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6章 我想要去沙海

怪物獵人之狩途志·莊成大師·4,250·2026/3/24

436章 我想要去沙海 “堅強的孩子,一聲都沒有吭過。”王大媽收好盒中的針線,封好罐中的酒,燈罩也蓋回到燈座上。房間中的光線不再跳動,變得平靜而柔和起來。 “他會沒事的吧?”阿萍的手緊緊地攥著毛巾,這是她打來的第三盆水,不過在燈光下,毛巾和水盆中的水還是顯出明顯的血紅色。少年已經疲倦地昏睡過去了,身體還趴伏著,剛剛處理過的傷口猙獰地顯露在外,讓女孩不敢直視。 “傷口很長,不過不深,這樣的棒小夥,大概養上幾天就會活蹦亂跳的了。”母親安慰地揉了揉女兒的額頭,卻發現自己的手也已經顫抖起來。她不聲不響地縮回手去,“鎧甲給我。” 阿萍扔下手中的毛巾,雙手舉起少年的獵裝送到母親面前,輕甲的護板和兜鏈相互碰撞,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 “這些東西我可是熟悉得很啊。”王大媽熟練地解開甲冑上的機關,將存放道具的胸囊和腰囊摘下來,打開小格子一個個翻找著,“你爹總喜歡在我面前炫耀它們,只要在家裡,每天就只知道擦啊擦的,也不讓我插手。”母親掏出一個格子裡的道具球放在桌子上,小玩意在桌面上悠悠地滾動。 “不要碰,那玩意會炸出一片煙霧,嗆得要命。”她拍了一下女兒伸過去的手,“洗你的毛巾,待會還要用。” 女孩“噢”了一聲,俯下身子擺弄起毛巾來,眼睛卻偷偷地看起了母親。老女人不多時從胸囊中抽出一小瓶綠色的藥液,掰掉瓶塞,撐起封漫雲的頭來,強灌進了小半瓶。 “喂!”女孩急道。 “這是回覆劑,看著怪嚇人的,不過應付外傷可比市集上開的方藥還管用。”母親白了一眼阿萍。方才自己下針縫合傷口的時候她也是這副表情,就好像養育了自己十餘年的母親,不是要救人,而是要肢解了自己的如意小郎君一樣。 見到藥液已經順著嘴角流下來了,她才放平少年的頭,把剩下的大部分都澆到了打開的紗布上,往傷口上敷去。隨著藥液滋潤進傷口中,封漫雲的牙關也為之咬緊,睡夢中的眉頭擰起來,發出低低的囈語聲。“幫我把他抬起來,”母親示意道,紗布卷繞過獵人的前胸,來回地纏了幾道。女孩雙手小心地環住少年的肩膀,指尖觸碰到他因失血而顯得有些溫涼的身體,少女的面頰和胸口不禁一陣燥熱。不過這股燥熱在目光接觸到慘白的紗布時就急速褪去,她的心中便只剩下了無盡的擔憂和焦慮。 “我們真的……不去找醫師嗎?”阿萍嚅囁著問道。 “不相信你老孃的手藝?”王大媽故作輕鬆地說,“行了吧,你小的時候,我給你爹縫了那麼多次傷口,現在自己就是大半個醫師了。”她麻利地給紗布打了個結,“你爹睡覺好動,有好幾次傷口崩開了,也都是我在半夜的時候縫給他的――換盆水你就去睡吧,我看著這孩子,至少叫他不要夜裡翻身。” 阿萍這才放下懸著的半顆心來,她又轉念道:“娘……要不您先去睡吧,我可以守一陣子。” “你行嗎?” “發生了這些……我睡不著。”女孩搖搖頭,眼圈依然顯得有些紅腫。 “不要勉強。”母親捏了捏女兒的臉,端過水盆站起身來。 ………… 阿萍在母親身後合上門,隱忍了多時的眼淚終於失去了最後的禁錮,簌簌地滴落下來。 “木頭,”她淺淺地錘了錘床單,想要發洩,卻生怕吵醒了還在昏睡中的封漫雲,“騙子……莽夫……”阿萍喃喃地罵道,卻謹慎地選擇著詞彙,不捨得罵得太過難聽。 獵人的眼皮動了幾下,喉嚨中響起一股吞嚥的聲音,卻是輕輕地咳嗽了一聲,開口道:“對不起……” “你醒了?”女孩慌張地用溼毛巾擦乾臉上的淚痕,卻被毛巾上的血腥味嗆得一陣皺眉,“你怎麼樣?――不要動!你還包著紗布,傷口有一尺多長吶。” “我沒事。”少年還想要掙扎的身體被女孩輕柔地按下去,“我說了一點也不痛,只是剛剛有些累而已。” “你需要休息。”阿萍慌張地示意封漫雲不要說話,“娘說獵人回覆藥很厲害的,睡醒了傷口就合攏了。” “我知道。”