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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傾城 · 尾聲

公子傾城 尾聲

作者:隨心客

更新時間:2012-09-09

“不,這是顏兒……”陌尋歡斂眉低語,聽來淡泊的嗓音卻透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欣慰之情。

“顏兒?初顏?你是說……”陌正淵雖然年過不惑,但依舊俊朗不凡的面容因為震驚顯出幾分呆滯,激動得甚至連話都說不完整,全然不復淡定從容的家主形象。

“初顏,是小初顏麼?”陌老夫人顫著聲問出這句話,向來健朗的步伐居然變得蹣跚搖晃。一旁的陌家大小姐陌茹卉――即陌正淵的親妹妹,陌尋歡的親姑姑――趕忙扶住她。

“尋歡都這麼說了,還能有錯麼?”陌茹卉感慨萬千,“孃親,你看看小初顏的長相,和嫂子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十七年了,十七年了啊……”陌老夫人說著說著,眼淚止不住掉下來,“還記得那年,小初顏剛生下來,才喝過滿月酒便被送了出去,接著便下落不明瞭……就連珊兒過世都……”

“好了孃親,快別哭了,這麼多客人都看著呢!”見到老夫人如此傷心,陌茹卉深吸口氣,忍下奪眶的淚意,口中出聲勸道,“今兒個是尋歡的加冠禮,不僅斂霄回來了,就連小初顏都找到了,您該高興才是呀!”

“對,對,對,高興,是高興啊……”陌老夫人拍拍女兒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這廂感人肺腑的認親正進行著,那邊站著的公孫九江卻頗有些度日如年的感覺。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出不去,還要在這兒等著。而且看情況,一時半會兒都完不了!心高氣傲的公孫城主踱著步子原地繞了一圈,終於決定不再忍下去了。

“想來七王爺這邊的賀禮也獻完了,當然,這送賀禮的事兒,本來與杜小姐就沒什麼關係。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所以,杜小姐還是請吧!”

“請?請去哪裡?你口口聲聲說我犯了欺君之罪,簡直荒謬!”杜嫣然咬著牙反駁道,“世人皆知,我杜家三朝元老,滿門忠烈,拳拳之心蒼天可鑑!你隨口就把那麼大頂帽子扣到本小姐頭上,要是不說出個所以然來,誣陷的罪名,別想跑得了!”

“三朝元老是真,滿門忠烈那就未必了!”公孫九江嗤笑道,“別的本城主也不多說,當年陛下給七王爺賜婚,嫁過去的可是杜小姐本人?呵……當初這樁婚事就疑點重重,但陛下寬厚也就沒有多追究。如今證據都呈上了金鑾殿,甚至連真言先生都公開講了,杜小姐還想狡辯不成?”

“怎,怎麼會?”杜嫣然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驚惶地看向杜莞爾,急道,“大哥,這件事怎麼會……爹爹那邊……”

“杜小姐就別指望杜丞相了,”公孫九江言辭冷淡,狀似憐憫道,“本城主聽說,杜丞相已經認下了替嫁的事,而且,據他所言,這一切,可都是你杜小姐的主意哦?”

“什麼?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的,爹爹那麼疼我,這不可能……”聽到這裡,杜嫣然的臉色直接由慘白變成了死灰色,彷彿失了神智般,只一個勁兒喃喃著說不可能。

那廂認親完畢,陌老夫人便看著昏迷不醒的陌斂霄與卿燼,焦急問道:“小初顏和霄兒這是怎麼了?莫不是哪裡傷著了?麻煩秦藥尊快過來看看!”

秦不歸聞言,立刻幾步走了過來,尚未診脈,便被洛傾城攔住了。

“你不行的,這個要他來,”洛傾城彎彎嘴角,忽閃著銀眸直接指向姬肆雅,順便補充了一句,“和那天斷腸崖上的一樣……”

“雅公子?”陌家眾人立刻看向他手指的方向,眼含期待。

姬肆雅淡然一笑,亮出袖中的翠綠佛珠,正要動作,被陌正淵攬著的卿燼忽然嚶嚀一聲,醒了過來。

“咦,你的眼睛……”洛傾城湊了個腦袋過去,看著睜開雙眼的卿燼,不由詫異出聲。

“洛島主?”剛剛甦醒的嗓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迷茫,卿燼稍稍晃了晃頭顱,看著眼前那張陌生的男子面孔,困惑出聲,“您是?”

