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七六章 大政變之步步驚心(上)

官居一品·三戒大師·3,958·2026/3/23

第八七六章 大政變之步步驚心(上) .日已西沉,暮靄飄忽,影影綽綽的松林上頭,處處是盤旋歸巢的宿鳥,一座座宏偉的帝陵,全都隱去了面目,卻恍如睜開了冰冷眼睛,森然的盯著巨石上的兩人。 “此處天造地設,形勢無可挑剔。放眼全國,可以說沒有更好的吉壤了。然而一處吉壤,只有一個正xué,天壽山的全氣之xué就是長陵!自從成祖皇帝冥駕長陵,至今二百年間,這裡添了獻陵、景陵、裕陵、茂陵、泰陵、康陵、永陵……現在又有了昭陵,總共是九座皇陵,它們的xué地,是一xué不如一xué,到了昭陵,已經把所有的地氣用盡。如果日後還有帝王要陵寢於此的話,大明朝怕是要亡國不遠了。”餘寅的聲音降低而佈滿了蠱hu力。不能不認可,在這大明曆代君王陵寢之處,像這樣猖獗的點評他們的陰宅,沒有一顆無法無天的大心臟,是辦不到的。 “就在昨天,這裡的第十位主人已經登極!”餘寅完全沒有感受到歷代先帝帶來的壓力,反而興奮的微微顫慄道:“所以屬下說,這是天意啊大人,我們順天而為,正成其事!” “住口!”沈默嚴厲的喝道,幾隻受驚的老鴰撲稜著同黨飛上天空,難聽的嘎嘎叫聲令人毛骨悚然:“你要是再敢胡說八道,別怪我翻臉無情!” “大人,這裡空谷僻靜,方圓百丈之內再無一人。”餘寅卻不懼道:“您還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嗎?” “我……”沈默臉色一滯,緩緩搖頭道:“你誤會我了。” “您可以不認可自己的想法,但您的行為決策,卻始終朝著這個標的目的!”餘寅不依不饒道:“否則您為何要建立匯聯號這個恐怖的機構,難道不是為了控制東南的經濟命脈!否則您為何要把九大家、還有東南的封疆大吏都拉到咱們的船上,難道不是為了控制東南的政權?否則您為何要開辦報紙,難道不是為了控制東南的輿論!否則您為何要開辦南洋公司,為何要把您的親信shi衛們放置進軍隊,其實竭盡全力的培養他們?難道不是為了培養一隻忠於我們的軍事力量?否則您為何對安南開殺戒,卻對世仇敵懷柔綏靖,還跟那個公主膩膩歪歪的玩起了第二春?難道不是為了在北方草原上,留一隻接應的力量?”頓一下,他一臉冷笑道:“還有,您對軍隊將領竭盡全力的呵護,提高官兵的地位,難道不是為了收買軍心?您煞費苦心經營的同年、門生們,已經開始逐漸佔據朝廷的主導,並將壟斷未來的二三十年,如果您的目地僅僅官居一品,哪用得著做這麼多場外功夫?” “有了這麼強大的實力,您卻歷來不消,也不展示自己的力量。這讓我想起了那位三年不鳴的楚莊王,他是為了一鳴驚人,成為天下的霸主。”餘寅像一團火,像一束光,照亮了沈默心底最深處的隱秘:“那麼您的目地是什麼?位極人臣,宰執天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四年以前,您完全可以名正言順的接任首輔之位,但您卻非讓我化盡心血,幫高拱起復,然後把首輔之位拱手相讓。這種高風亮節,令天下人擊節讚賞,卻也讓屬下費解,首輔之位你不想要,卻又拼命的黑暗積蓄實力,您到底要什麼呢?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更高的位子又是什麼呢?”作為沈默真正的心腹之人,餘寅實在太瞭解他了,以至於他任何的解釋都慘白無力,只有面對本意天良一途了。