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愚人船
藥瓶很小，沒有出廠日期和商標，隻貼著兩個不仔細看根本找不到的小字一一夢醒。
或許整個世界的真相就藏在這一瓶藥裡，半半注視著白色的藥片，緩緩擰開瓶蓋。
記憶裡自己從小就在新滬長大，作為一個格格不入的畸形人，直到遇見了食喰先生，他才好像找到了家。
把藥片倒在掌心，半半不是一個膽子很大的人，也不是一個果敢聰慧的人，他一直覺得自己是養父所有孩子裡最普通的那個。
猶豫很久，半半端起一杯水，他將藥片送入嘴中。
來不及喝水，杯子已經摔在了地上，玻璃和世界一起飛濺，半半的記憶四分五裂，他開始看到各種奇怪的事物，他彷彿長出了另外一半有血有肉的軀體，只是那一半軀體好像活在另外一個世界當中。
那是一個完全不正常的新滬，每個人都被理性支配，他們擁有數以萬計的法律規範，科技高度發達，整座城市都擁有了智慧，生活在那裡的人幸福快樂，也被壓力和焦慮困擾，他們把想像中的美好做成了腦域遊戲，讓自己的身體陷在現實的泥潭。
「新滬，新滬————」
半半摔倒在了地上，他的手支撐著地面，恍惚間他好像長出了另一半身體，他成為了兩個世界的交點，趴在荒誕和真實中間。
「瘋掉的到底是哪一邊？可為什麼哪一邊都覺得我是怪物？」
血肉在生長，半半是個非常樂觀的人，可現在他卻完全無法給自己正向的暗示。
「半半！半半！」僕人衝進屋內，碰到了養父的餐鈴，熟悉的聲音響起，讓半半找回了一絲理智。
他的眼睛同時看到了兩個新滬，紛亂的記憶飄忽閃動，其中隱約埋藏著一些話語，是從很多年前，從他出生的時候就寫好的。
「我好像是這座城市裡唯一的活人。」
記憶中透漏的資訊讓半半毛骨悚然，他甩開了僕人的手，他不知道平日裡親切熟悉的鄰居和朋友到底是什麼東西變成的，眼中兩個世界重合的地方交織著蠕動的血肉和難以形容的怪異。
「半半！道德監督小組改組之後，畸形人處境會變得很糟，食喰先生不在了，你不能再出事啊！」
「都是騙子。」
「你在說什麼？畸形人需要一個新的領袖，大家要用手中的選票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都是假的。」半半胡亂擺手，他撞翻了冰櫃，抓住餐鈴，踉踉蹌蹌來到餐廳。
閃動的記憶讓半半無論如何都要去見一個人，他沒有忘食喰先生的交代，他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這一刻。
以唯一一個活人的身份，去見一個怪物，幫他拖延更多的時間。
「讓開！」
無意識抓住了食喰先生的風衣，半半將其披在身上，他離開怪食齋，坐上了食喰先生的專車。
在這三年時間裡，他代替食喰先生去參加了很多會議，司機早已習慣，直接將待辦事件按照重要程度排序，交給半半。
「今天不看這些，去新滬最大的生活管理區。」半半抬手將紙張打落，頭顱靠在車窗上，玻璃內外的世界在相互交融，他看見一棟棟高樓大廈和歪曲畸形的建築重合，馬路上那些發呆的沙丁魚被行色匆匆不知疲倦的鼴鼠取代，周圍的車輛越來越多，有的車廂裡坐著人，有的車廂內蹲著鬼。
「快點！」
專車啟動，食喰先生的司機車技很好，一個五十分鐘的路程，他隻用了半個小時。
「半半，前面的路車子沒辦法進去。」
「嘭！」
車門關上，半半獨自進入了老城區，隨著三大組織建立的規則被越來越多的市民接納，新滬被重新規劃，破敗陳舊的老城變成了新滬最大的生活管理區，不適應新規則和不願意接受新規則的人們就生活在這裡。
他們每天都可以領到免費的食物和水，當然那些食物都是最廉價簡易的東西，只是包含有人體生存需要的各種營養物質；如果生病了也有專門的醫生治療，不過為了從長期減少痛苦，診所裡還提供痛覺摘除手術，若是覺得思維混亂和焦慮，新城區也有情緒閹割服務等等。
生活管理區是三大組織的傑作，這裡沒有煩惱，沒有痛苦，當然也沒有理想和快樂。
跟隨著腦中恍惚間的提示，半半仰起頭，無數廢棄的建築擁擠在一起，如同一艘散發惡臭的大船被放逐出了文明的長河，飄在虛無之上。
從曲折的小路向內走，穿過一個又一個樓洞，進入不同的建築，半半的身影於光影中變化，他好像在找一扇門，一扇位於兩個世界中央的門。
暗中跟蹤半半的人很快被甩開，不懷好意的視線茫然注視著，三大組織曾多次想要清查老城區，但都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被阻止，最後一次強行推進，結果又遇到了「災」。
登上高樓，墜入深淵，半半手中沒有地圖，他行進的路線也是其他人根本無法複製的，因為他對照自己的記憶，眼前是兩個不同新滬拚合成的道路。
進入一間又一間破舊的房子，從窗戶或是門離開，半半眸子裡的新滬還在交融，他的意識隨之搖晃，此時此刻好像真的站在一艘大船上。
慢慢的，視野中的兩個新滬都變得無比清晰，真相徹底浮現了出來。
半半看見狹窄的走廊裡躺著一個人，他躺在黑暗當中，沒有皮膚，血已經快要流乾，他的臟器四分五裂，身上布滿細小的縫隙，似乎風一吹就會散掉，只有心臟還在微弱的跳動著。
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半半從未想過，一個人都變成這樣了還能活著，都變成這樣了為什麼還要如此痛苦的活著？
或者對於他來說死亡才是解脫，才是更好的答案。
在長廊中走動，細碎的陽光照在半半身後，他停在了那怪物的面前。
是的，那就是一個怪物，沒有人能夠在變成這個樣子後，還固執的存活。
「你和食喰是什麼關係？」
半半問出了心中疑惑，他知道養父讓他幫的人，就是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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