“我,我是……”經過大風大浪的陌家家主在這一刻居然驚惶地像個孩子,完全不知如何接聲。

倒是陌老夫人在一旁急道:“小初顏,這位是你父親!十七年沒見,你自然是不認得的!”

“父親?”卿燼呢喃出聲,剛要再說些什麼,尖利刺耳的女子嗓音陡然傳了過來。

“你憑什麼抓我?要抓也該抓她,她才是當初替嫁的那個人,一切都是這個賤人惹出來的,關本小姐什麼事兒?”在城主府侍衛的拉扯之下,杜嫣然長髮凌亂,面目猙獰,瞪大的雙眼中泛出血絲,手指指著卿燼的方向,幾近瘋狂。

杜莞爾還在同公孫九江交涉,聽她這麼一說,立刻要過來攔她。杜嫣然卻狠狠推開杜莞爾的手臂,握緊著雙拳往卿燼那邊衝過去,口中不停咒罵著:

“都是這個賤人的錯,都是她的錯,我沒有罪,我沒有欺君,一切都是她做的!都是她!明明是個下賤的丫鬟,卻使著計策地想做王妃,麻雀一隻就想著變鳳凰了,簡直白日做夢!什麼替嫁,什麼欺君,所有的事都是她惹出來的!”

“都是這個賤人,都是這個賤人的錯!是她替了我的身份,搶了我的夫君。明明就是個伺候別人的奴才,偏偏還想當王妃!所有,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不自量力弄出來的,你們去抓她,快去抓她啊!”

眼看著杜嫣然越說越癲狂,越說越過分,皇甫晟軒忍無可忍,正要呵斥。陌尋歡凜冽的嗓音已經響了起來。

“閉嘴!卑賤?下人?呵,你當你一個相府的小姐就有多高貴?在我等眼中,說是螻蟻都還抬舉了你!真要論身份,論地位,我陌家嫡親的大小姐,就算是皇室的公主都比不過,而你,又算得了什麼?”陌尋歡冷然嗤笑,話是對著杜嫣然說的,犀利的視線卻有意無意地落在皇甫晟軒身上,“再告訴你一句,王妃的身份,我陌家還真沒看在眼裡!”

如此擲地有聲的話語,瞬間震得全場鴉雀無聲。杜嫣然在一陣苦笑過後,更是直接癱坐了下來。

卿燼掙脫陌正淵的懷抱,一步一步走向地上的杜嫣然。精緻秀美的面容上掛著捉摸不透的神色,湛藍的眼中閃過一縷似笑非笑的精芒,她靜靜地問出一句話道:“聖旨下來了,是嗎?”

“聖旨,你,難道是你……”杜嫣然的眼神劇烈閃爍著,她倏然站起身來,死死抓住卿燼的一隻手臂,指力大的幾乎要掐進肉中,“原來都是你做的,都是你,都是你……”

卿燼猛地抽回袖擺,杜嫣然一個站立不穩,再次狼狽地摔倒在地。

“被拋棄的滋味很不錯吧?”俯視著地上驚慌失措,神智大亂的女子,卿燼悠然淺笑,湛藍的眼中隱隱透出血色的光澤,“驕傲的尊貴的大小姐,是不是做夢都沒有想到,你也會有今天?被寵溺疼愛的雙親拋棄,被縱容關護的兄長犧牲,甚至連心上人都對你不屑一顧!是不是很失落?很傷心?很絕望?我等這一天,可是等了很久了呢!”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杜嫣然失魂落魄地哭喊著,“明明事情抖出來了,你也逃脫不了幹係……”

“我根本就沒想過要逃!”卿燼一字一句地否決她,平淡的語調漸漸變得激動,“既已入了地獄,我又怎會放你一人在人世快活?我的大小姐!”

“不,不,不……”杜嫣然聞言一陣瑟縮,放大的瞳孔中溢滿了驚駭,“你不是嫣瞳,嫣瞳不是這個樣子的,她不會說這樣的話,她……”

“她對你惟命是從,對杜家忠心耿耿,心甘情願地背起所有的禍端,承擔所有的不幸,甚至從來都不聲不響,安分守己,毫無怨言,對嗎?”卿燼驀然低笑,嗓音尖利,眸中的血色越發鮮明,“我的確不是嫣瞳,當年的嫣瞳,早就死了,被你們逼死了!”

