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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癮·南吱·12,048·2026/5/11

他說完,把頭靠在內壁,臉上沒什麼明顯的情緒變化,看不出喜怒。 摩天輪還在半空緩慢的旋轉,他們這邊氣氛突然變得詭異而安靜,但隔壁那對情侶似乎情意正濃,交頸相擁,半天還沒分開的意思,顧挽時不時偷瞟那邊一眼,祈禱他們趕緊結束。 注意到她的動作,季言初懶懶給了個斜視的眼神,隨即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強迫著她把頭轉了過來。 “小孩子家看什麼看?” 他語氣有些嚴厲,往日或溫柔或散漫的樣子都不見了,心情看起來差到了極點。 想起他之前偷拍餘今安的舉動,以及他此刻的情緒表現,顧挽心裡越來越不舒服,有點氣,可又忍不住有點同情他。 “長痛不如短痛,你看清了也好。”她賭氣嘀咕了句。 季言初側目:“什麼意思?” 她舔了下唇,從理性道德層面來勸他:“餘老師和她男朋友很恩愛的,而且很早就在一起了,你是後來的,再去插手的話……不太好。” 季言初垂眸,似是認真思考了下她的話,喃喃點頭:“……不太好?” 一圈轉完,他們開始靠近入口安全區,之後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陸續從裡面出來。 餘今安在他們前面,下來後,挽著那個男人往園區內的餐廳走。 顧挽和季言初刻意跟他們拉開了些距離,走到一個反方向的岔路口,就此要分道揚鑣的時候,前面的兩個人也不知談到了什麼話題,同時往後看了過來。 只一眼,餘今安就看到了小姑娘以及她身邊那個惹眼的少年,滿臉詫異驚喜的喊道:“顧挽?!” 這場猝不及防的相遇,是顧挽和季言初都始料未及的。 她擔憂地瞟了眼季言初,發現他神色淡淡的,看到餘今安似乎也沒什麼意外波動,嘴角略微勾著,維持著基本的禮貌。 餘今安挽著那個男人朝他們這邊走過來,邊走邊笑道:“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們?” “餘老師好。” 等他們走到眼前,顧挽頷首,乖乖打招呼。 餘今安點頭,指著顧挽和季言初跟她身旁的男人介紹:“這是我畫室的學生顧挽,這是顧挽的表哥。” 之後又指著他,跟顧挽他們說:“這是我男朋友,季時青。” 顧挽怔了秒,又繼續彎了下腰:“季叔叔好!” 季時青視線在小姑娘臉上掃了圈,又掃向她旁邊的少年,意味不明的開口:“你們是表兄妹?” 他眼裡的嘲諷,只有季言初能看清。 他散漫地啊了聲,朝他吊兒郎當地抬眉:“怎麼?” “沒怎麼,就是覺得不像。”季時青一語雙關的說。 季言初也不在意,點了點頭,還甚是贊同他的話,附和著說:“正常,親父子都不一定長得像呢,何況是表兄妹。” 季時青無言,高深莫測地盯著他看了幾秒,忽地唇角一牽,露出一抹稍縱即逝的鄙夷。 “……” 季言初被這個表情刺激到,原本已經打消的念頭又死灰復燃,他側眸看了眼餘今安,露出單純無害的笑容,問她:“餘老師,你們這是要去吃飯嗎?” “是啊。”餘今安點頭,隨口問他倆:“你們吃了嗎?” 顧挽想說吃了,但被季言初搶先一步:“沒呢。” 順其自然的,他們倆都被餘今安拉進了餐廳。 顧挽不知道季言初只是單純的想吃個飯,還是另有目的,也不敢放任不管,只能一聲不吭,跟著他們走。 大多數人都是玩到晚上就直接去外面吃了,留在遊樂園裡面吃晚餐的人不多,因此餐廳裡只三三兩兩坐了幾個人,環境還挺好的。 這種供遊客臨時就餐的園內餐廳,基本也不會有什麼包廂,四人就在樓下大廳,找了個僻靜一點的四人座,相對坐了下來。 點完菜,四人間的氣氛陡然陷入一陣微妙的安靜,餘今安想到個話題,主動打破沉寂,問顧挽:“顧挽,你之前都快一個星期沒來上課了,是家裡有事嗎?” 顧挽喝了口水,如實回答:“我爸媽回來了。” 餘今安也不意外:“你學畫畫的事,還沒告訴他們啊?” 顧挽猶豫了下:“我想以後再說。” “那下次去暨安怎麼辦?主辦方那邊已經給我來訊息,確定了你是第三名。” 她的決定,餘今安不好多說,只替她為難:“暨安那麼遠,你一個人去肯定是不行的,我畫室這邊每天課程都滿了,可能也不能陪你去了。” 一旁沉默的季言初忽然抬頭:“餘老師,您不用擔心,到時候我陪顧挽去。” 在場的另外三個人,心思各異,他這句話說完,不由同時朝他看了過來。 他眨了下眼,笑著解釋:“我是在暨安長大的,對那邊熟得很。” 餘今安詫異:“你是暨安人?” 季言初神色略頓,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季時青,沉了幾分嗓音說道:“我媽是暨安人,我從小跟她一起生活。” “那你爸爸——”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間。”季時青終於坐不住,適時打斷餘今安的詢問,忽地站起來,垂眸看著季言初。 他眼裡的暗示足夠明顯,季言初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唇角,也跟著站起來:“啊,抱歉,我也想去一下。” 不僅僅是餘今安,連顧挽都已經遲鈍地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的微妙。 似乎…… 看起來不像是情敵那麼簡單。 他們倆相繼離席後,餘今安盯著顧挽,忽然旁敲側擊的問:“你表哥是離異家庭?” “……” 顧挽也不知道,不敢瞎說,咬了下唇只好老實交代:“他其實不是我表哥,是我哥的同班同學,因為和我哥關係好,平時就幫著他接一下我而已。” 餘今安無意識啊了聲,臉上的疑色更重,沉默須臾,彷彿意識到什麼,故意問顧挽:“哦對了,我和他見過這麼多次,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呢?” “他叫季言……” 顧挽只說到一半,臉色忽地就變了,一瞬間明白過來,餘今安為什麼要問他的名字。 “原來……他也姓季。” 對面的女人,一臉恍然大悟。 … 季言初雙手插兜,懶洋洋地跟在季時青身後。 還在半路,他不鹹不淡問了句:“我今早還在手機上看了條新聞,說你們利時地產最近被相關部門查出大批不明來源的資金流,是真是假?” 前面的男人沒有想理他的意思,季言初兀自點了點頭,自問自答:“也對,如果是真的,你還能好好在這泡妞?”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男廁外間的盥洗室。 “——嘭!!” 一進來,季言初整個人就被季時青封住衣領抵在後面的鏡子上,發出一聲駭人的巨響。 “你能耐了,越來越有本事,居然學會了調查我,還跟蹤我?”他將季言初的脖子越掐越緊,咬牙切齒道。 季言初被掐得脖子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冷白色的肌膚因為窒息瞬間充了血,變得通紅。 即便如此,他臉上仍舊掛著不屑輕蔑的笑,壓根也沒想過替自己辯解,斷斷續續的嘲諷:“怎麼,季老闆,害怕了?” 之前還口口聲聲說著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原來也不過是裝腔作勢來嚇唬人罷了。 這還沒怎麼樣呢,他就沉不住氣,自己先跳腳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越是這幅桀驁不馴的樣子,季時青怒火更甚,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一份,精貴熨帖的西裝,在他後背疊起溝壑縱橫般的褶皺。 從來驕矜不凡的男人,變成此刻暴戾兇狠如野獸般,季言初看著他那雙因為憤怒而通紅的雙眼,心裡不知道該痛快還是傷心。 他微張著嘴,艱難地呼吸著,胸腔裡因為窒息,已經產生了難以忍受的鈍痛感。 他沒有掙扎,在想,如果今天在這裡就這樣被他勒死,那也行。 就這樣結束,也可以。 可是下一秒,季時青又突然放開了他,將他像扔垃圾一樣甩到地上。 “咳咳咳咳咳……” 突然重獲自由,他像條瀕臨死亡的魚又被放回水中,艱難又暢快地吸著氣,然後嗆得快把肺都咳出來。 他索性坐在地上,也懶得再起來,靠著牆,單腳支起撐著手肘,歪著腦袋看著季時青,突然為他著想般,問:“季老闆,我這個樣子待會出去,你要怎麼解釋啊?” 那一陣暴怒的情緒過後,季時青彷彿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緩緩整著西裝下襬和袖口。 然後嗓音也恢復到正常平靜狀態,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說吧,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呵。” 