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心計 第五十七章 冰華化雪月添白,一日東風一日香
平安推著薛含意走過迴廊,停在院落的左邊第一間屋子。木門竹扉,素雅得竟和庭院有些格格不入了。“咯吱”推門一聲輕響,迎面可見是書架子的書籍。一桌,一椅,一室安靜。薛含意到了牆面掛著的花鳥山水圖前,將畫兒移開,後頭是個暗閣。
“長公主切勿見笑。”薛含意自暗格中取出了一罈青梅酒,回望平安的面色時,他突然有些不自在。青梅酒本該是釀製好儲藏在酒窖或者埋在地裡,等到了時候再取出來自飲,而不是像他這般藏在書房裡。“釀酒的手藝是師父傳給微臣的,他說:‘青梅與書釀,風流寫文章。’是以微臣也一直都將青梅酒放在書房。”
“這倒是個極新鮮的說法。”平安淡淡笑了笑,卻又一頓。“從小?”
薛含意抱著酒點頭,說道:“正是。長公主有所不知,微臣其實是孤兒。師父當年在亂葬崗無意救下了還在襁褓的微臣,便動了惻隱之心將微臣帶了回去。對微臣來說,師父也如親父。”若沒有師父那一念的仁慈,沒有他多年如一日的教誨,如今的天子帝師薛含意也不過是死在亂葬崗的一縷幽魂罷了。
“你可恨先皇?”
沒有想到平安會這樣問,薛含意有些怔忪,但是他很快便笑了笑搖頭道:“不。新皇登基剷除其他勢力黨羽,本來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師父從成為六皇子的幕僚的那一天開始,就預料到會有那麼一天。他是明白也堅定了自己的選擇,所以絕對不會因此不會怪任何人。而微臣,更是不敢。”
平安沉默了片刻後,淡淡一笑:“讓本宮嘗一嘗太傅釀的酒到底是什麼滋味罷。”
薛含意知道平安不過是想轉開話題,微微一頓後含笑點頭。
青花婉轉,噙著素色的白梅花,淡青色的酒漿入內,宛如青碧的池水。“長公主請。”
平安執杯,酒未曾靠近已聞香氣襲人。淡淡的,悠然如夢。酒水初澀,後覺甘甜,餘下清香纏綿唇齒之間。清冽而順滑,順著咽喉飲下,滋潤心扉。
“酒香,味甘,回味無窮,果真是好酒。”平安微微顰眉,“釀法似乎和尋常的酒有些不同。”
“然也。”薛含意含笑,眼眸中有著讚許。“青梅倒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釀酒的水取自冬日枝頭梅花上落的初雪,是以味道與尋常的青梅酒不同,味道更加清冽甘甜。”
“原來如此。”平安點頭,神色淡淡中帶著一點愉悅。“有酒無棋,未免失趣。不知道太傅以為如何?”
“長公主所言甚是。”書房無非擺了琴棋書畫,筆墨紙硯,取棋不過是一抬手的事情。
黑白兩子,各佔半壁江山。你來我往之間,乾坤已定下,竟是平局。
“平局?”平安微微一挑眉。
“然。”薛含意含笑。“無輸無贏,天下太平。”
“好一個天下太平。”平安也笑,“太傅贈本宮美酒,與本宮對弈,又出一句好句,本宮無以為報。”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一架琴上,“先前聽太傅吹奏一曲《相思曲》,簫聲清婉,本宮雖然不才,卻也能奏琴。便以《清平樂》回之,如何?”
薛含意一怔之間,平安已經起身取了架子上的琴。素手輕輕撥弄琴絃,錚錚幾聲清越,音色甚好。下一刻,琴音便響起來。
宛如清風吹融了雪花,楊柳瞬間綠了河岸,繁盛的花兒抽節拔穗,爭相展開風華,宛如早去的青鸞復回,傳來的音信溫柔而輕緩,像是一曲清揚纏綿的小曲兒鑽進人的心裡。
薛含意怔怔地看著她。素來聽聞平安長公主琴藝無雙,他也從來沒有懷疑過。可是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驚歎。琴絃在她的手下宛如被撥動的心絃,根根撩人。她在他的面前,精緻秀美的面容微低,披肩的秀髮滑下,好似墨泉。纖長的眼睫微微上卷,好似聽著穿花的蛺蝶,素衣白梅,宛如生活。隨著琴音越來越婉轉,竟有蝴蝶鸝鳥從窗戶之中飛進來,停在琴身,落在肩頭,圍繞著她翩然舞動。
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侍書說話的鴛鴦一見此景,不由驚愣。她順著蝴蝶飛舞的方向跟去,聽見若有若無的琴音絲絲縷縷傳出,說不出的旖旎動人,她不覺一怔。“長公主......彈琴了?”她和平安在一起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聽見過平安彈琴。平安曾經說過:“彈琴不過是為了陶冶情操,若無心境而非奏琴,豈不可笑?”
樂由心生。
此刻的長公主是快樂的罷?
正在御書房練字的方梓書聽見外頭宮婢一輪一輪的呼聲,不由地顰眉。是不是他這個皇帝做的太沒有威嚴了,明明說過他在看書的時候外頭不許吵鬧,敢情他的話竟是不作數了?
“小東西,你出去看看外頭是怎麼回事。”
“喏。”
小東西應聲下去,很快便回來說道:“回稟皇上,外頭的蝴蝶鳥兒突然都朝著一個方向飛去,好似朝鳳,場面有些壯觀,是以外頭那些奴才便看得失了分寸。”
“哦?”方梓書合上了書,目光一轉,“可是往風華殿的方向?”他唯一想到的解釋便是皇姐在彈琴,就好似當年在父皇的壽宴上那般。
“並不是的,皇上。”小東西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說道,“那些鳥和蝴蝶不是往風華殿而去,而是太傅府邸。”
話音剛落,他便能感覺到方梓書的眼神瞬間冷凝下來,連御書房都變得陰寒。他垂眸不語,只在心底暗暗嘆息。這些年來,皇上的心思他已經是一清二楚,眼裡心裡裝著的滿滿都是......
百鳥同去太傅府邸,無疑是說明瞭長公主在那處。
也難怪皇上會不高興。
方梓書臉色陰沉如墨,卻慢慢地勾起了唇角,無聲而笑.笑意絲毫不達眼底.
看來,他不該只是防著那人.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