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兩頭受氣
第652章 兩頭受氣
周裡鄉距離縣城40公里，雖然其中有20公里是山路，車跑不起來，但畢竟距離短，陳觀只用了不到50分鐘就趕到了縣城。
把車直接開進縣政府大院後，讓邱明霞自己回家，讓財政所長何俊廷在車上等候，陳觀領著俞可成徑直去了政府大樓後面領導們辦公的小院，敲響了縣長王夢龍辦公室的門。
說起來，自從五龍峪白家大院開業見過面後，陳觀再也沒有見過王縣長，等於是一年來第一次見面。
王夢龍中等身材，園疙瘩臉，眼睛明亮，嘴唇厚厚的，一看就是個敦厚、剛毅的主兒。
見到陳觀和俞可成，王夢龍起身和兩個人握了手，用手指了下沙發讓他們坐下，就開始詢問周裡鄉的工作情況了。
陳觀先簡單彙報了一下自己在省城集訓的情況，然後又簡單彙報了一下今年周裡鄉各項目標任務完成情況，接著就詳細彙報自己上任後經過調研確定的周裡鄉發展思路以及採取的措施。
王夢龍是明水縣人民政府縣長，全縣各鄉鎮各居委的各項目標完成進度情況，縣統計局逐月上報，他都瞭解。陳觀剛上任時間不長，就能把數字掌握的這麼清楚，說的一字不差，讓他很訝異。就憑這一點，王夢龍就覺得當初張德清一力主張破格提拔陳觀當週裡鄉黨委書記是看對人了、選準人了！
當領導是有訣竅的，特別是一把手，必須得清楚自己承擔的各項任務具體指標，必須得掌握並記牢這些目標的進度情況以及具體數字，這是基本功。
陳觀實際上踏入官場時間很短，但這小夥子擁有蒼生印賜予的學習術，記憶力強得近乎妖，那是標準的過目不忘！加上陳觀善於學習，悟性強，能舉一反三，因為和市委書記沈全、市長於堔、原明水縣委書記張德清接觸了幾次，見這些領導對一些指標數字爛熟於心，張嘴即來，當時就意識到當領導就必須熟悉指標性數字，工作中也就格外留心了。
陳觀還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有一年，當時的總理到古都視察，問起古都市長麵粉多少錢一斤、大米多少錢一斤、豬肉多少錢一斤、雞蛋多少錢一斤，白菜多少錢一斤、蘿蔔多少錢一斤。想那古都市長過的是前呼後擁的生活，從來都沒有上街買過米麵油和蔬菜，哪裡能知道這些，問他古都財政每年收入多少錢還差不多！總理一怒之下，竟然下令把他給撤職了，說他當著市長，連大米白麵多少錢一斤都不知道，純粹是尸位素餐，不體恤民情！
這件事成了整個中原官場的笑談！
陳觀當時還在上學，聽宿舍的同學們說起這事兒，當時也覺得是笑話。但是，自從他被提拔成桐花鎮派出所長那天起，他就想起了這個笑談，覺得拿不是笑談，純粹是個黑色幽默。當市長的不知道材米油鹽價錢，能當好市長麼？老百姓都覺得物價飛漲、收入維持不了生活了，市長還覺得物價漲幅不大、工資足夠花，那能行麼？因此，初入官場的陳觀，對各類數字是很敏感的，可不光是各項指標數字，包括基本商品價格，他都很關注。
陳觀彙報完周裡鄉發展思路和採取的措施，就站起來把報告遞給了王夢龍。
王夢龍接過報告細細緻致地看了一遍，就仰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開了。
陳觀和俞可成兩個都不敢說話，靜等王縣長指示。
過了一會兒，王夢龍才又睜開了眼睛，重新坐好，看著陳觀說到：“小陳啊，搞周裡鄉小城鎮建設這個設想不錯，事兒是好事兒，只是讓縣財政拿500萬啟動資金，恐怕不好辦啊！你們見過苗書記沒有？”
陳觀還沒有開口呢，那麼老練的俞可成這會兒可能是覺得王夢龍是縣長，他是鄉長，是標標準準的上下級對口領導與被領導關係，情分比較深，腦子就短路了，犯傻了，直接回答到：“王縣長，苗書記中秋節去周裡鄉檢查工作了，他當場表態說同意給500萬啟動資金，讓我們來向你彙報的！”