回覆藥的藥力已經滲入到傷口的每一寸之中,戰地急救藥多少都會帶有一些興奮的功能,讓已經沉沉欲睡的獵人精神反而清醒了幾分,眼中也帶上了幾分神采。封漫雲側過頭來,正視著女孩,用徵詢的眼神問她,“那輛推車,你們會收下它的吧。” “會的,會的。”在傷者的面前,阿萍也早已經忘了前時自己是如何發脾氣的了,只是抽噎著,一下一下地點著頭。 “那麼……我果然還是要離開金羽城嗎?”少年咬咬牙,還是把這句話問了出來,“我想了一下午,走路的時候,和那個店主還價的時候……戰鬥的時候,但我始終都沒有想明白,你究竟是在生什麼氣。” “我沒有。”阿萍別過臉去,矢口否認道。 “阿萍……”獵人不常這樣稱呼女孩的名字,這樣虛弱的一聲讓女孩的身體狠狠地顫抖了一下,“你知道,我並不擅長了解別人的心思,尤其是女孩子。來到金羽城之前,我能接觸到的便只有我的母親……”他停頓了一下,卻想不出還有誰了,“好吧……只有我的母親。如果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就算離開了金羽城,我也不會真正甘心的。” “那些信,木頭”女孩攤開手,“我讀了你西戍部的同伴們寄來的信,你把他們壓在褥下……你還是想和他們一起狩獵的,對吧?” 封漫雲默不作聲。 “你不像工會大廳裡那些大嗓門的獵人一樣,你不喜歡說太多,”阿萍伸出手去,握住少年的一隻手,他的指節上在戰鬥中留下的擦傷還絲絲地滲著血和油漿,女孩只得放開它們,轉而握住手腕,“不過你一開口,幾乎都是在說你在西戍的同伴們,沙漠裡的小屋,長得像樹那麼高的草,還有鯊魚……”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少年腰間的一處嶙峋的傷疤,那裡怎麼看都像是一道巨大的齒痕。 “你喜歡狩獵,不管是剛剛來到金羽城的時候,還是現在,喜歡的程度都沒有變過。”阿萍斬釘截鐵地說,“我看得出來。” “在金羽城工作……也挺好的。”封漫雲訕訕地說,不敢用目光觸碰對方的眼睛。 “撒謊!”阿萍猛地站起來,“我記得剛剛來到城裡的時候,你被騙走了渾身的錢,沒處落腳,沒有東西吃,也沒有人幫忙……那時的你瘦的像只餓了三天的野貓。不過娘在飯桌上告訴你說有辦法迴雪山去,你是怎麼回答的?” 少年閉上眼睛,不再反駁什麼。 “你說什麼也不願回去。”女孩自問自答說,“我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你們所謂的‘獵人榮耀’和‘狩獵的樂趣’是什麼,但我見過喜歡一樣東西喜歡到發瘋的表情,你是騙不了我的。”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遠也不會在金羽城立足,也沒辦法得到成為獵人的機會。”少年的臉上泛起濃濃的苦澀,“看著你們因為我而遭受不幸……不做些什麼,就算重新回到獵場上,我也沒辦法安下心來……” “看,這就是我生氣的地方。”女孩使勁地用手背抹了一下臉,臉蛋上泛起異樣的紅來,“這樣的補償,是你用自己喜歡的獵人生活換來的,叫我和娘又怎麼能安心接受啊?” “小市場的人找了我們母女一次麻煩,你就要花六個月來彌補它。如果他們還不肯放手怎麼辦?你要一直留在城裡保護我們嗎?” 封漫雲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某個時刻,他確實曾經泛起過這樣的思緒。王氏母女和少年的關係從工會大廳的偶遇開始,到現在早已經超越了普通的出手相助和知恩圖報,他無法想象在對方遇到什麼困難或危險時,自己卻袖手旁觀的場景,他也不容許自己那樣做。 “我知道,你願意為了我們暫時放棄喜歡的獵人生活,就等於願意為我們付出任何代價。而我也一樣。”說這句話的時候,阿萍揪著自己的側馬尾,手指不停地摩挲著,“我們已經是家人了,不是嗎?” “當然。”少年點點頭,眯了眯眼似乎在笑。 “家人就更不應該阻礙各自的理想,”女孩的表情嚴肅起來,“去做你喜歡的事吧,不要被我們拖拽在這小小的金羽城裡。我從小就隨著娘賣包子,沒有什麼特別遠大的理想,但至少……不想成為別人實現理想的絆腳石,尤其是你的。” “去狩獵吧,去沙海,去密林,去火山,去雪原……哪裡都好,只是不要留在金羽城,”阿萍甜甜地笑著,小手撫上了少年的臉頰,聲音卻斷斷續續的,“你屬於那些地方。當爹爹選擇了狩獵而不是我們的時候,我和娘都恨得不行,不過又有什麼辦法呢?他的心不在這裡,我們也只能由衷地為他高興。” “現在,我希望你也能做出和他同樣的選擇。”少女蜻蜓點水般在封漫雲的臉上吻了一記,“可以答應我嗎?” 少年猝不及防,呼吸陡然急促了幾下,不過很快便平復下來。他猶自回味著女孩軟糯的唇,眼神卻是一點點堅定下來,無比清晰地說道:“我答應你。” “那就好。”阿萍釋然地舒了一口氣,今晚卻是第一次由衷地笑了起來,“狩獵的時候,可不要想起我啊。” 獵人,畢竟從來都是孤獨的。 ………… “漫雲?”月夜中,老獵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見了約我見面的信號,沒想到居然是你的。我以為你這幾天都是夜間的班次。” “我不幹了。”少年一襲白衣,和老獵人相對而立,兩人間只有五米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道天塹一般。 “有什麼麻煩了嗎?”獵人擔憂地問道,“你受傷了……是那些同僚做的嗎?” “如果我說是的話,你要殺掉他們嗎?”封漫雲露出一道嘲諷的冷笑,“對你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吧,殺人什麼的,比狩獵還要簡單才是。” “漫雲……”老獵人掀開頭上的兜帽,胸口上一顆鐵色的十字徽章在月色下熠熠生輝。 “不要用那種語氣叫我,”少年冷冷地道,卻又稍稍緩和下來,“這次來找你,是有事情想要你幫忙。” “什麼都可以。”獵人的臉上現出喜色,不假思索地答道。 “西城區裡,有一夥惱人的傢伙。”少年將手伸進白色長衫中,少頃抽出一個牛皮袋,打著旋扔到老獵人的手上,“他們找過我很多次麻煩,有獵人捲進來,應該足夠請動你了……不好意思,現在的你是什麼職位?” 對方沒有答話,只是扯開封皮,一邊摸著打理得精緻的八字鬍,藉著月光閱讀起上面的文字來:“小市場嗎……一群潑皮和脫籍獵人開設的黑市,在西城區盤踞夠久了,似乎連龍髓漿的事情也有參與,你是怎麼和他們扯上關係的?” “你不需要知道那個,”少年沒有絲毫動容,“對他們做什麼都可以,一群渣滓……這次破例,就算都殺掉了,我也不會把它們的命記到你的刀上的。” “是因為那個女孩嗎?”老獵人收下牛皮袋,喊住遠去的少年道,“喂,你急著去做什麼?” “我要離開金羽城了,或許短時間內都不會回來。”少年停住腳步,緩緩地說。 “至少……告訴我你要去哪裡吧。”對方哀求道,“我才能對你的父母有個交代。” “沙海。”他的心沒來由地一軟,吐出兩個字,“或許會回西戍部看看,不過去哪裡都比和你在同一座城市更讓我開心了。” 老獵人的眼神黯淡下去,望著少年的背影,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對了,”封漫雲突然轉身回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封塵已經回來了。” “我知道。”獵人點點頭,“對你們三個的事,我向來都是最關心的。” “你該去看看他。”少年的語氣不知是調侃還是真心實意。 獵人沒有回答,而是默默地戴上了兜帽。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如今的他,早已不知該用何種姿態,來面對自己的後輩了。與其直面那些清澈眼神的質詢,還不如任由自己消隱於暗處。

