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婼兒,我們回家

蠱仙娘娘·上玖殿下·5,200·2026/5/18

銀杏一僵,險些被過於熟悉的女子聲音給驚暈過去。   爾後渾渾噩噩中,只聽高位上的古神娘娘淺淺說著什麼:天女考覈、重定品階、德不配位者,貶回下境……   被宮娥們攙扶著送回桃林後,女神仙便再未去桃林看望她。   直至半月後的天女考覈大試,她纔在祥雲上方的主位看見端坐注視下方天女執劍起舞,從容答題的好姐妹身影……   目光與好姐妹視線相撞時,她下意識心虛避開。   然,下一秒再偷瞧,她卻看見好姐妹端著茶盞,衝她溫柔一笑。   銀杏的臉上也有了笑容,不再像先時那樣緊繃怯懦了。   後來的比試場上,她成功取得本組前三的優秀名次。   亦成功憑藉自身努力,為自己爭得昂首挺胸進入天女殿的資格。   多年後,西王母應天命,與東王締結連理。   西王母半路下花轎逃婚,東紫府的迎親神兵宮娥亂作一團。   一襲朱袍的俊美神仙欲尋西王母,卻被半路殺出來的銀杏扛起花轎迎面丟來——   「想娶我們娘娘,做夢去吧!」   「負心漢,喫屎!」   閃身躲過攻擊的東王:「……」   故憶消散——   再回首,漫天花雨零落……   活潑的銀杏小跑過來抱住我胳膊:「姐、娘娘!你終於來看我了!我還以為你做回娘娘就不要我了呢!」   我怔住,正欲開口解釋,卻察覺到自己竟不知何時,變成了銀杏記憶中黃衣女神仙的打扮——   這是,把我當成西王母了?   銀杏摟著我的手臂自顧自唸叨:「我知道你很忙,所以這幾年我都不敢去打擾你。」   「我也有花籃了!這些年,我也能在上元節當天,跟著你一起下凡賜福了。」   「你送我的鞭子,我有精心養護保管,你不在我身邊督促我練功這段時間,我也有好好修煉。」   「娘娘,銀杏何德何能,此生得與娘娘相遇。」   「杏子……」我抓住她的手,心疼握緊,張嘴欲言,卻被她先一步用食指擋住脣。   銀杏與我四目相對,滿眼歡喜,一本正經地篤定道:「我是不會認錯人的。」   「不管娘娘你變成什麼樣,銀杏都能認出你。」   我哽住:「杏子……」   不管我變成什麼樣……   她都能認出我。   當真、沒有認錯西王母麼?   我呆呆與她對視了很久……   心中,酸澀翻湧,五味雜陳。   方纔,在銀杏記憶中出現的東王……   同阿漓長得一模一樣。   而我,卻恰好與西王母長得一樣。   難道、真是……   我皺緊眉頭,不敢再往深處想。   當務之急,還是要先帶銀杏出去。   我執起銀杏的手,淺聲問杏子:「銀杏,跟我走,好不好?」   銀杏怔了下,抬眸,笑吟吟地問我:「好啊,我們去哪?」   我摸摸銀杏緋色臉頰,輕輕解釋:   「杏子,這裡是幻境,如果沉淪其中,你會受傷的。我帶你,回到現實。   現實中,我們還是最好的姐妹,現實裡有青漓蛇王,還有愛你,在乎你的雪仙仙君……   現實中,有你我都在意的人。   他們,還在等我們回去。」   銀杏聽完,迷茫地緊了緊眉心,但考慮片刻後,還是抓緊我的手點頭答應:   「娘娘,我跟你走!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在哪,我便在哪。」   我在哪,她便在哪……   「杏子……」我心酸地抱住她,摸著她的腦袋,柔柔說:「我們,回家。」   這丫頭……   原來,心中最在意的人,是我啊。   