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7章

怪物獵人之狩途志·莊成大師·4,114·2026/3/24

827章 約十五個月之前。 南方雪北麓的野狐鎮,在所有沒有獵人工會駐紮的聚居區中,這是封塵能尋到的最近的一個。偷獵者頻繁出沒在鎮子裡不是什麼秘聞,或許街角的雜貨店碰巧歇業了兩日,就是店主找到了比賣些零碎玩意更賺錢的活計。 這不是某種臆測,事實上鎮子中心的酒館正是這一帶暗影獵人的集散地之一。彈丸之地裡謀生的人們警惕性高得可怕,龍語者輾轉了數日,花了好一番手腳才探聽到這個消息,而真正融入進來已經是數週之後的事了。 地下工會自有一套運作方式,沒有拗口繁複的密令,也無需難以複製的信物,這便意味著涉事者只有相互熟悉才能取得彼此真正的信任。因此,作為為數不多的“陌生人”之一,封塵每次進入酒館時都能感覺到從四下投來的忌憚的目光——而今天卻尤為嚴重。 年輕人揹著一個半身高的沉重麻袋,袋中的事物還在微微扭動著,獵人每走一步,酒館的地板都被壓得咯吱作響。因為油水寡淡,鎮上針對小體型的怪物和活物的委託大都無人問津,但當“小體型”和“活物”出現在同一張委託書上時,便會馬上成為偷獵者們爭搶的對象。此類委託大都是某個獵奇的高官大爵心血來潮所設,獵果向來會被重金求購,最終成為深閣之中的養寵。財主們往往不清楚地下世界的行情,卻也同樣不會吝惜手中的金幣,一次委託的賺頭說不得能抵冒險者們幾次出生入死。 鎮上和酒館館主交情深厚,且實力雄渾者大有人在。無論怎麼看,都還輪不到小傢伙從館主手中摳到這樣令人眼熱的委託。酒館四下的竊語聲一時間嘈雜了起來,角落裡不乏有身材高大的傢伙,朝封塵毫不掩飾地擺弄著自己的武器。龍語者恍若未聞,他徑直來到吧檯處,推開臺上凌亂的酒杯,將粗麻袋丟到店主面前。 吧檯上的艾露正專注地擦著杯子,只覺腳下一震,險些被晃倒下去。獸人店主的身高還不及袋中的獵果,它挺著肚腩站起來,費力地仰頭辨認了一番,才認清眼前這個面色灰白的年輕人。 “見鬼了……這才過去了幾天?你不是從別家手裡買來的吧?”地下世界沒有正規的委託記錄,一切的交易和委託全憑組織者的記憶力。想起這個面孔和他接下委託內容,店主的神情稍變,雙頰的兩綹鬍鬚抖動不已,低聲問道,“委託方可是特別說明過,二手貨免談。” 封塵沒有接話,而是默默地解開了麻袋的束口,示意對方親自查驗。一股淡淡的臭味飄散而出,兩人卻都沒有在意,艾露探過頭來,一隻肉掌伸進袋中左右撥弄著。袋中的小獸身材豐勻,鱗甲完整,難得的是身上不見一點外傷。烈性麻醉彈的效力還未過去,怪物仍沉沉地睡著,呼吸舒緩而穩定,只有四肢偶爾活動幾下,昭示著它小小的身軀中蘊藏著怎樣的活力。 店主看了一遭,卻找不到半點可以壓價的地方,半晌才嘆了一聲:“看在雪山的份上……你是怎麼做到的?” “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龍語者將聲音壓得很低,他不耐煩地敲擊著吧檯:“我的報酬呢?” 儘管封塵的面容大半隱藏在了獵裝之下,又用斗篷遮住了體型,但在接觸了幾次過後,老練的店主還是從聲音和步態上窺出了來人大致的年紀。艾露的眼珠一轉,像是給自己找了個看似合理的答案,他一邊嘟囔著“幸運的小鬼”,一邊從吧檯下取出一疊銀幣,碼放在桌面上:“諾,拿著——” 封塵瞥了一眼店主肉掌下的一片銀白,眉頭微微皺起,他正欲把手縮回到腰囊處,卻被眼疾手快的艾露一把按住了手臂:“小傢伙,在衝動之前,至少聽人把話說完。” 胖老闆在封塵的手背上拍了拍,目光掃過廳中每一個客座,遠處適時傳來數道危險的目光和細微的吞嚥口水聲:“沒錯,這和談好的傭資不一樣,少是少了點,不過走出這道門,你就會感謝我了。我認得這裡的所有酒客,他們沒有一個像我一樣和善。