憤怒得盯著餘寅片刻,沈默突然一拳搗在他的肚子上,惡狠狠的罵道:“你要逼我殺了你麼!”全不似平日的斯文模樣。 餘寅應聲倒地,身子像蝦米一樣在巨石上蜷著,卻嗬嗬笑起來,斷斷續續道:“昔時我抗命殺了胡宗憲,便說過,這條命是大人的了,您隨時都可以拿去!”說著強撐著爬起來道:“但我知道,除非我叛變大人,否則我只會在您大業已成,或者您要拋卻的時候死。現在,顯然不是時候……” “你太自作伶俐了。”沈默冷冷望著他道:“我對你們,向來是開誠佈公的,還記得昔時初見,我給你們的書,和你們說過的話麼?” “永生難忘。”餘寅頷首道。 “那就是我的目地。”沈默不再看他,將目光投向了藍黑色的夜空:“歷來也改變過。” “可是那也一樣是不臣啊!”餘寅搖頭道:“您現在可以不認可,但早晚都得走到那一步!” “不會的。”沈默望著遠處已經只剩下個輪廓的昭陵,恍如像是對大行皇帝立誓道:“皇帝姓朱,永遠不會改變……”說完低嘆一聲道:“歸根結底,你們都認為我不會成功。十嶽公勸我見好就收,抓住眼下十年,就算對天下仁至義盡了;你卻攛掇我當曹操……”餘寅剛要開口,卻被他抬手攔住道:“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但我也不是感情用事。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這兩條路都走欠亨。按十嶽公的辦法,十年以後就是我的死期,固然我不一定死,那條船還泊在天津衛呢。可是我之前的重重努力,必定會被全盤推翻,那樣給國家和蒼生的傷害,足以亡國。按你的辦法,我直接就死定了……你看看這天壽山,九位先帝的陵寢,還有南京那位太祖皇帝,二百多年的朱家江山,早就已經是天經地義的了。” “哪有千載的王朝……”餘寅不服氣道。 “是,一個朝代註定會滅亡,本朝也不例外,農民起義可以亡了它,外族入侵可以亡了它,甚至武將作亂也有可能亡了它。”沈默沉聲道:“天下誰人都可以造他的反,但唯獨我不可!天下誰不知道,我沈拙言身受兩世皇恩?沒有世宗皇帝,就沒有我這個六首狀元,沒有他的不第超擢,我也不成能節節高升,才在而立之年,就位列臺閣!更不要說大行皇帝,天下誰不知道我是他的‘驂乘’之臣?天下誰不知道,是他容得下我,我才能出將入相,加封太保!”頓一下,深深一嘆道:“我沈默獲得了異姓臣子能夠獲得的所有的榮寵,又是先帝的託孤之臣。天高地厚之恩,何嘗不是我一生的枷鎖呢?如果我敢造反,必定會被天下人視為忘恩負義的禽獸,正人君子與我勢不兩立!你熟讀《二十一史》,何時聽說過,道義上失敗者,能贏得天下的呢?” “李世民、趙匡胤。”餘寅已經擺盪了,卻有些不服氣道。 “天下,是李世民打下來的,他為何坐不得?”沈默輕嘆一聲道:“至於趙匡胤,那是亂世草頭王的五代,實力才是硬事理。從朱溫滅唐到趙匡胤登極,不過區區五十年時間,中原經歷了五個朝代,平均十年就改朝換代一次,人們早就習慣了皇帝像走馬燈一樣換,所以他才能欺負得了柴家的孤兒寡母。但大明朝已經立國二百餘載……還是那句話,你看看這天壽山,埋了幾多代朱家的皇帝,這就是人心向背,這就是天經地義……” “……”餘寅終於認輸了,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灰塵道:“看來大人已經深思熟慮過了,我的見識確實不可,還是聽您的吧。”頓一下,有些解釋的意味道:“我是聽說十嶽公親自到文淵閣去說服,您似乎也沒否決,所以才擔憂您會按兵不動的。” “我說過,十嶽公也是為我好,他想讓我走最穩妥的一條路,”沈默輕輕搖頭,聲音降低道:“他今年七十了,就像我們的父輩,老人總是希望他的後輩能平安一些,不肯意我們去冒險。”