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應戰（三）
李響和國家體育總j來人的見面就安排在沃爾克斯銀行球場旁的辦公室。
來人姓周，是一個分管人事的副局，算是個分管領導，級別上已經很高了。總j真正的“帶頭大哥”，是不會輕易走動的。
周副局看看給他泡茶的吳蓉蓉，咳嗽一聲，示意李響把人支出去，看來是準備來一段半公半私的談話。
一番客套之後，兩人很快進入正題。
“李教練，最近拜讀了你在網路上發表的幾篇文章，醍醐灌頂啊，尤其是那篇分析青少年足球發展的文章，精闢！雖然我是個外行，看起來依然覺得很有見地。”
李響作謙虛狀，心中思量，看來這個周副局還得到了“上頭”的指示，要不然以他的身份，怎麼可能先來吹捧我一番？而且他要說的內容除了我和足協的罵戰，恐怕應該就是和青少年足球，準確的說是08奧運隊有關。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李響就把今天談話的“基調”弄清楚了，自己可以稍稍的擺擺譜，但不能太過分。
基調這個東西，典型的中國特色。和國內的官員打交道，一定要先弄清楚“基調”，才能有的放矢。
“李教練是否知道，在海埂足訓基地，現在有一支85年齡段的球隊正在集訓？”周副局吹吹飄在杯子上面的茶葉，藉機想了幾秒鐘，把話題引向他今天來的主要目的。
沒必要裝傻，該說的就直接說：“85年齡段？算算年齡，應該是為08奧運備戰的隊伍吧？”
“對，對，沒錯。看來李教練心裡也裝著祖國的奧運大計啊。”周副局點頭表示贊同，李響的話顯然讓他覺得自己此行必有所斬獲，“總j發展足球的決心是很大的，08奧運正是一個大好的契機。如果男子足球能在bj奧運上有所突破，對中國足球的長期發展，意義重大而深遠……”
周副局似乎意識到自己不自覺的就往“作報告”的路線上跑，咳嗽一聲，說回正題：“現在，人力、物力，都在大量的投入。但是我們的足球水平在世界上還屬於落後的，特別是在優秀的教練員上，一方面依靠外教，一方面自己培養年輕新銳……不過外教不瞭解國情，本土教練的培養也不是一時半會，像李教練這樣的人才實在是太少了。”
李響連忙客氣幾句，自己就主動把話接了下去：“其實，我雖然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祖國，但心裡一直是裝著國家的。只要祖國需要，我肯定會把自己在國外所學貢獻出來，為中國足球的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
“哎呀，好，好，太好了！想不到李教練如此深明大義。”一個副局，能在面對一個民間人士的時候，表現的如此驚喜，可見他這趟出來，上頭給的任務有多重。
李響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毫無疑問，今天的談話，他是佔優勢的。
“不過……你也知道，我現在不是一個人，手底下還有這麼大一傢俱樂部，雖說足球教練不能算鐵飯碗，但我現在……分身乏術，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周副局聽到這裡，稍稍楞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他也明白過來，這個李響很厲害，一直在順著自己的意思說，目的就是要等這一句“不過”，然後將自己一軍。
“是啊，總j也完全能理解李教練的處境，我們始終認為，為國家做貢獻和為個人謀發展，不是矛盾的，而應該相輔相成。”
李響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這樣打官腔他倒是沒有問題，但真要一直這樣說下去，恐怕扯到明天早上都不會有結果：“那麼，不知道周副局這次來，到底是什麼打算呢？如果是回國任教，恐怕……”
“沒什麼打算，主要就是代表總j來看望一下在國外工作的優秀體育人才，表示慰問和關心……”
李響真的要發火了，有完沒完？我現在可不是當初的外企經理，沒有你們的政策幫扶就活不下去。斜了一眼窗外，喝了一口茶，李響傳達出一個不耐煩的訊號。
周副局能把官當到現在這個位置，這點察言觀色的能力還是有的：“總j希望在不影響李教練個人前途的情況下，請李教練為國內足球做一些貢獻。”