冥王說,這片幻域會將人困在一生最痛苦的回憶中,無法解脫。   傻杏子,分明在崑崙受天女欺負那些年過得最痛、最苦……   卻還是大大咧咧,傻兮兮的性子。   那些天女用開水燙她,用熱油澆她,用鞭子抽她……   她那般怕疼,卻、從未對天女們生出恨意。   被欺負了那麼多年,卻硬是沒有生出一絲心魔……   心性純善得讓人心疼。   ——   順利將銀杏從幻境中救出來後,我又著急忙慌進入了青石邊的青葉草神識裡。   和我猜測的差不多,白朮這傢伙被困在了與他前妻過往的記憶中了……   我進去時,白朮正沒出息地跪在山中茅草屋院子裡,淋著雨,卑微的祈求前妻原諒。   「秀姑,求你,別放棄我們的孩子……」   「是我不好,怪我生而為妖……害你孕育蛇胎。」   「可孩子是無辜的……」   「你若實在介意,便將孩子給我,我來養。」   「孩子還小,還發著燒……秀姑,你便給他一口吃的吧。」   「你有怨,便同我發,終究,是我對不起你……」   「秀姑——」   屋外大雨譁譁啦啦下個沒完,屋內的婦人狠心熄滅燭光。   幼童的哭聲亦越來越弱。   白朮落魄地跪在庭院中——不多時便暈死了過去。   我無奈撐傘走近白朮。   許是被雨打油紙傘的嘈雜聲驚醒,白朮躺在雨地中艱難睜開朦朧淚眼……   「娘娘。」   「那個孩子、是無辜的……」   我無奈嘆口氣:「他是無辜的,你也是無辜的。白朮,跟我走,我帶你回到,沒有悲痛的世界。」   可白朮卻絕望閉上雙眼,哭聲顫顫地拒絕:「娘娘、回不去了……」   「我對不起秀姑,對不起孩子。」   「我該死,四百年前,就該死了。」   我蹲下身,將桃花面的油紙傘往他頭頂遮了遮:「白朮,你忘不掉秀姑,那雲婼呢?」   他哭聲一頓,再睜眼,目光渾濁地好奇問我:「雲婼是誰?」   然,不等我回答,下一秒,幻境便將我與他強行扯入了下一個場景——   一晃眼,白朮的前妻秀姑已經抱著浸透鮮血的襁褓站在了懸崖邊上……   而白朮本人,則看著那滴血的襁褓崩潰的雙腿一軟,癱跪下去——   「為什麼、他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麼捨得下得去手,沒有了蛇尾,他該多痛,多害怕啊……」   面容蒼白的秀姑摟著血襁褓瘋癲地大笑出聲,憤恨控訴:「他是妖啊!他長了尾巴他就是妖!」   「白朮,我後悔了。當初我以為我能克服心裡這一關,我以為愛能抵萬難!」   「可結果是、並不能……」   「我就應該在你向我坦白你是蛇妖的那一刻,與你一刀兩斷!」   「怪我,捨不得啊。怪你,太好了啊。你溫柔,你體貼,你細心,你會盡己所能地滿足我所有要求。」   「我生病,你沒日沒夜地守著我,我被街上那羣惡霸欺負,是你擋在我身前,護著我。」   「我爹去世,你怕我傷心過度,抱著我,握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告訴我,餘生你會愛我,護我,像爹爹那樣,寵著我。」   「你還在爹爹墳前發誓,說要愛護我一輩子。」   「我被人潑髒水污衊是破鞋的時候,也是你,無論別人說什麼,都只信我一人。」   「全天下都拋棄了我,唯有你還在我身畔。」   「你的好,讓我捨不得放手……可你,為什麼偏偏是隻蛇妖呢!」   「你是蛇妖,你的孩子也是蛇妖。我不敢把孩子抱給別人看,我怕被別人發現我生了個妖物!」   