“大人……”餘寅有些感動,沈默這份體諒和寬容,是他黑黑暗永恆的溫暖。 “其實我也一直在猶豫。”四周陷入黑暗,黑暗可以讓人更為坦白,沈默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可以聽到:“究竟是搏一把,還是依照十嶽公的意思,守舊一點。”決策的難度,是跟你的責任成正比的。當你孑然一身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腦袋失落了不過碗大的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那是何等的豪氣干雲?但如果你有了妻兒老小,要幹些要命的事兒時,就得想想自己死了她們怎麼活,甚至會不會被株連。所以不知有幾多‘怒從心頭起’和‘惡向膽邊生’,在看到自己妻子調羹,兒女繞膝之後,冷了熱血,放下快刀,吞下一口惡氣,也要好死不如賴活著。 就更不要說沈默了,他的生命不屬於自己,甚至不屬於他的家人,因為他承載了太多太多……就是剛剛餘寅所列舉的那些,東南六省,軍政兩方,士農工商……乃至千千萬萬人的福祉和希望,全都繫於他一人之身。有道是千古艱難唯一死,但這個抉擇,真的還要更難做出…… “可是,已經到了不能不下決定的時候了。”餘寅準確的掌控住了沈默的心理,道:“並且我相信,大人您已經有了決定,否則您不會讓我來這一趟。”說著難得的一笑道:“我可是一直黑暗負責安插的啊。” 默點頷首,不再回避道:“這個問題,從在安南時,就困擾著我,我用了半年時間,終於想明白了。” “那您是怎麼想明白的呢?”餘寅對這個很感興趣。 “就是在此時此地,”沈默的聲音中,透著如釋重負的解脫,卻又有些禪意道:“既然一切都是天意,那我來到這個世上,也同樣是天意,上天既然讓我來這世上走一遭,又讓我做了那麼那麼多,必定是有他的深意的。那麼我也沒有理由中途而廢,豈不辜負了上天的一番美意?如果最後我失敗了,那也是天意,天不給大明這次機會,怨不得我!” 餘寅不成能真正理解這番話,但他卻聽出了霸氣,也如釋重負道:“大人有幾多年,沒有流lu過這種霸氣了。” “不為王霸,霸氣何用?”沈默淡然一笑道:“別想三想四,做好分內的事情吧。” “這個您安心,”終於揭開了亙在心中多日的謎團,餘寅振奮道:“雖然這些日子心裡不敞亮,活兒可一點沒遲誤,萬事俱備不敢說,但已經搭好臺,就等您唱戲了。” “不,還得讓他們唱。”沈默搖頭道:“我們在臺下看,等他們把醜態都lu出來,咱們再主持公道。”頓一下,他壓低聲道:“怕也唱不了幾天了,高肅卿的字典裡沒有‘等’字,我估計,最多十天半個月,就得分勝負了。”說著,他看向餘寅,一片黑黑暗,只能看到那對閃閃發亮的眸子,道:“時間不多了,你連夜回京,做好一切準備,我回京之日,就是咱們策動之時。” 寅重重頷首道。 “記住,”沈默抓著他的臂膀,丁寧道:“我們要的不可是現在,還有未來,所以必須最大限度的隱藏好自己!我不想自己的名字被人刻骨銘心……” “這很難……”餘寅想一想,輕聲道:“究竟結果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就算一時回不過味來,回頭也會想明白的。” “嗯……”沈默的聲音明顯沉重很多,這才是他遲遲沒有下定決心的原因所在,即使是現在,也只是把這個隱憂拋之腦後,而沒有解決之道。緘默了良久,他低聲道:“儘量做好吧,就算管不了他人怎麼想,我至少還有十年時間去解決……”