季言初覺得可笑:“我不是你兒子麼?咱倆一家人我能有什麼目的?” 他實在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麼所有的事,季時青都能用最陰暗的惡意去揣測他。 明明,他們才是這世上唯一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啊。 “一家人?” 季時青彷彿是聽到一個多麼諷刺的笑話,眼裡的不屑顯而易見。 忽地蹲在季言初的面前,他像闡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般,跟他輕輕緩緩的說:“你和溫馨,和你姥姥才是一家人,我,和你們,從來不是一家人。” “我就是不想和你們再有什麼瓜葛,才從暨安跑來迎江,躲你們遠遠的。” 似乎這一次的事情,當真觸及到了他的逆鱗,他從前不屑於跟季言初說這些,但今晚,他說了很多。 他說:“你媽媽騙了我,那個曾經我最愛的女人,有件事,騙了我很多年。” “我是生意場上的人,臉面名譽比命都重要,我恨她,恨她欺騙了我的感情,恨她在我心灰意冷想徹底遠離你們的時候,像個瘋子一樣不斷糾纏我。” “以死來威脅我,不想離婚?可以。”他點點頭,“那我就永遠躲著不見他,但偏偏,我談的每個女朋友,都會讓她知道。” 他猛地掐住季言初的下頜,好似魔怔了般,露出一抹殘忍扭曲的笑意:“你知道嗎?我的每個女朋友,什麼時候認識,什麼時候接吻,甚至什麼時候上。床用的什麼姿勢,你媽媽她都知道,清楚到每個細節……” 季言初聽不下去,將他一把推開,撐著牆站起來,感覺荒唐到不可置信地盯著他:“她瘋了,你也瘋了?” 季時青一揮手:“她才沒有瘋!” “什麼抑鬱症?什麼不想活?你少來嚇唬我。”他情緒又漸漸失控,揚著嗓子吼:“她要真想死,早八百年就該死了!” 季言初渾身無力地靠著牆,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即使大口大口的喘息著,依舊感覺自己透不過氣來。 “……可她已經死了。” 他仰著臉,眼淚忽然像關不上的水龍頭一樣,嘩嘩往外流:“她聽說你想和餘今安結婚,一個人在病房裡坐了一天一夜,然後才把離婚協議書籤了。” “那段時間,她精神原本就已經很不好,經常出現幻覺或者神志不清,在知道你要和別人結婚之後,病情越發嚴重,她失足落水你是有很大責任的。” 在季言初的記憶裡,溫馨大多時候都是歇斯底里的狀態,一個不高興,就能一巴掌甩到他臉上。 但那一晚,倒是如她名字一般,安靜又平和地,誰都沒去打擾,悄悄一個人離開了這個世界。 季時青從癲狂的狀態裡清醒過來,彷彿也才認清這個事實,茫茫然地點了下頭:“是,她死了。” 懵懂疑惑了十幾年,從前,季言初一直憤憤不平,執拗不甘的質問為什麼,意氣用事地總把‘不是親生的’掛在嘴邊。 到今天,突然告訴他,對,就是這樣的,他卻只有膽怯退縮,手足無措地不敢接受。 “原來我……”他緩緩抬眼,唇角自嘲地翹著,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還真不是你親生的啊?” 季時青不再多說,轉身去開盥洗室的門。 門一開,對面站著的女人早已淚流滿面,怨恨又憤然地上前,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人渣!” 她傷心欲絕的罵,然後決然離去。 男人垂眸,莫名也笑了下,指尖無意識收攏,卻發現已經什麼都抓不住了。 …… 晚八點,園區內各個娛樂專案點開始關門,裡面的一些玩具商店小攤販也都陸陸續續撤了癱子,燈也一盞一盞相繼關掉,四處陷入無邊黑暗。 季言初從餐廳出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還能去哪兒,他甚至已經不記得顧挽的存在,像個漂泊無根的孤魂,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遊蕩。 嘈雜吵鬧的街道,呼嘯而過的車輛,他都不聽不聞,彷彿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顧挽默默無言,一直在他身側緊緊跟著,偶爾在他踏入道路危險地帶,就伸手將他拉過來一點。 她不擅長安慰別人,此時此刻,也覺得所有安慰的言語在他那裡,都顯得蒼白無力,沒有一丁點作用。 拉著他的衣袖,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在一個路邊的花壇邊坐了下來。 顧挽依舊安安靜靜的,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垂得很低的腦袋,視線悄無聲息變得模糊。 腦子裡混亂如麻,她想起某個早上,在校門口遇到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想起說話總是溫聲細語,讓她別害怕的少年;還有那個晚上,仗義挺身,勇敢正直的少年。 即便命運諸般捉弄,他依舊向陽成長,溫暖而善良。 顧挽什麼話都沒說,伸出手,像哄一個孩子般,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頂,一如從前他那麼安慰她一樣。 一下一下,極輕極緩,不知疲倦的重複。 彷彿這樣,就能將他心裡所有的傷痕褶皺全部撫平。 很久之後,他抬起頭,聲音沙啞乾澀,緩緩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他絕口不提之前發生的一切,彷彿今天就是和她玩了一整天,沒有遇到任何人,也沒發生任何事。 車子到站,他走在前面,顧挽還能看到他黑色羽絨服下襬,沾了一塊泥水乾透的汙漬。 她不知道那時他和季時青在裡面發生了什麼,但一看到這塊汙漬,也能想象出來當時的情景。 她驀地頓住腳,胸口抑制不住地抽疼。 “言初哥。” 她從後面扯住他的衣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顫意:“你有什麼心事也可以告訴我,我也會像你幫助我一樣去幫助你,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也會拼盡全力去為你做。” 陷在黑夜裡的眸子,因為她的話終於恢復一絲清明,他機械性的轉頭,垂下視線,對上顧挽乾淨清澈的眼睛。 不知在想什麼,他頓了好半晌,突然半彎下腰,輕輕的抱了抱她。 奇_書 _網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小顧挽,你要真是我妹妹,那該多好?”他無限遺憾的說。 這樣,我就不是那個多餘的人了。 … 之後連續兩個星期,顧挽去畫室,季言初再沒來接過,顧家他也沒再去。 顧挽旁敲側擊的問過顧遠,顧遠也不是很清楚,只聽說是他爸爸公司出了點問題,他這段時間看著挺忙,人也憔悴了許多。 “原來他爸是利時地產的老總。” 顧遠八卦地告訴她:“他爸超級有錢,就咱高中部圖書館那棟樓都是他爸捐的。” 說到這裡,他忽然又憤憤不平道:“原來是個富家少爺,虧我和他關係那麼好,愣是半點沒透露,算什麼兄弟?” 顧挽漫不經心的聽著,忽然反駁:“你還有臉怪人家?怎麼不從自身找找問題,問問人家為什麼不告訴你?” “我?”顧遠納悶地指了下自己,“我有什麼問題?” 顧挽一聽這話,火氣一下子上來:“你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責任心,做事不靠譜,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和言初哥成為朋友後,他幫了你多少,跟個保姆一樣在你家照顧這照顧那兒,還要幫你接送妹妹,你呢,你在幹嘛?” “你總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他所有的善意,但你想過沒有,人家沒有義務要這麼幫你,之所以做這麼多,還不是真心拿你當朋友?” “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和言初哥打架那次,其實我之前就已經認識他,就是因為你做事總不靠譜,那天我從畫室回來你沒接我,我被一幫小流氓給圍住了,是他救的我。” “……” 顧遠沒料到還有這種事,震驚不已:“怎麼,也沒聽你跟我講過這事?” 顧挽賭氣道:“跟你講有用嗎?如果那晚真有什麼,事後再跟你講有用嗎?” 她說著說著,不知怎麼眼圈就紅了。 從小到大,顧遠沒見她哭過幾次,兄妹倆日常也永遠處在不是互懟互掐,就是在互懟互掐的路上。 顧遠有些慌,想湊過去給她擦眼淚,才一伸手就被她一把揮開。 “顧遠。” 她連名帶姓的叫他,用從未有過的認真口吻同他講:“你十八歲生日已經過了,現在的你,是真正意義上的‘成熟的男人’,你不能再像以前那麼渾噩度日了,你要成長,要有責任有擔當,也要為自己的未來好好想一想。” 