「你知道麼,自從生了這個孩子,我夜晚根本不敢和他待在一塊。」   「我不敢和他一起睡,我怕他的蛇尾纏上我的腰,我不敢給他餵奶,我怕他的蛇牙會咬穿我的血肉。」   「這是個見不得光的孩子,因為有他,我也見不得光!」   「我恨透了這種見不得光的日子,我恨透了別人提出想看看我的孩子時,我會驚慌失措的感覺!」   「我更恨他,讓我變成了一個生出妖孽的妖女!」   「明明你們纔是妖,為什麼,我也見不得光?!」   「白朮,我後悔了,我承認我沒有你勇敢,沒有你重情重義……」   「我接受不了你們蛇妖的身份,我看見這條蛇尾就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只想、和一人,過普通、平淡的日子。」   「這種提心弔膽的生活……我一刻,也撐不下去了!」   「白朮,我後悔了……蛇胎,和你,我都不要了。」   女人抱著孩子作勢要往懸崖下跳,白朮趕忙踉蹌爬起身要去阻攔:「秀姑,不要!」   女人頓了下,扭頭,冷笑著蠱惑:「你還是捨不得我,對麼?哪怕,我砍了我們孩子的尾巴……你也捨不得。」   「既如此,白朮,跟我們一起走吧。」   「跳下去,我們就解脫了。」   「白大哥,我們一起,跳下去……」   「跳下去,我們一家三口,就團聚了。」   「白大哥,我們三個,永遠,不要分離了好不好?」   「白大哥,跳下去。」   「跳下去——」   白朮顯然也被秀姑的話給幹擾了神智,悲痛欲絕的含淚闔目,哽咽答應:「好、我跟你們走……」   「跟你們走。」   我見白朮這條傻蛇真要被幻境裡的髒東西蠱惑得自盡了,立即掏出殺手鐧救他小命。   抬手化出雲婼的芙蓉花銀簪,我揮袖一掃,長簪便化為雲婼的身影……   「阿術哥哥……」   白朮背後的雲婼軟聲呼喚。   白朮腳下步伐陡然頓住,驀然回首。   只見一襲鵝黃廣袖束腰長衣裙的不老族聖女風琉璃正抱著他的另一個孩子,巧笑嫣然地立於風中——   「阿術哥哥,我還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呢。」   「當年你走後,我回到不老族,才發現自己懷孕了。」   「為了保住這個孩子,我便日日用棉布纏裹小腹,纏到七個月時,我害怕再束腹會傷到孩子,便以要閉關靜心修煉的幌子,謝絕族內所有人來家中拜訪我。」   「第九個月,幽冥山內忽然闖入了一個厲鬼,為了族人們的安危,我拖著自己即將臨盆的笨重身子,前去斬殺厲鬼。」   「好在,我最後還是將厲鬼打得魂飛魄散了……阿術哥哥,我厲不厲害?」   「但是那晚的打鬥,還是動了胎氣。回來的路上,我獨自一人,生了小寶。」   「生產的時候,我其實很害怕,也很疼。我是第一次,沒有經驗,我痛到在地上打滾,痛到牙齒咬破嘴脣……」   「我拼命用內力,將孩子往體外推……可真的,好疼。」   「有好幾次,我都躺在草地裡,哭著喊不生了,我不生了……」   「可,想到這是阿術哥哥的孩子,想到阿術哥哥,我又有勇氣了。」   「阿術哥哥,我生這個孩子的時候,是難產……」   「不過我運氣好啊,在我快死掉那會子,我遇見了山裡的妖靈。」   「是蝴蝶妹妹,還有青蛇姐姐跑來給我接的生。」   「有她們在我身邊,我放心多了……也沒有那麼害怕了。」   「我生了一夜,才把小寶生下來。」   「阿術哥哥,你不曉得,小寶剛出生,還有條尾巴呢,是條漂亮的銀蛇尾,特別可愛。」   