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場 故鄉的雲(1)

官場如劇場:川戲·林嘯·5,103·2026/3/27

第七場 故鄉的雲(1) 宛紅梅見兒子回家又驚又喜,端來一盆洗臉水說:“昨天晚上我還夢見你呢,這不剛買了只烏骨雞,正想過兩天給你送去。哎喲喲你瘦多啦,咋個眼圈發黑臉皮發青?我馬上把雞打整出來,中午燉湯給你補補。” 程海平看著母親磨刀殺雞褪毛清洗,想幫忙又一點插不上手。宛紅梅說:“你越幫越忙,還是看電視去吧。你忘了?有次你殺雞雞沒死,睜著眼睛上躥下跳,弄得臉上衣服上還有地上到處都是血,最後我補了一刀它才安生下來。” 程海平笑了:“這是猴年馬月的事啦,您還記著啊?其實我就是下手不狠麼,難怪鄭江說我心太軟呢。” 宛紅梅問:“鄭江是不是你那個同學?每次進城看你,他對我都很熱情,可我看不慣他跟小姐嬉皮笑臉摟肩搭背的樣子。你說實話,那些小姐都服務些啥?” 程海平說:“就陪客人唱唱歌、跳跳舞呀!”母親沒吭聲,像是等他往下說。他有些發虛,出去倒了杯水來喝。 “恐怕還陪睡覺吧?報紙電視上都說她們是‘三陪小姐’,我看跟妓女沒啥兩樣!”宛紅梅把菜板上剁好的雞塊兒放在砂鍋裡,“海平,你們就這麼開歌舞廳啊?” 程海平感到一陣燥熱,母親原來心如明鏡啊!他申辯道:“現在時興這樣嘛!” “時興?前天我才看到一條新聞,說有家歌舞廳的老闆抓起來判了刑,罪名就是容留婦女賣淫。”宛紅梅忙過廚房裡的活兒,和兒子一起坐到了外屋的長沙發上。 程海平躲避著母親的目光,說:“要賺錢冒點風險也值得。遭抓了算他倒黴,那是關係不到位,要麼就是事情鬧大了遮不住。只要捨得花錢,把關係理順,小心點兒別出大婁子就擱得平。縣上平時也不查歌舞廳,說是要保護投資環境呢。要查至少得分管文化的副縣長跟公安局長簽字同意。有檢查也不怕,我們總是提前曉得了訊息。” 這些話大多是鄭江說過的,連口氣也差不多。程海平說完拿出1萬元給母親,說這是孝敬她老人家的。 宛紅梅接了錢卻一點也不高興:“你還是回學校來吧,廖校長在我面前唸叨過好多次呢。錢多多花錢少少花,平平安安不出事才好。你快25歲啦,有女朋友了嗎?我說託人介紹你又不讓,你可千萬別找那種小姐呀,好好好我不說了。” 吃過午飯,程海平往廖校長家走去。聽母親說廖大武一直掛念著他,這讓他又感動又內疚。過去為贊助費的事廖校長很生氣,現在該是解開疙瘩的時候了。 程海平在門口叫了兩聲,廖大武在裡面答應:“哪個?進來,進來!”程海平走了進去。穿過兩間屋子,才看見廖校長正在小天井裡侍弄蘭草。大大小小的瓦盆瓦罐擺了一地,蘭草都長得青翠欲滴,煞是喜人。 廖校長見他進來,忙放下了手中的花鏟:“是程老師啊!快坐,快坐。星期天沒啥事,我正好給蘭草鬆鬆土施點肥。你好久沒回來了吧?硬是成了稀客嘍,嗬嗬。上個月教育局開會,我本來想去看看你,走到舞廳門口就顛轉身回去了。看到那些小姐一個個花眉哨眼的,我咋個敢進去喲?” 程海平問起學校的情況。廖大武揭開搪瓷茶缸蓋子,喝了一大口褐紅色的濃茶,眉眼舒展開來:“今年我們的高中畢業班29個人考上了大學,以前還從來沒有過哇!這學期新辦了3個補習班,兩個理科班一個文科班,總共招了190多人哪!你沒看到報名的時候才熱鬧哦,城裡頭、外縣的學生有不少都想來這兒讀補習班吶!