436章 我想要去沙海

“堅強的孩子,一聲都沒有吭過。”王大媽收好盒中的針線,封好罐中的酒,燈罩也蓋回到燈座上。房間中的光線不再跳動,變得平靜而柔和起來。

“他會沒事的吧?”阿萍的手緊緊地攥著毛巾,這是她打來的第三盆水,不過在燈光下,毛巾和水盆中的水還是顯出明顯的血紅色。少年已經疲倦地昏睡過去了,身體還趴伏著,剛剛處理過的傷口猙獰地顯露在外,讓女孩不敢直視。

“傷口很長,不過不深,這樣的棒小夥,大概養上幾天就會活蹦亂跳的了。”母親安慰地揉了揉女兒的額頭,卻發現自己的手也已經顫抖起來。她不聲不響地縮回手去,“鎧甲給我。”

阿萍扔下手中的毛巾,雙手舉起少年的獵裝送到母親面前,輕甲的護板和兜鏈相互碰撞,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

“這些東西我可是熟悉得很啊。”王大媽熟練地解開甲冑上的機關,將存放道具的胸囊和腰囊摘下來,打開小格子一個個翻找著,“你爹總喜歡在我面前炫耀它們,只要在家裡,每天就只知道擦啊擦的,也不讓我插手。”母親掏出一個格子裡的道具球放在桌子上,小玩意在桌面上悠悠地滾動。

“不要碰,那玩意會炸出一片煙霧,嗆得要命。”她拍了一下女兒伸過去的手,“洗你的毛巾,待會還要用。”

女孩“噢”了一聲,俯下身子擺弄起毛巾來,眼睛卻偷偷地看起了母親。老女人不多時從胸囊中抽出一小瓶綠色的藥液,掰掉瓶塞,撐起封漫雲的頭來,強灌進了小半瓶。

“喂!”女孩急道。

“這是回覆劑,看著怪嚇人的,不過應付外傷可比市集上開的方藥還管用。”母親白了一眼阿萍。方才自己下針縫合傷口的時候她也是這副表情,就好像養育了自己十餘年的母親,不是要救人,而是要肢解了自己的如意小郎君一樣。

見到藥液已經順著嘴角流下來了,她才放平少年的頭,把剩下的大部分都澆到了打開的紗布上,往傷口上敷去。隨著藥液滋潤進傷口中,封漫雲的牙關也為之咬緊,睡夢中的眉頭擰起來,發出低低的囈語聲。“幫我把他抬起來,”母親示意道,紗布卷繞過獵人的前胸,來回地纏了幾道。女孩雙手小心地環住少年的肩膀,指尖觸碰到他因失血而顯得有些溫涼的身體,少女的面頰和胸口不禁一陣燥熱。不過這股燥熱在目光接觸到慘白的紗布時就急速褪去,她的心中便只剩下了無盡的擔憂和焦慮。

“我們真的……不去找醫師嗎?”阿萍嚅囁著問道。

“不相信你老孃的手藝?”王大媽故作輕鬆地說,“行了吧,你小的時候,我給你爹縫了那麼多次傷口,現在自己就是大半個醫師了。”她麻利地給紗布打了個結,“你爹睡覺好動,有好幾次傷口崩開了,也都是我在半夜的時候縫給他的――換盆水你就去睡吧,我看著這孩子,至少叫他不要夜裡翻身。”

阿萍這才放下懸著的半顆心來,她又轉念道:“娘……要不您先去睡吧,我可以守一陣子。”

“你行嗎?”

“發生了這些……我睡不著。”女孩搖搖頭,眼圈依然顯得有些紅腫。

“不要勉強。”母親捏了捏女兒的臉,端過水盆站起身來。

…………

阿萍在母親身後合上門,隱忍了多時的眼淚終於失去了最後的禁錮,簌簌地滴落下來。

“木頭,”她淺淺地錘了錘床單,想要發洩,卻生怕吵醒了還在昏睡中的封漫雲,“騙子……莽夫……”阿萍喃喃地罵道,卻謹慎地選擇著詞彙,不捨得罵得太過難聽。

獵人的眼皮動了幾下,喉嚨中響起一股吞嚥的聲音,卻是輕輕地咳嗽了一聲,開口道:“對不起……”

