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劫後餘生
宮變的血色塵埃,漸漸落定。而翊王府深處,藥香與血腥氣混合的空氣裡,沈清越正進行著另一場無聲的搏鬥。
整整兩日兩夜,簫珩沉陷在重傷與極度疲憊的黑暗裡,高熱反覆,脈象時急時緩。沈清越幾乎衣不解帶地守在這裡。
昏黃的燭光下,她摒棄了旁人的協助,只留下夏竹在門外隨時應答。她凝神靜氣,指尖拂過他被高熱灼燙的皮膚,精準尋穴。細如牛毛的銀針在她指間穩如磐石,刺入、捻轉、提插,深淺力道無一不恰到好處。
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卻渾然不覺,全副心神都繫於指尖下的脈動與針感。換藥更是細緻入微。她小心揭開被血汙和汗液浸透的舊繃帶,露出底下猙獰交錯的傷口。
新傷皮肉外翻,邊緣紅腫,剛癒合的舊疤顏色深暗……她先用煮過放涼的藥湯,以潔淨棉布蘸取,極其輕柔地拭去膿血,觀察每一處傷口的顏色、腫脹程度。敷藥時,她將特意加了珍珠粉與冰片的上好金瘡藥均勻撒在創面,既能生肌止血,又可緩解他的灼痛。包紮的力道鬆緊適中,既固定敷料,又不阻礙血脈流通。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一絲不苟。
極度的疲憊如影隨形。她便在施針或餵藥的間隙,伏在冰冷的牀沿,抓緊片刻歇息。即便睡著,她的手指也習慣性地搭在他的腕間,稍有異樣,哪怕是極其微弱的改變,她也會瞬間驚醒,立刻探查。
第三日,在天將破曉前。沈清越又一次施針完畢,確認他脈象雖弱卻已趨向平穩,高熱也終於退去,沈清越一直緊繃的心絃才略略一鬆。排山倒海的倦意霎時襲來,她甚至來不及挪到旁邊的軟榻,就這麼伏在簫珩的牀沿,握著尚帶溼意的軟布,沉沉睡去。
燭火將她纖瘦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她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臉色比昏迷的簫珩好不了多少。
殿內寂靜,唯有更漏聲聲。
榻上,簫珩濃密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意識如同沉在深海的藻,緩慢上浮。最先復甦的是感官:鼻尖縈繞著濃鬱的藥草苦澀氣息,以及一絲熟悉的獨屬於某個人的清冷幽香,渾身上下無處不在的疼痛,尤其是胸口和幾處較深傷口傳來的鈍痛與拉扯感,讓他混沌的意識迅速歸位。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回——城樓血戰、簫徹自戕、她染血的手和驚駭的眼……最後定格在自己眼前一黑無力的倒下。
沈清越!
這個名字劃過腦海,讓他心臟猛地一縮,昏沉瞬間驅散大半。他下意識地想動,想起身,卻只引發一陣更劇烈的疼痛和虛弱感,讓他悶哼一聲,喉間乾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就在這時,他微微側頭,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牀沿那一抹纖弱的身影。
燭火將盡未盡的昏暗光線,溫柔地勾勒出她伏在牀邊的輪廓。她睡得很沉,呼吸清淺而均勻,顯然累極了。散落的幾縷青絲垂在她蒼白的頰邊,隨著呼吸微微拂動。她一隻手伸在牀邊搭在自己的腕上,另一隻手則是鬆鬆握著那塊布巾,將手肘墊在自己下頜。即使是沉睡中,她的眉宇間依然籠罩著一層散不去的憂色與疲憊。
簫珩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甚至忘記了挪動一下僵硬的身體,怕一絲輕微的聲響就會驚醒她。
胸腔裡,那顆因殺戮、算計、生死搏命而冷硬了太久的心臟,像被浸泡在溫水中,一點點變得酸澀、柔軟,又充盈著難以言喻的暖意。喉嚨的乾渴,身體的疼痛,依舊存在,卻似乎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劫後餘生,睜眼所見,是她守在身邊,累極而眠。這畫面,比任何捷報、任何勝利、任何權柄在握,都更讓他覺得踏實,覺得……活著真好。
他近乎貪婪地移動著視線,描摹著她安靜的睡顏。窗外的天色,正在由濃墨般的黑,漸漸透出一點蟹殼青。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黎明將至。
他想抬起手,想替她拂開頰邊的亂發,想觸碰她微蹙的眉心,想告訴她「我醒了,別怕」,更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確認彼此的真實。但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連指尖都只能微微顫動。
但這細微的動靜,還是驚動了牀邊淺眠的人。
沈清越幾乎是瞬間驚醒。她猛地抬頭,眼中初時還有未散的睏倦與驚悸,但在目光聚焦到簫珩臉上,對上他那雙剛剛睜開尚帶著幾分混沌與疲憊的眼眸。
她沒有立刻撲上去哭泣或呼喚,甚至沒有露出太過誇張的驚喜表情。她先是極快地眨了眨眼,緊接著,她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已自然而精準地搭上了他露在錦被外的手腕。她的指尖微涼,觸感穩定,屏息凝神,全神貫注地感受指下脈搏的跳動。片刻,她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她再次看向他,掃過他的臉——確認臉色、脣色、眼神的清明度,聲音出口,帶著連日疲憊的沙啞,卻異常平穩:「醒了?覺得如何?」與此同時,她的手已鬆開他的手腕,極其自然地探向他的額頭,試探溫度,動作熟練而輕柔。
簫珩將她這一連串剋制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從灼痛的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氣音:「……別怕……我……沒事……」然後緩緩伸出手拉過她的手。
劫後餘生的慶幸,深入骨髓的心疼,以及對她無盡眷戀,皆在這無聲的對視與那簡單至極的觸碰中,緩緩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