「我研究了下,小寶的尾巴應該會在兩歲時,化成人類雙腿。」   「只是我害怕被人看見,族長和祭酒會傷害小寶,所以我就用我的精血,將小寶的尾巴提前變成了雙腿。」   「其實蛇寶寶的尾巴很好化成雙腿的,只需要母親的精血加倍供養。」   「母乳,也是精血。那會子,我就是邊給小寶餵母乳,邊夜夜劃傷自己的手腕,取腕口精血滴在小寶尾巴上……」   「九天就讓小寶化出雙腿了。」   「要不是為了小寶安全著想,我還是蠻想多摸摸小寶的尾巴……」   「可惜,小寶剛滿六個月,我就離開了小寶。」   「不過阿術哥哥,你看我真將小寶照顧得很好,哪怕我不在小寶身邊,我也一直用自己的魂力滋養著小寶。」   「小寶剛生出來那會子,瘦瘦巴巴的,可醜了。但是現在,白白胖胖的,很可愛呢。」   「我原以為、阿術哥哥你不會再回來了……」   「阿術哥哥,我真的有用心在照顧我們的孩子……」   「我知道,我離不開不老族,和你沒有未來。」   「但,愛過你,是真的。」   「我會照顧好我們的寶寶,你在外面,不要擔心……」   「不過,或許、你還不曉得這個寶寶的存在吧。」   「沒關係,生下這個寶寶,本就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那會子,就想著,你和我的寶寶,應該會有幾分似你。」   「看見寶寶,就像看見了你……」   「阿術哥哥,你要不要,過來看看我們的孩子……」   「阿術哥哥……」   粉面桃花腮的嬌俏聖女說完,眼眶紅得厲害,眼角蓄滿氤氳淚水。   幻境中的白朮也終於想起了她……   「琉璃、婼兒……」   聖女含淚,莞爾一笑:「阿術哥哥……」   懸崖邊的秀姑不死心地再次蠱惑威脅:「白朮!你不要我和孩子了嗎?跳下去,跳下去我們就團聚了!」   「白朮,你欠了我這麼多,拿什麼還?!」   抱著小寶的聖女卻目光深情地柔聲勸阻:「阿術哥哥……不要跳。」   「白朮,跳下去,你是希望我們一家三口團聚嗎?跳下去,你便如願以償了!」   「阿術哥哥,跳下去,你就死了……」   「白朮,跳啊!你難道還要再拋棄我們母子一次嗎?」   「阿術哥哥,我只求你,平安。」   「白朮,跟我走!」   「阿術哥哥,你還會不會,帶我回家了?」   「白朮,跳啊……」   「阿術哥哥,我和她,這次,能不能選我……」   「白朮,我和這個女人,你到底選誰!」   「阿術、哥哥……」   瀕臨崩潰的白朮咬咬牙,十指緊掐掌心……   不給他多猶豫的機會,懸崖邊上的秀姑與他面前的琉璃便雙雙身影開始消散——   「白朮,我和她,你只能選一個。你到底,選誰!」   白朮眼角猩紅地看向臉色慘白的秀姑……   下一刻,二話沒說,扭頭便奔向了抱著小寶的黃衣裙聖女。   猛地將聖女纖瘦的身子攬入懷中,緊緊擁住。   下頜抵在聖女的肩頭,閉上雙眼,深呼一口氣。   堅定選擇道:「四百年前,我已經選錯了一次……四百年後,我不會再錯了!」   「秀姑,你我,終究此生無緣。」   「欠你的,我早便還了,如今,我該將自己的心,騰乾淨了,再來補償,我真正的愛人。」   「婼兒,我們回家。阿術哥哥帶你,回家。」   「婼兒,你不是我的人生選項,你是我的人生目標。」   「是我,這一世,唯一的答案。」   「婼兒,你帶我走,你去的地方,便是我的家。」   黃衣聖女聞言欣慰彎脣一笑,亦是抬手摟住他的腰身:「阿術哥哥……你也是我的幸福

