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 自選動作

第十部分　雲淡天高

第一場　自選動作

市接待處本週的日程安排已提前宣佈：星期五將組織開展一次工會活動，活動地點選在清源秀嶽鎮。

秀嶽有市內著名的翠峽山景區，那裡的“古山鎮一日遊、兩日遊”是接待處安排來賓們觀光活動的首選專案。客人前往遊覽時，程海平經常要請呂聞遠和黃軍提供協助。他調到市上後，兩人分別新任了縣委辦、縣政府辦主任，呂聞遠也如願以償地進入了縣委常委之列。

由於清源縣的接待工作職能主要由縣政府辦承擔，程海平跟黃軍的聯絡較為密切。有幾次程海平陪同客人到秀嶽登山遊覽，黃軍還一路擔任解說。他對秀嶽的山山水水、人文風情本就爛熟於心，介紹起景點來如數家珍，比那些導遊小姐死記硬背的講解生動有趣得多。

程海平讓黃軍幫助聯絡一家農家樂做活動場所。黃軍說：“就去清音農莊吧，那裡場地寬，吃飯住宿跟娛樂都方便，設施跟服務也最有檔次，最近還評為全縣‘十佳農家樂’第一名哩！現在它生意硬是好得要命，我馬上打電話過去預約好。說啥費用？您就別管啦！真的，真的，市上來的都是我們的領導，哪能叫你們出錢哪？我們政府辦再窮，吃飯喝茶這點錢還是有的嘛！”

“不用了。”程海平解釋道，“我們有工會活動經費。說定了，我們自己結帳。還有，不許給任何人提供打牌的錢，這事你聽我的！”

程海平很清楚縣裡的財政狀況，各單位的工作經費都是按人頭撥付的，遠遠夠不上寬裕。儘管政府辦是近水樓臺，但各方面的公務開銷如流水一般，凡在定點的賓館酒店接待應酬啥的都是簽字記賬。欠賬多了，反而是蝨多不癢、賬多不愁，往往要拖到年底甚至來年才能結賬。

唐璐璐是接待處的工會文體委員，單位的文體娛樂活動都由她具體組織，當時就站在程海平旁邊。她想到程海平原是清源的縣委常委、縣委辦主任，黃軍還是他的老部下，所以滿懷期待地請他給黃軍打個招呼，讓縣上主動來承擔吃喝娛樂的費用。過去就有這樣不成文的慣例：大凡市上部門的領導及工作人員下區縣時，接待單位把吃喝、住宿等費用都大包大攬了，有時還要個別提供打牌娛樂的活動經費，各人幾百到幾千不等。那樣的話，節餘下來的預算經費是可以變通發給大家作活動補貼和其他福利的。怎料程海平連吃飯也不讓下面給錢，這樣就沒有什麼操作空間了。

唐璐璐走進童處長辦公室，發起了牢騷。童勁松微微一笑：“這點小事生啥子氣嘛？你呀，還是不夠成熟哇！”

星期五下午本是政治學習時間。按照市直機關工委關於加強學習型機關建設的要求，近一個月來，接待處每週都要組織一次專題學習。童處長在建立學習型機關建設活動的動員講話中，要求大家必須做好會議記錄和讀書筆記，同時要撰寫一到兩篇心得體會文章，把各項功課做夠做漂亮。確保能夠經得起市直機關工委派出的工作組的檢查驗收，爭創學習型機關先進單位。

前幾次專題學習是“規定動作”。學習材料是從市委宣傳部訂購回來的兩本權威性理論輔導讀物，由程海平選讀其中的個別重點章節，其餘的絕大部分內容留待大家自學。

領導親歷親為，眾人自然不敢馬虎。童勁松、程海平在臺上講話時，大家都認真做著筆記，在兩本書上勾勾畫畫，目的是留下學習過的墨跡備查。

除了開會集中學習，大家還得坐到電腦前寫心得體會。如今寫這類文章無需從前那麼冥思苦想，也用不著搖筆桿爬格子。網上現成的範文有的是，而且要啥資料有啥資料。複製、剪下、貼上之後略加改動，再打上自己的姓名，滑鼠一點列印程式：呵呵，一篇大同小異、中規中矩的心得體會文章就出爐啦！