第八七六章 大政變之步步驚心(上)

.日已西沉,暮靄飄忽,影影綽綽的松林上頭,處處是盤旋歸巢的宿鳥,一座座宏偉的帝陵,全都隱去了面目,卻恍如睜開了冰冷眼睛,森然的盯著巨石上的兩人。

“此處天造地設,形勢無可挑剔。放眼全國,可以說沒有更好的吉壤了。然而一處吉壤,只有一個正xué,天壽山的全氣之xué就是長陵!自從成祖皇帝冥駕長陵,至今二百年間,這裡添了獻陵、景陵、裕陵、茂陵、泰陵、康陵、永陵……現在又有了昭陵,總共是九座皇陵,它們的xué地,是一xué不如一xué,到了昭陵,已經把所有的地氣用盡。如果日後還有帝王要陵寢於此的話,大明朝怕是要亡國不遠了。”餘寅的聲音降低而佈滿了蠱hu力。不能不認可,在這大明曆代君王陵寢之處,像這樣猖獗的點評他們的陰宅,沒有一顆無法無天的大心臟,是辦不到的。

“就在昨天,這裡的第十位主人已經登極!”餘寅完全沒有感受到歷代先帝帶來的壓力,反而興奮的微微顫慄道:“所以屬下說,這是天意啊大人,我們順天而為,正成其事!”

“住口!”沈默嚴厲的喝道,幾隻受驚的老鴰撲稜著同黨飛上天空,難聽的嘎嘎叫聲令人毛骨悚然:“你要是再敢胡說八道,別怪我翻臉無情!”

“大人,這裡空谷僻靜,方圓百丈之內再無一人。”餘寅卻不懼道:“您還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嗎?”

“我……”沈默臉色一滯,緩緩搖頭道:“你誤會我了。”

“您可以不認可自己的想法,但您的行為決策,卻始終朝著這個標的目的!”餘寅不依不饒道:“否則您為何要建立匯聯號這個恐怖的機構,難道不是為了控制東南的經濟命脈!否則您為何要把九大家、還有東南的封疆大吏都拉到咱們的船上,難道不是為了控制東南的政權?否則您為何要開辦報紙,難道不是為了控制東南的輿論!否則您為何要開辦南洋公司,為何要把您的親信shi衛們放置進軍隊,其實竭盡全力的培養他們?難道不是為了培養一隻忠於我們的軍事力量?否則您為何對安南開殺戒,卻對世仇敵懷柔綏靖,還跟那個公主膩膩歪歪的玩起了第二春?難道不是為了在北方草原上,留一隻接應的力量?”頓一下,他一臉冷笑道:“還有,您對軍隊將領竭盡全力的呵護,提高官兵的地位,難道不是為了收買軍心?您煞費苦心經營的同年、門生們,已經開始逐漸佔據朝廷的主導,並將壟斷未來的二三十年,如果您的目地僅僅官居一品,哪用得著做這麼多場外功夫?”

“有了這麼強大的實力,您卻歷來不消,也不展示自己的力量。這讓我想起了那位三年不鳴的楚莊王,他是為了一鳴驚人,成為天下的霸主。”餘寅像一團火,像一束光,照亮了沈默心底最深處的隱秘:“那麼您的目地是什麼?位極人臣,宰執天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四年以前,您完全可以名正言順的接任首輔之位,但您卻非讓我化盡心血,幫高拱起復,然後把首輔之位拱手相讓。這種高風亮節,令天下人擊節讚賞,卻也讓屬下費解,首輔之位你不想要,卻又拼命的黑暗積蓄實力,您到底要什麼呢?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更高的位子又是什麼呢?”作為沈默真正的心腹之人,餘寅實在太瞭解他了,以至於他任何的解釋都慘白無力,只有面對本意天良一途了。憤怒得盯著餘寅片刻,沈默突然一拳搗在他的肚子上,惡狠狠的罵道:“你要逼我殺了你麼!”全不似平日的斯文模樣。