我再多付出一個銀幣,今天的你就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我知道,謝謝了。”封塵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看著店主寶貝地把麻袋收回到吧檯之後,生怕人看不清似的將銀幣一字攤開。耳聽著周遭的議論聲變成了哂笑聲,年輕人才收攏起報酬,數出三分之一推還回胖艾露的面前:“換成酒。” “喔,花得節制一點,這樣的委託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老闆雖這麼說著,卻還是堆著笑將銀幣攬入了懷中,“住店費和補給品的費用吃緊的話,可以先來找我預支。看在小傢伙這麼大方的份上,第一次就不收你利息了。我還有些好貨,想要嚐嚐嗎?” “不要貴的。”提到買酒,封塵的聲音才有了些波動。龍語者的雙眼從頭盔的陰影中露出來,渾濁得像是許久未睡一般:“越多越好。” 小半個鐘頭後,封塵身上掛著數枚溢滿酒香的獵壺,頂著漸紅的天色鑽進了一條無人的後巷中。臨行之前,艾露店主送了一條熏製的不知名的獸肉,此刻打開油紙,獵人登時聞到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顯然是香料放了太多的緣故。封塵不以為意,用牙齒撕咬下厚厚的一條,和著酒液囫圇地嚥了下去。 “你的鬍子該刮一颳了。”龍語者的對面,牆角處一陣光影流轉,聲音正是從那裡傳出的。無名掀開面罩,身形脫離牆壁的陰影,緩步走上前來:“你這個年紀,鬍子的質地還是太軟,刻意留下的話反而會被人注意到。” “我不是要變裝,只是沒有時間打理罷了。”年輕人反手抹掉粘在胡絨上的酒滴,把頭別到一邊。睡覺以外的時間裡,封塵絕大多數時候都一直維持著龍腔,早在進入巷子之前,他就清楚地感知到了裡面人類的氣息:“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原來你也清楚自己自己很難找到嗎?”聽聞此言,無名反而哼笑了一聲,半邊側臉上的傷疤扭成一個詭異的形狀,“騎士團的人出現時我說過什麼?儘快逃脫,儘早聯繫到我,你不會是隻聽見了前半句吧?” “我聽見了,只是從那以後一直沒有找到聯絡的機會。”許是酒精入體的緣故,封塵的表情反而自然了不少,思維也清晰了起來。 無名低下頭直視著年輕人的眼睛,恍惚中竟是辨不出對方話中的真假。他壓下滿腹的怒火,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道:“還在洛克拉克時候我就給過你忠告,偷獵者的世界非比尋常,和他們接觸之前一定要記得來找我商量一下。而你都幹了什麼——落腳在這個鎮子不會只是為了度假吧?” “我又沒惹出什麼麻煩……”龍語者一梗脖子,頸跟處的青筋在酒意的作用下突突直跳。 “這才不是什麼‘沒惹麻煩’!”無名強聲斥道,他反手一指自己來時的方向,“酒館裡坐在吧檯旁邊的雞冠頭,那一桌圍坐的四個人都是跟在你後面離開的。想知道是誰把他們攔下來的嗎?” 年輕人心中一訝,眼神短暫地清明瞭一瞬,他有心道謝,卻藉著仰頭灌酒的動作掩飾了過去:“就算沒有你出手,我自己也能搞定……” “如果到時候你還沒醉得爛倒的話——”無名一面說著,劈手奪過晚輩抱著的酒壺,遙遙地朝小巷深處扔去。酒壺在空中打著轉,將一股股酒液揮灑出來。封塵也不覺心疼,像是沒看到一般,自顧自地啃起了手中半涼的燻肉。 “見鬼……”隱身獵人見狀重重地一跺腳。有資格披著一身古龍素材獵裝的強者,又有哪一個是易於之輩?然而應付半大的孩子不比與高階的野獸作戰,五星強者也不會比普通人強出多少。無名接連吸了幾口氣,心緒才稍稍穩定下來:“逃離追捕之後,我就回到了先前約定好的聯絡處,在那裡等了整整三日,卻什麼消息都沒能等到……” 心急如焚之下,無名偶然在工會通報上見到了獵場火災和獸潮的訊息。