裡都冷透了。 “咱們這個好姐妹,不能再留了。”晏然這樣說。 她們必須除掉她。這個女人的嫉妒心太可怕了,嫉妒晏然也嫉妒她,嫉妒到時時刻刻想要她們的命。 . 大寒那天,她當眾展示了自己的茶藝,叫了婉然與她配合。有太后在,婉然半句推辭的話也不敢有。一步又一步,做得那麼細緻,又始終默不作聲。怡然的手上嫻熟地擺弄著各樣茶器,一點點將婉然推向深淵。 御前三然…… 她想起這個稱號,心中一陣啞笑。旁邊悠悠地起了雅樂,她壓著聲問婉然:“還記得當年的御前三然麼?” 婉然手上未停,輕有一笑:“此生不忘。” “那你為什麼害姐姐?”她問她,“後悔麼?” 她想給自己一個停手的理由。 婉然又一聲笑:“此生不悔。” 怡然無聲一嘆。環顧四周,她不動聲色地數清了殿中的人數,又按著上茶的順序將面前茶盞數了一遍。然後,往其中一盞裡,彈進了麝香。 她覺得自己的十指都是冰冷的。她從沒害過人,這是第一次,就是要除掉靜媛夫人腹中的孩子、除掉自己相識多年的姐妹。 離座,回到自己席上去,她與晏然相視一笑,點頭示意她:成了。 靜媛夫人不會想到她們會在長寧宮如此明目張膽地害她,而她,也有辦法撇清自己的罪責。 清茶入口,二人都動了胎氣。一真一假。 但,沒有人來得及分辨怡然動胎氣是否有假——她是侯夫人,如若在宮裡出了岔子,沒法跟君侯交代,眼前這位晏充容也不會答應。 長寧宮的兩個側殿裡安置下兩個孕婦,兩個已近臨盆卻動了胎氣的孕婦。 . 候在外面的一眾宮嬪覺得奇怪,似乎只有靜媛夫人喊得那樣厲害,那樣撕心裂肺。侯夫人那邊……靜靜的,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最擔心的自是晏然,她請旨進去陪伴怡然,太后準了。 殿裡,怡然與她皆是淺笑吟吟。 她們早知靜媛夫人的胎有問題,是以屢屢傳怡然進宮,為的就是顯得親暱。如是沒有今天這出,靜媛夫人大概也會挑個合適的日子和她一起動了胎氣,然後一起生子、將她的孩子換走。 本也算得個周密的計劃,卻耐不住她們先下手為強。 她在喝了一口茶後,長甲輕輕一彈,那杯中便有了麝香,她卻沒有喝第二口。 宮正司會查到兩個杯中都有麝香,總不能是她自己害自己。 婉然……所有的嫌疑就都落到了她身上。 戕害皇裔,那麼多人死在這上面,就連從前寵冠六宮的瑤妃都是。這個罪名,任憑她有天大的本事也背不起。 二人微微笑著,心底是按捺不住的悽意。 . 那天,她回了家,晏宇凌陡然鬆了一口氣,焦灼不已地拉著她左看右看,才相信她確實沒事。 “夫君……”她反握住晏宇凌的手,兩隻手都冰冰涼涼的,沒有絲毫溫度,“夫君……等孩子大一些,你帶我走吧,我去跟你走江湖,不要做這個侯夫人了。” 這話她曾經也說過,卻總有些開玩笑的意味,今日是實實在在的認真無比。她對宮廷,太厭倦了。 晏宇凌緊緊摟住她:“你好好的……把這個孩子生下,你要去哪兒我都依你。” . 她直到生完了孩子,才聽說婉然死了,杖斃。是晏然一直不敢告訴她,怕她出了閃失。 晏然是對的,即便此刻已過了多日,她仍免不了大哭一場。 婉然……那是她相識多年的姐妹啊,就這麼被她一點一點設計著,沒了性命。 她想,在江湖上,也許充斥著刀光劍影,但是一定沒有這樣的爾虞我詐吧。