“嫣瞳,不,”皇甫晟軒激動地上前,卻又倏然止步,問出的話語帶著破碎的懷疑的悲哀,“你,究竟是卿塵,還是燼先生?”

“卿塵還是卿燼麼……呵,七王爺還記得當初是如何稱呼嫣瞳的嗎?”卿燼反問出聲,話語間流露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柔,兩頰染上的紅暈恰如少女的嬌羞。

“怎麼稱呼麼……”聽到這一句話,皇甫晟軒頓時陷入遙遠的回憶之中。

那一年,燈火妖嬈,煙霞滿天,挑開的紅色蓋頭下,有張美麗動人的容顏……

那一年,風棲雲卷,雕欄畫棟,夢裡帝都繁華,是誰陪著誰泛舟河邊……

那一年,斜陽深殿,凝眸婉轉,曾經誓言弱水三千,兩廂醉裡,他喚她――卿卿……

皇甫晟軒恍若大夢初醒,尚未回神間,卿燼冰冷的嗓音已經響了起來。

“往事種種皆已燃成灰燼,化作煙塵。不論我以前是什麼人,什麼身份,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個為復仇而生的――惡鬼!”

說到這裡,卿燼忽然轉身,看往洛傾城的方向,眸中的血霧漸漸淡去,恢復湛藍的本色。

“洛島主不是好奇,我當初為什麼要救她麼?”

“當初救她的不是……”卿塵嗎?看著眼前的女子那雙眸色交替的雙眼,感應著她軀殼內靈魂的波動,洛傾城徹底困惑了――她究竟是卿塵還是卿燼,還是說,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可這明明就有兩個靈魂,只不過,都在一個軀殼裡……

卿燼緩緩勾起唇角,漾開一縷似輕嘲,又似苦笑的弧度:“當初會救她,只是因為――在我沒有剝奪盡她的驕傲,她的自尊,她所有高高在上的資本前,她,怎麼可以死?”

聽到這樣一句話,杜嫣然徹底崩潰,不聲不響,不哭不笑,如同斷了線的木偶。

杜莞爾:“我杜家雖有負於你,可如此趕盡殺絕,你不覺得太過分麼?畢竟當初,嫣然可是與你姐妹相稱,我也是真心把你當作……”

“當作妹妹?當作親人?”卿燼縱聲大笑,彷彿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般,止都止不住,湛藍的雙眸也再次被血色浸染,“若是你的真把我當作妹妹,當初杜嫣然顛倒是非的時候,你又怎會連一句公道的話都不肯說?若是你杜家真的把我當作親人,又怎會為了杜嫣然的三言兩語,毫不猶豫地將我犧牲?”

杜莞爾被她一番搶白說得詞窮,過了許久才道:“即使不看在過去的交情上,難道這段時日以來,你我之間的……”

“除了過去的那段孽緣,你我之間還有別的交情嗎?”卿燼笑得雲淡風輕,下一刻卻驟然厲聲道,“知道嗎?杜少爺,你這張公道的嘴臉,我是真的看膩了!老實告訴你,若不是要借你的口,將當初的實事告訴這位對你深信不疑的七王爺,我是真懶得與你這種人委蛇委蛇?呵,說到底,杜嫣然有今天,是她自食惡果,而你杜家,同樣難逃幹係!當然,還有你――七王爺!”

“嫣瞳……”皇甫晟軒悲嘆出聲。

“一個死人的名字,七王爺還念來做什麼?”卿燼語聲薄涼,面色冷淡。

皇甫晟軒頓時語塞。

“本城主不論你們之間的是是非非,我只問一句,你是否真有牽扯到替嫁的事件當中?”被忽視許久的公孫九江再次忍不住發話道。

“這位什麼城主是沒長耳朵還是沒長腦子?”卿燼睨了他一眼,嗤笑出聲,“適才說了那麼多,我是否牽扯其中,你都聽不出來麼?”

