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交心
第二百二十九章 交心
看得出來,婦女年輕時肯定是個大美女,不過或許是過於操勞的緣故,她皮膚不怎麼好,臉上的皺紋也比較多,看起來少說比實際年齡大了不少。而家裡雖然不大,卻處處收拾地很整潔,客廳的粉紅色珠簾,還有窗臺上吊著的一個手工製作的風鈴,卻給這個簡陋的家徒增了幾分亮色。
她就是黃國斌的結髮妻子何月琳,別說,以前還真是東江鋼鐵廠的一朵花,如果不是黃國斌當初年輕有為,又是難得的大學生,想要追到她還真不容易。而黃國斌和周強的樑子,也未必就沒有這方面的緣故。
“同事?”黃國斌一片空白的大腦這才漸漸回過神來,可一聽妻子的話,不由又愣了一下,目光就瞥了一眼正坐在沙發上大大咧咧喝茶的那個人,臉上陰晴不定的,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麼。
這時,何月琳才發現黃國斌買的隨身聽,臉色頓時就有些不好看了,她看了黃國斌一眼,似乎想要發火,可又顧及著家裡有客人,又將心頭的不快嚥了下去,只是沒好氣地瞪了黃國斌一眼,轉身就廚房了。
其實,她也不是不瞭解丈夫的想法,更不是不疼惜自己的女兒。可現在自己和丈夫都下崗了,家裡捉襟見拙,拆東牆補西牆的,她整天都為錢的事情發愁,現在買了這個東西,就意味著,家裡的收支又短缺了不少,怎麼能讓她不心急呢?
“怎麼?不歡迎我?”林辰暮看著臉色極為精彩的黃國斌,笑呵呵地說道,心頭也是極為得意。他不止一次想過,當黃國斌看到自己時會是怎樣的一副表情,如今見到了,還真是有些成就感。
黃國斌顧不得考慮妻子的感受,輕嘆了一聲,認命似的走了過去,在林辰暮身旁坐了下來,冷冷說道:“你來幹什麼?怎麼?想秋後算賬?告訴你,我既然敢站出來,就不怕你們打擊報復。”語氣很是激烈,聲音卻壓低了,顯然是不希望妻子聽到。
“呵呵,你覺得如果是秋後算賬,那我還會坐在這裡嗎?”感受著黃國斌那濃烈的牴觸和排斥,林辰暮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杯子說道。說是杯子,其實杯緣已經有了不少崩口,很顯然是用了很長時間的,就連杯子上原有的花紋圖案,都有些模糊。而杯中的茶葉,比起前兩天在牛肉麵館裡喝的也好不了多少,生活的窘迫,可見一斑。
黃國斌不由就是一滯,隨即也想明白了,真要是秋後算賬,那根本就用不著林辰暮親自出面,光是一個周強就能把他折騰死。隨隨便便安個罪名,就算是被扔進局子裡都是有可能的。
“那你來找我幹什麼?還騙我愛人說是我同事?”想明白了,黃國斌心裡略微定了定神,雖然圍堵鋼鐵廠大門時就想到過這種最壞的打算,可那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沒什麼,就想和你聊聊。”林辰暮淡然說道:“聊聊鋼鐵廠改制的事。”
“聊聊?”黃國斌不由就是一怔,他壓根兒就想不到,高高在上的林辰暮,居然會來找落魄的自己聊聊,聊的還是鋼鐵廠改制的事,心頭頓時就有些激動,彷彿有股烈焰在燃燒。
可很快,烈焰又熄滅了,只剩下嫋嫋青煙。他心頭有些苦澀,笑著說道:“林書記說笑了吧?我一個下崗工人,哪懂這些東西啊?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林辰暮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黃國斌,剛開始他還不覺得,可漸漸就有些受不了了,覺得心頭直發毛,目光不由也低垂下去。這時,才聽林辰暮說道:“黃工,你這樣說就顯得虛偽了。你應該清楚,我和你的目標是一致的,都是希望能夠將鋼鐵廠搞好,讓所有鋼鐵廠的工人,都能夠過上安定幸福的生活。”
黃國斌沒說話,心頭卻是不由冷笑一聲,這年頭,當領導的最大的本事就是舌燦如花,說的比唱的好聽,可你要真相信了,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傻瓜。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好糊弄的青年了,幾句話就能讓他把自己給賣了。
林辰暮就接著說道:“改制的事情,我是很著急,可你應該最清楚,鋼鐵廠繼續拖下去,吃苦的不是我這個當官的,而是你們這些鋼鐵廠的工人。而我這次來呢,也是想向你多瞭解一些鋼鐵廠的情況,交換一下意見,希望拿出的改制方案,是對鋼鐵廠工人最有利的。”
林辰暮說的言之鑿鑿,黃國斌不由也有些心動了。雖然都說:當官的靠得住,母豬都能上樹,可對於他們這些苦哈哈的工人來說,現實已經夠殘酷了,他也早就準備豁出去了,現在又怕什麼呢?