我接到好多電話、條子託關係來報名。沒辦法,只能擇優錄取一視同仁,那些成績太差的學生出高價都不得行!我想退下來上頭又不讓。除了當校長,我還上了兩個年級4個班的政治課哩!現在累是累點,但收的學生管理費、補習費相應就多嘛。老師們有了想頭,給學生上課補課的勁頭也大啦!辦學校這才是正道,要靠提高教學質量增加學校收入,別的花樣兒要少搞。” 廖校長似乎話中有話,程海平有些不安。他附和了兩句,隨後把裝在信封裡的2000元錢遞過去,說其中的1000是一年的停薪留職管理費,另外1000是送給學校的贊助費。接著,又說了一通感謝廖校長關心的話。 廖大武沒有接錢,臉色凝重起來:“程老師,現在學校需要好的音樂老師啊!你走後請的代課老師只會唱流行歌曲,文娛活動組織得很差。今年鎮上慶‘七一’歌詠比賽,我們學校才得第九名,差點就吆竿竿,硬是丟臉喔!錢你先留著,想幫助學校就買個電子琴吧。琴嘛還得你來彈,不然買來也閒起沒人彈得來……” 程海平告辭出來時,只見先前已停歇的雨又紛紛揚揚地下起來了。 程海平在家哪兒都不想去,只想陪陪母親。孔文洲從廖校長那裡聽說程海平回來了,特地登門探望。兩人平時交往不深,但孔文洲滿臉喜色,談興很濃。把話東彎西繞,扯到了他四叔孔正雄身上:“我四爸從臺灣回來了,明天晚上要在城裡頭宴請縣上領導。呵呵,我也要去參加哩!” 孔文洲的喉結不自覺地躥動了一下:“四爸專門安排得有兩部小轎車、一部麵包車來接我們哩!明天你要進城的話,就搭我們的小車吧!坐起又穩當又舒服,比坐客車要快得多。對了,小車裡頭還有空調呢,熱乎得很!嗬嗬嗬嗬!” 程海平道:“多謝。我要在家陪陪母親,就不去打麻煩了。” 孔文洲顯得很遺憾的樣子:“有啥麻煩的?大家擠一下就是了,吃飯也肯定沒得問題。我跟四爸說說,加個把人還不容易?本來就預備得有多的酒桌,別說加你一個,多去一兩百人也坐得下哩!” 程海平突然捂住肚子作痛苦狀:“哎呀,對不起,我出去上趟廁所。這兩天拉肚子,改天再擺哈!” “哦,那我就告辭了,你回來好生休息。”孔文洲遲疑了一下,也跟著出來了。 程海平在外轉了一圈回屋,宛紅梅迎上來問:“海平,要不要緊哇?快吃幾片黃連素,水給你涼好囉。喏,都在茶几上!” 程海平樂了:“您還當真啊?我是聽孔文洲吹得心煩,來了個金蟬脫殼。哈哈!” 程海平還記得,孔文洲擔任教導主任的第二年,他的四叔孔正雄從臺灣回來了。 孔正雄是1950年11月和同村青年魯兵孫等100多名清源籍入伍戰士一起開赴朝鮮前線,參加抗美援朝戰爭的。兩人同一個師,分別在二團和三團。第二年4月,在第五次戰役的北撤階段,二團一營被敵人包圍,孔正雄不幸被俘。同年8月,美軍集中八個師兵力發動了“夏季攻勢”, 魯兵孫所在的三團寡不敵眾,傷亡慘重,魯兵孫也受傷被俘。 兩人分別轉運到了韓國巨濟島、濟州島的兩個戰俘集中營監禁。他們的前胸、背部和手臂上都被強行刺染上了“**抗俄”、“打倒**”、“殺朱刮毛”等字跡。 孔正雄生性怯懦。戰俘營裡那些與敵人鬥爭到底、誓死回國的戰友們令他欽佩,他也想這麼做。然而,看到集中營的投敵敗類對堅持回國的戰俘進行了殺戮,並當場打死4人打傷數百人,遇難者的胸部被剖開後挖出心臟挑在了刺刀尖上,他畏懼了。在臺灣來的特務軟硬兼施的威脅利誘下,孔正雄意志動搖,最終選擇了去臺灣。 