“放肆,你竟敢公然藐視本城主!”公孫九江當即氣得面色通紅,“來人,把她和杜嫣然一起抓了,送回帝都!”

“你才放肆!連我的孫女都敢動?”陌老夫人大喝一聲,拄著的柺杖重重地敲向地面,“我陌家忍你只不過是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想著老身與他還算有幾分交情,也就別把事情做絕了!你倒好,給了你三分顏色還真開起染坊來了!不止在我家尋歡的加冠禮上耀武揚威,現在還想動我的孫女?就像洛島主說的,你不過是個蒙受祖蔭的,真當你那剛入四重天的修為,就配讓人放在眼裡了?”

“好,好,好一個陌家!”公孫九江怒然一聲,拂袖而去,“把杜嫣然帶上,我們走!”

訓練有素的侍衛立刻將癱坐著的杜嫣然架走,杜莞爾也隨即跟了出去。

“還算他識相!”陌老夫人哼了一聲,接著立刻大變臉,慈愛地看向卿燼道,“好孩子,不管你以前受了多少苦,現在你已經回家了,以後無論出了什麼事,都有我陌家給你擔著!”

“是啊,小初顏,”陌茹卉也笑著上前道,“以後啊,你只要快快樂樂當你的大小姐,像姑姑當初那樣,誰敢來惹你,我們全家替你還回去!”

“姑姑,你是想讓顏兒變成你這樣的悍婦,嚇得姑丈連家都不敢回麼?”陌尋歡抽抽嘴角,忍不住拆臺。

“你這死小子!算了,看在今天是你加冠禮的份上,先不跟你計較!”陌茹卉白了他一眼,接著又看向陌正淵道,“大哥,難得顏兒都找回來了,你這做父親的就不說些什麼?”

“我……”盼了十七年的願望忽然成真,向來不善於表達感情的陌正淵,一時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對父親瞭解頗深的陌尋歡正要出聲解圍,一道輕輕柔柔的嗓音卻先響了起來。

“姑姑,你就別為難父親了……”卿燼邊說邊走向陌家人身邊,血色的雙眸再一次恢復成湛藍色,看她言笑晏晏的模樣,完全不似先前咄咄逼人的姿態。

“顏,顏兒,你願意叫我父親了?你,你不怪我們讓你流離在外,受了十七年的苦?”陌正淵驚喜地說話都有些結巴。

“血脈親情,本是天性,況且這兩年我走南闖北,當初的事情也知道一些。既不是你們有意拋棄,我又怎會怪你們?”卿燼笑得溫柔,接著又道,“再說,前些日子,哥哥還幫了我不少忙呢!”

“你小子先前就見過初顏了?”陌老夫人聞聲挑了挑眉,不滿地看向陌尋歡,“怎麼不立刻把她帶回來?你不知道你父親和姑姑還有你奶奶我,天天都記掛著小初顏麼?”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她就是妹妹啊……”陌尋歡一臉無辜地回應。

“是啊奶奶,哥哥他不知情的,是我沒有主動和他相認,都是我不好,您別怪他……”卿燼淺笑著勸道。

陌老夫人聽這一聲“奶奶”聽得渾身舒坦,忙拉住卿燼的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道:“我們家小初顏才沒有不好,都是這個混小子的不是!天天在外頭流連花叢,結果見了自己的親妹妹倒認不出來了,這像話麼?”

陌尋歡頓時一臉苦笑。卿燼正想再說些什麼,勸一勸這位對她顯示出十足疼愛的奶奶,忽然心底響起了一道聲音,立刻讓她的面色變了變。

“你的心願已了,現在,應該完成答應我的事了吧?”

“今天是我哥哥的加冠禮,你就不能等到明天麼?算我求你……”

“不行,難得現在有這麼多新鮮的生魂,只要吞噬了他們,我的力量就能大大增加!這麼好的機會,你想讓我放棄?”

“我不會允許你弄砸了我哥哥的加冠禮!”

“你不允許?你忘了你能活下來是靠的誰了麼?你以為憑你就能阻止我?”

“我是阻止不了你,但是,洛島主呢?”

“你,你怎麼會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以我們如此密切的關係,既然你能感知我的一舉一動,我又為何不能瞭解你的心思?”