而一刀砍死一個人或是一劍刺死一個人……實在比這樣慢慢算計著、煎熬死一個人要舒服多了,於雙方都是。 一定要去和晏宇凌走江湖,這個想法在她心中越來越明確。 . 畢竟不是立時三刻就能去,走之前,她也還得照常過。她會時常進宮見一見晏然、偶爾也會見一見皇帝。 她發現皇帝待晏然好像和從前不一樣了,當真為了她愈漸不顧六宮。 剛剛有了身孕得封了昭訓的晏然告訴她:“陛下說,想嘗試著一心一意對我好……據說是跟咱未來的妹夫學的。” 凌合郡王,芷容剛訂了親的未婚夫。 她問晏然信不信,晏然反問她:“為什麼不信?就算他只能做到一天,我也是舒心一天。第二天做不到了,不提這事便是,矛盾那麼多幹嘛?” 後宮……好像也只能是這樣。 “我想跟你兄長去走江湖。”她說。 晏然笑道:“你跟我說過。” “這次是認真的。”她抿一抿唇,“我想……一定和後宮很不一樣吧,我更樂意去做燕東第一俠的妻子,比侯夫人強多了。” 晏然笑而不言。 . 她不知道,在她來見晏然的同時,晏宇凌去見了皇帝。 他直言說:“陛下,臣要接著走江湖去。” 皇帝面上登時劃過厲色:“你娶了怡然走,現在又來毀約。晏少俠,朕事先倒不知道你也能行事這麼卑劣。” “不是臣行事卑劣……”他低低一笑,“是怡然的意思。她想離開錦都,從此跟皇宮再無瓜葛,想去看看江湖。” 皇帝微有一愣。 “所以……這關內侯……” 皇帝說:“侯位世襲,給你兒子留著好了。”頓了一頓,又道,“走可以,等你妹妹做了皇后。” 不是商量,他是要求他們必須留下來看著晏然受封。 . 這對怡然而言也算件好事。晏然登鼎後位,為人正妻,倒也值得一等。 但他們開始著手準備走江湖的各樣行頭——其實晏宇凌沒什麼要準備的,是兩人一起給她準備。 有生之年,她第一次穿上了裋褐1。 同樣是交領右衽,穿上後和襦裙卻是全然不同的感覺。她對著銅鏡看了看,伸出大拇指讚了一句:“姑娘,你英姿颯爽。” 晏宇凌在身後挑眉看她:這件裋褐是全黑的,也就是說……是件夜行衣。 於是他拿過黑巾從後面伸出手去圍在她臉上,笑道:“姑娘,大半夜的,沒人看你英姿颯爽。” 看著鏡中面帶黑巾的自己,她覺得黑巾下的面頰驀地竄了熱。晏宇凌從鏡中凝視這樣的她須臾,一聲無法抑制的笑。 很久以前……也是因為這樣的黑巾,他第一次嘲笑她,大半夜的笑道止也止不住。那應該算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初識。 怡然當然知道他在笑什麼,他們正在想同一件事。 “討厭!”怡然轉身錘了過去。晏宇凌一躲,道了句“夫人恕罪”,就有力地摟住了她,讓她動彈不得。 “其實你這樣穿挺好看的……”他在她耳邊低低說,“不笑你了。日後走江湖,還勞夫人陪著。” 怡然咬了咬嘴唇,分明是她央他一起走江湖,聽著卻像是他理虧一般。 . 晏然終於受封了皇后。那日,是她最後一次入宮覲見,以外命婦——關內侯夫人的身份拜見皇后。 她看到晏然面上滿滿的笑意、還有身邊執手的帝王。 她想,芷寒離開了皇宮、芷容有了凌合郡王,連身在深宮的晏然都獲得了帝王的真心相待…… 一切都很好,晏宇凌可以放心了、可以不用彆彆扭扭地被束縛在府裡做這個關內侯了,她也就可以大大方方地不做這侯夫人了。 嗯,這回輪到她怡然痛快一把、好生在江湖上體會一把快意恩仇了。