與孔正雄不同,魯兵孫在血腥的“甄別”中沒有絲毫動搖。他堅決要求回國,並積極參與戰俘營內大規模的愛國鬥爭。1954年,他透過位於“三八線”的板門店戰俘交換區回到了祖國。 魯兵孫和其他迴歸人員一起,接受了歸管會長達半年多的非常嚴格的政審。整個過程分為動員教育、檢查交代、作出結論、安置處理四個階段。在動員學習階段,陸續放了電影《鋼鐵戰士》、《趙一曼》、《丹娘》、《狼牙山五壯士》、《劉胡蘭》、《勇敢的人》、《八女投江》等影片。同時,召開了極其隆重的追悼大會,追悼在戰俘營堅持鬥爭、反對刺字、抵制“甄別”犧牲的幹部戰士。歸來者很快就意識到,進行這些教育是要大家用烈士氣節來對照自己。 到了檢查交代階段,每個人都要按照上級佈置的“交代提綱”逐條交代。歸管會搞了一個“檢查交代”的“示範連”,讓他們比照《黨員八條標準》和《狼牙山五壯士》、《八女投江》裡的英雄人物檢查自己,而後把他們的“檢查交代”在歸管處大範圍推廣。示範連的很多人,紛紛在交代中上綱上線,承認自己“貪生怕死,變節投降”。結果,凡是沒有負傷被俘,或者被俘時沒有反抗、舉起雙手的都成了投降行為。 過了一段時間,歸管會又下發檔案,在檔案中強調“共產黨員是不能被俘的”。歸來者都按黨員標準衡量自己,衡量下來沒有一個人符合標準。 魯兵孫問:“在戰俘營裡跟敵人進行鬥爭說不說?”領導回答:“現在是你們交代問題的時候,不是表功的時候!被俘本身就很可恥,是右傾怕死的表現。一個膽小沒骨氣的人,怎麼可能和敵人堅決鬥爭呢?”這番話等於在說,你們應該寧死不做俘虜,當了俘虜就不該活著回來! 組織鑑定結束後,除30多位因傷殘住院治療、轉業外,其他迴歸人員大部分復員回鄉。 和絕大多數的志願軍歸國戰俘一樣,經過反反覆覆的政治審查,魯兵孫也從口頭到書面做了無數次的“思想交代”和情況報告,他最終還是被上級認定為“變節者”,受到錯誤和不公正的組織處理。開除黨籍後,他滿腹痛苦,無奈地拿著復員證回到玉屏的老家務農。 “文革”期間,魯兵孫再遭厄運,被打成了“叛徒”。經常以“噴氣式”、“反剪雙手式”、“低頭垂膝式”等姿勢,與地富反壞右分子一起接受玉屏公社廣大革命群眾的大會批鬥,要不就是戴著用竹篾條扎制、外層糊著白紙的大“尖尖帽”遊街示眾。 只要有能讓他說話的機會,魯兵孫總是竭力聲辯:“我不是叛徒!我拼死拼活才回到了祖國,咋個是叛徒嘛?” 他的話很快就會被山呼海嘯般的口號聲打斷和淹沒: “打倒罪大惡極的大叛徒魯兵孫!” “投敵叛國分子魯兵孫必須低頭認罪!” “魯兵孫不老實交待就砸爛他的狗頭!” …… 孔文洲那時12歲,親眼看見過這種震撼人心的場面。那些“反動分子”常常被人五花大綁起來,拇指粗的棕繩深深勒進了皮肉,外翻過來的兩隻手掌心漲得烏青發紫。有的人臉上還被墨汁塗抹得黢黑,看起來怪嚇人又怪可憐的。 孔文洲回家跟大人說起那些場景。在公社當武裝部長的父親道:“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來不得半點兒溫良恭儉讓。他們都是階級敵人,不能同情的。你是紅小兵,絕不能為他們掉眼淚。比如那個尖尖帽上寫著‘狗叛徒’三個黑字打了大紅叉的魯兵孫,一聽名字就是熊包、窩囊廢,他不當叛徒才怪哩!