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 微服私訪(1)
第九部分 借風使力
第一場 微服私訪(1)
陶嵐在廣電局分管新聞部、總編室、製作部,涉及新聞、專題片、公益廣告等節目的採編製作、審查把關、播出編排等環節。局裡的工作要想出彩,必須倚重這些部門和環節。同時,它們也是最容易出問題的。鄰近的市縣就有因為節目中出現宣傳導向錯誤或者電視裡播出了黃色淫穢內容,導致廣電局及宣傳部的相關領導受到黨紀政紀處分,直接責任人還被追究了刑事責任。
陶嵐回竹嶺看望父母的次數明顯減少了。從兒子出生到現在,一家三口只有春節、國慶等大的節慶時才一起回去。平時親人間的問候多是透過電話進行。
陶昭遠來清源一般都是為了工作上的事情,當天來當天走,很少過夜呆上兩天的。說起來,他到女兒女婿家總共只有一次,還是在程海平、陶嵐結婚的那一年。一晃眼,都是4年前的事了。
相比之下,甘秀蓉來他們家的時候要多一些。不過,她同時掛念著丈夫那頭,住兩三天就回竹嶺去了。
濤濤滿3歲,已經上幼兒園了。這天,他照例搶先接了姥姥姥爺家打來的電話。兩手抓住話筒說了一通話後,奶聲奶氣地向陶嵐嚷嚷:“媽媽,姥姥說明天要來,姥爺也一起來!”
陶嵐開始以為母親是逗濤濤玩的,直到陶昭遠親口說星期六他們要一塊兒來時,這才告訴了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程海平。
“呃。”程海平說,“爸還不一定來家裡呢。你想,康書記、董縣長他們肯定要全程陪同的。他有沒有時間過來都難說。”
“說啥呀?”陶嵐道,“這是專門來看我們的,還叫你不要跟康書記說哩!”
程海平把電視機調成了靜音:“搞微服私訪哪?找你我瞭解民情?”
“你還別不信,爸說他和媽這次就是來我們家的。輕輕地來,輕輕地走,嘻嘻。”
“想可以這麼想,現在領導的行蹤下邊關注得很,哪有不透風的啊?”
“爸說他自有辦法不聲張。明天一早我出去買菜,你在家帶著濤濤。唉,哪曉得爸媽要來嘛,不然濤濤奶奶今天就不回去了!”
“她心頭一直掛念著鎮上那些川戲迷呢,文化站的賈站長、阿發都巴望她回去。”
“我就發覺,媽每次回來都特別快活,又哼又唱的。” 陶嵐笑道。
陶昭遠已經想好了,坐計程車到清源。這樣的話,可以免去不少的麻煩。
麗麗聽說了這件事,也要跟著一起來。陶昭遠、甘秀蓉同意後,她高興地拍手道:“太好囉,我都好久沒看到姐姐、姐夫他們啦!”
麗麗是甘秀蓉老家的遠房親戚,17歲就過來做了小保姆。這幾年間,家裡給她說過好幾個人戶,男方本人條件和家底都不錯,但麗麗卻沒有動心。在城市裡呆久了,她的眼界、追求等都發生了很大變化。她不願意再像村裡那些同齡女孩子那樣,早早地就結婚成家,在傳宗接代、養家餬口的重壓下過日子。
麗麗做事勤快、乖巧懂事,很討人喜歡。陶嵐兄妹都不在身邊,甘秀蓉、陶昭遠也把麗麗當成了自己的家人。麗麗長成20多歲的大姑娘了,甘秀蓉便操心起她的婚事來。幾經物色,替麗麗介紹了一個在市國土局做保安的小夥子周宇。
周宇在部隊當過兵,人長得很精神,性格熱情隨和,家就在竹嶺市的郊區,父母是村裡的蔬菜種植大戶,家裡已修起了一幢兩樓一底、總面積300多平方米的樓房。姐姐出嫁後,就他跟父母住在一起。
麗麗跟周宇交往一段時間後,已經確定了戀愛關係,有時還把他帶到陶家來玩。陶昭遠初次見到周宇,就戲稱他是“研究哲學的”,又笑著解釋:“做保安工作每天都要思考哲學問題呀----人是幹什麼的?人從哪裡來?人到哪裡去?嗬嗬!”
