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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心計 · 第四章 東風報春春未徹,紫萼迎風玉珠裂

公主心計 第四章 東風報春春未徹,紫萼迎風玉珠裂

作者:千斛明珠

冬雪來得很急,一點預兆也不曾。雪色輕輕,一夜無聲已經落滿整個帝都。

蒼樹滿枝的雪白,宛如梨花壓頭。一地的草色也被雪覆蓋了厚厚一層。那些香氣冷凝在雪中的梅花透出別樣的豔色。寂靜的庭院,卻有一隻爐子燃火,火苗微小,倒是不滅,默默地煮著什麼。那些水汽慢慢纏繞上來,凝成的白煙很快消散在空氣。

爐子邊上是一張輪椅,椅上的人一襲藍衣,因為手中捧書也看不見形容,只是捧書的手卻是十指修長,看一指翻過書頁,端的從容。

“冬雪煮茶,也只有薛先生有這樣的閒趣。”清冷的聲音落下,蜿蜒出冰凌的花。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藍衣人置書於膝,露出一張清俊的面龐,突然出現的人並沒有使得他眼中出現驚訝意外之色,扶在輪椅上的手指微微曲起,輕叩。“長公主。”

來者正是平安和鴛鴦。

鴛鴦在平安的身後偷眼瞧他。年級極輕,約莫雙十,容貌倒是極好,氣度從容不迫,好似世家的公子。只是,鴛鴦的目光落在他的輪椅,再瞧他的臉色,目光漸漸生疑。身體有疾,臉色發白,是先天不足之症,只怕連風一吹都要咳嗽半天的病弱之人。即使知道長公主不會挑錯人,鴛鴦也暗自擔心這人尚有多少時日。

藍衣人似乎察覺到什麼?抬眸來望她。

那目光澄澈洞明,彷彿能看穿人心底去。鴛鴦一怔,連忙垂眸,卻能感覺到自己不知道何時慌亂的心跳。

好厲的一雙眼。

平安慢慢坐下去。“平安不請自來,打攪薛先生的雅興,還請先生見諒。”

藍衣人含笑:“不敢。五年一別,公主風華更勝,叫含意驚歎。不知道公主來此找含意有何貴幹?倘若公主有興致,來找含意飲茶下棋,含意樂意之至。但是。”他頓了頓:“如果不是,也請公主見諒。”

竟是出言堵死了。

平安道:“薛先生不聞朝政,平安一直是知道的。”素手執壺,茶水盈杯,嫋嫋的清香散開,暈開一片白。“只是今時今日,平安卻要求先生破例。先生擅棋,不如與平安賭一局如何?”

藍衣人望著她。

“倘若平安贏了,便請先生出世。倘若平安輸了。”平安端起茶盞遞給他,抬眸對上他的端視,一字一句道:“平安永遠不再打擾先生。”

藍衣人的眼眸微微眯起,眼中有什麼光一閃而過。然後,他伸手接過了平安的茶,慢慢飲下。

鴛鴦靜靜地退了出去,將院子的門合上。

她記得長公主曾經告訴過她,薛含意乃是先朝第一棋手韓風的入室弟子。韓風不但下得一手好棋,而且精通書畫,更是才華風流,是少有的才子,只是被摻和進奪嫡爭皇位的風波,站錯了六皇子的隊,被後來順利登基的二皇子,也就是先皇以一杯鴆酒賜死。

因此,薛含意以恩師為鑑,即使盡得真傳也不肯涉入朝政之事。

而如今公主以棋藝相賭,孤注一擲,不知道有幾成勝算。

薛含意的童子侍書正在門口掃雪,見她站在門口忐忑不安,不由得意一笑。“這世上沒有人的棋藝可以勝過先生,你再緊張也沒有用,贏的人一定是我家先生。”

長公主在遷去潛陽之前,常常會來找先生下棋。他作為薛含意的童子,自然瞭解兩人棋力的差距。

鴛鴦不語,只是別過頭不看他。

侍書見她如此,也扁了嘴巴,默默地低頭掃雪。

雪已經開始融化,從枝頭一滴滴地落下來,晶瑩而透亮。

門被輕輕推開,平安走了出來。

秀美的臉上瞧不出一點可端倪的神色。鴛鴦小心翼翼地問:“長公主,這棋可是贏了?”