顧遠安靜的站在那裡聽她說完,心底裡升騰起的羞愧和挫敗感鋪天蓋地,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十幾個耳刮子,腦袋裡嗡嗡直響。 這是顧挽第一次跟他發這麼大的脾氣,以往不管怎麼冷嘲熱諷,但從來也沒說過什麼狠話。 兄妹倆莫名其妙吵了這麼一架,顧遠似乎也被她的那番話給敲打醒了,從那之後,心性收斂了不少,雖然成績還是一塌糊塗,但至少開始認真聽課,閒暇時網咖,ktv這些地方,也很少再去。 時間很快進入十二月底,顧挽也從一些網上的新聞看到,利時地產老闆季時青因為賄。賂,資金來源不明等問題,被相關部門扣押調查的報道。 因為事情影響比較大,季時青公司的一些舊部下,現在將季言初徹底保護了起來,申請了在家自學,學校也很長時間沒去。 顧挽包括顧遠他們都打過電話,也發了許多簡訊,但一直都是電話無人接聽,簡訊也不回。 顧挽插畫大賽的頒獎儀式定在十二月二十四,她算了下行程,二十三號晚上過去,二十四號頒獎結束當天晚上趕回來,正好來得及給他過生日。 她原本這麼計劃好了,但沒想到,臨出發當晚,季言初居然主動給她打了電話。 顧挽的生活圈子比較小,幾乎沒什麼朋友,很少有陌生號碼給她打電話,但當時看到手機上顯示的那串陌生數字,她下意識握緊了手機,有種強烈的預感,那頭撥號的人,就是他。 按了接聽之後,好一陣沉默,顧挽才艱難地“喂”了聲。 很快,那頭回應:“小顧挽,是我。” 他的聲音隔著聽筒,依舊清朗溫潤,明明響徹耳邊,顧挽卻有種遠隔山海的恍惚感。 她不禁眼眶一熱,嚥了下嗓子問:“言初哥,你還好嗎,我……我和哥哥他們都很擔心你。” “我很好,別擔心。” 他似乎在那邊輕聲笑了下,帶出淺淺的電流聲:“利時現在正處在輿論的風口浪尖,這個時候,他們不讓我和外面接觸,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顧挽點點頭:“只要是為了季叔叔好,你就聽他們的。” 季言初輕微‘嗯’了一聲,說:“我前幾天和餘老師見過一面,她告訴我你是今晚的火車去暨安?” “嗯。”顧挽說,“我哥哥不會網上購票,還是餘老師給我倆買的票。” “你哥哥陪你去?” 顧挽怕他心裡有負擔,故作輕鬆的說:“嗯,這麼好的曠課機會,還是出去玩兒,他當然樂意。” 季言初也無聲彎了下嘴角,默了一瞬,終是略帶歉意的說:“對不起啊顧挽,哥哥食言了。” “……” 這早已是顧挽意料之中的事。他現在人身自由都被限制了,顧挽也能理解,更不會怪他,但聽他這麼道歉,心裡終究有絲難過遺憾。 “沒關係。”她笑著安慰他,“反正一天就回來了,你有什麼想吃的暨安特產嗎,我買回來給你。” 顧挽忽然又頓住,抿了下唇,才問:“言初哥,我回來能見你嗎,後天是你生日,我答應了要給你過生日的。” 季言初似乎考慮了下,又似乎,這件事他已經做不了主了,只模稜兩可的說了句:“到時候看吧。” 之後,他又絮絮叨叨交代了顧挽許多出門在外的安全問題,又叮囑她上車之後給他發訊息,然後才把電話掛了。 顧挽因為父母經常不在身邊的緣故,基本上很少離開迎江去別的城市,印象裡還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一家四口去業城旅遊,當時坐的是旅行社的大巴。 高鐵她是第一次坐,因此不免有些新奇。 快到年底,外地務工人員陸續返鄉,火車站人山人海,人流量龐大而壯觀,顧遠緊緊拽著顧挽的手,透過安檢,找到候車室,最後成功檢票上車。 外面擁擠不堪,車內也好不了多少。 他倆還沒拿什麼行李,繞開各種搬箱倒櫃的旅客,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座位。 她和顧遠的位子不在一塊兒,隔了幾排。顧遠把她先送到座位上坐好,然後自己再回到後面的座位。 剛坐下,季言初很及時的給她發了個訊息:【上車了?】顧挽圍巾都來不及解,立刻回:【剛坐下,車上有點擠。】她的座位靠著車窗,她旁邊坐著位上了年紀的阿姨,對面是個戴著帽子和口罩,捂得很嚴實的年輕人,年輕人旁邊是位大叔,應該和她這邊的阿姨是對夫妻,兩個人時不時用方言講著顧挽聽不懂的話。 等乘客上完,車子緩緩開出車站,顧挽又給季言初報備了一條:【車子開了。】季言初:【我知道,餘老師把你們的車票資訊給我了,這趟車7點35開。】顧挽看看手機上的時間,正好準點。 車外夜色濃郁,車子開出車站後,車速迅速上來。窗外沿途的燈光被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線,除了遠處城市裡的燈河,什麼也看不清。 顧挽百無聊賴地收回視線,一偏頭,目光無意間落在對面那個年輕人身上。 顧挽發現這個人一上車就端著個手機不放,似乎是在看電子書之類的,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他穿的不算多,一件黑色的夾克外套,裡面搭件菸灰色的高領毛衣,戴了個黑色的毛線帽子和口罩,臉部捂得相當嚴實,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外面。 手機微弱的燈光照著他的眼睛,在他纖長濃密的睫毛上浮著一層冷藍色的光。不甚明顯的內雙,瞳孔如黑琉璃般漆黑透亮,眼尾色澤略深,輕微上挑,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冷漠。 單看這雙眼睛,也能知道這人長相不俗。 顧挽一直盯著他看,莫名覺得他的眼睛和季言初的很像。 這個想法在她腦子裡一閃而過,她微微一愣,覺得自己有點異想天開。 【無聊嗎?】 季言初又給她發訊息。 顧挽低頭,認真按著手機回:【還好,不無聊。】對面的年輕人眼皮稍抬,睨了一眼她的發頂。 過了一會兒,顧挽手機收到回信:【哦,不無聊還盯著對面的哥哥看那麼久?】顧挽:“?” 顧挽:“!” 下意識的,她猛地抬頭,震驚又雀躍的表情,落在對面那人的眼睛裡。 她愣愣地盯著少年,眨了眨眼,膽怯又期待地等著什麼。 對面的人,發現她執著的眼神,終於放下了手機,瞳孔裡透著波瀾不興的光,沒什麼溫度地淡淡回望著她。 雙方僵持數秒,就在顧挽開始懷疑,果然還是自己想多了的時候,那人終於眉梢一挑,眼尾遏制不住地向下彎了起來。 “傻子!” 顧挽聽到他輕聲罵。 …… 顧挽看著他,半天回不來神。 他跟對面的阿姨低語了幾句,相互起身換坐,直到因為落座,柔軟的椅子產生輕微的凹陷感,顧挽才有了幾分真實。 她眨了下眼睛,還是想不明白,側頭問:“你怎麼就恰好坐在我對面?” 他彎著眼睛,指指剛跟他換座的阿姨:“就這樣啊,換座兒。” 顧挽微張了下嘴,想起他之前說過,餘今安把他們的車票資訊給了他,於是幾節車廂幾號座,他也就提前知道了。 “你不是不能出來嗎?”顧挽稍微靠近他,壓低了聲音說,“季叔叔那邊怎麼樣?” 為了方便說話,季言初把口罩摘了,也略略低下頭:“目前情況還算樂觀,他們找到了比較信得過的律師,有證據證明他沒有賄。賂,所以他們才肯放我回一趟暨安。” “哦,那就好。”顧挽點頭,終於鬆了口氣,安心地笑了下,“這段時間,我和哥哥他們都擔心死了。” “你哥呢?” 顧挽爬起來跪在座椅上,朝後面兩排的顧遠招了下手,又勾了勾手。 顧遠不明所以的過來,問她:“怎麼了,要吃泡麵啊?” 他一時還沒注意到旁邊的人,等走到他面前,才猛地雙眉一提,瞪著兩個溜圓的眼睛驚呼:“老季?!” 季言初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無可奈何的笑道:“你別一驚一乍的。” 差不多一個月不見,顧遠陡然看到他,內心頗為感慨,情緒激動,就差沒有一把撲過去了:“兄弟,我都想死你了。” “想我給你做晚飯?”季言初開玩笑的說。 想起之前三個人每天放學在一起的日子,顧遠突然有點傷感:“希望你爸爸和公司早點平安度過難關,咱們又能回到之前那樣無憂無慮的日子。” 季言初不置可否地笑笑,沒說話。 顧遠索性也不回那邊的座位了,和他們擠在一塊兒,一路上,相互交代了下各自的近況。 凌晨一點多下車,顧挽和顧遠差點沒原地凍僵,北方的冬天,大白天都有零下十幾度,夜深凌晨氣溫更低。 他們提前電話訂了酒店,離明天舉辦頒獎典禮的安平國際展廳不遠。進了酒店,有了暖氣,兄妹倆才感覺又活了過來。 顧挽很少出遠門,也很少在外面住酒店,顧遠放她一個人一間房不怎麼放心,於是他倆住一個標間,季言初一個人住個單間。 等洗洗涮涮弄好,快凌晨三點了,顧挽幾乎沒這麼熬過夜,困得不行,剛沾枕頭就睡著了。 頒獎典禮是第二天九點開始,顧挽他們來的比較早,選了個離頒獎臺不遠不近的位子。 似乎這次插畫比賽的規模還挺大,全國好幾個省市都參加了,參賽作品將近2000幅,現場人山人海,還有暨安當地電視臺跟蹤報道,場面很是壯觀。 顧遠看著比顧挽還緊張,一進來就低頭擺弄著他的單反,確保待會顧挽上臺能全程清晰無誤地錄下來。 季言初坐在顧挽的另一側,偏頭瞥了眼小姑娘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他低下頭來問:“你不緊張嗎?” “不緊張啊。” 