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 爾瑪星語
第三場 “爾瑪星語”
黃關越連續幾天閉門不出,一日三餐以吃泡麵或叫餐館送盒飯上門解決,單位上的事情也用電話遙控排程,很有一種運籌帷幄的味道。只是心情懊喪到了極點,一天裡除了矇頭大睡,就是靠看電視、上網打發時間。
這天剛登入qq,就有一個叫“爾瑪星語”的請求加為好友,驗證資訊空無一字。若在平日,黃關越很可能就拒絕了,因為陌生網民的身份、性別、年齡常常不實。真實的“她”是男是女也說不清,那個美女頭像並不一定是“爾瑪星語”本人。男網民出於各式各樣的動機和需要,借用女影視明星、女模特的靚照作頭像,聊起天來柔情似水,將信以為真的痴情男忽悠得神魂顛倒的不乏其例。聽姜明建說,他在網上曾碰見過一個“天仙妹妹”,後來才識破是李玉剛式的爺們。好在那位網友只有假冒仙女的雅興,一點沒有騙財騙色的企圖,但還是讓他感覺受到戲弄,憤懣了許久。
無聊之中,黃關越掃了一眼“爾瑪星語”的資料:性別“女”,年齡“2歲”,所在地“ 四川 汶川”。 這三項中,填寫的性別真假難辨,年齡明顯是開玩笑,但所在地極有可能是真的。黃關越來了興趣,把她加作好友後,又主動打了招呼,問起她的“幼齡”。
“爾瑪星語”道:“我可沒開玩笑。我是‘5.12’地震兩天後被人從廢墟下救出來的,等於重新獲得了一次生命。從那時算起,年齡就是兩歲呀!”
“你在汶川工作還是家鄉在汶川?”
“都在汶川。我在映秀景區做導遊,家鄉是本縣的水磨鎮。你呢?”
黃關越如實介紹了自己的情況,又問:“‘爾瑪’有啥含義?”
“那是我們羌族的自稱。”
“你是羌族?”
“是呀,我們汶川本來就是羌族聚居縣麼。”
“我對羌族瞭解很少,只知道羌笛。中學課本上有兩首古詩提到它:一句是王之渙寫的‘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還有一句是岑參寫的‘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你會吹羌笛嗎?”
“會一點,現在很少吹了。”
聊天的同時,黃關越進了她的空間。相簿裡有一張身著少數民族服飾的年輕女子照片,跟頭像的模樣正好相合,想必就是她本人了。只見她站在匾額上題寫著“映秀東村”的仿古牌坊前,梳辮盤頭,頂上包著繡花頭帕,簪子、耳環等銀飾熠熠生輝。花邊的長衫形似旗袍,色彩豔麗,長及腳背。她抿嘴淺笑著,明亮的眸子如同山間的清泉一樣清澈晶瑩。
“這是你吧?”黃關越截圖過去,問。
“嗯哪。”
“真漂亮!你們平時都這麼穿戴?”
“哪兒呀?我們平時都跟你們一樣穿的漢裝,節假日才穿民族服飾。不過我是導遊,上班時也得穿民族服飾,屬於旅遊接待禮儀類羌族服飾。其他的還有舞臺表演類、慶典活動類、餐飲娛樂行業類、時尚服飾類,都具有羌族特色元素哩!”
“我打字慢,影片上聊好嗎?”
“不好意思,我這裡攝像頭壞了。”接著發過來一個“害羞”的表情。
“哦,那就語音會話吧。”黃關越說著點選了話筒圖示。“嘟―嘟”兩聲長音過後,那邊接通了。
“你好!我叫黃關越,可以問你的真實姓名嗎?”
“我叫柳馨。”她操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聲音清脆悅耳。
黃關越也改用了普通話:“你是地震兩天後被人從廢墟下救出來的?”
“嗯哪,我家的樓房當時倒塌了,我媽媽還有男朋友都遇難了,爸爸受了重傷……”柳馨沉默了一會兒:“這都是傷心的往事,已經過去了,說點高興的事吧!”
黃關越忙道:“那好,我說個笑話吧!是地震時的段子:有個非洲的黑人青年到靜江旅遊,入住一家賓館。這時地震發生,賓館著火了,他光著全身飛快地跑了出來。救火的消防隊員都驚呆了,說沒見過被燒焦了還跑得這麼快的!”
“咯咯,再說一個。”
“一位老伯在山上水庫釣魚,這時一條大魚咬鉤。他使勁一拉,剛好地震來了,只見山在搖,水在冒。老伯臉都嚇白了,高呼:‘快跑!龍王出來啦!’”
“繼續說呀!”
“一個地震倖存者被俄羅斯救援隊救出後,記者採訪,問他現在感覺咋樣?倖存者想了半天說:“狗日的地震兇噢!老子被挖出來後看到周圍都是外國人,還以為把老子震到國外去嘍!”黃關越忽然有些不安:“你也是倖存者,家裡邊遭了那麼大災難,不會覺得我說這些輕浮吧?”
“不會,地震確實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和傷痛,但生活還是要繼續,而且我們要活得快樂,過得更好。在面對苦難時還能幽默得出來,表現出一種豁達樂觀的人生態度,也說明我們是意志最堅強的人、感情最豐富的人。”
“你這麼說,我的心情也好多了。”
“你心情不好?你是政府官員,應該成天喜氣洋洋的呀!”
“唉!一言難盡。”
“說說看,如果你覺得我值得信任的話。”
“當然信任,只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
“是‘家醜不可外揚’?那我就不問了。”
“我還是告訴你吧!說實話,我心裡堵得慌,正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哪!”黃關越將親子鑑定前後的事情全盤托出。連他也奇怪,他為何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這般信任。
螢幕右下方突然彈出一個訊息提示框,柳馨向他發出了影片會話邀請。不一會兒,她坐在電腦桌前的影像顯現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淺綠的絨線外衣,跟漢族女孩沒有什麼不同,兩條烏黑的髮辮也散開成了披肩長髮。
“攝像頭不是壞了麼?”
“現在又好了麼!”柳馨調皮地笑了笑:“說實話,你這麼信任我,我很感動,不能再躲在螢幕後邊啦!哎,我發現你很像一個人,是很親的人。”
“你爸爸?”黃關越說完也不由搖了搖頭。
“不是不是,你像姜旭,眉毛、眼睛跟嘴唇都像。他是……是我以前的男朋友。他離開我已經兩年多了,我在夢裡還經常見到他。”
“他也是羌族?”
“不是,但他很能喝酒,跟我們羌族人一樣喝咂酒,還會‘跳莎朗’,也就是羌族鍋莊舞。”
“有機會我一定來感受這些,還想聽你吹羌笛呢?歡迎嗎?”
“當然啦!不過我們羌族人喜歡豪飲,沒有海量可不行!知道怎麼喝咂酒麼,就是大家圍坐在一起,每人插一長竹管到酒罈中,同時飲用。有詩為證:‘萬顆明珠一罈收,王侯將相盡低頭。雙手抱定朝天柱,吸得黃河水倒流。’”
黃關越笑道:“我酒量還算可以,但這麼喝,肯定會爛醉如泥呀!”
“不要擔心,你是遠道來的客人,我會保護你的。”柳馨道:“你真要來的的話,就明年5月到我家鄉水磨鎮吧!那時正是車釐子(就是大櫻桃)成熟的季節,景色也最美。我休假陪你遊玩,管你把好吃的東西吃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