他在戰場上被美國鬼子抓住了,不跟敵人拼命,也不像狼牙山五壯士一樣跳下懸崖捨生取義,相反貪生怕死是個軟骨頭。你看過‘樣板戲’《紅燈記》的連環畫吧,魯兵孫跟出賣李玉和的王連舉都是一路貨色,對我們黨和國家還有全國人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滔天罪行。說起來,他跟你四爸是一塊兒參軍去的朝鮮。你四爸到現在也沒有音信,估計是在戰場上英勇犧牲了。他和叫閻錫山匪徒拿鍘刀鍘死的劉胡蘭烈士一樣,都是生的偉大死的光榮哇!” 魯兵孫一副國字臉,儀表堂堂,身高臂長,有的是力氣,原本應當是活躍在鄉間的媒婆們踢破門檻熱心撮合的物件。然而,他卻一直沒有結婚,因為誰都不願把自家的姑娘嫁給一個臭名昭著的叛徒。同時,魯兵孫也不願連累別人,讓人家跟著他受苦。 當年在戰俘營裡,臺灣來的特務恐嚇他們說:“你們回大陸去,只會捱整挨鬥,受苦受難。”魯兵孫沒想到,敵人的欺騙宣傳竟然成了悲慘的現實。他強忍著各種汙衊不實之詞帶給他的屈辱,守著家裡那兩畝多田地自食其力。他相信烏雲遮不住太陽,終究會有平反昭雪的那一天。 1984年,中央決定為當年志願軍被俘人員徹底平反並落實政策。魯兵孫恢復了黨籍。他把組織上給他的幾千元補償金全部交了黨費,但同時提出了一個讓縣委組織部領導感覺太過分的要求,就是組織上要在縣裡的電視和廣播上點名宣佈他是與敵人頑強拼搏和鬥爭的英雄。在玉屏鎮也要召開平反大會,澄清他絕不是叛徒的事實,而且平反大會的規模不能小於當年的批鬥大會。 組織部的範部長親自出面說:“老同志,您的遭遇我們非常同情,您的心情我們也非常理解。不過,比起被‘***’迫害致死的***、彭德懷、賀龍等老一輩革命家,您的冤屈就算不了啥了,至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嘛。現在還有很多在歷次運動中蒙冤受屈的同志等待平反昭雪和落實政策,需要我們撥亂反正的事太多太多啦!您也要理解組織上的難處,一切都要向前看才好哇!” 魯兵孫仍然堅持自己的主張和要求,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他在組織部辦公室糾纏磨蹭了大半天,直到過了下午下班時間才心有不甘地離開,當時便給範部長等領導及其他同志留下了認死理、愛鑽牛角尖的深刻印象。 回家後,魯兵孫隨身帶著組織上的平反決定,遇見熟人便掏出來展示一番,又如此這般地絮叨自己的英勇事蹟,洗刷著身上雖然無形卻比那些深入皮肉的“刺青”更為根深蒂固的不白之冤。 時間一久,人們不免感到厭煩,見他來了就躲到一邊,或是繞道走開。然而越是這樣,魯兵孫越加的偏執,攔著堵著甚至追著上門也要“把話說清楚”,逼得別人明確表態說“你不是叛徒,你是跟敵人英勇鬥爭的英雄”,他才如釋重負地離開。 魯兵孫仍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家生活。為了生存,他也只能這麼做。不同的是,“叛徒”帽子摘掉後,他的命運出現轉機,生活也增添了不少亮色。鄰村的一個丈夫車禍死亡的年輕寡婦看上了他正直的品性和一身的勞力,已經託人來牽線說媒。 就在此時,被認為早已犧牲了的“烈士”孔正雄風風光光地回到了玉屏。