250晏公子和怡然(中)

最美好的事情莫過於當你愛慕著一個人的時候,發現他也愛慕著你。沒有什麼推拒的過程,這事便這樣定下來了。如何辦成,當然還要託晏充容幫一幫忙,求皇帝為她賜婚。

這注定是一件並不容易的事。她是御前女官,不是不能嫁人,但皇帝給她賜婚和她擅動私情是兩回事;他是遊俠,不是不能娶個女官為妻,但他前不久剛刺傷了皇帝。

他們想,先擱一擱吧。既然二人都是這個意思、中間又還有個晏然,總不至於在他離宮後便斷了聯繫,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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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溫暖的冬天,廊下的爐子裡咕嚕咕嚕地熱著酒,熱氣盈盈地冒出來,化作白煙一直飄到枝頭上。她一襲淺粉色的交領襖與寶藍色的馬面裙相搭,映襯著白皙的面頰,無比恬淡地倚在他的肩上,享受著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感覺。

她覺得,就算這個男人日後負了她,也值了。

然後她忽然笑了,她明白了先前見過的那許許多多傻女人的想法。總會有一個人跟一道劫一樣出現在生命中,避不開的,就算化作灰燼也值得。

身後的院門一響,直吹進來一陣寒風,弄得他們都是一慄。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她早已讓其他人都回到御前,此時不該有人會來。二人回過頭,怡然登時驚慌失色。

在門口站著的,是皇帝,還有晏然。

“陛下大安,充容娘娘……安。”她忙不迭地下拜,連頭也不敢抬。她知道他們看到了,她還未來得及知會晏然一聲便被皇帝看到了。

皇帝沒有理她,帶著些許笑意向晏宇凌道:“晏公子實在令朕刮目啊。月餘前刺過來的那一劍,那麼多宮中高手也未能擋住,如今又這麼快虜得宮正芳心?”

笑意之下是無盡的冷意,在御前服侍多年的怡然太清楚這種冷意意味著什麼了。她悄悄抬眸看向晏然,帶著求助之意。可晏然也已驚得愕住,一時沒能回過神來。

晏宇凌不說話,皇帝又是一笑:“正說著你傷好得差不多了,讓你妹妹來見你一面便安排人送你出宮,讓朕撞上這一出,你說朕怎麼辦好?”

怡然怕極了。她不清楚皇帝會怪她多少,但他一定不會饒過晏宇凌。一個敢刺他一劍的人,他不殺已是全然看在晏然的面子上。

如今……又在他眼皮底下違反宮規。

“陛下……”怡然鼓足勇氣說,寒風中,她的聲音禁不住地有些打顫,“是奴婢先……不關晏公子的事。”

語聲未落,心底已是一片死寂。難不成她做了這麼多年的宮正,最後竟要死在宮正司裡,還是與人私通的罪名。

私通……怎麼個死法?剝衣杖斃麼?

“我喜歡她。”晏宇凌開了口,全無怡然的那般驚慌,沉沉穩穩地凝視著皇帝,“但我們沒做什麼不該做的事,你放過她。”

皇帝輕笑著蹙了蹙眉頭:“晏公子,求人要有個求人的態度。朕饒你,是因為你是晏然的兄長。但你別忘了,怡然到底是朕御前的人,朕要殺要剮,旁人都無權置喙。”

怡然低著頭,沒有看到晏宇凌的手緊緊攥起、又無力地鬆開。如若這裡不是皇宮,是其他任何一個地方,他會拼死帶她出去。但這裡不行……他們根本沒機會出去。

他想起怡然在病中時曾說:“別告訴陛下……”

連生病時都這樣怕,如今犯了這麼大的罪,他一定會殺了她吧。

晏宇凌心中猶豫了。皇帝的背後,是他的妹妹,他找了她很多年,如今找到了,他不該讓她看著自己死去。

但是怡然……

他低頭看了看跪在一旁的女子。如今阿宸找到了、芷寒找到了,連最小的妹妹阿容都找到了……父母在天之靈也會心安吧。

他想,他一個放蕩不羈的遊俠,這回大概應該敞開了放蕩不羈一次。

他看到妹妹想上前相勸卻被皇帝喝了回去,也看出皇帝的面色一分冷過一分。

他忽地笑了:“我替她死。”

周圍驟冷,三人都生生滯住。怡然驚疑不定地望向他,望向這個有生之年頭一個肯為她死的人。很久以後,她才知道晏宇凌這天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為他誤會了,她病中說“別告訴陛下”只是因為她不想離開他,他卻理解成了皇帝對她很是苛刻。這是個略顯滑稽的誤會,卻也讓她知道,晏宇凌心裡有她。

他笑意不減地說著自己的理由:“如果我不刺你那一劍,我也不會傷,不會在宮裡養傷,也不會認識怡然。所以……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他把怡然擇得很乾淨。怡然想要出言反駁,但看著面前眸色冷冷的帝王,到底沒有再開口的勇氣。

片刻之後,皇帝一聲笑,笑侃遊俠寧可不要命也不肯服軟,然後他居然說:“怡然比你妹妹小不了多少,也實在年紀不輕了,要不你娶走?”