那邊陌正淵看著卿燼臉色不對,忙關切道:“顏兒,怎麼了,哪裡不舒服麼?”

“父親,我沒事兒的……”卿燼深吸一口氣,忍下從四肢百骸泛出的隱隱痛意,“對了,弟弟他還要過兩天才能醒來,不過為了以防萬一,能不能麻煩洛島主照顧他?”

聽她這麼說,眾人才想起那位被忽略多時的,仍舊昏迷不醒的陌小少爺。

“你要我來照顧他?”洛傾城詫異地瞪大眼睛,這照顧人的工作,他還真沒做過。

“不需要很特意的,只要這兩天,讓他留在洛島主身邊就可以了。”卿燼正微笑著,卻忽然捂著胸口,忍不住溢位一句呻吟。

“妹妹,你到底是怎麼了?”陌尋歡急道。

“小初顏,你是哪裡不舒服,別忍著,趕緊告訴奶奶呀?”陌老夫人同樣滿臉焦急。

與此同時,卿燼心底的聲音響得更為劇烈。

“你給我立刻想辦法,把洛傾城支開,不然什麼後果,你知道的!”

“我說了讓你再給我一天的時間,既然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

“愚蠢,為了這個認識沒幾天的親人,你想要重蹈覆轍麼?為了他魂飛魄散,你認為值得?”

“這些是我的至親,不是當初那些假仁假義之徒。況且你胃口那麼大,若放任你吞噬生魂,你定然連他們一起害了!”

“看來你是真的想要違背契約了!”

隨著這聲話音落下,一陣撕扯魂魄的疼痛突地襲來,卿燼幾乎沒直接暈厥過去,她撫著胸口,蹲下身,在陌家人慌亂的視線中,顫抖地將手臂伸往洛傾城的方向,咬著牙堅持道:“我……有些,不舒服……能,能麻煩……洛島主,送……我,回房麼……”

洛傾城順勢攬臂扶起她,漂亮的面容上浮出毫不掩飾的詫異之色。

“洛島主,快請這邊來……”陌尋歡急著要在前面帶路,卻被卿燼喚住了。

“哥,哥哥……今天,是……你的,加冠禮……你,還要……招呼客人……讓,讓別人……帶路,就……就行……”

話音未落,陌家的一個小廝已經跳了出來:“三少爺,就由阿大為小姐和洛島主帶路吧,這邊獻禮也還沒完呢……”

“還說什麼獻禮?你和斂霄能夠回來,已經是最大的驚喜!”

“是啊”陌正淵正色道,“還要感謝洛島主送上這樣一份大禮,我陌家上下感激不盡!日後若有相幫之處,洛島主儘管直言,我陌家必將傾盡全力!”

“呃……”洛傾城意外地眨眨眼,他本來想送出去的凌素瑤還在耳墜裡呢,現在這個變成賀禮了,那燙手山芋怎麼辦?

“好了,你們父子倆先別說了,沒看小初顏這麼難受麼?”陌老夫人出聲打斷道,“還是麻煩洛島主先送她回房吧,阿大,趕緊帶路!”

洛傾城點點頭,一手抱住卿燼,幾步便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洛,洛島主……能,能快一些……麼……”卿燼皺緊雙眉,語聲顯得支離破碎。

洛傾城聞言,直接一個閃身越過阿大身旁,幾下便回到了陌家給他安排的院落中。

“你怎麼了?”看著懷中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起來,洛傾城意識到不對勁了。

與此同時,加冠禮繼續進行的大廳中,一絲輕微的破裂聲驟然響起。陌正淵隨之撫向腰間的香囊,接著面色大變。

“父親,這是……”陌尋歡看著他的舉動,心臟驀地提了起來。

“命牌,顏兒的命牌……碎了……”陌正淵怔愣著,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小院中,清早被摧毀的門牆尚未修葺完全,直穿而過的風打落了一地的花瓣,顯得清靜的院落越發淒涼。

“怎,怎麼會這樣?”看著卿燼的身體越變越淡,洛傾城難得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我的命啊……”卿燼始終淡淡地笑著,面對撕魂裂魄的疼痛,不帶一絲怯意,“洛島主……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讓你……在話本里,出演……勾魂使者麼?其實……我一直在想,要是,要是當初……我遇見的……是你,該有多好?”