聯想到彼時封塵逃亡的路線,獵人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循著消息趕了過去。然而已經太晚了——金羽城騎士團特意為龍語者準備的戰場在那時已經變成了一片荒原。附近的數個村莊被獸潮破壞一空,仍有幾處野火未曾停下,數隊工會獵人一刻不停地恢復著獵場的秩序。儘管有強大的獵裝傍身,無名還是沒能在危險區中多做停留。 “見鬼,那個時候我甚至以為你已經死掉了。”隱身獵人陰著臉說道,“如果不是兩位大師在騎士團裡還有朋友在,我們險些就要把這個消息通報給小獵團的孩子們了。” “小獵團的大家……都知道了什麼?”封塵的頭皮一麻,渾身的肌肉緊張起來。 “虧你還掛念著他們——放心吧,那群孩子沒人知道你差點死掉的事情。”無名冷聲說,“又過去了幾天,安菲大師設法拿到了騎士團的委託報告,他們在後續搜索的時候發現了一處野營地。對比過當日騎士團的人手佈置,我們才大致猜到你跑來南邊了。” “我一路追著你的痕跡南下至此,你這小子……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一路留下了多少蹤跡。虧得是當初騎士團斷定,以你的傷勢不可能撐到渡河,否則他們的人早在幾天前就站到你的面前了。” “噢。”年輕獵人點點頭,眼神空洞無物,臉上見不到一點緊張感,“說實話,我已經不打算努力逃下去了,工會騎士團、王立獵團……不管是誰都一樣,如果真的能找來這裡,索性就讓他們把我帶走好了。” “混賬話!”無名放聲道,聲音從巷子深處迴盪至耳邊,“從你踏出洛克拉克的時候開始,你的安危早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知不知道兩位大師和我為了護御你的安全,在背後做了多少努力?如今你動動嘴唇就要束手就擒,你以為這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嗎?” 突如其來的喝罵讓封塵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在年輕人的印象中,無名從現身的第一刻起,一直都是以一副沉穩可靠的形象示人,從未如此失態過。龍語者張了張嘴,還未發出聲音來,就聽前輩緊接著開口道:“剛好……我今天帶來了一個人。我倒是要看看,在他面前,你還能不能把同樣的話再說一遍!” “誰?”心神動盪之下,年輕獵人忘記了維持龍腔,神秘視野再次開啟時,巷口處卻多出了一道氣息。封塵的目光循蹤望去,小鎮的夕陽下,一道長長的影子正從巷口處投進來。影子的尖耳高高地聳在頭顱兩側,一條大氅遮蔽了脖頸之下的大部分身體,赫然是他最熟悉不過的導師。 “安菲……教官?”入夜的第一縷風拂過,吹散了龍語者身上僅剩的酒意,“您怎麼來了?” “報告給工會的那份行程中,這個時候我還在研究院裡做康復訓練。”老艾露聳聳肩緩步走來,意念順著龍腔傳達進封塵的腦海中,“研究院裡有我的熟人,阿陽也在那裡。整個斯卡萊特都知道我們形影不離,這樣應該就能瞞住一段時間了。” “可這裡是……” “偷獵者的地盤,我也不是第一次踏足了,我的學生都能來得,我當然也能來得。”安菲尼斯微笑起來,“抱歉沒能在最危險的時候幫上你什麼忙,作為補償,這一次我是特意趕來看望你的。” 輕巧的一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封塵的胸膛上。年輕獵人登時失去了渾身的力氣,咚地一聲跪坐下去,眼框倏地化成了兩圈紅色。龍語者的聲音中帶著濃重的哭腔,像是要把數十日以來的怨恨和自責一併嘔出體外:“那些村子都毀掉了……教官……我親眼看見的,那裡的平民……一個都沒能活下來……”