想到這裡,黃國斌就說道:“林書記,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想問一下,別人都說你要將咱們廠賣給香港人,這是真的嗎?”
林辰暮不答反問道:“如果是真的,你覺得好還是不好?”
“當然不好啦!”黃國斌一聽到這裡就急了,聲音不由就大了些:“廠子不能賣,絕不能賣,賣了這麼多工人該怎麼辦啊?”
林辰暮笑笑,也不著急,等黃國斌的情緒稍微穩定一點了,才說道:“你是反對賣廠,還是擔心大家的工作和生活沒有著落?”
黃國斌愣了一下,又說道:“這有區別嗎?賣了廠,那豈不是給私人打工,大家就沒有保障了。”
“那現在你們沒有給私人打工,生活就有保障嗎?”林辰暮的問題逐漸尖銳起來。
黃國斌嘴張了張,卻語塞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是啊,觀念裡總是覺得國企好,是鐵飯碗,是工人們當家做主,可事實上,往往最得不到保障的,卻是他們。可要讓他同意賣廠,他是說什麼都不答應,這就好比心頭的一根紅線,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觸碰的雷池。
“當然,我們也不是要賣廠,而是要尋求合作。”
“合作?”
“不錯,合作。”林辰暮淡然而又鏗鏘有力地說道:“鋼鐵廠現在就好比病入膏肓的老人,想要救活他,就必須要進行從頭到尾的變革,包括管理機制、設備技術、思想理念等等,缺一不可,而想要達成這一目的,尋求合作是必不可少的……”
不得不說,林辰暮的口才很好,即便黃國斌在心頭埋了一根弦,卻也不得不為林辰暮所描述的場景所吸引,越聽越覺得在理,甚至都有些情不自禁地微微點頭。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問道:“那人員呢?如何保證鋼鐵廠的工人,全都能夠上崗?”
“全部上上崗是不可能的。”林辰暮這話一出,黃國斌心頓時就是一沉,可還沒等他說什麼,林辰暮又繼續說道:“優勝劣汰、物競天擇,這原本就是自然界的規律,我能保證的,只是讓每一個人人員都有公平競爭的機會。而對於那些整天混日子,磨洋工的,鋼鐵廠是不會養這種蛀蟲的。”
黃國斌心情雖然有些沉重,可卻也不得不承認林辰暮講的有一定的道理。打破大鍋飯,按貢獻大小分配,才能有效發揮大家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否則一顆耗子屎就能壞了一鍋湯。
“可鋼鐵廠許多人員年齡大了,文化程度也不高。真要像林書記您剛才提到的,引進先進的生產線,我想,許多工人恐怕都難以適應和勝任工作崗位。”黃國斌有些苦澀地說道。在外面找工作這段時間,他的自信心早就飽受打擊了。就連他這個堂堂的華南理工大學的高材生,都很難適應,就更別說其他那些工人了。他可以預見,真要如此的話,恐怕整個鋼鐵廠,十之**的工人都會被淘汰。
“所以說,這就需要你們的幫助了。”
“我們的幫助?”黃國斌不由又是一愣。或許他這一生加起來發愣的時候加起來都沒有今天多,可林辰暮說的話,卻又每次都大出他的預料。
“不錯,正因為你對鋼鐵廠情況的熟悉,我才希望你能夠參與改制的工作中來,幫助我們評定和選擇一種最適合鋼鐵廠的軟件和技術,在確保效果不縮水的情況下,讓我們的工人通過專業的培訓,能夠最大程度的適應和上手,而不至於被大量淘汰。”林辰暮說道:“不過,對於實在無法勝任工作的,那也沒有辦法,必須要被淘汰。工廠想要重新煥發活力,對於人員的素質和要求就必須要高。如果一味地降低標準,迎合他們,那企業改制就不徹底。”
“真的?”黃國斌頓時就興奮起來,他根本就想不到,這種好事居然會落到自己頭上,真是有些樂得找不著北了,一時間,真的萌生出士為知己者死的念頭。可想到還是難免會有人被淘汰,他心頭又很不好受,正準備說點什麼,門就被人咚咚踹了幾腳,然後就聽有人懶洋洋地問道:“黃國斌在不在?”
黃國斌的臉色,頓時就是不由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