平安腳步未頓,道:“自然是輸了。”她說的極為輕鬆:“與他比棋藝,本宮從沒有想過會贏。”

鴛鴦不解:“那公主為何......"

“本宮說過,這是賭局。”她道:“棋雖然輸了,所幸這局是本宮贏了。”

那時候她提出與薛含意以棋相賭,的確沒有存過僥倖贏的心思。

她執黑子,固守城池;他執白子,步步相逼,攻勢雖不急迫,卻是將黑子重重圍困。

大局定。

“多年不見,長公主的棋藝越發精進。”薛含意落下最後一子,抬眸望她。

“可惜依舊不如薛先生。”平安垂眸望著面前的棋局。黑子重重,將白子的出路都堵得水洩不通。“是平安輸了。”

她口中認輸,神色卻是淡淡。素色的衣袖一枝秀麗的紅梅綻開,皓腕凝霜雪。她曲指而叩,指著中心的黑子道:“此子便是如今的趙國。”手指一移,點向圍困黑子最近的白子道:“此,便是燕國。燕國其後為魏國,楚國和衛國。”

薛含意眼光一凝。

“趙國地大物博,周國一直虎視眈眈。先皇英武,積威至今,使不敢犯。如今皇上年幼即位,外戚權臣各有心思。趙國難保有一天會淪為刀俎魚肉。平安以趙國相求,望先生看著趙國百姓的份上,隨平安回宮教導皇上。”

盈盈一拜,以國相托。

薛含意看著她良久,突然輕聲笑起來。“正道如何,卻原來是在這裡等著我。"他的目光落在平安發端的白玉簪上,慢慢道!”長公主話至於此,含意敢不從命。“

鴛鴦喜得右手握拳敲擊自己左手掌心,道:“果然沒有長公主辦不到的事。”

平安的眼中隱隱有一分笑意 ,道:“若真是如此,那才好呢。”

“長公主,那我們這便要回宮了?”

平安聞言,腳步一頓。“當然不,既然出了宮。”秀眉上浮現一抹冷意:“那就順便去探望邵大人的‘病情’。”

邵府氣派,門口的石獅子都是極為威武。

“什麼人?”

“我家主子要見邵丞相。”鴛鴦道。

守門人一聲訕笑。整個帝都的人都知道這是丞相府邸,從不敢有人來尋事。他雖是守門人,平日所見,卻也是朝中重臣,皇孫貴胄。不曾想今日兩名女子,無轎攆無華飾,布衣百姓也敢直言要見丞相?眼神中不免添了幾分輕蔑。“笑話,你可知道這是丞相府邸,豈是相見就能見的?你以為你家主子是誰?”

“趙國長公主,平安。”聲音極清極淡,彷彿薄雪落在枝頭。冰霜容貌,寸寸精緻卻滿是肅殺之意。守門人原是不信,待要驅趕,不經意間對上平安的眼睛,卻是渾身一顫。清冷的眸,望過來的時候竟是攝人心魂,好似看穿心裡去。他見過那麼多權貴,這卻是第一次有了叫他說不出來的恐慌。

出口的話不由自主便恭敬起來。”且等等,我先去通傳。“

不多時, 一身藍色錦袍的男子腳步匆匆趕來,神色張惶:“微臣不知是長公主親臨,失禮之處還請長公主恕罪。”

“邵大人多禮了。”平安的面上微微有笑意,伸手扶住了欲要下跪行禮的男子,溫言道:“大人有病在身,這樣的禮數便免了。說起來還是平安的不是,聽聞大人著病,平安只想著速來探望大人,卻是來得冒昧,叫大人受驚了。”

男子含笑,大約是因處在病中,面色微微發白,卻絲毫不影響他的俊美。藏藍莽紋繡袍,羽冠束髮,雖是上了年紀,但是不能想象其年輕時候的風流品貌,或者說經歷歲月的沉澱,更加溫潤。他是儒臣,自有一番文人氣質。但看如此,絕猜不到這便是權傾朝野的丞相邵東閣。

“微臣不敢,長公主親臨,已經是微臣莫大的榮幸。長公主裡面請.”