827章

約十五個月之前。

南方雪北麓的野狐鎮,在所有沒有獵人工會駐紮的聚居區中,這是封塵能尋到的最近的一個。偷獵者頻繁出沒在鎮子裡不是什麼秘聞,或許街角的雜貨店碰巧歇業了兩日,就是店主找到了比賣些零碎玩意更賺錢的活計。

這不是某種臆測,事實上鎮子中心的酒館正是這一帶暗影獵人的集散地之一。彈丸之地裡謀生的人們警惕性高得可怕,龍語者輾轉了數日,花了好一番手腳才探聽到這個消息,而真正融入進來已經是數週之後的事了。

地下工會自有一套運作方式,沒有拗口繁複的密令,也無需難以複製的信物,這便意味著涉事者只有相互熟悉才能取得彼此真正的信任。因此,作為為數不多的“陌生人”之一,封塵每次進入酒館時都能感覺到從四下投來的忌憚的目光——而今天卻尤為嚴重。

年輕人揹著一個半身高的沉重麻袋,袋中的事物還在微微扭動著,獵人每走一步,酒館的地板都被壓得咯吱作響。因為油水寡淡,鎮上針對小體型的怪物和活物的委託大都無人問津,但當“小體型”和“活物”出現在同一張委託書上時,便會馬上成為偷獵者們爭搶的對象。此類委託大都是某個獵奇的高官大爵心血來潮所設,獵果向來會被重金求購,最終成為深閣之中的養寵。財主們往往不清楚地下世界的行情,卻也同樣不會吝惜手中的金幣,一次委託的賺頭說不得能抵冒險者們幾次出生入死。

鎮上和酒館館主交情深厚,且實力雄渾者大有人在。無論怎麼看,都還輪不到小傢伙從館主手中摳到這樣令人眼熱的委託。酒館四下的竊語聲一時間嘈雜了起來,角落裡不乏有身材高大的傢伙,朝封塵毫不掩飾地擺弄著自己的武器。龍語者恍若未聞,他徑直來到吧檯處,推開臺上凌亂的酒杯,將粗麻袋丟到店主面前。

吧檯上的艾露正專注地擦著杯子,只覺腳下一震,險些被晃倒下去。獸人店主的身高還不及袋中的獵果,它挺著肚腩站起來,費力地仰頭辨認了一番,才認清眼前這個面色灰白的年輕人。

“見鬼了……這才過去了幾天?你不是從別家手裡買來的吧?”地下世界沒有正規的委託記錄,一切的交易和委託全憑組織者的記憶力。想起這個面孔和他接下委託內容,店主的神情稍變,雙頰的兩綹鬍鬚抖動不已,低聲問道,“委託方可是特別說明過,二手貨免談。”

封塵沒有接話,而是默默地解開了麻袋的束口,示意對方親自查驗。一股淡淡的臭味飄散而出,兩人卻都沒有在意,艾露探過頭來,一隻肉掌伸進袋中左右撥弄著。袋中的小獸身材豐勻,鱗甲完整,難得的是身上不見一點外傷。烈性麻醉彈的效力還未過去,怪物仍沉沉地睡著,呼吸舒緩而穩定,只有四肢偶爾活動幾下,昭示著它小小的身軀中蘊藏著怎樣的活力。

店主看了一遭,卻找不到半點可以壓價的地方,半晌才嘆了一聲:“看在雪山的份上……你是怎麼做到的?”

“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龍語者將聲音壓得很低,他不耐煩地敲擊著吧檯:“我的報酬呢?”