第七場 故鄉的雲(1)

宛紅梅見兒子回家又驚又喜,端來一盆洗臉水說:“昨天晚上我還夢見你呢,這不剛買了只烏骨雞,正想過兩天給你送去。哎喲喲你瘦多啦,咋個眼圈發黑臉皮發青?我馬上把雞打整出來,中午燉湯給你補補。”

程海平看著母親磨刀殺雞褪毛清洗,想幫忙又一點插不上手。宛紅梅說:“你越幫越忙,還是看電視去吧。你忘了?有次你殺雞雞沒死,睜著眼睛上躥下跳,弄得臉上衣服上還有地上到處都是血,最後我補了一刀它才安生下來。”

程海平笑了:“這是猴年馬月的事啦,您還記著啊?其實我就是下手不狠麼,難怪鄭江說我心太軟呢。”

宛紅梅問:“鄭江是不是你那個同學?每次進城看你,他對我都很熱情,可我看不慣他跟小姐嬉皮笑臉摟肩搭背的樣子。你說實話,那些小姐都服務些啥?”

程海平說:“就陪客人唱唱歌、跳跳舞呀!”母親沒吭聲,像是等他往下說。他有些發虛,出去倒了杯水來喝。

“恐怕還陪睡覺吧?報紙電視上都說她們是‘三陪小姐’,我看跟妓女沒啥兩樣!”宛紅梅把菜板上剁好的雞塊兒放在砂鍋裡,“海平,你們就這麼開歌舞廳啊?”

程海平感到一陣燥熱,母親原來心如明鏡啊!他申辯道:“現在時興這樣嘛!”

“時興?前天我才看到一條新聞,說有家歌舞廳的老闆抓起來判了刑,罪名就是容留婦女賣淫。”宛紅梅忙過廚房裡的活兒,和兒子一起坐到了外屋的長沙發上。

程海平躲避著母親的目光,說:“要賺錢冒點風險也值得。遭抓了算他倒黴,那是關係不到位,要麼就是事情鬧大了遮不住。只要捨得花錢,把關係理順,小心點兒別出大婁子就擱得平。縣上平時也不查歌舞廳,說是要保護投資環境呢。要查至少得分管文化的副縣長跟公安局長簽字同意。有檢查也不怕,我們總是提前曉得了訊息。”

這些話大多是鄭江說過的,連口氣也差不多。程海平說完拿出1萬元給母親,說這是孝敬她老人家的。

宛紅梅接了錢卻一點也不高興:“你還是回學校來吧,廖校長在我面前唸叨過好多次呢。錢多多花錢少少花,平平安安不出事才好。你快25歲啦,有女朋友了嗎?我說託人介紹你又不讓,你可千萬別找那種小姐呀,好好好我不說了。”

吃過午飯,程海平往廖校長家走去。聽母親說廖大武一直掛念著他,這讓他又感動又內疚。過去為贊助費的事廖校長很生氣,現在該是解開疙瘩的時候了。

程海平在門口叫了兩聲,廖大武在裡面答應:“哪個?進來,進來!”程海平走了進去。穿過兩間屋子,才看見廖校長正在小天井裡侍弄蘭草。大大小小的瓦盆瓦罐擺了一地,蘭草都長得青翠欲滴,煞是喜人。

廖校長見他進來,忙放下了手中的花鏟:“是程老師啊!快坐,快坐。星期天沒啥事,我正好給蘭草鬆鬆土施點肥。你好久沒回來了吧?硬是成了稀客嘍,嗬嗬。上個月教育局開會,我本來想去看看你,走到舞廳門口就顛轉身回去了。看到那些小姐一個個花眉哨眼的,我咋個敢進去喲?”

