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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心計 · 第八章 一聲羌管無人見,無數梅花落野橋

公主心計 第八章 一聲羌管無人見,無數梅花落野橋

作者:千斛明珠

方梓書垂眸,只看見平安托住自己的手。他見過很多女子的手,譬如父皇生前最寵愛的淑妃,雙手保養得宜,長長的指甲塗滿妖嬈的丹寇,帶著叫人心顫的嫵媚,彷彿下一刻那尖尖的指甲便會在談笑之間劃傷人,譬如暖和皇姐,她的手指從來沾不得俗物,梳妝畫眉,無一不是侍女盡心服侍,指甲上塗的不是丹寇,卻是春日桃花研成的汁水,做成的染色粉嫩矜貴,容不得一絲不妥。平安的手指雖然也是一脈的纖長白皙,彷彿生來就是為了執筆作畫,拈花撲蝶,但是指甲卻是乾乾淨淨,修剪磨平。

他聽見平安的聲音。“皇上言重了。平安受父皇所託,為了趙國為了皇上,斷不敢有所懈怠。只要對皇上將來執掌朝政能有所幫助,平安所為,便是值得了。”

“朕,必然不負皇姐所望。”

又說了幾句,小東西從殿外進來,道:“皇上,外頭的雪越下越大,恐怕難以行路。”

“從風華殿回朕的寢殿,也不是很遠。”方梓書微微顰眉,道:“怎麼就走不了路?”

鴛鴦走出去瞧了瞧,外間的雪果真大了許多,之前還是零零散散一片片,如今更似鵝毛撲下來,滿目潔白,地上裹了一層厚厚的雪,彷彿一夜之間宮裡鋪了波斯的羊毛地毯。雖然說走路不是不能,但是如今夜色著實深了,又冷得厲害,倘若方梓書出門一個不慎滑到或者......趙國可就這一個君,小心為上總沒錯。

平安頓了頓,道:“夜深雪大,皇上今夜不如便在風華殿歇下吧!待明日雪停再走也可。”

“可是?”方梓書看了看殿裡唯一的一張床,為難道:“總不能為了朕,叫皇姐睡別處去啊。”

平安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不打緊,叫鴛鴦多鋪一床被子便可。”方梓書才九歲,又是她的皇弟,只是同床而非同被,並不犯忌。

“那麼,叨擾皇姐了。”

鴛鴦手腳利索,很快就鋪好的被子。被子極厚,面上繡著倒不是鴛鴦戲水,或者花開富貴,只是一床被繡著梅,一床繡著竹,素雅得很。

脫了衣裳,各自安睡。鴛鴦便熄滅了燭火,和小東西默默退出去守門。

批閱奏摺許久,平安早就累極,而方梓書年幼,勉強支撐了那麼久,等躺上床滅了燈,兩人很快便睡了去。

不多時,平安便被吵醒。她的睡眠素來極淺,即便是一點輕微的響動也能叫她睜開眼來。“父皇,父皇......”夢中的方梓書皺了一張俊臉,眉頭顰蹙,似陷入了夢魘。他的手緊緊地握著背面,一聲一聲呼喚,聲音顫抖,帶著懼和依戀。

平安望著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目光漸漸多了一抹柔。她慢慢伸出了手去碰方梓書,卻被他一把抓住了,叫道:“父皇你別走。”

門口的小東西聽見了動靜,當下詢問:“皇上?”

平安壓低了聲音:“沒事,皇上只是被夢魘住。”她靜默了片刻,見方梓書還是陷在噩夢裡,空著的一手去撫摸他的額頭。

守在外間的鴛鴦和小東西已沒了睡意,卻聽見殿內有聲音傳出來。那聲音極清偏冷,卻帶著一絲說不出來的溫柔哼唱著聽不出詞的曲調,調子雖然斷斷續續,卻是婉轉悠揚,如同靜夜間雪撲落了梅花隱隱染香,如同春日裡枝頭的梨花聽風輕輕搖動,如同回首間垂岸的柳枝入水淺淺漣漪。

兩人對視,眼中皆是彼此不可置信的模樣。如果沒錯的話,殿裡睡著的女子是一向冷心冷目的平安長公主吧?那麼,怎麼會有這樣溫柔,拂亂人心的妙音?

比起小東西的驚訝,鴛鴦的震撼更是多幾分。她跟在平安身邊三年了,只知道平安寡言,卻不曾想過有一個雪夜裡,她能聽見平安輕語低喃的溫柔。

自從方梓書在風華殿歇了一夜過後,他對平安似乎多了一分說不出來的親近,時常便來風華殿。一開始是平安批閱奏摺,方梓書靜靜地坐著看書,等她忙完了再說幾句,便告辭回寢宮,到後來除了彼此的客套之外,兩人會討論一些君王舊事,有時候方梓書還會把那隻名叫紅玉的白兔帶來給平安看,而平安偶爾會主動留他在風華殿用膳。鴛鴦看得出來。雖然平安對著方梓書神色依舊淡淡,眉目之間卻多了柔和,想來是認可了他的親近。

“今日太傅問朕,倘若朕要在一月內攻破楚國,應以何法,朕著實想不出。”方梓書捏著兵書問平安,臉色發愁。楚國地勢高,易守難攻,一個月之期實在困難。

平安挽袖著筆,頭也未抬,只是淡淡道:“楚王之後,為燕王之妹,燕王寵愛至深。”

方梓書想了想,宛如清水浸染琉璃的眸子裡劃過一道驚喜的光芒。是了,倘若派人暗害楚王后,嫁禍給楚王室,燕王知曉必然大怒,兩國便要交兵。兩國相爭,趙國便可得漁人之利,趁機出兵侵佔楚王宮。如此一來,一個月之內攻破楚國便非難事。而楚燕兩國元氣大傷,短時間之內都會蟄伏。趙國站穩了腳跟,能一舉拿下燕國也未可知。

“皇姐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方梓書欣喜道。

平安擱下筆,慢慢地抬眸看他:“此計,卻也非絕妙。”

方梓書一愣,轉念便明白了平安的意思。如今趙國積弱,別說內政未清,即使出兵佔了楚王宮,也是守不住。何況他國虎視眈眈......計策雖妙,卻要拿捏分寸。趙國不壯大便是一場空談。

“是朕沒有想到。”

平安見自己一點,方梓書便想了個完全,心中不由暗暗讚許。他雖然年幼,思考起來卻已然周到。

見他垂頭失望,平安便道:“皇上不必失望。本宮只是一提,皇上便能想到未盡之意,才思已是極為敏捷,相信薛太傅要皇上思考破楚之策的目的,便是如此了。”

方梓書拿眸子看她,淺淺笑起來。“皇姐說的是。”等他告辭回去,平安靜靜地站著,半晌卻是一聲笑,笑聲很涼,像是落在地上的雪子。

“長公主?”鴛鴦問她。

“沒什麼。”平安走下去,一手掀開了簾子,腳步頓住。微微側眸,鴛鴦聽見她道:“本宮只是笑,趙國有望。”

一旁靜默的鴛鴦垂眸,目光落在了平安作好的畫上。素梅淡雅,寥寥幾筆便躍然紙上,自有一番清寒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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