儘管封塵的面容大半隱藏在了獵裝之下,又用斗篷遮住了體型,但在接觸了幾次過後,老練的店主還是從聲音和步態上窺出了來人大致的年紀。艾露的眼珠一轉,像是給自己找了個看似合理的答案,他一邊嘟囔著“幸運的小鬼”,一邊從吧檯下取出一疊銀幣,碼放在桌面上:“諾,拿著——”

封塵瞥了一眼店主肉掌下的一片銀白,眉頭微微皺起,他正欲把手縮回到腰囊處,卻被眼疾手快的艾露一把按住了手臂:“小傢伙,在衝動之前,至少聽人把話說完。”

胖老闆在封塵的手背上拍了拍,目光掃過廳中每一個客座,遠處適時傳來數道危險的目光和細微的吞嚥口水聲:“沒錯,這和談好的傭資不一樣,少是少了點,不過走出這道門,你就會感謝我了。我認得這裡的所有酒客,他們沒有一個像我一樣和善。我再多付出一個銀幣,今天的你就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我知道,謝謝了。”封塵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看著店主寶貝地把麻袋收回到吧檯之後,生怕人看不清似的將銀幣一字攤開。耳聽著周遭的議論聲變成了哂笑聲,年輕人才收攏起報酬,數出三分之一推還回胖艾露的面前:“換成酒。”

“喔,花得節制一點,這樣的委託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老闆雖這麼說著,卻還是堆著笑將銀幣攬入了懷中,“住店費和補給品的費用吃緊的話,可以先來找我預支。看在小傢伙這麼大方的份上,第一次就不收你利息了。我還有些好貨,想要嚐嚐嗎?”

“不要貴的。”提到買酒,封塵的聲音才有了些波動。龍語者的雙眼從頭盔的陰影中露出來,渾濁得像是許久未睡一般:“越多越好。”

小半個鐘頭後,封塵身上掛著數枚溢滿酒香的獵壺,頂著漸紅的天色鑽進了一條無人的後巷中。臨行之前,艾露店主送了一條熏製的不知名的獸肉,此刻打開油紙,獵人登時聞到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顯然是香料放了太多的緣故。封塵不以為意,用牙齒撕咬下厚厚的一條,和著酒液囫圇地嚥了下去。

“你的鬍子該刮一颳了。”龍語者的對面,牆角處一陣光影流轉,聲音正是從那裡傳出的。無名掀開面罩,身形脫離牆壁的陰影,緩步走上前來:“你這個年紀,鬍子的質地還是太軟,刻意留下的話反而會被人注意到。”

“我不是要變裝,只是沒有時間打理罷了。”年輕人反手抹掉粘在胡絨上的酒滴,把頭別到一邊。睡覺以外的時間裡,封塵絕大多數時候都一直維持著龍腔,早在進入巷子之前,他就清楚地感知到了裡面人類的氣息:“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原來你也清楚自己自己很難找到嗎?”聽聞此言,無名反而哼笑了一聲,半邊側臉上的傷疤扭成一個詭異的形狀,“騎士團的人出現時我說過什麼?儘快逃脫,儘早聯繫到我,你不會是隻聽見了前半句吧?”

“我聽見了,只是從那以後一直沒有找到聯絡的機會。”許是酒精入體的緣故,封塵的表情反而自然了不少,思維也清晰了起來。

無名低下頭直視著年輕人的眼睛,恍惚中竟是辨不出對方話中的真假。他壓下滿腹的怒火,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道:“還在洛克拉克時候我就給過你忠告,偷獵者的世界非比尋常,和他們接觸之前一定要記得來找我商量一下。而你都幹了什麼——落腳在這個鎮子不會只是為了度假吧?”

“我又沒惹出什麼麻煩……”龍語者一梗脖子,頸跟處的青筋在酒意的作用下突突直跳。

“這才不是什麼‘沒惹麻煩’!”無名強聲斥道,他反手一指自己來時的方向,“酒館裡坐在吧檯旁邊的雞冠頭,那一桌圍坐的四個人都是跟在你後面離開的。想知道是誰把他們攔下來的嗎?”

年輕人心中一訝,眼神短暫地清明瞭一瞬,他有心道謝,卻藉著仰頭灌酒的動作掩飾了過去:“就算沒有你出手,我自己也能搞定……”

“如果到時候你還沒醉得爛倒的話——”無名一面說著,劈手奪過晚輩抱著的酒壺,遙遙地朝小巷深處扔去。酒壺在空中打著轉,將一股股酒液揮灑出來。封塵也不覺心疼,像是沒看到一般,自顧自地啃起了手中半涼的燻肉。

