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心計 第五十二章 紅酥肯放瓊苞碎,探著南枝開遍末
平安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翌日午時。頭疼欲裂,竟是一片空白。緩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昨夜暖和被她送回明珠殿後,自己突然覺得眼前一黑昏厥了去。如今回想,只記得那夜色紛繁,雪飄人間,以及方梓書驚慌失措的一聲:“皇姐!”
她這般毫無預兆地倒下,定是嚇到了他罷。眼神一轉,竟看見方梓書。他坐在桌邊,一手枕著頭顱,閉眼休寐。下一刻便見他的頭一點,幾乎要磕上桌子,恍然驚醒。
“皇姐?”迷茫的眼神正對上平安,立刻變得清亮而歡喜:“你醒過來了啊。”他走向床邊,伸手觸控她的額頭,輕舒了一口氣:“好在燒退了。”
他的動作很是自然。雖然親暱了一些,但是面色坦蕩,眼神清明,似乎只是單純地想要知道平安的病況,平安自也不會多想。她望著方梓書眼下的青影道:“有勞你了,恆兒。”
方梓書微微一笑,眸彎如新月:“皇姐說的什麼話。只要皇姐無事,要朕做什麼都願意。”
平安望著他,清冷的目光下一瞬間便盪漾開柔軟的水波。微薄的冰層融化,清澈的水有著溫柔的漣漪,一池芙蕖盛開,在眼底驚心動魄地美麗著。她的手輕輕地摁在了方梓書的肩膀,聲音輕微:“本宮知道你永遠都會護著本宮。”
“自然。”他頷首,眼神堅決而果毅,彷彿起誓一般:“朕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皇姐。”字句錚錚。她是開在他心底的花,是他珍之愛之的寶,他只恨不得用世間所有換取她嫣然開放的瞬間,怎麼會叫人傷害她呢?
他說的這樣篤定。可是?誰又想得到會有那麼一天,將平安生生逼到絕境的人竟然會是他自己?
世事難料,一去經年。
“長公主你醒了?”端著藥碗走進內室的鴛鴦見平安醒轉,心裡也是驚喜萬分。方梓書正要接過她手裡的藥碗喂平安喝藥,卻被平安摁住他的手,迎著他不解的目光平安搖頭說道:“你已經照顧本宮一夜了,趕緊回去休息罷。這裡有鴛鴦伺候就夠了。”
方梓書一怔,很快就笑起來,順從地起身行禮:“是。那朕就先回去,晚些再來看皇姐。”
他告辭出了宮殿,一步步走得極為從容,但是在無人的迴廊,他卻像突然失去力氣般靠在了牆上。纖長的眼睫劇烈顫抖,彷彿迎風的蛺蝶振翅。
素手纖纖,溫柔而輕緩,落在他的手背,像是一塊寒涼的玉親吻了他的手。
“皇姐,皇姐......”被碰觸過的手抑制不住的微顫。方梓書的頭靠著柱子,一聲聲呼喚溫柔而纏綿。
鴛鴦正執著調羹給平安喂藥。想起昨夜的兵荒馬亂,仍是心有餘悸。她是不知道在南門發生了什麼?等長公主回來卻是躺在皇上的懷裡。她又是懼怕又是擔心,卻始終不敢開口問皇上。倒是後來皇上將長公主放回床榻後吩咐她準備熱水毛巾,再給長公主換衣裳的時候,她才明白是長公主是發了燒。
換了衣裳後,本該是她伺候著。皇上卻叫她退出去,親自照顧了一整夜。她臨走出去的時候回首看見皇上,他正在給長公主擦臉,動作細緻而小心翼翼,眼中竟似只瞧得見長公主一人。
鴛鴦不覺一嘆。
“你嘆什麼?”
平安一問,鴛鴦才發現自己竟是不自覺地嘆息出聲。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道:“奴婢只是覺得皇上對長公主實在是極好。”
平安淡淡一笑,說道:“也難為他了。”
藥碗空。鴛鴦正在端著藥碗出去,卻聽見平安的聲音道:“等等。”
鴛鴦停住,平安的臉色淡淡,目光落在角落裡開著的一枝白梅。“傳本宮的旨意,暖和公主和謝寒詞謝大人的婚禮定在三天之後。”
鴛鴦一怔,隱隱約約想明白昨夜可能發生的情況。眸中一道暗芒快速劃過,她垂眸退下:“喏。”
平安靜靜地坐在床上。不知道怎麼的,竟是想起了昨夜暖和最後看她的眼神,陰寒,恨意驚心,出口的字句好似詛咒:“本宮沒有辦法對抗你,但是你記住,沒有人會比本宮更加恨你。”
藏在被中的手微不可見地一顫,平安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已經又是一片風輕雲淡。唇邊有淺淺的笑意:“真的這麼恨本宮嗎?那也好,就這麼一直恨下去罷......”
長公主下旨。暖和公主和大理寺卿謝寒詞的婚禮定在三天之後。
此訊息一出,朝臣皆是一片羨慕嫉妒之聲。暖和公主不但是身份尊貴,更是美貌無倫。尚了暖和公主,謝寒詞的前途更是一片光明。他可真是幸運啊!年少得志,被長公主看重,委以大理寺卿的重任,現在又將暖和公主許給他。
“恭喜啊!謝大人。”
“謝大人真是少年俊才,不但才華橫溢,而且運氣驚人啊。”
“正是,正是。謝大人以後可要多多提攜下官啊。”
一片稱讚之聲,周圍洋溢的都是溢美之詞。本該春風得意的謝寒詞卻是笑意淺淺,不達眼底。“多謝,多謝各位大人。”
他的表現實在不能說是高興的,賀喜的朝臣心內疑惑,實在想不明白。莫非是不動聲色?
謝寒詞混混噩噩地回了府邸。府中的丫鬟小廝又是一場賀喜,待看見他的眼神時,那些吉祥的話便在也說不出來。
那般驚心的荒蕪和空洞,分明沒有任何喜意。
他渾然不覺下人的心理變化,只是將自己關進了書房。桌案上除卻筆墨,還放了一張宣紙。他的手輕輕地落在紙上,手指順著輪廓一點點滑下來。
他的目光是如此眷念,彷彿紙上是他的整個信仰。
火盆中光暖而明媚,火舌纏綿,似乎已經迫不及待。謝寒詞將桌上的紙拿起來,丟進了火盆。紙上的素衣美人很快隱沒了,最後的瞬間只看見那一雙眸子,清冷如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