這回輪到他們滯住。晏宇凌很是反應了一陣子,才不相信地問道:“你說什麼?”

“晏家已平反,你父親的侯位你是可以承襲的,娶怡然回去做侯夫人?”皇帝說得很是輕鬆,好像是半開玩笑的意思,又讓人覺得全無說笑之意。頓了一頓,他又說,“你要是不娶,朕就只好按宮規治罪了。”

他們還在錯愕中沒回過神,皇帝一聲朗笑,帶著晏然離開了。

他們又愣了半天,晏宇凌乾笑著問怡然:“這哪出?”

“還能哪出?”怡然扯了扯嘴角,“你若不娶我我就死定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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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怡然獨自一人去拜見了皇帝,入殿,下拜,行了稽首大禮。皇帝瞭然一笑:“免了。”

“謝陛下。”她站起身,行上前去如常給皇帝添茶。皇帝覷了她一眼,笑問:“怎麼樣?他娶不娶你?”

怡然臉上一紅:“大概吧……”

“這麼不肯定?”皇帝輕笑說,“信不信朕把你就地正法了?”

“陛下……”怡然默了一默,喃喃道,“您當真……準奴婢嫁出去麼?”

“你什麼意思?”皇帝的神色驀地冷了,凝視她須臾,涔涔道,“難不成你覺得因為晏然當年……朕就會……”

“奴婢不是那個意思。”她急忙解釋道,“畢竟……當年大長公主送奴婢到陛□邊的時候……是因為……”

是因為看她懂事、也有幾分姿色,希望她日後能長伴帝王側。

“朕知道。”皇帝輕有一哂,“你安心嫁人就是了。朕若有半分那個心思,還能讓你做宮正做到現在?”

也是,若他想要她,她大概早和晏然一樣成了嬪妃。

怡然徹底放下心來,下拜謝恩。皇帝伸手一扶,和顏道:“行了,早想把你嫁出去。日後也不用你做什麼了,安心等著出嫁就是,嫁妝上必定不會虧了你。婚服自己去尚服局安排就是。”

“謝陛下……”怡然一福,笑得真心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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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嫁人了,她回到房中,心裡說不出的開心。皇帝已開了口讓她好好歇著安心等著嫁人,她這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起床後簡單吃了些東西,便聽有人敲門。

打開門,是十幾個御前宮女擁在門外,見了她齊齊一福:“恭喜宮正姐姐。”

她一愕,怎麼……這是已經下旨讓眾人皆知了麼?

見她不清不楚,其中一人笑道:“姐姐還不知道麼?陛下剛下了旨,封晏充容的兄長做關內侯——說是承襲他父親的爵位。給姐姐和他賜了婚,姐姐要做侯夫人了。”

幸福來得實在突然。她怔了又怔,問她:“晏公子去見過陛下了?”

“是。”

“怎麼說的?”

那宮女道:“不知道,殿裡沒留人……哎?姐姐,你是什麼時候認識的這位晏公子?怎麼從來沒聽你說起過?”

她笑了一笑,沒法作答。

之後的很多天,她雖不當值卻仍是累得半死。聽說宮正要嫁人了,各宮都備了禮送來,從嬪妃到太后無一例外。

這些事她得自己應付,晏宇凌已不在宮中,他回到晏府,操辦婚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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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都延康坊,晏府。

忙了一天的晏宇凌獨坐案邊,嘴角禁不住地沁出笑意。

多少年了,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是個逍遙自在的遊俠,不會成家——從前是為了找自己的妹妹們,但他偶爾細想,覺得就算找到了也不會娶妻吧,他覺得自由自在的日子挺好。

所以那時……那個名動煜都的歌姬跑遍了大半個大燕去找他的時候,他也沒有半分心動。

現在的一切,只好笑嘆一句造化弄人。

他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喜歡上的怡然,不過待他察覺出自己的心思的時候,他毫無隱瞞地告訴了怡然。不是衝動行事,他無比清晰地明白自己想娶這個有幾分潑辣又很有趣的姑娘回來。

這是件多麼奇怪的事,他行走江湖這麼多年,形形□的人見過不少,最後居然“淪陷”在了皇宮裡,就這麼不管不顧地愛上了他妹妹的摯交好友,然後他堂堂的“燕東第一俠”,受封關內侯,承襲了父親的爵位。

好在一切都很是順利,即便在他們措手不及的時候讓皇帝撞上了,皇帝卻答允得痛快。

他想起他去見皇帝的那天,那是被皇帝撞見後的第二日。

成舒殿裡,怡然不在、他的妹妹晏然也不在。

他問皇帝:“怡然呢?”