顧挽朝前面看了眼,第一排坐的那些各種協會委員,主席,及社會人士,她一個都不認識。 收回視線,她看著季言初,笑著又補充了句:“但是很開心。” 季言初也笑了:“因為得獎了?” 顧挽搖頭,又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 此時臺上的主持人正說著開場白,頒獎典禮開始,季言初也沒在意,坐直了身子,目視前方,認真聆聽。 好半晌,他突然感覺衣袖被人輕扯了下,偏頭看過來,就只見小姑娘的一雙眼,澄澈而明亮,透著感染力很強的光。 “言初哥,暨安很漂亮,我喜歡這裡。” 她靠近他的耳朵,輕輕告訴他。 就算這座北方城市,冬天的氣溫居然有零下十幾度,讓她有些冷得受不了,但一想到這是他的家鄉,是他從小生活過的地方。 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從牙牙學語長成現在這幅令人心動不已的樣子。 有些心情就是這麼奇妙,明明是第一次來的陌生城市,因為和他扯上了關係,就變得莫名親切。連街道兩邊潔白晶瑩的霧凇,覆蓋整座城市的皚皚白雪,看上去都那麼潔淨美好。 … 典禮結束後,季言初盡地主之誼,帶著他們去吃飯。 “這邊是新城區,好吃的都在老城區。”他一邊招手攔車,一邊對顧挽他們講,“待會兒吃完飯,我還得去看一個人,你們吃完回酒店等我吧?” “行。”顧遠點頭,“昨晚那麼晚睡,今天一早又起,正好我回去補個覺。” 顧挽忽然想起林語表白的那晚,他說的那個在暨安的人,驀地胸口一緊,心想,他或許是去看那個人? 歡喜愉悅的心情瞬間一下墜入谷底。 吃飯的時候,她一直心不在焉,還在想著他剛才的話,掙扎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開口:“言初哥,待會兒……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嗯?” 不僅是季言初,連顧遠也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顧挽垂下視線,心虛地抿了下唇,撒謊道:“我又不困,回去也不知道幹嘛,好不容易來一次暨安,想多玩一會兒。” 這個解釋對於她這麼大的孩子來說合乎情理,對面的兩人並未生疑,季言初也很好說話,點頭答應:“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可能沒時間陪你逛了。” 顧挽欣然接受:“我都行,只要不是待在酒店。” 三人這麼商定之後,吃完飯,顧遠一個人打車先回了酒店,顧挽跟著季言初打車去了另一個地方。 北方天寒地滑,車子開不快,他們從老城區晃晃悠悠往郊外開。 從市裡到郊區,沿途樹木上的積雪從薄到厚,顧挽在南方很少見過這麼厚的雪,驚歎又新奇,才發現電視上那種一出門就被雪埋了的場景原來不是唬人的。 車子開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在一個叫‘常青藤’的敬老院門口停了下來。 顧挽隱約感覺自己是誤會了什麼,一路上的忐忑不安,終於有所緩解。她跟著季言初進了敬老院的大門,徑直上二樓。 他似乎對這裡很熟,沿途遇到某個認識的工作人員還會打聲招呼,禮貌的叫人。 沿著二樓走廊走到底,最靠北的那間房,他擰開門,然後招呼顧挽進來。 顧挽一進房間,就看到了坐在窗前輪椅上的老太太,旁邊站著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看到季言初忽地笑了下,輕聲道:“阿言回來了?” 季言初朝她點點頭:“沈姨。” 輪椅上的老太太還在打盹兒,腿上蓋了張薄毯,沈姨幾乎是用氣音跟他說:“才推她出去散完步,這會兒又要睡了。” “這段時間她身體還好吧?” 季言初把手裡的東西輕放在沙發邊的茶几上,用她同等的音量問。 沈姨點頭:“還不錯,吃飯睡覺都挺好的,前兩天院裡做了個常規體檢,一切正常。” 他倆嘰嘰咕咕正說著話,輪椅上的老太太睡得淺,聽到聲音,略歪著的腦袋緩緩動了一下。 顧挽拉拉他的手,提醒他:“言初哥,醒了。” “喲,醒啦?” 沈姨看到老太太醒了,說話的聲音也不再壓抑,嗓音瞬間揚了幾分,對他們道:“那你們說會兒話,我先去洗衣房把剛洗的衣服拿去曬。” 等沈姨出去了,季言初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上下打量了幾眼,才滿意地笑了起來:“還行,臉色比上回回來看著好多了。” 老太太聽到他說話,懶洋洋地睜了下眼睛,說話也慢吞吞的:“馨馨來了?” 季言初還是笑,起身撩開她額前的白髮,在老太太額頭上親了一口:“不是馨馨,是言言。” 聽到這個名字,老太太終於有了些精神,雙眼睜開,摸摸他的臉,左右端詳,像是又心疼又緊張:“馨馨又打你了?” 季言初神色微斂,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 “沒有。” 他隨口答,隨即握住她的手,把她從窗前推到客廳。 顧挽像長在他後面,他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等季言初發現這個‘小尾巴’,才想起來跟她介紹:“這是我姥姥。” 頓了秒,他問顧挽:“你們南方人是叫外婆吧?” 顧挽點點頭,乖乖跟著叫了一聲:“姥姥好!” 老太太神色有些茫然,什麼動作都是溫吞緩慢的,看到顧挽,猶疑地回頭問季言初:“哪家的小孩兒?” “她是我同學的妹妹,叫顧挽。” 季言初一邊回答,一邊讓顧挽坐會兒,給老太太和她都剝了個橘子,交代顧挽:“你陪我姥姥說會話,今天太陽不錯,我去把她褥子曬曬。” 顧挽乖乖的點頭,將老太太的輪椅朝自己這邊拉過來一些,甜甜的又叫了一聲:“姥姥,我陪您說話解悶好不好?”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突然問:“你會翻花繩嗎?” 顧挽:“?” “不會啊?”見她一臉迷惑,老太太輕飄飄睨著她,有點看不上的意思,嘀咕:“那我不願意陪你玩,良娣也不會翻花繩,所以我也不願意跟她玩兒。” “……” 沒想過自己會被嫌棄,顧挽有些尷尬地看向季言初。 季言初正抱著一大團被子出來,聽到他們的對話笑得不行,跟老太太說:“她不會您就教教她唄,她可想學了,也很聰明,不像良娣奶奶,您怎麼教都不會。” 老太太目光又回到顧挽身上,將信將疑道:“你想學啊?” “嗯。”顧挽很捧場,忙不迭點頭:“特別想學。” 聽到她這麼‘有誠意’的回答,老太太滿意地點頭,掏寶貝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截紅色的繩子,兩頭合併打了個結,緩慢地用手指來回挑了挑,挑出一個橫豎很有規律的網狀花型。 展示給她看:“就像這樣,你會不會?” 她剛剛的動作很慢,而且這個花型是最基礎的,並不難。 顧挽點頭:“會。” 看他們一來一往,終於搭上了腔,季言初便安心地去頂樓曬被子。 這種小遊戲,對顧挽來說實在是太簡單,即便沒見過,看一遍也就會了。翻了幾個來回,她越來越遊刃有餘,老太太和她玩上了癮,被哄得很開心。 他們一邊玩,老太太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小孩兒,你是哪家的?” 顧挽愣了下,抬眸看了她一眼,隨即答:“我叫顧挽,我哥哥和季言初是同學。” “哦。” 老太太似懂非懂地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季言初是誰?” “……” 顧挽似乎明白了什麼,終於知道為什麼老太太行為舉止看起來像個孩子一樣,記性不好,偶爾說話也有點沒頭沒尾。 “姥姥,您不認識季言初嗎?”顧挽試探性的問。 老太太抬頭,微眯著眼似乎在認真思索,最後還是無奈的搖頭;“不認識。” “那言言,您認識言言嗎?” 顧挽按照她剛才的叫法,換了個方式,果然老太太眼睛一亮:“他是我外孫。” 原來要說暱稱她才記得。 顧挽想起剛進來的時候,她和季言初的那段對話,忽地沉默了一秒,繼續問:“姥姥,那馨馨是誰?” “馨馨,馨馨是我女兒。” 這麼問,老太太的回答就很順暢了。 顧挽忐忑地抿了下唇,又默然須臾,最後鼓起勇氣,再次問她:“馨馨……經常打言言嗎?” 老太太忽然抬起眼,定定看著她,眼裡的神情似痛苦似掙扎,然後傷心的點頭,語無倫次的說:“她病了,不開心就打言言,言言很乖,不哭,被她從樓上推下來也不哭。” “樓上,推下來?” 顧挽心口突突跳了兩下,有點無法想象那個畫面:“她為什麼這樣,言言不是她的孩子嗎?” 老太太沉默,盯著她的視線定格很久,在某一刻,又彷彿恢復了一絲清明。 “不是每個孩子,都能帶著父母的祝福與期待出生的……” 作者有話要說:啊,終於日了一回萬,感覺身體被掏空,歇一歇,等上完夾子,週一晚上九點恢復日更,謝謝支援,鞠躬!!