“你醒了?”女孩慌張地用溼毛巾擦乾臉上的淚痕,卻被毛巾上的血腥味嗆得一陣皺眉,“你怎麼樣?――不要動!你還包著紗布,傷口有一尺多長吶。”

“我沒事。”少年還想要掙扎的身體被女孩輕柔地按下去,“我說了一點也不痛,只是剛剛有些累而已。”

“你需要休息。”阿萍慌張地示意封漫雲不要說話,“娘說獵人回覆藥很厲害的,睡醒了傷口就合攏了。”

“我知道。”回覆藥的藥力已經滲入到傷口的每一寸之中,戰地急救藥多少都會帶有一些興奮的功能,讓已經沉沉欲睡的獵人精神反而清醒了幾分,眼中也帶上了幾分神采。封漫雲側過頭來,正視著女孩,用徵詢的眼神問她,“那輛推車,你們會收下它的吧。”

“會的,會的。”在傷者的面前,阿萍也早已經忘了前時自己是如何發脾氣的了,只是抽噎著,一下一下地點著頭。

“那麼……我果然還是要離開金羽城嗎?”少年咬咬牙,還是把這句話問了出來,“我想了一下午,走路的時候,和那個店主還價的時候……戰鬥的時候,但我始終都沒有想明白,你究竟是在生什麼氣。”

“我沒有。”阿萍別過臉去,矢口否認道。

“阿萍……”獵人不常這樣稱呼女孩的名字,這樣虛弱的一聲讓女孩的身體狠狠地顫抖了一下,“你知道,我並不擅長了解別人的心思,尤其是女孩子。來到金羽城之前,我能接觸到的便只有我的母親……”他停頓了一下,卻想不出還有誰了,“好吧……只有我的母親。如果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就算離開了金羽城,我也不會真正甘心的。”

“那些信,木頭”女孩攤開手,“我讀了你西戍部的同伴們寄來的信,你把他們壓在褥下……你還是想和他們一起狩獵的,對吧?”

封漫雲默不作聲。

“你不像工會大廳裡那些大嗓門的獵人一樣,你不喜歡說太多,”阿萍伸出手去,握住少年的一隻手,他的指節上在戰鬥中留下的擦傷還絲絲地滲著血和油漿,女孩只得放開它們,轉而握住手腕,“不過你一開口,幾乎都是在說你在西戍的同伴們,沙漠裡的小屋,長得像樹那麼高的草,還有鯊魚……”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少年腰間的一處嶙峋的傷疤,那裡怎麼看都像是一道巨大的齒痕。

“你喜歡狩獵,不管是剛剛來到金羽城的時候,還是現在,喜歡的程度都沒有變過。”阿萍斬釘截鐵地說,“我看得出來。”

“在金羽城工作……也挺好的。”封漫雲訕訕地說,不敢用目光觸碰對方的眼睛。

“撒謊!”阿萍猛地站起來,“我記得剛剛來到城裡的時候,你被騙走了渾身的錢,沒處落腳,沒有東西吃,也沒有人幫忙……那時的你瘦的像只餓了三天的野貓。不過娘在飯桌上告訴你說有辦法迴雪山去,你是怎麼回答的?”

少年閉上眼睛,不再反駁什麼。

“你說什麼也不願回去。”女孩自問自答說,“我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你們所謂的‘獵人榮耀’和‘狩獵的樂趣’是什麼,但我見過喜歡一樣東西喜歡到發瘋的表情,你是騙不了我的。”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遠也不會在金羽城立足,也沒辦法得到成為獵人的機會。”少年的臉上泛起濃濃的苦澀,“看著你們因為我而遭受不幸……不做些什麼,就算重新回到獵場上,我也沒辦法安下心來……”

“看,這就是我生氣的地方。”女孩使勁地用手背抹了一下臉,臉蛋上泛起異樣的紅來,“這樣的補償,是你用自己喜歡的獵人生活換來的,叫我和娘又怎麼能安心接受啊?”

“小市場的人找了我們母女一次麻煩,你就要花六個月來彌補它。如果他們還不肯放手怎麼辦?你要一直留在城裡保護我們嗎?”

封漫雲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某個時刻,他確實曾經泛起過這樣的思緒。王氏母女和少年的關係從工會大廳的偶遇開始,到現在早已經超越了普通的出手相助和知恩圖報,他無法想象在對方遇到什麼困難或危險時,自己卻袖手旁觀的場景,他也不容許自己那樣做。

“我知道,你願意為了我們暫時放棄喜歡的獵人生活,就等於願意為我們付出任何代價。而我也一樣。”說這句話的時候,阿萍揪著自己的側馬尾,手指不停地摩挲著,“我們已經是家人了,不是嗎?”