時逢落雪後,雕樑畫柱,九曲迴廊無不鋪著一層雪白。迴廊盡處是一泊覆蓋著薄冰的湖,假山奇石 下有暗流湧動。水榭風亭,典雅而精緻,立在湖水中央。上書:冷梅亭。最惹人注目的莫過於入眼之處,紅梅交錯,映著白雪,煞為驚豔。

“端的是好名,好景緻。”平安含笑而讚歎。“這題字也是筆法卓然,飄逸瀟灑,邵大人寫得一手好字。”

邵東閣卻也一笑,道:“回稟公主,此題字並非微臣所書。此亭原為素月亭,小女雖名為蓮華卻極愛梅,親手培育了這滿園的紅梅,說是此亭之名與景緻不符,便自題了冷梅亭。”

“哦?”平安微微挑起了眉, “素聞邵大人之女不但容貌美麗,而且才華橫溢。詩書畫樂無不精通,雖不見其人,但看此字,便知道所言非虛了。”

“長公主過譽。”聽平安誇起自己生平最得意的女兒,邵東閣回話謙虛,眼中卻滿是自得之意。“ 小女不過略懂些皮毛,哪裡比得上長公主智慧。”

清茶輕煙,茶香嫋嫋,卻是最頂尖的崑山雪芽。平安上座,淺淺啜飲一口,道:“大人的病可要緊,請過太醫了嗎?”

“已經請太醫看過,微臣只是一時不慎受了風寒,不大要緊,只需在家休息幾日便可。不想驚動長公主,微臣心中實在惶恐。”

“此言差矣。”手中的茶盞被擱下,平安淺笑道:“邵大人乃是肱骨之臣,皇上年幼,尚不能處理朝政,本宮雖為監國,卻是久居潛陽,對朝中之事瞭解甚少,少不得有煩勞邵大人之處。大人的安危不僅關乎己身,更是為了趙國。大人千萬要保重身體。”

這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語,將邵東閣感動得沒有話說,他只是垂手道:“微臣明白,微臣定然為趙國鞠躬盡瘁,對長公主對皇上,盡忠盡責。”

“邵大人能這樣想,本宮甚是歡喜。”素色的衣裙劃過桌椅,停在了邵東閣的面前。“既然如此,本宮便不打擾邵大人養病了。大人不必相送,本宮識得去路。”

“是,長公主慢走。”

出了內室,外頭便是一陣涼意。鴛鴦跟著平安,亦步亦趨,想了想她小聲道:“想不到邵丞相竟是這樣斯文的一個人。”

平安淡淡一笑,並不言語。邵東閣是狀元出身,飽讀詩書,處事待人自然斯文有禮。即便是庭院景緻的佈置分局,都透著文雅。

“昭影。”清越溫柔的女聲頓住了平安的腳步,循聲而望,內院樹下的鞦韆上的女子道:“你看應雨哥寫給我的詩。‘剪燭並非三更夜,思人不覺已天明’,寫得真好,我應該怎麼回他才好?”含笑的臉秀美,宛如四月的梨花玉色。

“小姐,昭影只是個奴婢,怎知道如何回好?不過,王公子那麼喜歡小姐,想來小姐無論回什麼?他都高興的。”清秀的侍女溫言細語道。

邵府之內被喚作“小姐”的自然除了邵家千金邵蓮華不作他想。聽聞貼身婢女的調侃,登時羞得滿面桃紅,回頭作勢要打她:“好個昭影,你笑我!”

侍女笑笑,垂眸恭敬道:“奴婢說錯了,請小姐恕罪。”

“長公主你笑什麼?”不動聲色地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平安轉身往外門而走,鴛鴦卻敏銳地捉到了她眸中的笑意。

“今日,也算是不虛此行。”邵蓮華口中的“應雨哥”想來理應是兵部尚書王常之子王應雨。王邵兩人一直政見不同,將彼此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想不到兩人的兒女卻是暗生情愫,互通往來。這倒沒什麼?真正叫平安注意到的,卻是那名喚作“昭影”的侍女。方才她含笑垂眸的那一剎那,平安從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了恨意。

那一抹恨意,深得彷彿地底的白骨開成了花,血一般豔。平安想了想,流轉的目光有了一抹深意。“這倒,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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