他說完,把頭靠在內壁,臉上沒什麼明顯的情緒變化,看不出喜怒。

摩天輪還在半空緩慢的旋轉,他們這邊氣氛突然變得詭異而安靜,但隔壁那對情侶似乎情意正濃,交頸相擁,半天還沒分開的意思,顧挽時不時偷瞟那邊一眼,祈禱他們趕緊結束。

注意到她的動作,季言初懶懶給了個斜視的眼神,隨即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強迫著她把頭轉了過來。

“小孩子家看什麼看?”

他語氣有些嚴厲,往日或溫柔或散漫的樣子都不見了,心情看起來差到了極點。

想起他之前偷拍餘今安的舉動,以及他此刻的情緒表現,顧挽心裡越來越不舒服,有點氣,可又忍不住有點同情他。

“長痛不如短痛,你看清了也好。”她賭氣嘀咕了句。

季言初側目:“什麼意思?”

她舔了下唇,從理性道德層面來勸他:“餘老師和她男朋友很恩愛的,而且很早就在一起了,你是後來的,再去插手的話……不太好。”

季言初垂眸,似是認真思考了下她的話,喃喃點頭:“……不太好?”

一圈轉完,他們開始靠近入口安全區,之後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陸續從裡面出來。

餘今安在他們前面,下來後,挽著那個男人往園區內的餐廳走。

顧挽和季言初刻意跟他們拉開了些距離,走到一個反方向的岔路口,就此要分道揚鑣的時候,前面的兩個人也不知談到了什麼話題,同時往後看了過來。

只一眼,餘今安就看到了小姑娘以及她身邊那個惹眼的少年,滿臉詫異驚喜的喊道:“顧挽?!”

這場猝不及防的相遇,是顧挽和季言初都始料未及的。

她擔憂地瞟了眼季言初,發現他神色淡淡的,看到餘今安似乎也沒什麼意外波動,嘴角略微勾著,維持著基本的禮貌。

餘今安挽著那個男人朝他們這邊走過來,邊走邊笑道:“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們?”

“餘老師好。”

等他們走到眼前,顧挽頷首,乖乖打招呼。

餘今安點頭,指著顧挽和季言初跟她身旁的男人介紹:“這是我畫室的學生顧挽,這是顧挽的表哥。”

之後又指著他,跟顧挽他們說:“這是我男朋友,季時青。”

顧挽怔了秒,又繼續彎了下腰:“季叔叔好!”

季時青視線在小姑娘臉上掃了圈,又掃向她旁邊的少年,意味不明的開口:“你們是表兄妹?”

他眼裡的嘲諷,只有季言初能看清。

他散漫地啊了聲,朝他吊兒郎當地抬眉:“怎麼?”

“沒怎麼,就是覺得不像。”季時青一語雙關的說。

季言初也不在意,點了點頭,還甚是贊同他的話,附和著說:“正常,親父子都不一定長得像呢,何況是表兄妹。”

季時青無言,高深莫測地盯著他看了幾秒,忽地唇角一牽,露出一抹稍縱即逝的鄙夷。

“……”

季言初被這個表情刺激到,原本已經打消的念頭又死灰復燃,他側眸看了眼餘今安,露出單純無害的笑容,問她:“餘老師,你們這是要去吃飯嗎?”

“是啊。”餘今安點頭,隨口問他倆:“你們吃了嗎?”

顧挽想說吃了,但被季言初搶先一步:“沒呢。”

順其自然的,他們倆都被餘今安拉進了餐廳。

顧挽不知道季言初只是單純的想吃個飯,還是另有目的,也不敢放任不管,只能一聲不吭,跟著他們走。

大多數人都是玩到晚上就直接去外面吃了,留在遊樂園裡面吃晚餐的人不多,因此餐廳裡只三三兩兩坐了幾個人,環境還挺好的。

這種供遊客臨時就餐的園內餐廳,基本也不會有什麼包廂,四人就在樓下大廳,找了個僻靜一點的四人座,相對坐了下來。

點完菜,四人間的氣氛陡然陷入一陣微妙的安靜,餘今安想到個話題,主動打破沉寂,問顧挽:“顧挽,你之前都快一個星期沒來上課了,是家裡有事嗎?”

顧挽喝了口水,如實回答:“我爸媽回來了。”

餘今安也不意外:“你學畫畫的事,還沒告訴他們啊?”

顧挽猶豫了下:“我想以後再說。”

“那下次去暨安怎麼辦?主辦方那邊已經給我來訊息,確定了你是第三名。”

她的決定,餘今安不好多說,只替她為難:“暨安那麼遠,你一個人去肯定是不行的,我畫室這邊每天課程都滿了,可能也不能陪你去了。”

一旁沉默的季言初忽然抬頭:“餘老師,您不用擔心,到時候我陪顧挽去。”

在場的另外三個人,心思各異,他這句話說完,不由同時朝他看了過來。

他眨了下眼,笑著解釋:“我是在暨安長大的,對那邊熟得很。”

餘今安詫異:“你是暨安人?”

季言初神色略頓,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季時青,沉了幾分嗓音說道:“我媽是暨安人,我從小跟她一起生活。”

“那你爸爸——”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間。”季時青終於坐不住,適時打斷餘今安的詢問,忽地站起來,垂眸看著季言初。

他眼裡的暗示足夠明顯,季言初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唇角,也跟著站起來:“啊,抱歉,我也想去一下。”

不僅僅是餘今安,連顧挽都已經遲鈍地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的微妙。

似乎……

看起來不像是情敵那麼簡單。

他們倆相繼離席後,餘今安盯著顧挽,忽然旁敲側擊的問:“你表哥是離異家庭?”

“……”

顧挽也不知道,不敢瞎說,咬了下唇只好老實交代:“他其實不是我表哥,是我哥的同班同學,因為和我哥關係好,平時就幫著他接一下我而已。”

餘今安無意識啊了聲,臉上的疑色更重,沉默須臾,彷彿意識到什麼,故意問顧挽:“哦對了,我和他見過這麼多次,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呢?”

“他叫季言……”

顧挽只說到一半,臉色忽地就變了,一瞬間明白過來,餘今安為什麼要問他的名字。

“原來……他也姓季。”

對面的女人,一臉恍然大悟。

季言初雙手插兜,懶洋洋地跟在季時青身後。

還在半路,他不鹹不淡問了句:“我今早還在手機上看了條新聞,說你們利時地產最近被相關部門查出大批不明來源的資金流,是真是假?”

前面的男人沒有想理他的意思,季言初兀自點了點頭,自問自答:“也對,如果是真的,你還能好好在這泡妞?”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男廁外間的盥洗室。

“——嘭!!”

一進來,季言初整個人就被季時青封住衣領抵在後面的鏡子上,發出一聲駭人的巨響。

“你能耐了,越來越有本事,居然學會了調查我,還跟蹤我?”他將季言初的脖子越掐越緊,咬牙切齒道。

季言初被掐得脖子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冷白色的肌膚因為窒息瞬間充了血,變得通紅。

即便如此,他臉上仍舊掛著不屑輕蔑的笑,壓根也沒想過替自己辯解,斷斷續續的嘲諷:“怎麼,季老闆,害怕了?”

之前還口口聲聲說著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原來也不過是裝腔作勢來嚇唬人罷了。

這還沒怎麼樣呢,他就沉不住氣,自己先跳腳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越是這幅桀驁不馴的樣子,季時青怒火更甚,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一份,精貴熨帖的西裝,在他後背疊起溝壑縱橫般的褶皺。

從來驕矜不凡的男人,變成此刻暴戾兇狠如野獸般,季言初看著他那雙因為憤怒而通紅的雙眼,心裡不知道該痛快還是傷心。

他微張著嘴,艱難地呼吸著,胸腔裡因為窒息,已經產生了難以忍受的鈍痛感。

他沒有掙扎,在想,如果今天在這裡就這樣被他勒死,那也行。

就這樣結束,也可以。

可是下一秒,季時青又突然放開了他,將他像扔垃圾一樣甩到地上。

“咳咳咳咳咳……”

突然重獲自由,他像條瀕臨死亡的魚又被放回水中,艱難又暢快地吸著氣,然後嗆得快把肺都咳出來。

他索性坐在地上,也懶得再起來,靠著牆,單腳支起撐著手肘,歪著腦袋看著季時青,突然為他著想般,問:“季老闆,我這個樣子待會出去,你要怎麼解釋啊?”

那一陣暴怒的情緒過後,季時青彷彿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緩緩整著西裝下襬和袖口。

然後嗓音也恢復到正常平靜狀態,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說吧,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呵。”

季言初覺得可笑:“我不是你兒子麼?咱倆一家人我能有什麼目的?”

他實在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麼所有的事,季時青都能用最陰暗的惡意去揣測他。

明明,他們才是這世上唯一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啊。

“一家人?”