程海平問起學校的情況。廖大武揭開搪瓷茶缸蓋子,喝了一大口褐紅色的濃茶,眉眼舒展開來:“今年我們的高中畢業班29個人考上了大學,以前還從來沒有過哇!這學期新辦了3個補習班,兩個理科班一個文科班,總共招了190多人哪!你沒看到報名的時候才熱鬧哦,城裡頭、外縣的學生有不少都想來這兒讀補習班吶!我接到好多電話、條子託關係來報名。沒辦法,只能擇優錄取一視同仁,那些成績太差的學生出高價都不得行!我想退下來上頭又不讓。除了當校長,我還上了兩個年級4個班的政治課哩!現在累是累點,但收的學生管理費、補習費相應就多嘛。老師們有了想頭,給學生上課補課的勁頭也大啦!辦學校這才是正道,要靠提高教學質量增加學校收入,別的花樣兒要少搞。”

廖校長似乎話中有話,程海平有些不安。他附和了兩句,隨後把裝在信封裡的2000元錢遞過去,說其中的1000是一年的停薪留職管理費,另外1000是送給學校的贊助費。接著,又說了一通感謝廖校長關心的話。

廖大武沒有接錢,臉色凝重起來:“程老師,現在學校需要好的音樂老師啊!你走後請的代課老師只會唱流行歌曲,文娛活動組織得很差。今年鎮上慶‘七一’歌詠比賽,我們學校才得第九名,差點就吆竿竿,硬是丟臉喔!錢你先留著,想幫助學校就買個電子琴吧。琴嘛還得你來彈,不然買來也閒起沒人彈得來……”

程海平告辭出來時,只見先前已停歇的雨又紛紛揚揚地下起來了。

程海平在家哪兒都不想去,只想陪陪母親。孔文洲從廖校長那裡聽說程海平回來了,特地登門探望。兩人平時交往不深,但孔文洲滿臉喜色,談興很濃。把話東彎西繞,扯到了他四叔孔正雄身上:“我四爸從臺灣回來了,明天晚上要在城裡頭宴請縣上領導。呵呵,我也要去參加哩!”

孔文洲的喉結不自覺地躥動了一下:“四爸專門安排得有兩部小轎車、一部麵包車來接我們哩!明天你要進城的話,就搭我們的小車吧!坐起又穩當又舒服,比坐客車要快得多。對了,小車裡頭還有空調呢,熱乎得很!嗬嗬嗬嗬!”

程海平道:“多謝。我要在家陪陪母親,就不去打麻煩了。”

孔文洲顯得很遺憾的樣子:“有啥麻煩的?大家擠一下就是了,吃飯也肯定沒得問題。我跟四爸說說,加個把人還不容易?本來就預備得有多的酒桌,別說加你一個,多去一兩百人也坐得下哩!”

程海平突然捂住肚子作痛苦狀:“哎呀,對不起,我出去上趟廁所。這兩天拉肚子,改天再擺哈!”

“哦,那我就告辭了,你回來好生休息。”孔文洲遲疑了一下,也跟著出來了。

程海平在外轉了一圈回屋,宛紅梅迎上來問:“海平,要不要緊哇?快吃幾片黃連素,水給你涼好囉。喏,都在茶几上!”

程海平樂了:“您還當真啊?我是聽孔文洲吹得心煩,來了個金蟬脫殼。哈哈!”

程海平還記得,孔文洲擔任教導主任的第二年,他的四叔孔正雄從臺灣回來了。

孔正雄是1950年11月和同村青年魯兵孫等100多名清源籍入伍戰士一起開赴朝鮮前線,參加抗美援朝戰爭的。兩人同一個師,分別在二團和三團。第二年4月,在第五次戰役的北撤階段,二團一營被敵人包圍,孔正雄不幸被俘。同年8月,美軍集中八個師兵力發動了“夏季攻勢”, 魯兵孫所在的三團寡不敵眾,傷亡慘重,魯兵孫也受傷被俘。

兩人分別轉運到了韓國巨濟島、濟州島的兩個戰俘集中營監禁。他們的前胸、背部和手臂上都被強行刺染上了“**抗俄”、“打倒**”、“殺朱刮毛”等字跡。

孔正雄生性怯懦。戰俘營裡那些與敵人鬥爭到底、誓死回國的戰友們令他欽佩,他也想這麼做。然而,看到集中營的投敵敗類對堅持回國的戰俘進行了殺戮,並當場打死4人打傷數百人,遇難者的胸部被剖開後挖出心臟挑在了刺刀尖上,他畏懼了。在臺灣來的特務軟硬兼施的威脅利誘下,孔正雄意志動搖,最終選擇了去臺灣。