“哦？願聞其詳。”
周副局終於開始說正題，雖然免不了還是有一些習慣性的空洞言辭，但總算開始談正事了。
總j的意思很簡單，你李響可以繼續留在國外執教，沒人會來幹擾你。但是，能力越大，責任就越大，中國足球的發展，你絕對不要想置身事外，08奧運的事，你不能不管。
至於怎麼管，總j方面的想法是，你先在德國工作，足球教練這個差事，很難說什麼時候就會“下課”。等你離任，就回來接手08奧運隊。但最遲是05年，在他們看來，沒有個兩三年的準備和集訓，不可能讓中國男子足球在奧運會上有所突破。
矛盾出現了，05年的時候，李響就一定會下課嗎？李響就算下課，為什麼非要帶08奧運隊？如果他能堅持到05年才下課，足以說明他在這幾年裡已經成長為歐洲一線、至少是準一線的主教練，大把的歐洲工作機會等著他，他憑什麼回國？
就算國字號主教練待遇不錯，但真的能比國外高多少？而且最重要的是，在職業足球領域，一旦離開，想要再回來，總要有一個過程。
大部分俱樂部可以接受青少年教練成為主教練，但他們不會很快認可一個完全離開職業足球，搞了幾年青少年培養工作，然後再回來的人。
也就是說，李響要是真的卸去歐洲的主教練職務，回到國內，等08奧運一過，有成績還好說，萬一沒成績，他的個人前途呢？
李響的意思是願意為奧運出力，但絕對不可能輕易的離開歐洲；總j的意思是你現在可以留在歐洲，但將來一定要回國。
雙方針鋒相對，談話的氣氛也從一開始的一團和氣逐漸向矛盾叢生轉化。
當然，談判，談判，就是要談之後，才能做判斷。如果有一方已經有了絕對的主動權，那就根本不需要談判了。
現在的情況就是，李響稍占上風，但沒有完全贏下來的把握。
作為在歐洲工作的主教練，李響和體育總j沒有任何的依附關係。他即使一輩子不回國，一輩子不上中國的電視，錢一樣掙，名一樣出。
這就是李響的優勢所在，他是一個除了國籍之外和中國足球毫無瓜葛、沒有任何利益牽扯的人。而有了這樣的優勢，就註定了總j的相對弱勢地位。他們真心想要讓李響帶08奧運隊，必然要“出點血”。
說白了，應該談條件了，這個時候周副局應該怎麼做？
難道他會說“來吧，我們給你很多錢，給你車子、房子、位子，來吧！”
不可能，能在中國當官、在體育總j當官的人，絕對不是傻子。有些話絕對不能明說，不管在任何場合、對任何人都不能明說。
周副局的說法含蓄而經典：“我剛才已經說了，祖國和總j發展足球的決心是很大的，對於為08奧運做出貢獻的人，祖國不會忘記他們。”
李響的答案同樣精彩：“是啊，對此我深信不疑，無奈李響我實在不能確定是否能在合適的時候脫身。個人發展是小，耽誤祖國足球水平提高是大啊。”
對話進行到這裡，等於繞了一個大圈子，又回到了原點，雙方的矛盾似乎沒有任何調和的可能性。
在適當的時候，把談判逼入一個僵局，有時候也是策略之一。
在愣了一下神之後，周副局重新恢復了笑容，又開始和李響“扯淡”。在兩人都大致明白對方的訴求之後，又重複了一次之前的“打官腔”過程，給自己增加一點思考的時間。
對李響來說，主動權的行使已經差不多到了一個臨界點，是時候做出決定了。
“我一直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李響主動的開口，開始緩和矛盾。
“請說，請說。”周副局本來在喝茶，聽到這一句，連忙把粘在嘴唇上的茶葉吐掉，放下茶杯，眼神之中難掩期待。
其實李響在和周副局談判之前，就已經想好了大致的計劃，在判斷出對方的“誠意”和“決心”之後，他也不再遲疑，稍加調整之後，和盤托出。
李響的計劃不算複雜，雖然在表述上比較含蓄，但周副局理解的還是非常準確。
李響不要你的錢，不要你的人，總之待遇和後勤支援一類的問題，都可以商量，他唯一要求的是權力！
在適當的時候以適當的方式執教一支國字號球隊，比如國少、國青，那不重要，反正到了08年都是國奧。而在取得成功之後，李響也完全不介意把榮譽分給總j，甚至是足協，但在取得榮譽之前，他要擁有絕對的掌控力。
當然，李響並沒有貪婪到去索要無止境的權利，鑑於中國國情，那是不可能的。
那李響要的權利到底是什麼？
具體一點：選材李響說的算、集訓方式李響說的算、什麼時候參加什麼比賽李響說的算、在哪訓練李響說的算……