銀杏一僵,險些被過於熟悉的女子聲音給驚暈過去。

  爾後渾渾噩噩中,只聽高位上的古神娘娘淺淺說著什麼:天女考覈、重定品階、德不配位者,貶回下境……

  被宮娥們攙扶著送回桃林後,女神仙便再未去桃林看望她。

  直至半月後的天女考覈大試,她纔在祥雲上方的主位看見端坐注視下方天女執劍起舞,從容答題的好姐妹身影……

  目光與好姐妹視線相撞時,她下意識心虛避開。

  然,下一秒再偷瞧,她卻看見好姐妹端著茶盞,衝她溫柔一笑。

  銀杏的臉上也有了笑容,不再像先時那樣緊繃怯懦了。

  後來的比試場上,她成功取得本組前三的優秀名次。

  亦成功憑藉自身努力,為自己爭得昂首挺胸進入天女殿的資格。

  多年後,西王母應天命,與東王締結連理。

  西王母半路下花轎逃婚,東紫府的迎親神兵宮娥亂作一團。

  一襲朱袍的俊美神仙欲尋西王母,卻被半路殺出來的銀杏扛起花轎迎面丟來——

  「想娶我們娘娘,做夢去吧!」

  「負心漢,喫屎!」

  閃身躲過攻擊的東王:「……」

  故憶消散——

  再回首,漫天花雨零落……

  活潑的銀杏小跑過來抱住我胳膊:「姐、娘娘!你終於來看我了!我還以為你做回娘娘就不要我了呢!」

  我怔住,正欲開口解釋,卻察覺到自己竟不知何時,變成了銀杏記憶中黃衣女神仙的打扮——

  這是,把我當成西王母了?

  銀杏摟著我的手臂自顧自唸叨:「我知道你很忙,所以這幾年我都不敢去打擾你。」

  「我也有花籃了!這些年,我也能在上元節當天,跟著你一起下凡賜福了。」

  「你送我的鞭子,我有精心養護保管,你不在我身邊督促我練功這段時間,我也有好好修煉。」

  「娘娘,銀杏何德何能,此生得與娘娘相遇。」

  「杏子……」我抓住她的手,心疼握緊,張嘴欲言,卻被她先一步用食指擋住脣。

  銀杏與我四目相對,滿眼歡喜,一本正經地篤定道:「我是不會認錯人的。」

  「不管娘娘你變成什麼樣,銀杏都能認出你。」

  我哽住:「杏子……」

  不管我變成什麼樣……

  她都能認出我。

  當真、沒有認錯西王母麼?

  我呆呆與她對視了很久……

  心中,酸澀翻湧,五味雜陳。

  方纔,在銀杏記憶中出現的東王……

  同阿漓長得一模一樣。

  而我,卻恰好與西王母長得一樣。

  難道、真是……

  我皺緊眉頭,不敢再往深處想。

  當務之急,還是要先帶銀杏出去。

  我執起銀杏的手,淺聲問杏子:「銀杏,跟我走,好不好?」

  銀杏怔了下,抬眸,笑吟吟地問我:「好啊,我們去哪?」

  我摸摸銀杏緋色臉頰,輕輕解釋:

  「杏子,這裡是幻境,如果沉淪其中,你會受傷的。我帶你,回到現實。

  現實中,我們還是最好的姐妹,現實裡有青漓蛇王,還有愛你,在乎你的雪仙仙君……

  現實中,有你我都在意的人。

  他們,還在等我們回去。」

  銀杏聽完,迷茫地緊了緊眉心,但考慮片刻後,還是抓緊我的手點頭答應:

  「娘娘,我跟你走!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在哪,我便在哪。」

  我在哪,她便在哪……

  「杏子……」我心酸地抱住她,摸著她的腦袋,柔柔說:「我們,回家。」

  這丫頭……

  原來,心中最在意的人,是我啊。

  冥王說,這片幻域會將人困在一生最痛苦的回憶中,無法解脫。

  傻杏子,分明在崑崙受天女欺負那些年過得最痛、最苦……

  卻還是大大咧咧,傻兮兮的性子。

  那些天女用開水燙她,用熱油澆她,用鞭子抽她……

  她那般怕疼,卻、從未對天女們生出恨意。

  被欺負了那麼多年,卻硬是沒有生出一絲心魔……

  心性純善得讓人心疼。

  ——

  順利將銀杏從幻境中救出來後,我又著急忙慌進入了青石邊的青葉草神識裡。

  和我猜測的差不多,白朮這傢伙被困在了與他前妻過往的記憶中了……

  我進去時,白朮正沒出息地跪在山中茅草屋院子裡,淋著雨,卑微的祈求前妻原諒。

  「秀姑,求你,別放棄我們的孩子……」

  「是我不好,怪我生而為妖……害你孕育蛇胎。」

  「可孩子是無辜的……」

  「你若實在介意,便將孩子給我,我來養。」

  「孩子還小,還發著燒……秀姑,你便給他一口吃的吧。」

  「你有怨,便同我發,終究,是我對不起你……」

  「秀姑——」

  屋外大雨譁譁啦啦下個沒完,屋內的婦人狠心熄滅燭光。

  幼童的哭聲亦越來越弱。

  白朮落魄地跪在庭院中——不多時便暈死了過去。

  我無奈撐傘走近白朮。

  許是被雨打油紙傘的嘈雜聲驚醒,白朮躺在雨地中艱難睜開朦朧淚眼……

  「娘娘。」

  「那個孩子、是無辜的……」

  我無奈嘆口氣:「他是無辜的,你也是無辜的。白朮,跟我走,我帶你回到,沒有悲痛的世界。」

  可白朮卻絕望閉上雙眼,哭聲顫顫地拒絕:「娘娘、回不去了……」

  「我對不起秀姑,對不起孩子。」

  「我該死,四百年前,就該死了。」

  我蹲下身,將桃花面的油紙傘往他頭頂遮了遮:「白朮,你忘不掉秀姑,那雲婼呢?」

  他哭聲一頓,再睜眼,目光渾濁地好奇問我:「雲婼是誰?」

  然,不等我回答,下一秒,幻境便將我與他強行扯入了下一個場景——

  一晃眼,白朮的前妻秀姑已經抱著浸透鮮血的襁褓站在了懸崖邊上……

  而白朮本人,則看著那滴血的襁褓崩潰的雙腿一軟,癱跪下去——

  「為什麼、他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麼捨得下得去手,沒有了蛇尾,他該多痛,多害怕啊……」

  面容蒼白的秀姑摟著血襁褓瘋癲地大笑出聲,憤恨控訴:「他是妖啊!他長了尾巴他就是妖!」

  「白朮,我後悔了。當初我以為我能克服心裡這一關,我以為愛能抵萬難!」

  「可結果是、並不能……」

  「我就應該在你向我坦白你是蛇妖的那一刻,與你一刀兩斷!」

  「怪我,捨不得啊。怪你,太好了啊。你溫柔,你體貼,你細心,你會盡己所能地滿足我所有要求。」

  「我生病,你沒日沒夜地守著我,我被街上那羣惡霸欺負,是你擋在我身前,護著我。」

  「我爹去世,你怕我傷心過度,抱著我,握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告訴我,餘生你會愛我,護我,像爹爹那樣,寵著我。」

  「你還在爹爹墳前發誓,說要愛護我一輩子。」

  「我被人潑髒水污衊是破鞋的時候,也是你,無論別人說什麼,都只信我一人。」

  「全天下都拋棄了我,唯有你還在我身畔。」

  「你的好,讓我捨不得放手……可你,為什麼偏偏是隻蛇妖呢!」

  「你是蛇妖,你的孩子也是蛇妖。我不敢把孩子抱給別人看,我怕被別人發現我生了個妖物!」

  「你知道麼,自從生了這個孩子,我夜晚根本不敢和他待在一塊。」

  「我不敢和他一起睡,我怕他的蛇尾纏上我的腰,我不敢給他餵奶,我怕他的蛇牙會咬穿我的血肉。」

  「這是個見不得光的孩子,因為有他,我也見不得光!」

  「我恨透了這種見不得光的日子,我恨透了別人提出想看看我的孩子時,我會驚慌失措的感覺!」

  「我更恨他,讓我變成了一個生出妖孽的妖女!」

  「明明你們纔是妖,為什麼,我也見不得光?!」

  「白朮,我後悔了,我承認我沒有你勇敢,沒有你重情重義……」

  「我接受不了你們蛇妖的身份,我看見這條蛇尾就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只想、和一人,過普通、平淡的日子。」