“你已經遇見我了,不是嗎?”洛傾城默默地注視著她,心頭慢慢升騰起一股莫名的,難以言喻的悲哀――屬於卿燼的悲哀。

“太,晚了啊……”卿燼喃喃自語。

“洛島主,可以,可以……聽我一句話嗎?我知道,鮫人……是可以選擇……性別的,我聽冰兒說,洛島主……和鮫人一樣……我想說,不要,不要當女人……太苦了,真的,太苦……了……若是,若是真的……有那麼,一個人,喜歡你……他,他必然,不會介意……你是男人,還是女人……”

“我和鮫人是不一樣的……”洛傾城扁扁嘴巴,正想再說什麼,不遠處,陌家的人和皇甫晟軒,已經追了過來。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看著洛傾城懷中,淺淡的幾乎要看不出身形的卿燼,陌尋歡猶如被囚禁在籠中的猛獸,瞬間赤紅了雙眼。

“我不知道,”洛傾城看著他回應,“離開大廳沒多久,她就變成這樣了!”

“奶奶、父親……姑姑、大哥……原諒,原諒我……不能,陪在……你們身邊……哥哥,抱,抱歉,還是打亂了……你的,加冠禮……”卿燼的聲音越來越輕,眼角的笑容脆弱如同狂風驟雨中新生的花蕾。

“不要說原諒,也不要說抱歉,”陌尋歡言辭急切,藍眸中不自覺地染上脆弱與傷痛,“告訴我,快告訴我,怎麼才能救你!”

“……魂飛……魄散……又如何,能夠救得……”卿燼語聲破碎,“不要,傷心……只當我,從未……找回來過……吧……”

“魂飛魄散?”洛傾城聞聲,銀眸陡然一亮,“難道是要定魂珠?”

“洛島主,你可以救她,可以救她,對嗎?”陌尋歡焦聲問道,雙眸染上希望的神采。

陌家幾人也紛紛看向洛傾城,眸色急切。

皇甫晟軒更是直接道:“洛島主,我懇求你救救她,只要救活了她,不論你要什麼報酬,哪怕是上天入地,我也定會尋來給你!”

看著眾人期待的神色,洛傾城蹙起雙眉,洩氣道:“我也想救她,可我身邊的兩顆定魂珠都送給別人了……”

“送給了誰?”陌尋歡急聲追問。

“一顆在香溪鎮上給了玄青,他後來說是去了什麼魂魄的棲息之地。另一顆給了雪如深……”

“玄青真人?他不是之前就……魂魄的棲息之地,那就是鬼界了……可鬼界之門早已關閉,現在去尋也……還有如深小姐,昨夜裡雪家出了急事,他們也早就離開此地,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哥哥,不要……執著,這樣,這樣也好……總算是……解脫了……”卿燼的聲音越來越淡,消弭在風中,幾不可聞。接著,她費力地轉過頭去,看向皇甫晟軒,艱難地道出最後的字眼,“七王爺……你,你可有……愛過……我……”

“自始至終,生死不渝。”皇甫晟軒低語出聲,隨即俯下身來,輕輕執起她透明的幾乎抓不住的手掌,貼到自己的心口,淚流滿面。

聽到這聲堅決而肯定地話語,卿燼微笑著緩緩閉上雙眼,掩去湛藍如深海,明淨如天空的眸色,同時掩去的,還有那瞳孔中一閃而逝的血色。

這樣便好,這樣――她的復仇,才是真的完成了啊……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我不能就這麼死了,我不能死!”

“我還不能死啊……我還沒有問他,為什麼不相信我?為什麼?我那麼喜歡他,那麼喜歡……”

“還有他們,我還要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們不是親人麼?是親人啊?”

“蒼天啊……你怎麼能讓我這樣死去?怎麼能讓我就這樣含冤莫白地死去?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斷崖之下,衣衫凌亂的女子躺在血泊之中,脆弱的軀殼已經失去了溫度,傷痕累累的面容上帶著不甘與怨恨之色,失去了色彩的湛藍眼珠被血霧覆蓋,死死地望著天空。

這個時候,女子自小掛在胸前的玉石,在鮮血的浸染下,忽然綻開了刺眼奪目的猩紅光澤。血光之中,隱隱浮現出一抹人的影像,那人說:

“你不甘心,你想活下去,是嗎?”