季時青彷彿是聽到一個多麼諷刺的笑話,眼裡的不屑顯而易見。

忽地蹲在季言初的面前,他像闡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般,跟他輕輕緩緩的說:“你和溫馨,和你姥姥才是一家人,我,和你們,從來不是一家人。”

“我就是不想和你們再有什麼瓜葛,才從暨安跑來迎江,躲你們遠遠的。”

似乎這一次的事情,當真觸及到了他的逆鱗,他從前不屑於跟季言初說這些,但今晚,他說了很多。

他說:“你媽媽騙了我,那個曾經我最愛的女人,有件事,騙了我很多年。”

“我是生意場上的人,臉面名譽比命都重要,我恨她,恨她欺騙了我的感情,恨她在我心灰意冷想徹底遠離你們的時候,像個瘋子一樣不斷糾纏我。”

“以死來威脅我,不想離婚?可以。”他點點頭,“那我就永遠躲著不見他,但偏偏,我談的每個女朋友,都會讓她知道。”

他猛地掐住季言初的下頜,好似魔怔了般,露出一抹殘忍扭曲的笑意:“你知道嗎?我的每個女朋友,什麼時候認識,什麼時候接吻,甚至什麼時候上。床用的什麼姿勢,你媽媽她都知道,清楚到每個細節……”

季言初聽不下去,將他一把推開,撐著牆站起來,感覺荒唐到不可置信地盯著他:“她瘋了,你也瘋了?”

季時青一揮手:“她才沒有瘋!”

“什麼抑鬱症?什麼不想活?你少來嚇唬我。”他情緒又漸漸失控,揚著嗓子吼:“她要真想死,早八百年就該死了!”

季言初渾身無力地靠著牆,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即使大口大口的喘息著,依舊感覺自己透不過氣來。

“……可她已經死了。”

他仰著臉,眼淚忽然像關不上的水龍頭一樣,嘩嘩往外流:“她聽說你想和餘今安結婚,一個人在病房裡坐了一天一夜,然後才把離婚協議書籤了。”

“那段時間,她精神原本就已經很不好,經常出現幻覺或者神志不清,在知道你要和別人結婚之後,病情越發嚴重,她失足落水你是有很大責任的。”

在季言初的記憶裡,溫馨大多時候都是歇斯底里的狀態,一個不高興,就能一巴掌甩到他臉上。

但那一晚,倒是如她名字一般,安靜又平和地,誰都沒去打擾,悄悄一個人離開了這個世界。

季時青從癲狂的狀態裡清醒過來,彷彿也才認清這個事實,茫茫然地點了下頭:“是,她死了。”

懵懂疑惑了十幾年,從前,季言初一直憤憤不平,執拗不甘的質問為什麼,意氣用事地總把‘不是親生的’掛在嘴邊。

到今天,突然告訴他,對,就是這樣的,他卻只有膽怯退縮,手足無措地不敢接受。

“原來我……”他緩緩抬眼,唇角自嘲地翹著,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還真不是你親生的啊?”

季時青不再多說,轉身去開盥洗室的門。

門一開,對面站著的女人早已淚流滿面,怨恨又憤然地上前,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人渣!”

她傷心欲絕的罵,然後決然離去。

男人垂眸,莫名也笑了下,指尖無意識收攏,卻發現已經什麼都抓不住了。

……

晚八點,園區內各個娛樂專案點開始關門,裡面的一些玩具商店小攤販也都陸陸續續撤了癱子,燈也一盞一盞相繼關掉,四處陷入無邊黑暗。

季言初從餐廳出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還能去哪兒,他甚至已經不記得顧挽的存在,像個漂泊無根的孤魂,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遊蕩。

嘈雜吵鬧的街道,呼嘯而過的車輛,他都不聽不聞,彷彿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顧挽默默無言,一直在他身側緊緊跟著,偶爾在他踏入道路危險地帶,就伸手將他拉過來一點。

她不擅長安慰別人,此時此刻,也覺得所有安慰的言語在他那裡,都顯得蒼白無力,沒有一丁點作用。

拉著他的衣袖,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在一個路邊的花壇邊坐了下來。

顧挽依舊安安靜靜的,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垂得很低的腦袋,視線悄無聲息變得模糊。

腦子裡混亂如麻,她想起某個早上,在校門口遇到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想起說話總是溫聲細語,讓她別害怕的少年;還有那個晚上,仗義挺身,勇敢正直的少年。

即便命運諸般捉弄,他依舊向陽成長,溫暖而善良。

顧挽什麼話都沒說,伸出手,像哄一個孩子般,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頂,一如從前他那麼安慰她一樣。

一下一下,極輕極緩,不知疲倦的重複。

彷彿這樣,就能將他心裡所有的傷痕褶皺全部撫平。

很久之後,他抬起頭,聲音沙啞乾澀,緩緩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他絕口不提之前發生的一切,彷彿今天就是和她玩了一整天,沒有遇到任何人,也沒發生任何事。

車子到站,他走在前面,顧挽還能看到他黑色羽絨服下襬,沾了一塊泥水乾透的汙漬。

她不知道那時他和季時青在裡面發生了什麼,但一看到這塊汙漬,也能想象出來當時的情景。

她驀地頓住腳,胸口抑制不住地抽疼。

“言初哥。”

她從後面扯住他的衣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顫意:“你有什麼心事也可以告訴我,我也會像你幫助我一樣去幫助你,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也會拼盡全力去為你做。”

陷在黑夜裡的眸子,因為她的話終於恢復一絲清明,他機械性的轉頭,垂下視線,對上顧挽乾淨清澈的眼睛。

不知在想什麼,他頓了好半晌,突然半彎下腰,輕輕的抱了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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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挽,你要真是我妹妹,那該多好?”他無限遺憾的說。

這樣,我就不是那個多餘的人了。

之後連續兩個星期,顧挽去畫室,季言初再沒來接過,顧家他也沒再去。

顧挽旁敲側擊的問過顧遠,顧遠也不是很清楚,只聽說是他爸爸公司出了點問題,他這段時間看著挺忙,人也憔悴了許多。

“原來他爸是利時地產的老總。”

顧遠八卦地告訴她:“他爸超級有錢,就咱高中部圖書館那棟樓都是他爸捐的。”

說到這裡,他忽然又憤憤不平道:“原來是個富家少爺,虧我和他關係那麼好,愣是半點沒透露,算什麼兄弟?”

顧挽漫不經心的聽著,忽然反駁:“你還有臉怪人家?怎麼不從自身找找問題,問問人家為什麼不告訴你?”

“我?”顧遠納悶地指了下自己,“我有什麼問題?”

顧挽一聽這話,火氣一下子上來:“你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責任心,做事不靠譜,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和言初哥成為朋友後,他幫了你多少,跟個保姆一樣在你家照顧這照顧那兒,還要幫你接送妹妹,你呢,你在幹嘛?”

“你總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他所有的善意,但你想過沒有,人家沒有義務要這麼幫你,之所以做這麼多,還不是真心拿你當朋友?”

“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和言初哥打架那次,其實我之前就已經認識他,就是因為你做事總不靠譜,那天我從畫室回來你沒接我,我被一幫小流氓給圍住了,是他救的我。”

“……”

顧遠沒料到還有這種事,震驚不已:“怎麼,也沒聽你跟我講過這事?”

顧挽賭氣道:“跟你講有用嗎?如果那晚真有什麼,事後再跟你講有用嗎?”

她說著說著,不知怎麼眼圈就紅了。

從小到大,顧遠沒見她哭過幾次,兄妹倆日常也永遠處在不是互懟互掐,就是在互懟互掐的路上。

顧遠有些慌,想湊過去給她擦眼淚,才一伸手就被她一把揮開。

“顧遠。”

她連名帶姓的叫他,用從未有過的認真口吻同他講:“你十八歲生日已經過了,現在的你,是真正意義上的‘成熟的男人’,你不能再像以前那麼渾噩度日了,你要成長,要有責任有擔當,也要為自己的未來好好想一想。”

顧遠安靜的站在那裡聽她說完,心底裡升騰起的羞愧和挫敗感鋪天蓋地,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十幾個耳刮子,腦袋裡嗡嗡直響。

這是顧挽第一次跟他發這麼大的脾氣,以往不管怎麼冷嘲熱諷,但從來也沒說過什麼狠話。

兄妹倆莫名其妙吵了這麼一架,顧遠似乎也被她的那番話給敲打醒了,從那之後,心性收斂了不少,雖然成績還是一塌糊塗,但至少開始認真聽課,閒暇時網咖,ktv這些地方,也很少再去。

時間很快進入十二月底,顧挽也從一些網上的新聞看到,利時地產老闆季時青因為賄。賂,資金來源不明等問題,被相關部門扣押調查的報道。

因為事情影響比較大,季時青公司的一些舊部下,現在將季言初徹底保護了起來,申請了在家自學,學校也很長時間沒去。

顧挽包括顧遠他們都打過電話,也發了許多簡訊,但一直都是電話無人接聽,簡訊也不回。

顧挽插畫大賽的頒獎儀式定在十二月二十四,她算了下行程,二十三號晚上過去,二十四號頒獎結束當天晚上趕回來,正好來得及給他過生日。

她原本這麼計劃好了,但沒想到,臨出發當晚,季言初居然主動給她打了電話。

顧挽的生活圈子比較小,幾乎沒什麼朋友,很少有陌生號碼給她打電話,但當時看到手機上顯示的那串陌生數字,她下意識握緊了手機,有種強烈的預感,那頭撥號的人,就是他。

按了接聽之後,好一陣沉默,顧挽才艱難地“喂”了聲。

很快,那頭回應:“小顧挽,是我。”

他的聲音隔著聽筒,依舊清朗溫潤,明明響徹耳邊,顧挽卻有種遠隔山海的恍惚感。

她不禁眼眶一熱,嚥了下嗓子問:“言初哥,你還好嗎,我……我和哥哥他們都很擔心你。”

“我很好,別擔心。”

他似乎在那邊輕聲笑了下,帶出淺淺的電流聲:“利時現在正處在輿論的風口浪尖,這個時候,他們不讓我和外面接觸,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顧挽點點頭:“只要是為了季叔叔好,你就聽他們的。”

季言初輕微‘嗯’了一聲,說:“我前幾天和餘老師見過一面,她告訴我你是今晚的火車去暨安?”