事實確實如此，俞可成一個字的假話都沒有！
陳觀一聽，就知道要糟糕，眼角的餘光掃了俞可成一下，讓他閉嘴！
晚了，已經晚了！
王夢龍一聽是苗坤生表態的，馬上就把報告往桌上一推，淡淡地說到：“既然苗書記表態過了，你們還是先去見見苗書記，請他在報告上批示一下，直接送財政局辦理就是了。我知道這事兒了，不用再和我說了！”
這麼大數額的資金，那是必須上縣長辦公會研究才能撥付的，不是書記、縣長批示一下就可以撥付的，這是制度，是規定。沒有縣長辦公會議形成決議的會議紀要，財政局根本就不會認卯，撥款也就無從談起！
沒辦法，數額太大，財政局只認縣長辦公會的會議紀要和正式文件，光是領導批示是沒用的！
王夢龍是縣長，就算苗坤生批示了，他不同意，不主動主持召開縣長辦公會，研究批准，苗坤生的批示同樣是一紙空文！
饒是明水縣財政局長耿秀山已經被苗坤生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他也不敢違背財經制度、僅憑苗坤生的批示就撥付500萬元這麼大的資金，那是要追究責任的！
俞可成一句話沒說得當，就讓王夢龍縣長把事情推了出去！
王夢龍說完，臉上波瀾不驚，淡淡地看著陳觀和俞可成。
事情一下就僵住了！
俞可成一聽，馬上意識到自己插這句嘴把事情弄糟了，登時一張黑臉就變得黑紅黑紅的，手足無措，頭轉向了陳觀，不知道該咋辦是好了。
陳觀心裡嘆息一聲，知道事情這會兒是辦不成了，多說無益，只好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報告，笑著對王夢龍說到：“王縣長，我們兩個來的有點冒失，打擾了。不瞞領導，我們兩個這幾天忙得頭昏腦漲的，日子都過顛倒了，今天到現在還沒有吃中午飯呢，肚子都咕咕叫喚了，就先去把五臟廟打發一下，一會兒我再來向你彙報！”
說完，陳觀拉著俞可成出了王夢龍辦公室。
一直到走回車裡坐下，陳觀都緊繃著臉，一聲不吭。
俞可成知道自己說錯了花，唉聲嘆氣的，也是一言不發。
在車裡等候的財政所長何俊廷，一看書記、鄉長的模樣，就知道事情辦的不順，在領導那裡吃癟了，也不敢隨便開口。
一時間，桑塔納2000警用轎車狹小的空間裡一片靜寂。
過了足足有10分鐘，陳觀對俞可成說了句“走，再去”，就推開車門下了車。
俞可成就象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跟在陳觀的身後。
又到縣委書記苗坤生、縣長王夢龍、副書記崔貴友辦公的小院時，陳觀咬咬牙，直接去敲響了縣委書記苗坤生辦公室的門。
陳觀已經想明白了，就算是一會兒再去做王縣長的工作，也得讓苗坤生在報告上批示一下，給王夢龍主持召開縣長辦公會批錢提供個由頭。有周裡鄉黨委、政府的正式報告，又有縣委書記的批示，縣長辦公會上，領導們也算是有了拍板依據。
苗坤生正在接待客人，陳觀敲門後，縣委常委、辦公室主任常新拉開了門，見是陳觀和俞可成，就讓他們在外面等一會兒。
這一等就是半個小時。
苗坤生送客人出來時，看見了陳觀和俞可成，招手讓他們進去。
接過陳觀遞過來的報告，苗坤生同樣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後就說周裡鄉黨委政府班子思路很清楚，有幹事創業的魄力，措施也很有力。不錯，確實不錯！