“見鬼……”隱身獵人見狀重重地一跺腳。有資格披著一身古龍素材獵裝的強者,又有哪一個是易於之輩?然而應付半大的孩子不比與高階的野獸作戰,五星強者也不會比普通人強出多少。無名接連吸了幾口氣,心緒才稍稍穩定下來:“逃離追捕之後,我就回到了先前約定好的聯絡處,在那裡等了整整三日,卻什麼消息都沒能等到……”

心急如焚之下,無名偶然在工會通報上見到了獵場火災和獸潮的訊息。聯想到彼時封塵逃亡的路線,獵人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循著消息趕了過去。然而已經太晚了——金羽城騎士團特意為龍語者準備的戰場在那時已經變成了一片荒原。附近的數個村莊被獸潮破壞一空,仍有幾處野火未曾停下,數隊工會獵人一刻不停地恢復著獵場的秩序。儘管有強大的獵裝傍身,無名還是沒能在危險區中多做停留。

“見鬼,那個時候我甚至以為你已經死掉了。”隱身獵人陰著臉說道,“如果不是兩位大師在騎士團裡還有朋友在,我們險些就要把這個消息通報給小獵團的孩子們了。”

“小獵團的大家……都知道了什麼?”封塵的頭皮一麻,渾身的肌肉緊張起來。

“虧你還掛念著他們——放心吧,那群孩子沒人知道你差點死掉的事情。”無名冷聲說,“又過去了幾天,安菲大師設法拿到了騎士團的委託報告,他們在後續搜索的時候發現了一處野營地。對比過當日騎士團的人手佈置,我們才大致猜到你跑來南邊了。”

“我一路追著你的痕跡南下至此,你這小子……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一路留下了多少蹤跡。虧得是當初騎士團斷定,以你的傷勢不可能撐到渡河,否則他們的人早在幾天前就站到你的面前了。”

“噢。”年輕獵人點點頭,眼神空洞無物,臉上見不到一點緊張感,“說實話,我已經不打算努力逃下去了,工會騎士團、王立獵團……不管是誰都一樣,如果真的能找來這裡,索性就讓他們把我帶走好了。”

“混賬話!”無名放聲道,聲音從巷子深處迴盪至耳邊,“從你踏出洛克拉克的時候開始,你的安危早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知不知道兩位大師和我為了護御你的安全,在背後做了多少努力?如今你動動嘴唇就要束手就擒,你以為這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嗎?”

突如其來的喝罵讓封塵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在年輕人的印象中,無名從現身的第一刻起,一直都是以一副沉穩可靠的形象示人,從未如此失態過。龍語者張了張嘴,還未發出聲音來,就聽前輩緊接著開口道:“剛好……我今天帶來了一個人。我倒是要看看,在他面前,你還能不能把同樣的話再說一遍!”

“誰?”心神動盪之下,年輕獵人忘記了維持龍腔,神秘視野再次開啟時,巷口處卻多出了一道氣息。封塵的目光循蹤望去,小鎮的夕陽下,一道長長的影子正從巷口處投進來。影子的尖耳高高地聳在頭顱兩側,一條大氅遮蔽了脖頸之下的大部分身體,赫然是他最熟悉不過的導師。

“安菲……教官?”入夜的第一縷風拂過,吹散了龍語者身上僅剩的酒意,“您怎麼來了?”

“報告給工會的那份行程中,這個時候我還在研究院裡做康復訓練。”老艾露聳聳肩緩步走來,意念順著龍腔傳達進封塵的腦海中,“研究院裡有我的熟人,阿陽也在那裡。整個斯卡萊特都知道我們形影不離,這樣應該就能瞞住一段時間了。”

“可這裡是……”

“偷獵者的地盤,我也不是第一次踏足了,我的學生都能來得,我當然也能來得。”安菲尼斯微笑起來,“抱歉沒能在最危險的時候幫上你什麼忙,作為補償,這一次我是特意趕來看望你的。”

輕巧的一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封塵的胸膛上。年輕獵人登時失去了渾身的力氣,咚地一聲跪坐下去,眼框倏地化成了兩圈紅色。龍語者的聲音中帶著濃重的哭腔,像是要把數十日以來的怨恨和自責一併嘔出體外:“那些村子都毀掉了……教官……我親眼看見的,那裡的平民……一個都沒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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