皇帝抬眼看了看這個進殿後莫說行禮、連聲“陛下”也沒叫的遊俠,淡然回說:“死了。”

這當然是說笑,晏宇凌也聽得出來。他沉了沉,續問道:“你當真肯讓我娶她?”

“晏公子。”皇帝擱下筆,有幾分慵懶地不耐道,“你只要告訴朕你願不願意娶她就可以了。”

“……”晏宇凌默了一瞬,繼而無比堅定地回答說,“我娶她。”

“嗯。”皇帝點了點頭,“那你承襲你父親的爵位吧,在錦都好好做你的關內侯。怡然是個女子,又是在宮裡長大的,你總不能讓她跟著你行走江湖去。”

晏宇凌不禁一陣愕然,皇帝這是在替怡然著想?他不敢相信地望著皇帝,皇帝只是等著回答。

一時就這麼安靜地僵持住了,半晌,皇帝又道:“你在想什麼?若你非得走江湖去,就別娶怡然。她從八歲起就跟了朕,這麼多年在宮裡都沒受過什麼委屈,你總不能在幾年後讓朕知道她死在了江湖上。”

“……”晏宇凌終於點頭,“我留在錦都。”

然後皇帝叫人來宣旨。晏宇凌以為曾被皇族毀了全家的他,這輩子不會跪帝王,這次面對聖旨,他到底破了例。

為了怡然。

那天回家後,他走近了祠堂。站在靈位前,他告訴已死去多年的父母:“我要娶妻了。”頓了一頓,又解釋了一句,“是阿宸在宮中的朋友,很好的一個姑娘。”再一停頓,又補一句,“嗯……愛吃蝦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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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成親那天,錦都很是熱鬧。怡然是從宮裡直接嫁出來,他是去皇宮門口接的親。

那天,各宮賜下的嫁妝足有百餘抬,在錦都街道上鋪了好長的一路。晏宇凌騎著馬,不住地回頭望去。後面的轎子裡,是他的新娘。

行走江湖多年,他是個常騎馬的人,這次卻是騎得最慢的一次——沒聽說過新郎接親還縱馬馳騁的,後面的新娘怎麼辦?

她值得他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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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很有意思的昏禮,來道賀的人不少,從父親的老友到他的兄弟,從達官貴人到江湖遊俠,三教九流齊聚一堂見證他們的同牢合巹。

“兄弟。”敬酒的時候,與晏宇凌一起行走江湖多年、有著燕西第一俠之稱的秦軒啟搭著他的肩膀把他拽到一旁,往旁邊看了看,確定怡然在新房裡不在這裡,問他,“你真要為個女人就此做這個關內侯麼?過慣了江湖上的日子,我不信你能受得了這些。”

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會習慣的,江湖上,燕東第一俠從此不是晏宇凌了。”

“也好,人活一世,活得自在就好。”秦啟軒同他一碰杯,“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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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東第一俠不是晏宇凌了。

他知道他說出的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大燕的東西南北四方,都各有“第一俠”。但他這個燕東第一俠,多年來比其他三位的名聲都要大。一是因為他行事確實更瀟灑不羈些,從劫富濟貧到暗殺貪官汙吏他都敢做;二是因為他的背景實在傳奇——前御史大夫的嫡長子、從過軍然後流落民間做了遊俠;幾年前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繼而得知……他有兩個妹妹是當今天子身邊的寵妃。

很難想象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身份是如何在一家人身上出現的,不過自從他找到了他的妹妹,就逐漸從人們的視野裡淡出了。上一次鋌而走險,好像還是驃騎將軍霍寧落罪的時候,他以燕東第一俠之名召集天下游俠到錦都,劫獄。

於遊俠而言這沒什麼可怕的,即便他們知道這或許會丟了性命也沒什麼可怕。快意恩仇,行走江湖圖的不就是這個?