與孔正雄不同,魯兵孫在血腥的“甄別”中沒有絲毫動搖。他堅決要求回國,並積極參與戰俘營內大規模的愛國鬥爭。1954年,他透過位於“三八線”的板門店戰俘交換區回到了祖國。

魯兵孫和其他迴歸人員一起,接受了歸管會長達半年多的非常嚴格的政審。整個過程分為動員教育、檢查交代、作出結論、安置處理四個階段。在動員學習階段,陸續放了電影《鋼鐵戰士》、《趙一曼》、《丹娘》、《狼牙山五壯士》、《劉胡蘭》、《勇敢的人》、《八女投江》等影片。同時,召開了極其隆重的追悼大會,追悼在戰俘營堅持鬥爭、反對刺字、抵制“甄別”犧牲的幹部戰士。歸來者很快就意識到,進行這些教育是要大家用烈士氣節來對照自己。

到了檢查交代階段,每個人都要按照上級佈置的“交代提綱”逐條交代。歸管會搞了一個“檢查交代”的“示範連”,讓他們比照《黨員八條標準》和《狼牙山五壯士》、《八女投江》裡的英雄人物檢查自己,而後把他們的“檢查交代”在歸管處大範圍推廣。示範連的很多人,紛紛在交代中上綱上線,承認自己“貪生怕死,變節投降”。結果,凡是沒有負傷被俘,或者被俘時沒有反抗、舉起雙手的都成了投降行為。

過了一段時間,歸管會又下發檔案,在檔案中強調“共產黨員是不能被俘的”。歸來者都按黨員標準衡量自己,衡量下來沒有一個人符合標準。

魯兵孫問:“在戰俘營裡跟敵人進行鬥爭說不說?”領導回答:“現在是你們交代問題的時候,不是表功的時候!被俘本身就很可恥,是右傾怕死的表現。一個膽小沒骨氣的人,怎麼可能和敵人堅決鬥爭呢?”這番話等於在說,你們應該寧死不做俘虜,當了俘虜就不該活著回來!

組織鑑定結束後,除30多位因傷殘住院治療、轉業外,其他迴歸人員大部分復員回鄉。

和絕大多數的志願軍歸國戰俘一樣,經過反反覆覆的政治審查,魯兵孫也從口頭到書面做了無數次的“思想交代”和情況報告,他最終還是被上級認定為“變節者”,受到錯誤和不公正的組織處理。開除黨籍後,他滿腹痛苦,無奈地拿著復員證回到玉屏的老家務農。

“文革”期間,魯兵孫再遭厄運,被打成了“叛徒”。經常以“噴氣式”、“反剪雙手式”、“低頭垂膝式”等姿勢,與地富反壞右分子一起接受玉屏公社廣大革命群眾的大會批鬥,要不就是戴著用竹篾條扎制、外層糊著白紙的大“尖尖帽”遊街示眾。

只要有能讓他說話的機會,魯兵孫總是竭力聲辯:“我不是叛徒!我拼死拼活才回到了祖國,咋個是叛徒嘛?”

他的話很快就會被山呼海嘯般的口號聲打斷和淹沒:

“打倒罪大惡極的大叛徒魯兵孫!”

“投敵叛國分子魯兵孫必須低頭認罪!”

“魯兵孫不老實交待就砸爛他的狗頭!”

