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錯過
晨光像扇柄一樣，劃開城西大門的薄霧，靜靜地灑落下來。
魏承意勒馬立在城門下，嶄新的甲冑寒光凜凜，他時不時朝城內看去，雖等候許久，但不顯焦急和不耐，腰板挺直，眸中帶著淺淺的笑意。
昨夜的話反覆在他腦中響起，滾燙又癡迷。
他說他會在城西等嫂嫂，當時沒敢要她的一句回答，彷彿這樣，心裡就能存著一個念想，就能期待嫂嫂的出現。
半個多時辰前，出徵的隊伍前列已經出發。
這時，孟河策馬而來，目光探詢，「小將軍，時辰到了，該走了。」
「你先行一步，我再等等。」魏承意朝他頷首。
孟河欲言又止，雖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最終沒多問什麼，只說，「我在前面驛站等你。」然後就離開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
風大了些，捲起塵土，迷了魏承意的雙眸，有些模糊。
他死死地盯著城門那方逐漸昏暗的門洞，各色行人出入，卻唯獨沒有他想見的那個身影。
又過了半個時辰，出徵隊伍的尾塵已漸行漸遠。
快沒時間了。
嫂嫂，她沒來……
嫂嫂真的沒來。
這個事實，不是多麼意外，但卻在魏承意的心間撕開了一道口子。或許，他早就該知道嫂嫂的心意，或許昨夜她眼中那道波瀾，是他讀不懂的意思——
卻在這一刻，清晰明瞭。
是猶豫，是決然，是告別，也是歉意。
嫂嫂，終究還是拒絕了他。
魏承意呵呵笑了笑，踉蹌了幾下，握著韁繩的手緊捏著，眼中的笑意也一點點變成了碎冰。
他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在晨風裡晾曬了一腔一廂情願的熾熱，直至被現實澆得粉碎，成了齏粉。
可他並不知道，沈令儀當下的處境。
「我說了我不去！你們放開我！」
在那兩名小廝說明來意之後，沈令儀婉言道，「我有要事在身，十萬火急的要事，請你們稍等，我自會去九王府。」
小廝攔著她的去路，「沒有什麼事能比九王爺的話更重要，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沈令儀一把揮掉那人的手，剛要往前走，就跳下來兩名黑衣護衛，冷著臉道，「沈姑娘，莫要逼我們動手。」
「你們這是要強來？」
兩名護衛讓出一條路，自顧自說道，「沈姑娘，九王爺有請。」
沈令儀的後路被兩名小廝堵著，前路有護衛攔著，脫不了身，她只能暫且點了點頭，跟著他們去往九王府。
巷口停著一輛馬車，沈令儀坐了上去，整個人有種很不真切的錯覺，隱隱覺得不安。
九王爺為何要見她？還用馬車接她？
瞧這些小廝和護衛的態度，又並非把她當作貴客？那她是以什麼身份和原因進九王府？她心裡很清楚，九王爺那樣高高在上的人，若非切身的利益，怎麼會接見平民百姓？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還要去送二郎出徵啊！
清河坊處於城西，馬車前往九王府必須經過坊西的鬧市，人流穿梭不息，時不時會發生碰撞。沈令儀掀開窗子看了一眼，覺得這是個逃跑的好時機，暗暗想好路線，等待機會。
馬車旁路過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沈令儀立時將手中的鞋子朝他臉上扔去，又迅速關上窗子。
男子的腦門被砸了，懵了一下，看到地上的鞋子，頓時怒了，朝著馬車裡的人大罵，「長沒長眼睛啊？鞋子扔我臉上了？趕緊滾下來給我道歉！否則，老子要你好看！」
「你要誰好看啊？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這是哪家府上的馬車！」
趁著小廝上前和那中年男子掰扯，沈令儀迅速打開車門，跳了下去，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她熟悉這裡，在人羣和攤販之間穿插，很快就逃進一條菜市攤販的小巷子。
兩名小廝被那中年男子攔著，另外兩名護衛立時追趕上去，但他們在人羣裡走得艱難，又不能施展不了輕功，讓沈令儀跑掉了。
從城西鬧市到城門口，以沈令儀悶頭跑不停歇的速度，大約兩刻鐘能到。
沈令儀穿著一隻鞋，跑得另一隻腳磨出了血，卻沒有察覺，只是心裡懊悔不已。為什麼她沒有早點想明白，為什麼要磨蹭這麼晚纔出門？
耽誤了那麼長的時間，若是二郎已經離開了，該怎麼辦？
與此同時。
城門外的魏承意已是一臉心灰意冷，他面無表情地翻身上馬，最後朝城門內深深地看了一眼，馬蹄在地上踏了一遍又一遍，他想著，再等一下……等一下……
可是，嫂嫂沒來。
嫂嫂不要他了……
魏承意狠狠扯著韁繩，馬兒調轉方向，朝著出徵隊伍的方向奔去。
狂奔之中，他試圖將嫂嫂的模樣和心裡的感情……這一切都甩脫開，可他心裡有股灼烈的不甘和難捨，他甚至會荒唐地想，會不會就在他策馬離開的這一刻，嫂嫂提著裙擺，氣喘籲籲地跑到了城門口呢？
她髮絲微亂，四下張望，卻只看到空蕩蕩的官道和遠去的煙塵？她定會很失落吧？
「籲……」
魏承意猛地拉緊韁繩，調轉了方向，又朝城門奔去，這一次，風更烈了，馬蹄捲起沙塵，迷濛前路。
再趕到城門口之時，依舊空無一人，沒有嫂嫂的身影。
真可笑？他這樣算什麼？
為什麼會天真地覺得嫂嫂會出現？
走！立刻走！別再像個笑話一樣了！魏承意的雙腿猛夾馬腹，這一次他沒有回頭，馬兒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而就在這時，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奔向了城門口，眼睜睜看著魏承意策馬離開的背影。
二郎……
她的喉嚨發緊，想要高聲呼喊卻喊不出聲，忍著腳底被扎破的疼痛，瘋了一般往城門外跑去。
而她的身後，是一條長長的血路。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看去，猜想著這姑娘到底是在追什麼人？真是不要命了啊，那腳都流了一路血啊。
可是，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啊……
沈令儀的眼淚婆娑，她追到城門口，可二郎已經策馬上了官道，遠遠地離開了。
回頭，二郎，回頭……
哪怕一下……
可忽然，那兩名護衛已經追了上來，一人駕著沈令儀的一條手臂，拉扯著她，將她往城內帶去。沈令儀掙扎著，淚眼漣漣，嘴脣死死地咬著，耳邊有很多噪雜的聲音，可她都聽不見了，只有一句話——
二郎臨別前說的那一句，「嫂嫂，若你能來相送，我心裡會萬分歡喜。」
「若你沒來相送，我心裡便有了答案。」
不！不是這樣的！沈令儀痛苦地搖著頭，不斷晃動身體，眼裡那一道黑影已經成了一抹黑點，徹底消失了。
「我……願意……」
沈令儀低聲嘶吼了一句，雙眸一定，昏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