但……那件事卻最終不了了之。沒有人知道其間發生了什麼,只是隱約聽說了結尾:驃騎將軍無事,而晏宇凌的妹妹回了宮。

和他相熟的幾人知道,他曾說過,這輩子也不會讓他妹妹回宮。

如果說那次是造化弄人,這次就簡直是他晏宇凌命中有劫:他妹妹回宮了無妨,他如今娶個宮女回來算怎麼回事?

那天晏宇凌喝得微醉。走進新房,怡然正坐在榻邊等他。怡然本就生得美,今日卻比他先前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更美。

她一襲孔雀藍的昏服,正坐榻邊,面頰微紅地朝他一頜首:“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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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按禮數向長輩敬茶——並不是晏宇凌的父母,他的父母已去世多年了。是小妹芷容的養父母,照顧她多年,如今住進了晏府,晏宇凌和芷容把他們當親生父母侍奉。晏然也叮囑過她,切不可虧待了這二老,到底也是對晏家有恩的人。

當日,席上卻出現了另一個人,真正讓她激動不已的人——她的母親。

晏宇凌笑說:“府裡夠大,把母親接來同住吧。”

她自不會不答應,最終是母親拒絕了——也在情理之中,她知道母親向來是個不願給別人添麻煩的人。

好在母親的住處也在錦都,住得也不差,她也就沒有強勸。

夫君、母親、公婆,她有了個完整的家……只差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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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蒼很快就滿足了她這點小小的心願,她有了身孕,那天晏宇凌激動得要把她抱起來,被她慌忙推開,嗔怪道:“小心動了胎氣。”

她好歹也是個外命婦、又和晏充容相熟,這樣的好事總要進宮去稟一聲。她想了一想,眼睛一翻說:“不去。充容娘娘多少日子對我不聞不問了,就不讓她知道!她一日不提我就一日不說,不讓這孩子叫她姑姑!”

“……”晏宇凌哭笑不得。

最後還是小妹芷容要進宮,她才沒攔著她說。順便還囑咐了一句:“告訴姐姐,她有什麼用得上我這前宮正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她明白晏然必定在宮裡又有煩心事,才無暇顧及家裡。

又是為什麼煩心呢?靜妃?還是……婉然?

一聲冷笑。婉然這名字,一看就與她和晏然是姐妹,卻是每每提及就忍不住地心冷。後宮當真是個扭曲人的地方,再好的姐妹也能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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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出事了,她進宮見晏然的時候,晏然要她借宮正司之便幫忙查一封血書的字跡。

這件事,她推辭了。即便她曾對晏然說過,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儘管開口。但那封血書,牽涉到一個剛死的宮嬪,她不知道事情會鬧到多大。她還有著身孕,現在於她而言的頭等大事,是把這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所以她拒絕得很徹底,那封血書她看也沒有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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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皇帝卻突然急召她入宮,原因讓她很害怕——晏然忽地暈了過去,高燒不退,昏迷時一直叫著她的名字。

但她當日並未見到晏然,皇帝告訴她說晏然醒了,只是很累,讓她也先去休息,明日再見。

那日她睡得不好,清晨早早地就起了身,知道晏然要先去晨省,就在簌淵宮門口等她。看見她的步輦回來,她忙迎了上去,鬆了口氣關切道:“姐姐出了什麼事?”

晏然的神色淡淡的,握著她的手似乎也沒有什麼力氣:“沒事。許是暑氣重了些。我夏日裡最是大病小病不斷,你知道的。”

她們一同進了殿,說起血書的事,晏然告訴她說託林晉去宮正司查了,卻並未查出結果。

怡然蹙了眉頭,沉吟了許久,她說:“宮裡不該有宮正司查不出的筆跡。若連個筆跡都查不清楚,還要宮正司幹什麼?姐姐讓林晉再查去,斷不能如此放下此事。”

她說得甚是篤定,沒注意到晏然的神色一亮,只聽晏然輕喟說:“算了。宮裡想害我的人多了,查出這個也還有下一個,不理她就是了。”

“姐姐?”她一陣錯愕,心裡有些急了。晏然也是有孩子的人,怎能這樣把話說得不疼不癢?她摸了摸晏然的額頭,“這是燒沒退還是出了什麼事?姐姐從前不是這樣的……為了阿眉,怎麼能不找到這人?”

