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宮闕鋒鏑
歲末寒冬,皇家賜宴於瓊林苑,共賀新歲。聖諭點名,諸皇子攜正妃同賀。一道旨意將沈清越與蕭珩這對形同陌路的「新人」,推到了同一架冰冷而華貴的馬車之上。
赴宴途中,狹小的車廂內,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蕭珩垂眸把玩著指間一枚溫潤的羊脂玉扳指,姿態慵懶卻散發著無形的壓迫,將沈清越隔絕在一臂之外。
她端坐車廂角落,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冷緊繃。兩人之間,只有車輪碾壓路面的單調聲響。
「沈清越。」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瞬間刺破沉寂,「今日宮宴,非比尋常。」
沈清越垂眸,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指尖冰涼:「妾身明白。」
「明白?」蕭珩嗤笑一聲,抬眼看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如同寒潭,映著幽冷的光,銳利得能穿透人心,「記住你的身份。今夜宮宴,你只是『翊王妃』,是本王的附屬,是沈牧釘在王府的釘子。你的任何言行,都將被視為本王的授意,或沈牧的指使。」
他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如潮水般湧來:「收起你那套山野的粗鄙和鬼蜮伎倆。宴上,本王要你溫順、沉默、規矩,做一個『稱職』的翊王妃。若敢有半分逾矩生事……」他指尖的玉扳指猛地一頓,「…本王不介意王府多一具『病故』的屍首。」
赤裸裸的威脅!沈清越能清晰感受到他話語裡那毫不掩飾的殺意與掌控欲。她抬起眼,迎上那兩道冰冷審視的目光,眼底深處平靜無波,聲音卻帶著恰到好處的恐懼和順從,手指在寬袖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入掌心。「妾身謹記王爺教誨,定當安守本分。」
蕭珩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似在確認她眼底是否藏有異動。最終,他靠回軟墊,重新把玩起那枚扳指,不再言語,車廂內再次陷入死寂。
瓊林苑內,燈火輝煌,絲竹盈耳。然而,當翊王蕭珩攜王妃沈清越步入大殿時,那瞬間的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刺耳。
「喲,這不是咱們翊王殿下和新王妃嗎?今日可真是難得一見!」祁王蕭瑞率先開口,語氣輕佻,目光在沈清越素淨衣裙上逡巡,「聽聞王妃遷居聽風院修身養性?嘖嘖,瞧這氣色,果然清減了不少,看來那『風水寶地』甚是養人啊!」他故意將「風水寶地」咬得極重,引來周圍一陣壓抑的低笑。
沈清越挺直脊背,微微垂著眼瞼,她能感覺到身旁蕭珩的氣息驟然變得更為沉冷銳利。
「三哥說笑了。」蕭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冷硬,瞬間壓下了周遭的議論。他並未看簫瑞,目光掠過眾人,最後竟落在了丞相身上,「聽風院清幽,確宜靜思。倒是丞相大人近日替陛下分憂國事,想必勞心勞力,本王敬丞相一杯。」他端起酒杯,動作乾脆利落,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這看似轉移話題的敬酒,實則巧妙地將焦點從沈清越身上引開,祁王碰了個軟釘子,訕訕一笑,也只得跟著舉杯。丞相神情微松,與蕭珩對飲。
接下來的宴會過程,沈清越如同一個精緻的擺件,被安置在蕭珩身側。每一次舉箸,每一次垂眸,都承受著或明或暗的窺視與品評。
而蕭珩,則像一尊沉默的冰山,為她擋去了最尖銳的刀鋒,卻也隔絕了所有暖意。兩人之間,隔著無形的壁障,卻又因這共同的尷尬與屈辱,奇異地被綁縛在一起。
酒過三巡,氣氛漸酣。一個身著緋袍面容倨傲的年輕官員笑容滿面地踱步過來,此人正是簫瑞心腹之一、吏部侍郎陳子昂。笑容滿面地踱步過來:「沈家小姐……哦不,如今是翊王妃了!久聞沈家詩書傳家,王妃想必也是才情斐然?今日宮宴,不如賦詩一首,為諸位助興?」
此言一出,周遭瞬間安靜了幾分。誰不知沈清越「山野長大,才疏學淺」?陳子昂此舉,分明是要當眾撕開她的遮羞布,狠狠羞辱翊王府!
沈清越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冰涼。她抬起眼,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慌亂與窘迫,聲音細若蚊蚋:「陳大人抬愛清越才疏學淺,不敢獻醜……」
「誒!王妃何必過謙!」他端著酒杯上前一步,笑容輕佻,「王妃出自清流領袖沈家,豈能不通文墨?莫非是看不起我等,不屑賜教?」話語間,他腳下「一個踉蹌」,手中滿溢的琥珀色酒液竟直直朝著沈清越胸前潑去!
驚呼聲四起!沈清越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呆住,身體下意識地向後一縮,寬大的袖袍慌亂地抬起遮擋!動作笨拙狼狽,毫無章法!