陳觀就報告說，周裡鄉財政縣長很緊張，小城鎮建設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建設週期比較長，需要的資金數額比較大。他準備過完國慶節到京城去一趟，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從國家有關部委爭取點項目資金，解決周裡鄉修公路網的資金問題。但是，那只是爭取，能不能爭取到現在很難說。眼下，只能請領導們研究，看能不能先給周裡鄉解決500萬小城鎮建設啟動資金，讓先幹起來，把頭三腳踢開。
苗坤生就說：“我不是說了麼？這事兒我支持，讓你們去找王夢龍協調麼？你們去了沒？”
俞可成剛才說錯話了，現在是緊閉嘴唇，心裡一遍遍告誡自己不要嘴賤，不要說話，那自然是不會出聲了。
陳觀就說還沒有見王縣長呢，他琢磨著苗書記是縣委書記，是明水的一把手，在明水一言九鼎。500萬元不是個小數目，這麼大的事情不能空口白牙地去給王縣長彙報說苗書記同意，得請苗書記批示一下，他好再去找王縣長彙報。要錢是件難事，一次不行兩次，反正周裡鄉現在窮，幹部們還想幹工作，沒有領導支持哪能行？非得纏著王縣長讓他支持不可！
俞可成聽得心裡直慚愧，覺得陳觀這傢伙太了不起了，意思是那個意思，話也是那些話，讓陳觀一說，既給苗奎生戴了高帽子，突出了他縣委書記的地位，又把自己的要求委婉兒堅決地說了出來。這小夥，年齡不大，本事不小！
陳觀都說的這麼誠懇了，沒想到苗坤生只是笑了笑，不輕不重地說到：“批示就不用了，還是去找王夢龍彙報吧！可以告訴他，就說我同意了。讓他們按正常程序走，該怎麼批就怎麼批，不要影響工作就行！”
這是在踢皮球，而且球技嫻熟，踢的找不出任何毛病。
一直憋著沒說話的俞可成眼見書記、縣長都在推、都在踢皮球，再也忍不住了，張口就說：“苗書記，你要是不做個批示的話，我們去找王縣長不好說，怕王縣長說我們打著苗書記的名義行事，逮著王萌批評一頓。”
這說的還是實話，俞可成就差沒有把他和陳觀已經見過王夢龍的事兒說出來了！
問題是說實話不見得就有好效果，反而容易得罪人！
果不其然，苗坤生生氣了，隔著辦公桌，右手食指和拇指伸出來，指著陳觀和俞可成就教訓開了：“什麼叫打著我的名義行事？這是工作，是為民謀福利的實實在在的工作，懂不懂？這事兒屬於政府職能，我表態同意和支持就行了，難道你們還要逼著我簽字畫押不成？去，拿去找王夢龍說去。要來錢是你們的本事，要不來是你們無能！幹不了，現在就回去寫辭職報告，我簽字批准！”
好好的說話、彙報呢，沒想到苗坤生瞬間就翻臉了，竟然說出了讓陳觀和俞可成回去寫辭職報告的話，這也太讓人寒心了！
俞可成的心一下子就涼了，覺得自己和陳觀兩個這是圖啥呢？不就是想正兒八經乾點事兒、造福一方百姓麼？怎麼就這麼倒黴，剛被縣長趕出辦公室，現在又被縣委書記指著鼻子教訓，這他孃的不是兩頭受氣麼？
俞可成心裡的火苗一下子就點燃了，“忽”地一下站了起來，就要和苗坤生爭辯。
這個時候，陳觀開口了：“俞鄉長，記得把苗書記茶杯裡的殘茶倒掉，找找茶葉在哪裡放著，泡新茶啊！”
俞可成腦子裡“咯噔”一下，總算是回過神兒了，趕緊說到：“陳書記放心，我肯定是泡新茶！好歹我也四十多歲了，會那麼沒有眼色麼？”
苗坤生乍見俞可成站了起來，以為俞可成要和他吵架呢，條件反射地也站了起來，準備給不知天高地厚、敢頂撞他的俞可成來個深度輔導呢，沒想到陳觀一句話，就把俞可成站起來說成了是要給他泡茶，苗坤生也就不好意思再發火了，對俞可成說到：“茶葉在文件櫃裡放著，泡君山銀針。這個茶是新下來的秋茶，味道還不錯。”
這一刻，陳觀對苗坤生的看法又深了一層，覺得這苗坤生除了是“苗二蛋”外，還是個對下級頤指氣使、不留情面的主兒。這種人，可是不好相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