……

孔文洲那時12歲,親眼看見過這種震撼人心的場面。那些“反動分子”常常被人五花大綁起來,拇指粗的棕繩深深勒進了皮肉,外翻過來的兩隻手掌心漲得烏青發紫。有的人臉上還被墨汁塗抹得黢黑,看起來怪嚇人又怪可憐的。

孔文洲回家跟大人說起那些場景。在公社當武裝部長的父親道:“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來不得半點兒溫良恭儉讓。他們都是階級敵人,不能同情的。你是紅小兵,絕不能為他們掉眼淚。比如那個尖尖帽上寫著‘狗叛徒’三個黑字打了大紅叉的魯兵孫,一聽名字就是熊包、窩囊廢,他不當叛徒才怪哩!他在戰場上被美國鬼子抓住了,不跟敵人拼命,也不像狼牙山五壯士一樣跳下懸崖捨生取義,相反貪生怕死是個軟骨頭。你看過‘樣板戲’《紅燈記》的連環畫吧,魯兵孫跟出賣李玉和的王連舉都是一路貨色,對我們黨和國家還有全國人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滔天罪行。說起來,他跟你四爸是一塊兒參軍去的朝鮮。你四爸到現在也沒有音信,估計是在戰場上英勇犧牲了。他和叫閻錫山匪徒拿鍘刀鍘死的劉胡蘭烈士一樣,都是生的偉大死的光榮哇!”

魯兵孫一副國字臉,儀表堂堂,身高臂長,有的是力氣,原本應當是活躍在鄉間的媒婆們踢破門檻熱心撮合的物件。然而,他卻一直沒有結婚,因為誰都不願把自家的姑娘嫁給一個臭名昭著的叛徒。同時,魯兵孫也不願連累別人,讓人家跟著他受苦。

當年在戰俘營裡,臺灣來的特務恐嚇他們說:“你們回大陸去,只會捱整挨鬥,受苦受難。”魯兵孫沒想到,敵人的欺騙宣傳竟然成了悲慘的現實。他強忍著各種汙衊不實之詞帶給他的屈辱,守著家裡那兩畝多田地自食其力。他相信烏雲遮不住太陽,終究會有平反昭雪的那一天。

1984年,中央決定為當年志願軍被俘人員徹底平反並落實政策。魯兵孫恢復了黨籍。他把組織上給他的幾千元補償金全部交了黨費,但同時提出了一個讓縣委組織部領導感覺太過分的要求,就是組織上要在縣裡的電視和廣播上點名宣佈他是與敵人頑強拼搏和鬥爭的英雄。在玉屏鎮也要召開平反大會,澄清他絕不是叛徒的事實,而且平反大會的規模不能小於當年的批鬥大會。

組織部的範部長親自出面說:“老同志,您的遭遇我們非常同情,您的心情我們也非常理解。不過,比起被‘***’迫害致死的***、彭德懷、賀龍等老一輩革命家,您的冤屈就算不了啥了,至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嘛。現在還有很多在歷次運動中蒙冤受屈的同志等待平反昭雪和落實政策,需要我們撥亂反正的事太多太多啦!您也要理解組織上的難處,一切都要向前看才好哇!”

魯兵孫仍然堅持自己的主張和要求,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他在組織部辦公室糾纏磨蹭了大半天,直到過了下午下班時間才心有不甘地離開,當時便給範部長等領導及其他同志留下了認死理、愛鑽牛角尖的深刻印象。

回家後,魯兵孫隨身帶著組織上的平反決定,遇見熟人便掏出來展示一番,又如此這般地絮叨自己的英勇事蹟,洗刷著身上雖然無形卻比那些深入皮肉的“刺青”更為根深蒂固的不白之冤。

時間一久,人們不免感到厭煩,見他來了就躲到一邊,或是繞道走開。然而越是這樣,魯兵孫越加的偏執,攔著堵著甚至追著上門也要“把話說清楚”,逼得別人明確表態說“你不是叛徒,你是跟敵人英勇鬥爭的英雄”,他才如釋重負地離開。

魯兵孫仍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家生活。為了生存,他也只能這麼做。不同的是,“叛徒”帽子摘掉後,他的命運出現轉機,生活也增添了不少亮色。鄰村的一個丈夫車禍死亡的年輕寡婦看上了他正直的品性和一身的勞力,已經託人來牽線說媒。

就在此時,被認為早已犧牲了的“烈士”孔正雄風風光光地回到了玉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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