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傾城 29 畫舫生變
更新時間:2012-08-15
年少的時候,一切都是單純的,單純的喜歡,單純的感動,單純地為了報恩哪怕犧牲性命也無怨無悔。她以為,親情是真的,友情是真的,愛情也是真的。到頭來才知,那些由她一點一滴小心珍藏起來的美好,只不過是自以為高人一等的主子們,經營出來的偽善面孔,一旦與利益相觸,全然破碎。
看著影像中上演的一幕幕,卿燼無意識地輕笑出聲,面紗下微微勾起的唇角,瀰漫的皆是苦澀。
“也只有那個傻瓜,才會天真得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好,哪些只不過是虛假的敷衍……”卿燼低聲呢喃,話音輕不可聞,隨後又緩緩搖頭,將一切釋然。
或許當年,在豔麗的夕陽下,在醉人的芬芳中,相互結下的姐妹情誼,的確存了那麼幾分真心在裡頭,但,也只有那麼幾分而已。一旦立場相悖,立刻就被磨得一點也不剩下了。
眼看著第一場戲接近了尾聲,卿燼收拾收拾,正要準備上臺謝幕,冷不丁一聲問話,在她耳畔乍響。
“那個傻瓜是誰?”洛傾城單手託著下巴,偏著腦袋打量她,指間妖嬈綻放的曼珠沙華,襯著他緋色的唇瓣,豔麗得叫人無法迴避。
卿燼呆愣在原地,正想著如何應付這句問話,卻聽陌斂霄一聲大叫,隨即便興沖沖地由陌尋歡身邊躥了過來。
“美人也覺得那個程慕然是個傻瓜對不對?”陌小少爺如同發現了知己一般,拽著洛傾城的衣袖一頓叫喚,“我就說嘛,那個程慕顏一看就不是真心把她當妹妹的,哪有做姐姐的是這個樣子的!高興的時候對你擺張笑臉,不高興的時候就拿你出氣,簡直比我三哥還要喪心病狂!”
“陌小少爺,你剛才說了什麼?”意外中槍的陌尋歡似笑非笑地瞪了陌斂霄一眼,瞧那危險的眼神,還真有向“喪心病狂”發展的趨勢。
“我……我說,燼先生準備的演出實在是太精彩了!程慕然的遭遇太讓人傷心了!要是那些意志不堅定,或者身患重病的,看了這場演出,一個把持不住,說不準就要發狂了!你看,傷心,病,狂,”陌斂霄立即笑眯眯地改口,末了還加上一句,“像三哥這麼富有同情心的大好人,肯定也這麼覺得吧?”
“呵,看在你這麼快就把話圓了的份上,你三哥我就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你了!”陌尋歡哼笑出聲,真是服了這個活寶小弟――當然,他原本也就嚇他一嚇,沒打算真的教訓他。
後臺中的幾人,也因陌斂霄的這番解說笑成了一團,卿燼掐著時間上到臺前,先前洛傾城的那句問話,就被這麼不著痕跡地帶過了。
是夜,月明星稀,微風徐徐。香溪湖上,兩艘畫舫一前一後,隔著六七丈的距離盪漾湖心。走在前頭的那一艘上,含煙同一男子正立在船頭,遊湖賞月。含煙身著一襲露肩的淡紫祥雲瑞擺裙,盤起的蝶舞髻上插著黃金紫珠掛墜的金步搖,妝容得體,姿態柔美,儼然一副貴夫人的裝扮。站在她身畔的男子同樣的錦衣華服,雄姿英發,他一手輕輕攬住含煙的肩膀,另一手指著天上月,湖中月,凌風賦詩,盡展才華。
粼粼湖光,溶溶月色,陣陣香風,男才女貌,凡是看到這一幕的人,無不打心裡讚歎一聲神仙眷侶。
後頭的那艘畫舫上,便有數人醉在了這種曖昧的氛圍裡。
“江城大哥不愧是班子裡最出色的男優,瞧他扮演的小侯爺,真像是從侯府裡走出來的一樣!”冰兒一臉夢幻般地讚歎,“同含煙姐姐簡直太般配了!”
“誰說不是呢!看著江城同含煙站在一處,還真像是一對鴛鴦呢!”接話的女子白紗蒙面,露出的眼睛笑意盈盈。那是洗去了妝容的絳雪――脂粉敷久了總是有害,何況她的臉原本就燙傷未愈。
“只可惜明日,我就要去演那棒打鴛鴦之人嘍!”斐瀾開玩笑地插了句話進來,故作憂心道,“真是有些於心不忍呢!”
“哼,我倒覺得那小白臉配不上含煙美人!”陌斂霄抬著下巴,一臉自得,“只有像本少這樣的人中豪傑,才是美人們最正確的選擇!”
“陌小少爺還是算是吧!真要選了你,等你長大了,美人們都年華不再了!照你這隻愛美人的性情,到時候肯定會被你一腳踹開的!”冰兒不給面子地取笑他,“就像三少說的,這些話,等你長大了再說不遲!”