餘寅應聲倒地,身子像蝦米一樣在巨石上蜷著,卻嗬嗬笑起來,斷斷續續道:“昔時我抗命殺了胡宗憲,便說過,這條命是大人的了,您隨時都可以拿去!”說著強撐著爬起來道:“但我知道,除非我叛變大人,否則我只會在您大業已成,或者您要拋卻的時候死。現在,顯然不是時候……”

“你太自作伶俐了。”沈默冷冷望著他道:“我對你們,向來是開誠佈公的,還記得昔時初見,我給你們的書,和你們說過的話麼?”

“永生難忘。”餘寅頷首道。

“那就是我的目地。”沈默不再看他,將目光投向了藍黑色的夜空:“歷來也改變過。”

“可是那也一樣是不臣啊!”餘寅搖頭道:“您現在可以不認可,但早晚都得走到那一步!”

“不會的。”沈默望著遠處已經只剩下個輪廓的昭陵,恍如像是對大行皇帝立誓道:“皇帝姓朱,永遠不會改變……”說完低嘆一聲道:“歸根結底,你們都認為我不會成功。十嶽公勸我見好就收,抓住眼下十年,就算對天下仁至義盡了;你卻攛掇我當曹操……”餘寅剛要開口,卻被他抬手攔住道:“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但我也不是感情用事。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這兩條路都走欠亨。按十嶽公的辦法,十年以後就是我的死期,固然我不一定死,那條船還泊在天津衛呢。可是我之前的重重努力,必定會被全盤推翻,那樣給國家和蒼生的傷害,足以亡國。按你的辦法,我直接就死定了……你看看這天壽山,九位先帝的陵寢,還有南京那位太祖皇帝,二百多年的朱家江山,早就已經是天經地義的了。”

“哪有千載的王朝……”餘寅不服氣道。

“是,一個朝代註定會滅亡,本朝也不例外,農民起義可以亡了它,外族入侵可以亡了它,甚至武將作亂也有可能亡了它。”沈默沉聲道:“天下誰人都可以造他的反,但唯獨我不可!天下誰不知道,我沈拙言身受兩世皇恩?沒有世宗皇帝,就沒有我這個六首狀元,沒有他的不第超擢,我也不成能節節高升,才在而立之年,就位列臺閣!更不要說大行皇帝,天下誰不知道我是他的‘驂乘’之臣?天下誰不知道,是他容得下我,我才能出將入相,加封太保!”頓一下,深深一嘆道:“我沈默獲得了異姓臣子能夠獲得的所有的榮寵,又是先帝的託孤之臣。天高地厚之恩,何嘗不是我一生的枷鎖呢?如果我敢造反,必定會被天下人視為忘恩負義的禽獸,正人君子與我勢不兩立!你熟讀《二十一史》,何時聽說過,道義上失敗者,能贏得天下的呢?”

“李世民、趙匡胤。”餘寅已經擺盪了,卻有些不服氣道。

“天下,是李世民打下來的,他為何坐不得?”沈默輕嘆一聲道:“至於趙匡胤,那是亂世草頭王的五代,實力才是硬事理。從朱溫滅唐到趙匡胤登極,不過區區五十年時間,中原經歷了五個朝代,平均十年就改朝換代一次,人們早就習慣了皇帝像走馬燈一樣換,所以他才能欺負得了柴家的孤兒寡母。但大明朝已經立國二百餘載……還是那句話,你看看這天壽山,埋了幾多代朱家的皇帝,這就是人心向背,這就是天經地義……”

“……”餘寅終於認輸了,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灰塵道:“看來大人已經深思熟慮過了,我的見識確實不可,還是聽您的吧。”頓一下,有些解釋的意味道:“我是聽說十嶽公親自到文淵閣去說服,您似乎也沒否決,所以才擔憂您會按兵不動的。”