譚亞喜平時在電腦上只是看看新聞，對打字排版這一套操作不熟，又不願費神費力動筆去寫，常常叫姚志明替他完成這一類文字材料。姚志明也不覺得費事，到時只需把自己寫的那篇跟網上或處裡其他人的兩三篇文章揉和揉和，便又改頭換面地成為了署名為譚亞喜的文章。

本週的專題學習為“自選動作”，內容是童處長的業務講座。由於要搞工會活動，講座安排到上午舉行。唐璐璐提出的把講座順延到下星期、以便一早就去秀嶽鎮的建議沒有被採納，童勁松道：“這樣不好，很容易造成一整天都在遊山玩水的印象。上午學習一個鐘頭再出發，正合適嘛！”

講座在星期五上午9點準時開始。童處長授課的題目是“牢固樹立接待也是生產力意識，全面提升接待工作水平”。他從公務接待的歷史沿革講起，講授了接待工作的重要地位作用、公務接待禮儀與規範管理、接待工作如何適應新形勢迎接新挑戰等內容，涉及從接待方案制定到吃、遊、住、行安排等各個環節。其中，也穿插引述了市委、市政府關於接待工作的檔案精神和具體規定。最後，童處長特別強調：“我們每一個工作人員必須嚴格要求自己，把好廉潔自律關，做到‘心不動於微利之誘，目不眩於五色之惑’，淡泊名利，樂於奉獻。”

童處長的講課旁徵博引，但側重於理論和政策，不像平時說話時那麼幽默風趣，大家不免感覺有些困頓。倦意襲來，連坐在童勁松一旁的譚亞喜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引得童處長斜眼瞪了他一下。

10點半，講座結束了，群情陡然振奮起來。唐璐璐略帶誇張地歡叫道：“搞活動囉，大夥兒把‘彈藥’備足，不夠到我這兒來借哈！”

市接待處有3輛公車，分別歸童勁松、程海平、譚亞喜使用。童處長的那輛新款本田當然效能最佳、舒適度最高，程海平從縣上帶來的那輛帕薩特次之，譚亞喜坐的豪桑再次之。豪桑原是童處長的座駕，也是當初接待處獨一無二的小車。幾年的風雨兼程，其老態已從裡到外地顯現出來。隨著小車的增加，司機增加到3個，童勁松的司機魏勇也成為了小車班班長。

一行11人分乘著3輛小車出發了。童處長的車在前，程海平的車居中，譚亞喜的車壓後，一如接待處領導班子的排位順序。程海平安排姚志明等3人留下來值班，下午再趕過來參加活動。

臨近清源縣城，童處長的車速慢了下來。唐璐璐開了車窗向前揮手，勞新華超了過去。不久，就看見黃軍已經迎候在了高速路出口處。略作寒暄後，縣政府辦的車跑到了最前頭領路。按原定計劃，他們到秀嶽後再吃午飯。

車窗外的景物有如巨幅的山水畫長卷不斷展現又飛速閃過。一抹水墨般綿延的遠山，被油菜花鋪染得金黃燦燦的田疇，曲曲彎彎流淌不息的小河……所有這些程海平都再熟悉不過了，但他依然感到新異而親切，心中湧起似水的柔情。

途經的一個集鎮正好逢場。街道就是市場，道路兩側的攤點一個緊挨著一個。針織百貨、農副產品應有盡有，熱氣蒸騰的饅頭、包子、油凍粑和煎餅、油條、豆腐腦、酸辣涼粉等熟食散發出勾人食慾的香味。趕集的人們揹著背篼、抱著孩子、牽著牲畜、拎著家禽，擁擠在一塊兒扯開嗓子叫賣叫買，時有雞鴨豬羊的嘶叫聲喧囂其間。前頭的車輛不得不長按著喇叭不停鳴叫，在人流中間蝸牛般地蠕動。有個載運煤炭的貨車司機從駕駛室探出腦袋，臉紅脖子粗地吼叫著：“讓開，讓開！你們找死哇？”車頭前的那些大爺大娘只是向他投去漠然的一瞥，慢騰騰地往路邊挪動一兩步，讓汽車緊貼著身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