“嗯。”顧挽說,“我哥哥不會網上購票,還是餘老師給我倆買的票。”

“你哥哥陪你去?”

顧挽怕他心裡有負擔,故作輕鬆的說:“嗯,這麼好的曠課機會,還是出去玩兒,他當然樂意。”

季言初也無聲彎了下嘴角,默了一瞬,終是略帶歉意的說:“對不起啊顧挽,哥哥食言了。”

“……”

這早已是顧挽意料之中的事。他現在人身自由都被限制了,顧挽也能理解,更不會怪他,但聽他這麼道歉,心裡終究有絲難過遺憾。

“沒關係。”她笑著安慰他,“反正一天就回來了,你有什麼想吃的暨安特產嗎,我買回來給你。”

顧挽忽然又頓住,抿了下唇,才問:“言初哥,我回來能見你嗎,後天是你生日,我答應了要給你過生日的。”

季言初似乎考慮了下,又似乎,這件事他已經做不了主了,只模稜兩可的說了句:“到時候看吧。”

之後,他又絮絮叨叨交代了顧挽許多出門在外的安全問題,又叮囑她上車之後給他發訊息,然後才把電話掛了。

顧挽因為父母經常不在身邊的緣故,基本上很少離開迎江去別的城市,印象裡還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一家四口去業城旅遊,當時坐的是旅行社的大巴。

高鐵她是第一次坐,因此不免有些新奇。

快到年底,外地務工人員陸續返鄉,火車站人山人海,人流量龐大而壯觀,顧遠緊緊拽著顧挽的手,透過安檢,找到候車室,最後成功檢票上車。

外面擁擠不堪,車內也好不了多少。

他倆還沒拿什麼行李,繞開各種搬箱倒櫃的旅客,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座位。

她和顧遠的位子不在一塊兒,隔了幾排。顧遠把她先送到座位上坐好,然後自己再回到後面的座位。

剛坐下,季言初很及時的給她發了個訊息:【上車了?】顧挽圍巾都來不及解,立刻回:【剛坐下,車上有點擠。】她的座位靠著車窗,她旁邊坐著位上了年紀的阿姨,對面是個戴著帽子和口罩,捂得很嚴實的年輕人,年輕人旁邊是位大叔,應該和她這邊的阿姨是對夫妻,兩個人時不時用方言講著顧挽聽不懂的話。

等乘客上完,車子緩緩開出車站,顧挽又給季言初報備了一條:【車子開了。】季言初:【我知道,餘老師把你們的車票資訊給我了,這趟車7點35開。】顧挽看看手機上的時間,正好準點。

車外夜色濃郁,車子開出車站後,車速迅速上來。窗外沿途的燈光被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線,除了遠處城市裡的燈河,什麼也看不清。

顧挽百無聊賴地收回視線,一偏頭,目光無意間落在對面那個年輕人身上。

顧挽發現這個人一上車就端著個手機不放,似乎是在看電子書之類的,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他穿的不算多,一件黑色的夾克外套,裡面搭件菸灰色的高領毛衣,戴了個黑色的毛線帽子和口罩,臉部捂得相當嚴實,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外面。

手機微弱的燈光照著他的眼睛,在他纖長濃密的睫毛上浮著一層冷藍色的光。不甚明顯的內雙,瞳孔如黑琉璃般漆黑透亮,眼尾色澤略深,輕微上挑,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冷漠。

單看這雙眼睛,也能知道這人長相不俗。

顧挽一直盯著他看,莫名覺得他的眼睛和季言初的很像。

這個想法在她腦子裡一閃而過,她微微一愣,覺得自己有點異想天開。

【無聊嗎?】

季言初又給她發訊息。

顧挽低頭,認真按著手機回:【還好,不無聊。】對面的年輕人眼皮稍抬,睨了一眼她的發頂。

過了一會兒,顧挽手機收到回信:【哦,不無聊還盯著對面的哥哥看那麼久?】顧挽:“?”

顧挽:“!”

下意識的,她猛地抬頭,震驚又雀躍的表情,落在對面那人的眼睛裡。

她愣愣地盯著少年,眨了眨眼,膽怯又期待地等著什麼。

對面的人,發現她執著的眼神,終於放下了手機,瞳孔裡透著波瀾不興的光,沒什麼溫度地淡淡回望著她。

雙方僵持數秒,就在顧挽開始懷疑,果然還是自己想多了的時候,那人終於眉梢一挑,眼尾遏制不住地向下彎了起來。

“傻子!”

顧挽聽到他輕聲罵。

……

顧挽看著他,半天回不來神。

他跟對面的阿姨低語了幾句,相互起身換坐,直到因為落座,柔軟的椅子產生輕微的凹陷感,顧挽才有了幾分真實。

她眨了下眼睛,還是想不明白,側頭問:“你怎麼就恰好坐在我對面?”

他彎著眼睛,指指剛跟他換座的阿姨:“就這樣啊,換座兒。”

顧挽微張了下嘴,想起他之前說過,餘今安把他們的車票資訊給了他,於是幾節車廂幾號座,他也就提前知道了。

“你不是不能出來嗎?”顧挽稍微靠近他,壓低了聲音說,“季叔叔那邊怎麼樣?”

為了方便說話,季言初把口罩摘了,也略略低下頭:“目前情況還算樂觀,他們找到了比較信得過的律師,有證據證明他沒有賄。賂,所以他們才肯放我回一趟暨安。”

“哦,那就好。”顧挽點頭,終於鬆了口氣,安心地笑了下,“這段時間,我和哥哥他們都擔心死了。”

“你哥呢?”

顧挽爬起來跪在座椅上,朝後面兩排的顧遠招了下手,又勾了勾手。

顧遠不明所以的過來,問她:“怎麼了,要吃泡麵啊?”

他一時還沒注意到旁邊的人,等走到他面前,才猛地雙眉一提,瞪著兩個溜圓的眼睛驚呼:“老季?!”

季言初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無可奈何的笑道:“你別一驚一乍的。”

差不多一個月不見,顧遠陡然看到他,內心頗為感慨,情緒激動,就差沒有一把撲過去了:“兄弟,我都想死你了。”

“想我給你做晚飯?”季言初開玩笑的說。

想起之前三個人每天放學在一起的日子,顧遠突然有點傷感:“希望你爸爸和公司早點平安度過難關,咱們又能回到之前那樣無憂無慮的日子。”

季言初不置可否地笑笑,沒說話。

顧遠索性也不回那邊的座位了,和他們擠在一塊兒,一路上,相互交代了下各自的近況。

凌晨一點多下車,顧挽和顧遠差點沒原地凍僵,北方的冬天,大白天都有零下十幾度,夜深凌晨氣溫更低。

他們提前電話訂了酒店,離明天舉辦頒獎典禮的安平國際展廳不遠。進了酒店,有了暖氣,兄妹倆才感覺又活了過來。

顧挽很少出遠門,也很少在外面住酒店,顧遠放她一個人一間房不怎麼放心,於是他倆住一個標間,季言初一個人住個單間。

等洗洗涮涮弄好,快凌晨三點了,顧挽幾乎沒這麼熬過夜,困得不行,剛沾枕頭就睡著了。

頒獎典禮是第二天九點開始,顧挽他們來的比較早,選了個離頒獎臺不遠不近的位子。

似乎這次插畫比賽的規模還挺大,全國好幾個省市都參加了,參賽作品將近2000幅,現場人山人海,還有暨安當地電視臺跟蹤報道,場面很是壯觀。

顧遠看著比顧挽還緊張,一進來就低頭擺弄著他的單反,確保待會顧挽上臺能全程清晰無誤地錄下來。

季言初坐在顧挽的另一側,偏頭瞥了眼小姑娘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他低下頭來問:“你不緊張嗎?”