“我說過,十嶽公也是為我好,他想讓我走最穩妥的一條路,”沈默輕輕搖頭,聲音降低道:“他今年七十了,就像我們的父輩,老人總是希望他的後輩能平安一些,不肯意我們去冒險。”“大人……”餘寅有些感動,沈默這份體諒和寬容,是他黑黑暗永恆的溫暖。

“其實我也一直在猶豫。”四周陷入黑暗,黑暗可以讓人更為坦白,沈默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可以聽到:“究竟是搏一把,還是依照十嶽公的意思,守舊一點。”決策的難度,是跟你的責任成正比的。當你孑然一身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腦袋失落了不過碗大的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那是何等的豪氣干雲?但如果你有了妻兒老小,要幹些要命的事兒時,就得想想自己死了她們怎麼活,甚至會不會被株連。所以不知有幾多‘怒從心頭起’和‘惡向膽邊生’,在看到自己妻子調羹,兒女繞膝之後,冷了熱血,放下快刀,吞下一口惡氣,也要好死不如賴活著。

就更不要說沈默了,他的生命不屬於自己,甚至不屬於他的家人,因為他承載了太多太多……就是剛剛餘寅所列舉的那些,東南六省,軍政兩方,士農工商……乃至千千萬萬人的福祉和希望,全都繫於他一人之身。有道是千古艱難唯一死,但這個抉擇,真的還要更難做出……

“可是,已經到了不能不下決定的時候了。”餘寅準確的掌控住了沈默的心理,道:“並且我相信,大人您已經有了決定,否則您不會讓我來這一趟。”說著難得的一笑道:“我可是一直黑暗負責安插的啊。”

默點頷首,不再回避道:“這個問題,從在安南時,就困擾著我,我用了半年時間,終於想明白了。”

“那您是怎麼想明白的呢?”餘寅對這個很感興趣。

“就是在此時此地,”沈默的聲音中,透著如釋重負的解脫,卻又有些禪意道:“既然一切都是天意,那我來到這個世上,也同樣是天意,上天既然讓我來這世上走一遭,又讓我做了那麼那麼多,必定是有他的深意的。那麼我也沒有理由中途而廢,豈不辜負了上天的一番美意?如果最後我失敗了,那也是天意,天不給大明這次機會,怨不得我!”

餘寅不成能真正理解這番話,但他卻聽出了霸氣,也如釋重負道:“大人有幾多年,沒有流lu過這種霸氣了。”

“不為王霸,霸氣何用?”沈默淡然一笑道:“別想三想四,做好分內的事情吧。”

“這個您安心,”終於揭開了亙在心中多日的謎團,餘寅振奮道:“雖然這些日子心裡不敞亮,活兒可一點沒遲誤,萬事俱備不敢說,但已經搭好臺,就等您唱戲了。”

“不,還得讓他們唱。”沈默搖頭道:“我們在臺下看,等他們把醜態都lu出來,咱們再主持公道。”頓一下,他壓低聲道:“怕也唱不了幾天了,高肅卿的字典裡沒有‘等’字,我估計,最多十天半個月,就得分勝負了。”說著,他看向餘寅,一片黑黑暗,只能看到那對閃閃發亮的眸子,道:“時間不多了,你連夜回京,做好一切準備,我回京之日,就是咱們策動之時。”

寅重重頷首道。

“記住,”沈默抓著他的臂膀,丁寧道:“我們要的不可是現在,還有未來,所以必須最大限度的隱藏好自己!我不想自己的名字被人刻骨銘心……”

“這很難……”餘寅想一想,輕聲道:“究竟結果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就算一時回不過味來,回頭也會想明白的。”

“嗯……”沈默的聲音明顯沉重很多,這才是他遲遲沒有下定決心的原因所在,即使是現在,也只是把這個隱憂拋之腦後,而沒有解決之道。緘默了良久,他低聲道:“儘量做好吧,就算管不了他人怎麼想,我至少還有十年時間去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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