她又說:“到底出了什麼事?若不行……我幫姐姐去查就是了,這事小覷不得,那人在暗處姐姐在明處,指不定什麼時候就鬧出大事。”

晏然卻突然笑了出來,笑得她一陣發懵,只覺得這一定是燒傻了,再不然就是如陛下所言的“一孕傻三年”,晏然還沒傻完。

那天她們並未想明白那血書是怎麼回事,只是她明明白白地感覺到……晏然的心情好像突然好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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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宮裡陪了晏然好多日,直到晏宇凌急了,給她寫信說:“螃蟹差不多可以吃了。”

晏然在旁一下子笑了出來:“好嘛,古有‘陌上開花,可緩緩歸矣’,今兒個是‘螃蟹已成,可緩緩歸矣’?”

怡然卻一下子怒了。晏宇凌這是故意氣她,知道她有身孕吃不得這些,偏生拿來饞她。於是回信,告訴晏宇凌她要在宮裡過中秋,讓他和她們“千里共嬋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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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終於得知,那血書是出自婉然之手,她們的心裡都冷透了。

“咱們這個好姐妹,不能再留了。”晏然這樣說。

她們必須除掉她。這個女人的嫉妒心太可怕了,嫉妒晏然也嫉妒她,嫉妒到時時刻刻想要她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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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那天,她當眾展示了自己的茶藝,叫了婉然與她配合。有太后在,婉然半句推辭的話也不敢有。一步又一步,做得那麼細緻,又始終默不作聲。怡然的手上嫻熟地擺弄著各樣茶器,一點點將婉然推向深淵。

御前三然……

她想起這個稱號,心中一陣啞笑。旁邊悠悠地起了雅樂,她壓著聲問婉然:“還記得當年的御前三然麼?”

婉然手上未停,輕有一笑:“此生不忘。”

“那你為什麼害姐姐?”她問她,“後悔麼?”

她想給自己一個停手的理由。

婉然又一聲笑:“此生不悔。”

怡然無聲一嘆。環顧四周,她不動聲色地數清了殿中的人數,又按著上茶的順序將面前茶盞數了一遍。然後,往其中一盞裡,彈進了麝香。

她覺得自己的十指都是冰冷的。她從沒害過人,這是第一次,就是要除掉靜媛夫人腹中的孩子、除掉自己相識多年的姐妹。

離座,回到自己席上去,她與晏然相視一笑,點頭示意她:成了。

靜媛夫人不會想到她們會在長寧宮如此明目張膽地害她,而她,也有辦法撇清自己的罪責。

清茶入口,二人都動了胎氣。一真一假。

但,沒有人來得及分辨怡然動胎氣是否有假——她是侯夫人,如若在宮裡出了岔子,沒法跟君侯交代,眼前這位晏充容也不會答應。

長寧宮的兩個側殿裡安置下兩個孕婦,兩個已近臨盆卻動了胎氣的孕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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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在外面的一眾宮嬪覺得奇怪,似乎只有靜媛夫人喊得那樣厲害,那樣撕心裂肺。侯夫人那邊……靜靜的,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最擔心的自是晏然,她請旨進去陪伴怡然,太后準了。

殿裡,怡然與她皆是淺笑吟吟。

她們早知靜媛夫人的胎有問題,是以屢屢傳怡然進宮,為的就是顯得親暱。如是沒有今天這出,靜媛夫人大概也會挑個合適的日子和她一起動了胎氣,然後一起生子、將她的孩子換走。

本也算得個周密的計劃,卻耐不住她們先下手為強。

她在喝了一口茶後,長甲輕輕一彈,那杯中便有了麝香,她卻沒有喝第二口。

宮正司會查到兩個杯中都有麝香,總不能是她自己害自己。

婉然……所有的嫌疑就都落到了她身上。

戕害皇裔,那麼多人死在這上面,就連從前寵冠六宮的瑤妃都是。這個罪名,任憑她有天大的本事也背不起。

二人微微笑著,心底是按捺不住的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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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回了家,晏宇凌陡然鬆了一口氣,焦灼不已地拉著她左看右看,才相信她確實沒事。

“夫君……”她反握住晏宇凌的手,兩隻手都冰冰涼涼的,沒有絲毫溫度,“夫君……等孩子大一些,你帶我走吧,我去跟你走江湖,不要做這個侯夫人了。”

這話她曾經也說過,卻總有些開玩笑的意味,今日是實實在在的認真無比。她對宮廷,太厭倦了。

晏宇凌緊緊摟住她:“你好好的……把這個孩子生下,你要去哪兒我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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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到生完了孩子,才聽說婉然死了,杖斃。是晏然一直不敢告訴她,怕她出了閃失。