  「這種提心弔膽的生活……我一刻,也撐不下去了!」

  「白朮,我後悔了……蛇胎,和你,我都不要了。」

  女人抱著孩子作勢要往懸崖下跳,白朮趕忙踉蹌爬起身要去阻攔:「秀姑,不要!」

  女人頓了下,扭頭,冷笑著蠱惑:「你還是捨不得我,對麼?哪怕,我砍了我們孩子的尾巴……你也捨不得。」

  「既如此,白朮,跟我們一起走吧。」

  「跳下去,我們就解脫了。」

  「白大哥,我們一起,跳下去……」

  「跳下去,我們一家三口,就團聚了。」

  「白大哥,我們三個,永遠,不要分離了好不好?」

  「白大哥,跳下去。」

  「跳下去——」

  白朮顯然也被秀姑的話給幹擾了神智,悲痛欲絕的含淚闔目,哽咽答應:「好、我跟你們走……」

  「跟你們走。」

  我見白朮這條傻蛇真要被幻境裡的髒東西蠱惑得自盡了,立即掏出殺手鐧救他小命。

  抬手化出雲婼的芙蓉花銀簪,我揮袖一掃,長簪便化為雲婼的身影……

  「阿術哥哥……」

  白朮背後的雲婼軟聲呼喚。

  白朮腳下步伐陡然頓住,驀然回首。

  只見一襲鵝黃廣袖束腰長衣裙的不老族聖女風琉璃正抱著他的另一個孩子,巧笑嫣然地立於風中——

  「阿術哥哥,我還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呢。」

  「當年你走後,我回到不老族,才發現自己懷孕了。」

  「為了保住這個孩子,我便日日用棉布纏裹小腹,纏到七個月時,我害怕再束腹會傷到孩子,便以要閉關靜心修煉的幌子,謝絕族內所有人來家中拜訪我。」

  「第九個月,幽冥山內忽然闖入了一個厲鬼,為了族人們的安危,我拖著自己即將臨盆的笨重身子,前去斬殺厲鬼。」

  「好在,我最後還是將厲鬼打得魂飛魄散了……阿術哥哥,我厲不厲害?」

  「但是那晚的打鬥,還是動了胎氣。回來的路上,我獨自一人,生了小寶。」

  「生產的時候,我其實很害怕,也很疼。我是第一次,沒有經驗,我痛到在地上打滾,痛到牙齒咬破嘴脣……」

  「我拼命用內力,將孩子往體外推……可真的,好疼。」

  「有好幾次,我都躺在草地裡,哭著喊不生了,我不生了……」

  「可,想到這是阿術哥哥的孩子,想到阿術哥哥,我又有勇氣了。」

  「阿術哥哥,我生這個孩子的時候,是難產……」

  「不過我運氣好啊,在我快死掉那會子,我遇見了山裡的妖靈。」

  「是蝴蝶妹妹,還有青蛇姐姐跑來給我接的生。」

  「有她們在我身邊,我放心多了……也沒有那麼害怕了。」

  「我生了一夜,才把小寶生下來。」

  「阿術哥哥,你不曉得,小寶剛出生,還有條尾巴呢,是條漂亮的銀蛇尾,特別可愛。」

  「我研究了下,小寶的尾巴應該會在兩歲時,化成人類雙腿。」

  「只是我害怕被人看見,族長和祭酒會傷害小寶,所以我就用我的精血,將小寶的尾巴提前變成了雙腿。」

  「其實蛇寶寶的尾巴很好化成雙腿的,只需要母親的精血加倍供養。」

  「母乳,也是精血。那會子,我就是邊給小寶餵母乳,邊夜夜劃傷自己的手腕,取腕口精血滴在小寶尾巴上……」

  「九天就讓小寶化出雙腿了。」

  「要不是為了小寶安全著想,我還是蠻想多摸摸小寶的尾巴……」