然而,就在那酒液即將潑灑在她衣襟上的剎那,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淹沒在驚呼聲中的異響!陳子昂腳下那塊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竟在沈清越袖袍拂過的瞬間,極其詭異地泛起一層肉眼難辨,細微的油潤水光!
陳子昂腳下一滑,整個人重心不穩,驚叫著向前撲倒!手中酒杯脫手飛出,琥珀色的瓊漿玉液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竟有大半潑在了他自己嶄新的緋色官袍前襟!更狼狽的是,他撲倒時手肘重重撞在桌角,痛得齜牙咧嘴,官帽歪斜,狼狽不堪!
「哎呀!」沈清越似乎這才反應過來,驚呼一聲,慌忙起身後退,腳下卻「不慎」踩到自己的裙裾,一個趔趄,手中原本端著的半杯果酒也「失手」潑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正潑在陳子昂因撲倒而揚起的、沾滿酒漬的官靴上!
「啊!」陳子昂被冰涼的酒液一激,又痛又怒,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
整個紫宸殿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意圖羞辱人的陳子昂,此刻官袍盡溼,靴子也遭了殃,狼狽地趴在地上,而那位「怯懦笨拙」的翊王妃,只是驚慌失措地站在一旁,裙角沾了幾滴酒漬,臉上滿是驚魂未定和無辜茫然。
此舉讓原本打算看笑話的祁王蕭瑞臉上的笑容僵住,眼底瞬間陰沉如墨。
「混帳東西!御前失儀!」蕭珩冰冷的聲音驟然打破死寂!他並未起身,甚至未曾看地上的陳子昂一眼,只將手中金樽重重頓在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目光如冰錐般刺向祁王,「三哥,你的人,該好好管教了。」
祁王臉色鐵青,強壓怒火,厲聲呵斥:「還不快滾下去!丟人現眼的東西!」立刻有內侍上前,將面如死灰、渾身溼透的陳子昂連拖帶拽地架了出去。
高踞御座之上的皇帝,手中捻著一串碧玉念珠,自始至終未發一言。那雙深陷的眼眸掠過場下的鬧劇。當蕭珩冰冷問責、祁王臉色鐵青時,皇帝的目光若有似無地在沈清越那副驚惶無措的臉上停頓了一瞬,隨即又垂眸看向手中的念珠。
他只是淡淡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御前失儀,成何體統。罰俸一年,杖刑二十。」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為這場鬧劇蓋棺定論,既未深究祁王,也未安撫翊王,帝心難測,莫過於此。
清流大臣的席列中,沈牧端坐如松,面色卻比殿外的積雪還要蒼白幾分。他目光低垂,死死盯著案上的金絲楠木紋路,不敢、也不願去看女兒沈清越的方向。方纔那杯潑向她的酒,也狠狠澆在了他這父親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深知祁王一黨的睚眥必報,更憂心女兒此舉已徹底捲入旋渦中心。他想開口,想請罪,但喉頭如同被冰雪堵住,在帝王的威儀和朝堂的暗流前,他最終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酒液冰冷苦澀,直透肺腑。
皇帝下首,一左一右坐著兩位後宮最尊貴的女人。
皇后鳳眸微眯,保養得宜的臉上覆著一層寒霜。她親眼見著祁王率先發難卻碰了釘子,又見其心腹如此蠢笨丟臉,心中早已怒極。寬大鳳袍下的手緊緊攥著帕子,看向沈清越的目光銳利,充滿了審視與厭惡——這個山野出來的丫頭,竟讓她的瑞兒當眾喫了癟?但當皇帝開口後,她立刻收斂了外露的情緒,只端起酒杯,嘴角勉強牽起一絲母儀天下的端莊弧度,彷彿渾不在意。
另一側的麗妃蘭若,則是另一番光景。她雲鬢花顏,姿容絕世,即便在冬日也只著一襲輕盈華貴的雲錦宮裝,嘴角含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彷彿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好戲。見陳子昂狼狽退場,她甚至用團扇輕掩脣角,對身旁的女官低語了一句什麼,眼波流轉間,儘是漫不經心的風情。她的目光輕掠過沈清越,而看向對面強作鎮定的皇后時,那笑意便更深了幾分。她所出的宸王蕭徹聖寵正濃,眼見皇后一系與日漸強勢的翊王針鋒相對,她自是樂見其成。
一場風波,看似以陳子昂的狼狽退場告終。然而殿內氣氛卻更加詭異。
沈清越似乎被嚇得不輕,臉色蒼白,手指微微顫抖著整理著沾了酒漬的袖口。她低垂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獸,乖巧的坐在簫珩身旁。
無人看見的角度,她袖中緊握的拳緩緩鬆開,掌心一點微不可察遇水即融的白色粉末殘留,迅速消散在空氣裡。那是她的「冰蟾粉」,遇水則滑,無色無味。方纔袖袍拂過的瞬間,指尖微彈,粉末已悄然灑落。
蕭珩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她身上。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審視,而是帶著一種全新的銳利探究。他看著她故作驚慌整理袖口的動作,看著她低垂眼睫下那極力掩飾卻依舊洩露一絲冷硬光澤的側臉輪廓。
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在蕭珩緊抿的脣角一閃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