在小區大門外,麗麗一招手,一輛綠色計程車立即減慢速度,徐徐轉彎過來,停靠在了他們身邊。
麗麗很快跟司機談妥了到清源的車費,是120元。她向甘秀蓉解釋說,長途打的先講好價更划算,要是到達目的地後按里程計費,可能150元都不止。
司機約摸40多歲,圓臉,體胖,皮膚黝黑,笑起來牙齒顯得特別的白。他側頭看了陶昭遠幾眼,開口說話了:“老伯咋這麼眼熟哇?”
陶昭遠道:“是嗎?可能我過去坐過你的車嘛!”
司機又瞥了他一眼:“不對!看樣子,你跟大媽都很少坐計程車。這個小妹兒倒是經常打的。她是你們的女兒?”
陶昭遠頷首一笑:“嗯,嗯。”
“我也生了個女兒,一歲半了。”司機滿臉笑意,“精靈得很,啥都會說,比她的兩個哥哥嘴巴都乖!”
“有了兩個還生吶?”陶昭遠問。
“是啊,我就想要個女兒!”司機笑出了聲,“嗬嗬,現在城裡人都說生兒子是‘槓上炮’,生女兒才是‘槓上花’哩!”
車裡的人也都笑了。甘秀蓉問:“聽口音,你不是竹嶺本地人吧?”
“嗯。”司機爽快地承認,他是巴中人,老家在農村。
“你們那裡計劃生育抓得不緊?”甘秀蓉接著問。
“也不是。”司機道,“不瞞你說,老二、老三都是超生的,生老二還捱了15000的罰款!”
“這回又遭罰了吧?”麗麗在後頭禁不住問。
“哪個來罰我?我們那兒的村幹部又不曉得,就是曉得了也找不到我。”司機又說,“現在的鄰居跟我們一樣,都是租房子住的,互相都不曉得底細,哪個管你這些閒事喔?”
麗麗咯咯笑出了聲:“大哥是超生遊擊隊的呀?還準備生幾個哇?”
“不生了,不生了。兩兒一女,我就知足啦!”司機又道,“上不了戶口,娃兒就是黑戶,以後讀書要多出冤枉錢,找工作啥的也要受影響。這次我花了七八千塊,才把女兒的戶口上了!”
“派出所收錢就上戶口?”陶昭遠很詫異。據他所知,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政策。
“不是公家收的。託人找關係,要給好處費,都是私人把錢吃了的。”司機語氣平淡,“這樣也好。只要花錢,就沒得擺不平的事。”
陶昭遠道:“這些都是違法行為,要受到嚴肅查處的!”
“老伯,你跟不上時代嘍!我這幾千塊錢算啥喲?小兒科嘛!”司機提高了聲調,“你想,現在連當官的帽兒都可以花錢買,還有啥不能買的?”
見丈夫臉色驟然變了,甘秀蓉急忙岔開話題:“師傅,幹你們這行很辛苦吧?”
“哪行都辛苦哇!想掙錢就得吃苦,不然就沒得好日子過。”司機自顧說著,“我的車在這條路上跑七八年了,買這臺車的本錢還有頂燈費啥的早就賺回來啦!我在這邊買了房子,花了10多萬元,底樓,帶花園,130平方米大戶型的,寬敞得很,到時把老漢兒、老孃都接過來住,不叫他們做農活了。他們累了一輩子,也該享享清福嘍!我們買了房子,起碼算是大半個城裡人啦!呵呵!”
停了一會兒,司機接著又道:“開計程車起早摸黑的,但比上班打工自由得多。我老婆現在也學會開車了,跟我兩班倒。我們累是累,但掙得到錢就好,還一點都不虧心。別看有些當官的來錢容易,其實一天到晚心都懸吊吊的,睡覺也不安穩哩!哪像我們,不管白天還是半夜回去,上床一睡就著,睡覺硬是香得很!我這樣子,比他們過得踏實開心多啦!老伯,你說是不是嘛?”
“嗯,你說的也有道理。”陶昭遠看過一部電影《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裡面的張大民也是這麼成天樂呵呵的模樣。他們都是典型的草根階層,生活充滿艱難困苦,但他們不悲觀、不奢望,敢說敢做,敢愛敢恨,敞露著自己的真性情。他不由問:“師傅,貴姓啊?”
“免貴,姓張,弓長張,張小民。”司機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