“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可以讓你活下去,讓你得到你所想要的……只要,你和我定下契約。”

“條件呢?”

“呵,你倒是也聰明,但是,就算我告訴了你條件,你同樣沒有選擇的權力,不是嗎?因為,你要活下去!”

“是的,我要活下去,我只要――活下去!好,直接定契約吧!”

“很好,不過我要先告訴你,一旦定下了契約,你便不能反悔,否則,等待你的便是魂飛魄散。”

“我知道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血光中的人影伸出雙臂,將女子殘破的身軀擁入懷中,瀰漫開的血霧籠罩住這一片的地域。不知過去了多久,濃重的血霧逐漸變淡消失,原本橫躺在地上的女子靜靜佇立著,彷彿不曾受過任何的創傷。她伸手拂向自己的心口,那裡原是心臟的地方,現在被一顆血色玉石所代替,它同樣跳動著,跳動著……

女子再次抬頭仰望天空,自言自語道:

“你已經活過來了,高興麼?”

“高興或者不高興,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始終都是一個人而已……”

“不,從今往後,你不再是一個人,我會陪著你。你可以把我當作……親人……”

“親人……麼?”

“是的,親人。這不是你的願望麼?你一直都想要親人的陪伴。以後,你不會再孤單,不要傷心,不要難過,傷害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那我,該叫你什麼?”

“叫我姐姐吧,我的好妹妹……”

“姐,姐?”

“是的,我是你的姐姐,以後,我會一直保護你……”

“姐姐,我好恨,好恨他們!就因為他們是主子,而我只是個丫鬟。所以,他們可以顛倒黑白,搬弄是非,而我,就只能被當作棄子麼?”

“這不是你的錯,那都是他們不對,來,告訴我,你都恨著誰?”

“我恨杜嫣然,她說過把我當作妹妹的,最後卻這麼對我,我恨她!”

“我會為你報仇的。我會讓她失去父母的寵愛,失去兄長的庇護,失去愛人的憐惜,最後,只能被作為犧牲品推到臺前!”

“還有他,杜莞爾。他也說過,會把我看作另一個妹妹對待,結果,為了自己的親妹妹,任由我揹負不白之冤,連一句話都不肯為我說,一句都不肯。我恨他!”

“好,他既然因為親情背棄你,我會讓他同樣因為親情背棄杜嫣然!我還會讓他親自嘗一嘗被背棄的滋味!”

“還有杜丞相和丞相夫人。我曾今那麼敬愛他們,把他們當作親人,為了不讓他們傷心,才代替杜嫣然嫁進了王府。最後,他們卻為了自己親身女兒的榮華富貴拋棄了我!我都說了,我從沒想過要搶杜嫣然的王妃之位,我只是想留在王府,哪怕是當個伺奉起居的丫鬟,只要能有機會看王爺一眼,我便毫無怨言。可是他們,可是他們,呵,呵呵呵……我好恨,我好恨他們!”

“我知道了。我讓他們失去高高在上的地位,失去兒女承歡的天倫之樂。不僅如此,我還會讓他們為了保全自己,不得不犧牲親身女兒!”

“還有,還有他……我那麼喜歡他,把他當成了我的一切,可是他不信我,他只肯相信他的至交好友,把我說的話全部當成謊言!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

“放心,你今日所受的苦,我會讓他全部償還。他信任自己的好友,我便讓他們親友反目;他喜歡著杜嫣然,我便讓他日後避她唯恐不及;我還要讓他嚐到什麼是痛徹心扉的苦――生生世世,他都無法尋回摯愛之人!”

在最後的意識消弭的剎那,卿燼恍然想起當初斷崖下的那一幕,勾起的如花笑靨連同她的身軀,全部消失淡去,化作虛無。

洛傾城默默地站起身,手心無意識地攥緊,那裡,躺著一顆血色的玉石。

“原來,當哀傷刻入骨髓,當絕望浸透魂魄,最後剩下的,是釋然麼?”輕然幽渺的話語攜著一絲淡淡的疑惑,連同他眼角落下的一滴清淚,全都消弭在微風中。

那滴淚,為卿燼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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