“才,才不會年華不再呢!”陌斂霄不高興地反駁,“能被本少看在眼裡的美人,可不是什麼凡夫俗子,駐顏有術的都算一般般,能夠永葆青春才是真絕色,就像美人島主!”他說著,小手一伸,指向洛傾城。
此刻的洛島主正趴在船舷,一手順勢蕩在湖中,逗弄著裡頭的魚兒;另一隻手則拽著雪球和糰子的尾巴,免得兩隻瞧見了未裝盤的美食――魚,一個激動,直接跳到湖裡去了。
聽陌斂霄提到他,洛傾城自然地回頭望了那邊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饒有興致地觀賞起三條錦鯉的泳姿。
立在船頭的卿燼,安靜地注視著前面畫舫上的那對璧人,右手下意識地撫過左手五指。
“可是碰上了什麼麻煩事?燼先生看來,似乎有點心不在焉!”陌尋歡說著上前幾步,與她並肩而立。
“三少是如何看出來的?”卿燼語帶好奇,扭頭看向他。右手整了整斗笠的帽簷,口中疑惑道,“卿燼所戴的斗笠與面紗並非擺設。莫非,三少可以隔著這兩層東西,看到我的表情?”
“那倒不至於,”陌尋歡悠然淺笑,效仿著用右手撫過左手五指,深藍的眼浮現出回憶之色,口中解釋道,“我家小弟走神的時候,就會習慣性地做出這個動作。說來這也是遺傳,我們的母親就是這個樣子的。”
“是嗎?如此說來,我與三少倒也算是有些緣分了!”卿燼低聲笑語,接著伸手指向前面畫舫上的男子,話鋒一轉,道,“說是麻煩事倒也算不上。我只是奇怪,江城有些不專心――以他的演技,完全可以更加投入。”
陌尋歡順著卿燼手指的方向,定睛一看,果然瞧見船頭的男子,一舉一動看似柔情蜜意,眼神傳遞中,卻仍有一絲躲閃無從遮掩。
抬頭看一眼月色,江城開口道:“乘船遊湖,賞月談天,此中趣味,難以名狀,不知夫人覺得如何?”
“的確是賞心樂事,慕然此生,從未如今夜這般快活過,”含煙柔聲淺笑,裝點出的桃花眼,彎成好看的弧度。說到這裡,她攏緊肩上由男子披上的斗篷,詢問道,“侯爺,夜已深了,我們是不是該回府了?”
“的確是時候了!”江城冷然一笑,面色詭譎,在含煙措手不及間,攬著她的動作順勢一推,將她打落湖中,自己也隨後跳入水中遁走。
此番變故突如其來,後面畫舫上的幾人連驚叫都來不及發出,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含煙落水。陌尋歡見狀,正要飛身前去搭救,忽然覺得眼前一花,再看時,卻發現洛傾城已經到在了前面的畫舫上。只見他隨意地將右手一翻,湖中掙扎的含煙立刻被水流託著回到了船上。
“主子,含煙姐姐沒事兒吧?”冰兒疾步跑到船頭,對著前面呼喊。無奈隔著有些距離,她看不真切。
卿燼見狀,立即回頭吩咐了一聲:“船家,靠近前面那艘畫舫!”
“好嘞!”船伕吆喝一聲,執槳的手卻對著船底一頓猛砸,沒幾下子,整艘畫舫便散了架。
“我靠,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兒?”莫名其妙成了落湯雞的陌小少爺一頓怒吼,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視線上移,正瞧見不遠處,他家三哥攬著燼先生立在一塊浮木之上,長衫迎風飄揚,身形那叫一個瀟灑,頓時更加的怒從中來。
“三哥你就是喪心病狂,也不知道拉我一把!”
“這不是給你個機會在美人面前好好表現麼?自己沒有抓住,又怪得了誰?”陌尋歡尚有心情打趣他,腳下的動作卻沒有閒著,四散的浮木分毫不差地送到幾人身前。
卿燼扣了扣陌尋歡的肩膀,意欲掙脫,口中急道:“多謝三少相救,不過還是先把我放下來吧,絳雪不會水性,麻煩三少先送她上船。”
“我先將你送過去也耽擱不了多久。”陌尋歡說著足尖輕點,修長的身形凌空躍起,宛如雄鷹展翅,向著前頭的畫舫不偏不倚地落去。
絳雪的聲音也從後方飄來:“是啊先生,難得你衣衫整齊,不要也弄得一身溼淋淋的。有斐瀾在這邊搭著我呢,不要緊的!”
卿燼稍稍放下心來,眼看著雙腳就要踏上船隻,這一艘畫舫竟然也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解體了!陌尋歡趕忙提氣縱身,躍到另一塊浮木之上。
那邊的洛傾城對於畫舫的散架卻沒什麼反應,他一手驅使著水流將含煙穩穩托住,自己則凌波而立,低著頭對著湖面像是吩咐著什麼。月華傾瀉,為他披起了一件美麗朦朧的月之華裳,清風拂面,湖光瀲灩,恰如凌波仙子再世,美絕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