“當然。”少年點點頭,眯了眯眼似乎在笑。

“家人就更不應該阻礙各自的理想,”女孩的表情嚴肅起來,“去做你喜歡的事吧,不要被我們拖拽在這小小的金羽城裡。我從小就隨著娘賣包子,沒有什麼特別遠大的理想,但至少……不想成為別人實現理想的絆腳石,尤其是你的。”

“去狩獵吧,去沙海,去密林,去火山,去雪原……哪裡都好,只是不要留在金羽城,”阿萍甜甜地笑著,小手撫上了少年的臉頰,聲音卻斷斷續續的,“你屬於那些地方。當爹爹選擇了狩獵而不是我們的時候,我和娘都恨得不行,不過又有什麼辦法呢?他的心不在這裡,我們也只能由衷地為他高興。”

“現在,我希望你也能做出和他同樣的選擇。”少女蜻蜓點水般在封漫雲的臉上吻了一記,“可以答應我嗎?”

少年猝不及防,呼吸陡然急促了幾下,不過很快便平復下來。他猶自回味著女孩軟糯的唇,眼神卻是一點點堅定下來,無比清晰地說道:“我答應你。”

“那就好。”阿萍釋然地舒了一口氣,今晚卻是第一次由衷地笑了起來,“狩獵的時候,可不要想起我啊。”

獵人,畢竟從來都是孤獨的。

…………

“漫雲?”月夜中,老獵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見了約我見面的信號,沒想到居然是你的。我以為你這幾天都是夜間的班次。”

“我不幹了。”少年一襲白衣,和老獵人相對而立,兩人間只有五米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道天塹一般。

“有什麼麻煩了嗎?”獵人擔憂地問道,“你受傷了……是那些同僚做的嗎?”

“如果我說是的話,你要殺掉他們嗎?”封漫雲露出一道嘲諷的冷笑,“對你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吧,殺人什麼的,比狩獵還要簡單才是。”

“漫雲……”老獵人掀開頭上的兜帽,胸口上一顆鐵色的十字徽章在月色下熠熠生輝。

“不要用那種語氣叫我,”少年冷冷地道,卻又稍稍緩和下來,“這次來找你,是有事情想要你幫忙。”

“什麼都可以。”獵人的臉上現出喜色,不假思索地答道。

“西城區裡,有一夥惱人的傢伙。”少年將手伸進白色長衫中,少頃抽出一個牛皮袋,打著旋扔到老獵人的手上,“他們找過我很多次麻煩,有獵人捲進來,應該足夠請動你了……不好意思,現在的你是什麼職位?”

對方沒有答話,只是扯開封皮,一邊摸著打理得精緻的八字鬍,藉著月光閱讀起上面的文字來:“小市場嗎……一群潑皮和脫籍獵人開設的黑市,在西城區盤踞夠久了,似乎連龍髓漿的事情也有參與,你是怎麼和他們扯上關係的?”

“你不需要知道那個,”少年沒有絲毫動容,“對他們做什麼都可以,一群渣滓……這次破例,就算都殺掉了,我也不會把它們的命記到你的刀上的。”

“是因為那個女孩嗎?”老獵人收下牛皮袋,喊住遠去的少年道,“喂,你急著去做什麼?”

“我要離開金羽城了,或許短時間內都不會回來。”少年停住腳步,緩緩地說。

“至少……告訴我你要去哪裡吧。”對方哀求道,“我才能對你的父母有個交代。”

“沙海。”他的心沒來由地一軟,吐出兩個字,“或許會回西戍部看看,不過去哪裡都比和你在同一座城市更讓我開心了。”

老獵人的眼神黯淡下去,望著少年的背影,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對了,”封漫雲突然轉身回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封塵已經回來了。”

“我知道。”獵人點點頭,“對你們三個的事,我向來都是最關心的。”

“你該去看看他。”少年的語氣不知是調侃還是真心實意。

獵人沒有回答,而是默默地戴上了兜帽。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如今的他,早已不知該用何種姿態,來面對自己的後輩了。與其直面那些清澈眼神的質詢,還不如任由自己消隱於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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