總之，一切足球專業領域的事情，都必須由李響拍板。足協不得幹預、甚至連國家體育總局都不得在專業上進行“指導”，他們只需要提供適當的後勤保障支援即可。
要權力，這是李響唯一的要求，也是難度非常大的一個要求。
如果李響不在，周副局此時一定忍不住會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李響，絕對不是不知道國內的情況，從之前的接觸就可以判斷，他清楚的很。但他仍然提出這種用苛刻都不足以形容的要求，膽子太大了！
“請想一想，假設，我們真的在08奧運會上取得獎牌，甚至是金牌，榮譽是誰的？是球員的，是教練的，但其實也是你們的。對你們來說，有什麼損失？我提的只是足球專業領域的要求，並不會對……總之，不會有實質的影響，除了受你們管理的足協的一小撮人，我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利益。”
“請再想一想，中國足球現在的情況，聯賽天天有人罵，國家隊02年曇花一現，實力大家都清楚的很，有很多問題，對不分管足球的你來說，也可以想見。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我們真的應該按照足球發展的規律，踏踏實實的把足球水平提高，而足協只會讓……”
李響說到這裡，戛然而止。人在提到理想的時候，難免會衝動，李響也不能例外。在談及自己的足球理想時，他說了一些沒有意義的話。
無論自己的要求會不會得到滿足，有必要和這個周副局說這些嗎？就算這個周副局本人舉雙手贊成李響的計劃，又如何？他做不了主，他來的目的就是知道李響的態度，然後把他的要求帶回去，讓總j真正的領導們做出最後的決定。
周副局看出李響的失態，並沒有立即追問，反而還心情不錯，至少在今天的談判中，他藉助對方的“失誤”，第一次佔據了主動：“李教練啊，你對足球的熱情和對祖國的忠誠，我都能深切的感受到。但是……改革要一步一步的來，問題要一點一點的解決，我們現階段，還是應該腳踏實地的慢慢調整，不要貪多冒進啊！”
周副局這句話說對了，李響自己也知道，要一步一步的來，只不過真的到了可以一吐為快的時候，他又忍不住。
談話繼續，兩個人開始商談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而李響也開始進一步解釋自己的訴求。直到傍晚時分，這場對話終於結束，雖然沒有實質性的成果，但雙方都已經把對手的態度摸的很清楚。至於結果，只有等到周副局回國彙報之後，才能知曉。
中國足協只是一個民間組織，它是體育總j為了應付國際足聯的規定而設定的一個傀儡機構。
李響要分足協的權，對國家體育總j來說，並沒有實質的影響。畢竟他們本身也不幹預足球的工作，只是負理論上的管理責任而已。
在這樣的大前提下，李響的要求並非完全沒有實現的可能性。
當然，改革必然要觸碰一些人的既得利益，比如足協。李響的要求無疑是在挑戰足協在足球管理上的絕對權威，不可能順風順水。
不難想象，南某和他手底下的人，肯定有辦法知道今天這場談話的大致內容，他們會怎麼做？當然是找到自己在體育總j的“嫡系”，想辦法幹擾最後的決定，讓李響的計劃流產。
當然，也不排除總j真正的實權派不支援足協的可能。中國足球這麼多年的成績在那擺著，總j裡有多少人是足協送進去的？
這從每次選足協zx時，都找不到一個專業對口的人，就可以得到印證。再比如現在的閻某，他就很尷尬，一方面他才是老大，但另一方面卻又不得不依靠南某等實權派的幫扶。
總之，還是那句話，這個計劃有實現的可能，但也會遭到一定的阻力。
李響、足協、總j，三方勢力的第一次角力，悄然展開。
……
在送走周副局之前，李響還得到了一個好訊息。總j委婉地表達了對“響說”的看法，出乎李響的意料，他們並沒有提出太大的意見。
也就是說，你願意罵足協就繼續罵，反正中國不是你第一個罵，不是你一個人在罵，但是絕對只能罵足球，而不能牽扯到其他領域，否則……
李響很知足，這麼看來，也從側面證明瞭總j和足協並非完全是穿一條褲子的。而足協內部的有些問題，總j已經看在眼裡，只不過從大局考慮，他們不願意動手而已。現在李響提出的這個計劃，對他們而言，說不定恰恰是改革足協的一個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