  「可惜,小寶剛滿六個月,我就離開了小寶。」

  「不過阿術哥哥,你看我真將小寶照顧得很好,哪怕我不在小寶身邊,我也一直用自己的魂力滋養著小寶。」

  「小寶剛生出來那會子,瘦瘦巴巴的,可醜了。但是現在,白白胖胖的,很可愛呢。」

  「我原以為、阿術哥哥你不會再回來了……」

  「阿術哥哥,我真的有用心在照顧我們的孩子……」

  「我知道,我離不開不老族,和你沒有未來。」

  「但,愛過你,是真的。」

  「我會照顧好我們的寶寶,你在外面,不要擔心……」

  「不過,或許、你還不曉得這個寶寶的存在吧。」

  「沒關係,生下這個寶寶,本就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那會子,就想著,你和我的寶寶,應該會有幾分似你。」

  「看見寶寶,就像看見了你……」

  「阿術哥哥,你要不要,過來看看我們的孩子……」

  「阿術哥哥……」

  粉面桃花腮的嬌俏聖女說完,眼眶紅得厲害,眼角蓄滿氤氳淚水。

  幻境中的白朮也終於想起了她……

  「琉璃、婼兒……」

  聖女含淚,莞爾一笑:「阿術哥哥……」

  懸崖邊的秀姑不死心地再次蠱惑威脅:「白朮!你不要我和孩子了嗎?跳下去,跳下去我們就團聚了!」

  「白朮,你欠了我這麼多,拿什麼還?!」

  抱著小寶的聖女卻目光深情地柔聲勸阻:「阿術哥哥……不要跳。」

  「白朮,跳下去,你是希望我們一家三口團聚嗎?跳下去,你便如願以償了!」

  「阿術哥哥,跳下去,你就死了……」

  「白朮,跳啊!你難道還要再拋棄我們母子一次嗎?」

  「阿術哥哥,我只求你,平安。」

  「白朮,跟我走!」

  「阿術哥哥,你還會不會,帶我回家了?」

  「白朮,跳啊……」

  「阿術哥哥,我和她,這次,能不能選我……」

  「白朮,我和這個女人,你到底選誰!」

  「阿術、哥哥……」

  瀕臨崩潰的白朮咬咬牙,十指緊掐掌心……

  不給他多猶豫的機會,懸崖邊上的秀姑與他面前的琉璃便雙雙身影開始消散——

  「白朮,我和她,你只能選一個。你到底,選誰!」

  白朮眼角猩紅地看向臉色慘白的秀姑……

  下一刻,二話沒說,扭頭便奔向了抱著小寶的黃衣裙聖女。

  猛地將聖女纖瘦的身子攬入懷中,緊緊擁住。

  下頜抵在聖女的肩頭,閉上雙眼,深呼一口氣。

  堅定選擇道:「四百年前,我已經選錯了一次……四百年後,我不會再錯了!」

  「秀姑,你我,終究此生無緣。」

  「欠你的,我早便還了,如今,我該將自己的心,騰乾淨了,再來補償,我真正的愛人。」

  「婼兒,我們回家。阿術哥哥帶你,回家。」

  「婼兒,你不是我的人生選項,你是我的人生目標。」

  「是我,這一世,唯一的答案。」

  「婼兒,你帶我走,你去的地方,便是我的家。」

  黃衣聖女聞言欣慰彎脣一笑,亦是抬手摟住他的腰身:「阿術哥哥……你也是我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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