“不緊張啊。”

顧挽朝前面看了眼,第一排坐的那些各種協會委員,主席,及社會人士,她一個都不認識。

收回視線,她看著季言初,笑著又補充了句:“但是很開心。”

季言初也笑了:“因為得獎了?”

顧挽搖頭,又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

此時臺上的主持人正說著開場白,頒獎典禮開始,季言初也沒在意,坐直了身子,目視前方,認真聆聽。

好半晌,他突然感覺衣袖被人輕扯了下,偏頭看過來,就只見小姑娘的一雙眼,澄澈而明亮,透著感染力很強的光。

“言初哥,暨安很漂亮,我喜歡這裡。”

她靠近他的耳朵,輕輕告訴他。

就算這座北方城市,冬天的氣溫居然有零下十幾度,讓她有些冷得受不了,但一想到這是他的家鄉,是他從小生活過的地方。

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從牙牙學語長成現在這幅令人心動不已的樣子。

有些心情就是這麼奇妙,明明是第一次來的陌生城市,因為和他扯上了關係,就變得莫名親切。連街道兩邊潔白晶瑩的霧凇,覆蓋整座城市的皚皚白雪,看上去都那麼潔淨美好。

典禮結束後,季言初盡地主之誼,帶著他們去吃飯。

“這邊是新城區,好吃的都在老城區。”他一邊招手攔車,一邊對顧挽他們講,“待會兒吃完飯,我還得去看一個人,你們吃完回酒店等我吧?”

“行。”顧遠點頭,“昨晚那麼晚睡,今天一早又起,正好我回去補個覺。”

顧挽忽然想起林語表白的那晚,他說的那個在暨安的人,驀地胸口一緊,心想,他或許是去看那個人?

歡喜愉悅的心情瞬間一下墜入谷底。

吃飯的時候,她一直心不在焉,還在想著他剛才的話,掙扎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開口:“言初哥,待會兒……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嗯?”

不僅是季言初,連顧遠也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顧挽垂下視線,心虛地抿了下唇,撒謊道:“我又不困,回去也不知道幹嘛,好不容易來一次暨安,想多玩一會兒。”

這個解釋對於她這麼大的孩子來說合乎情理,對面的兩人並未生疑,季言初也很好說話,點頭答應:“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可能沒時間陪你逛了。”

顧挽欣然接受:“我都行,只要不是待在酒店。”

三人這麼商定之後,吃完飯,顧遠一個人打車先回了酒店,顧挽跟著季言初打車去了另一個地方。

北方天寒地滑,車子開不快,他們從老城區晃晃悠悠往郊外開。

從市裡到郊區,沿途樹木上的積雪從薄到厚,顧挽在南方很少見過這麼厚的雪,驚歎又新奇,才發現電視上那種一出門就被雪埋了的場景原來不是唬人的。

車子開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在一個叫‘常青藤’的敬老院門口停了下來。

顧挽隱約感覺自己是誤會了什麼,一路上的忐忑不安,終於有所緩解。她跟著季言初進了敬老院的大門,徑直上二樓。

他似乎對這裡很熟,沿途遇到某個認識的工作人員還會打聲招呼,禮貌的叫人。

沿著二樓走廊走到底,最靠北的那間房,他擰開門,然後招呼顧挽進來。

顧挽一進房間,就看到了坐在窗前輪椅上的老太太,旁邊站著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看到季言初忽地笑了下,輕聲道:“阿言回來了?”

季言初朝她點點頭:“沈姨。”

輪椅上的老太太還在打盹兒,腿上蓋了張薄毯,沈姨幾乎是用氣音跟他說:“才推她出去散完步,這會兒又要睡了。”

“這段時間她身體還好吧?”

季言初把手裡的東西輕放在沙發邊的茶几上,用她同等的音量問。

沈姨點頭:“還不錯,吃飯睡覺都挺好的,前兩天院裡做了個常規體檢,一切正常。”

他倆嘰嘰咕咕正說著話,輪椅上的老太太睡得淺,聽到聲音,略歪著的腦袋緩緩動了一下。

顧挽拉拉他的手,提醒他:“言初哥,醒了。”

“喲,醒啦?”

沈姨看到老太太醒了,說話的聲音也不再壓抑,嗓音瞬間揚了幾分,對他們道:“那你們說會兒話,我先去洗衣房把剛洗的衣服拿去曬。”

等沈姨出去了,季言初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上下打量了幾眼,才滿意地笑了起來:“還行,臉色比上回回來看著好多了。”

老太太聽到他說話,懶洋洋地睜了下眼睛,說話也慢吞吞的:“馨馨來了?”

季言初還是笑,起身撩開她額前的白髮,在老太太額頭上親了一口:“不是馨馨,是言言。”

聽到這個名字,老太太終於有了些精神,雙眼睜開,摸摸他的臉,左右端詳,像是又心疼又緊張:“馨馨又打你了?”

季言初神色微斂,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

“沒有。”

他隨口答,隨即握住她的手,把她從窗前推到客廳。

顧挽像長在他後面,他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等季言初發現這個‘小尾巴’,才想起來跟她介紹:“這是我姥姥。”

頓了秒,他問顧挽:“你們南方人是叫外婆吧?”

顧挽點點頭,乖乖跟著叫了一聲:“姥姥好!”

老太太神色有些茫然,什麼動作都是溫吞緩慢的,看到顧挽,猶疑地回頭問季言初:“哪家的小孩兒?”

“她是我同學的妹妹,叫顧挽。”

季言初一邊回答,一邊讓顧挽坐會兒,給老太太和她都剝了個橘子,交代顧挽:“你陪我姥姥說會話,今天太陽不錯,我去把她褥子曬曬。”

顧挽乖乖的點頭,將老太太的輪椅朝自己這邊拉過來一些,甜甜的又叫了一聲:“姥姥,我陪您說話解悶好不好?”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突然問:“你會翻花繩嗎?”

顧挽:“?”

“不會啊?”見她一臉迷惑,老太太輕飄飄睨著她,有點看不上的意思,嘀咕:“那我不願意陪你玩,良娣也不會翻花繩,所以我也不願意跟她玩兒。”

“……”

沒想過自己會被嫌棄,顧挽有些尷尬地看向季言初。

季言初正抱著一大團被子出來,聽到他們的對話笑得不行,跟老太太說:“她不會您就教教她唄,她可想學了,也很聰明,不像良娣奶奶,您怎麼教都不會。”

老太太目光又回到顧挽身上,將信將疑道:“你想學啊?”

“嗯。”顧挽很捧場,忙不迭點頭:“特別想學。”

聽到她這麼‘有誠意’的回答,老太太滿意地點頭,掏寶貝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截紅色的繩子,兩頭合併打了個結,緩慢地用手指來回挑了挑,挑出一個橫豎很有規律的網狀花型。

展示給她看:“就像這樣,你會不會?”

她剛剛的動作很慢,而且這個花型是最基礎的,並不難。

顧挽點頭:“會。”

看他們一來一往,終於搭上了腔,季言初便安心地去頂樓曬被子。

這種小遊戲,對顧挽來說實在是太簡單,即便沒見過,看一遍也就會了。翻了幾個來回,她越來越遊刃有餘,老太太和她玩上了癮,被哄得很開心。

他們一邊玩,老太太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小孩兒,你是哪家的?”

顧挽愣了下,抬眸看了她一眼,隨即答:“我叫顧挽,我哥哥和季言初是同學。”

“哦。”

老太太似懂非懂地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季言初是誰?”

“……”

顧挽似乎明白了什麼,終於知道為什麼老太太行為舉止看起來像個孩子一樣,記性不好,偶爾說話也有點沒頭沒尾。

“姥姥,您不認識季言初嗎?”顧挽試探性的問。

老太太抬頭,微眯著眼似乎在認真思索,最後還是無奈的搖頭;“不認識。”

“那言言,您認識言言嗎?”

顧挽按照她剛才的叫法,換了個方式,果然老太太眼睛一亮:“他是我外孫。”

原來要說暱稱她才記得。

顧挽想起剛進來的時候,她和季言初的那段對話,忽地沉默了一秒,繼續問:“姥姥,那馨馨是誰?”

“馨馨,馨馨是我女兒。”

這麼問,老太太的回答就很順暢了。

顧挽忐忑地抿了下唇,又默然須臾,最後鼓起勇氣,再次問她:“馨馨……經常打言言嗎?”

老太太忽然抬起眼,定定看著她,眼裡的神情似痛苦似掙扎,然後傷心的點頭,語無倫次的說:“她病了,不開心就打言言,言言很乖,不哭,被她從樓上推下來也不哭。”

“樓上,推下來?”

顧挽心口突突跳了兩下,有點無法想象那個畫面:“她為什麼這樣,言言不是她的孩子嗎?”

老太太沉默,盯著她的視線定格很久,在某一刻,又彷彿恢復了一絲清明。

“不是每個孩子,都能帶著父母的祝福與期待出生的……”

作者有話要說:啊,終於日了一回萬,感覺身體被掏空,歇一歇,等上完夾子,週一晚上九點恢復日更,謝謝支援,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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