晏然是對的,即便此刻已過了多日,她仍免不了大哭一場。

婉然……那是她相識多年的姐妹啊,就這麼被她一點一點設計著,沒了性命。

她想,在江湖上,也許充斥著刀光劍影,但是一定沒有這樣的爾虞我詐吧。而一刀砍死一個人或是一劍刺死一個人……實在比這樣慢慢算計著、煎熬死一個人要舒服多了,於雙方都是。

一定要去和晏宇凌走江湖,這個想法在她心中越來越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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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不是立時三刻就能去,走之前,她也還得照常過。她會時常進宮見一見晏然、偶爾也會見一見皇帝。

她發現皇帝待晏然好像和從前不一樣了,當真為了她愈漸不顧六宮。

剛剛有了身孕得封了昭訓的晏然告訴她:“陛下說,想嘗試著一心一意對我好……據說是跟咱未來的妹夫學的。”

凌合郡王,芷容剛訂了親的未婚夫。

她問晏然信不信,晏然反問她:“為什麼不信?就算他只能做到一天,我也是舒心一天。第二天做不到了,不提這事便是,矛盾那麼多幹嘛?”

後宮……好像也只能是這樣。

“我想跟你兄長去走江湖。”她說。

晏然笑道:“你跟我說過。”

“這次是認真的。”她抿一抿唇,“我想……一定和後宮很不一樣吧,我更樂意去做燕東第一俠的妻子,比侯夫人強多了。”

晏然笑而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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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在她來見晏然的同時,晏宇凌去見了皇帝。

他直言說:“陛下,臣要接著走江湖去。”

皇帝面上登時劃過厲色:“你娶了怡然走,現在又來毀約。晏少俠,朕事先倒不知道你也能行事這麼卑劣。”

“不是臣行事卑劣……”他低低一笑,“是怡然的意思。她想離開錦都,從此跟皇宮再無瓜葛,想去看看江湖。”

皇帝微有一愣。

“所以……這關內侯……”

皇帝說:“侯位世襲,給你兒子留著好了。”頓了一頓,又道,“走可以,等你妹妹做了皇后。”

不是商量,他是要求他們必須留下來看著晏然受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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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怡然而言也算件好事。晏然登鼎後位,為人正妻,倒也值得一等。

但他們開始著手準備走江湖的各樣行頭——其實晏宇凌沒什麼要準備的,是兩人一起給她準備。

有生之年,她第一次穿上了裋褐1。

同樣是交領右衽,穿上後和襦裙卻是全然不同的感覺。她對著銅鏡看了看,伸出大拇指讚了一句:“姑娘,你英姿颯爽。”

晏宇凌在身後挑眉看她:這件裋褐是全黑的,也就是說……是件夜行衣。

於是他拿過黑巾從後面伸出手去圍在她臉上,笑道:“姑娘,大半夜的,沒人看你英姿颯爽。”

看著鏡中面帶黑巾的自己,她覺得黑巾下的面頰驀地竄了熱。晏宇凌從鏡中凝視這樣的她須臾,一聲無法抑制的笑。

很久以前……也是因為這樣的黑巾,他第一次嘲笑她,大半夜的笑道止也止不住。那應該算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初識。

怡然當然知道他在笑什麼,他們正在想同一件事。

“討厭!”怡然轉身錘了過去。晏宇凌一躲,道了句“夫人恕罪”,就有力地摟住了她,讓她動彈不得。

“其實你這樣穿挺好看的……”他在她耳邊低低說,“不笑你了。日後走江湖,還勞夫人陪著。”

怡然咬了咬嘴唇,分明是她央他一起走江湖,聽著卻像是他理虧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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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然終於受封了皇后。那日,是她最後一次入宮覲見,以外命婦——關內侯夫人的身份拜見皇后。

她看到晏然面上滿滿的笑意、還有身邊執手的帝王。

她想,芷寒離開了皇宮、芷容有了凌合郡王,連身在深宮的晏然都獲得了帝王的真心相待……

一切都很好,晏宇凌可以放心了、可以不用彆彆扭扭地被束縛在府裡做這個關內侯了,她也就可以大大方方地不做這侯夫人了。

嗯,這回輪到她怡然痛快一把、好生在江湖上體會一把快意恩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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