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一蔬一飯
暮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暖融融地灑在翊王府主殿內。沈清越剛剛看完一本醫書,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正想喚夏竹沏杯清茶,鼻尖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煙火氣?
不是書房慣有的墨香與藥草清氣,倒像是……某種食材在熱鍋裡翻騰,混合著油鹽醬醋的質樸香氣,隱隱約約,從殿後小廚房的方向傳來。
沈清越微微一愣。翊王府的廚房分工明確,自有人專門負責王爺王妃的日常飲食,但簫珩平日忙於政務,用膳多是傳膳,極少親自踏入庖廚之地。今日這是……?
她起身,循著那縷越發清晰的香氣走去。穿過連接後殿的廊道,越靠近小廚房,那聲音便越是清晰——是鍋鏟與鐵鍋碰撞的清脆聲響,間或夾雜著油脂遇熱時細微的「滋啦」聲。
守在廚房外的侍衛見她過來,臉上露出一種想笑又強忍住,帶著幾分驚奇的表情,連忙躬身行禮,低聲道:「王妃,王爺在裡頭……」
沈清越點點頭,示意他不必聲張,自己放輕腳步,走到虛掩的廚房門邊,悄悄朝裡望去。
只見乾淨利落的小廚房裡,那個平日裡執掌乾坤、令朝臣敬畏的翊王殿下,此刻竟褪去了外袍,只著一身簡便的深色常服,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正站在竈臺前,神情專注地盯著鍋裡。
他微微前傾的姿勢,握著鍋鏟略顯生疏卻穩當的動作,以及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汗珠,都讓他與這煙火之地奇異地融合在一起。鍋裡正翻炒著什麼,香氣四溢。一旁的案板上,還擺著幾樣洗淨切好的時蔬,刀工算不上精細,倒也齊整。
似是察覺到門口的目光,簫珩轉頭看來,見是沈清越,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嘴角揚起一絲笑意:「來了?正好,嘗嘗我的手藝。」
沈清越這才走進廚房,訝異地看了看鍋裡色澤鮮亮的菜餚,又看了看他:「你……你怎麼親自下廚了?」她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圍著竈臺、手持鍋鏟的男人,與平時的那個翊王簫珩聯繫起來。
簫珩手下翻炒的動作未停,語氣輕鬆自然:「之前在邊關,有時候糧草不濟,或是深入敵後,就得自己動手。跟軍中的火頭軍,還有那些常年在外的老兵,學了幾手。回京這些年,倒是許久沒碰過了。」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將鍋裡的菜盛入旁邊的青瓷盤中,動作雖不如專業廚子行雲流水,卻也乾淨利落,顯然並非生手。
沈清越看著他將那盤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炒時蔬放在一旁,又轉身去處理另一口小鍋裡咕嘟咕嘟燉著的湯,心中的驚訝慢慢被一種新奇而溫軟的情緒取代。她走到他身邊,好奇地看著:「沒想到王爺還有這般手藝。這是……什麼湯?」
「牛肉燉蘿蔔。」簫珩用長勺舀起一點湯,吹了吹,遞到她脣邊,眼神期待,「嘗嘗鹹淡?邊關天寒,這湯最是暖身,做法也簡單,牛肉焯水,與蘿蔔、薑片同燉,只需些許鹽巴,便很鮮美。」
沈清越就著他的手,小心地嘗了一口。湯汁滾燙,帶著牛肉特有的醇厚與蘿蔔的清甜,鹹淡適中,竟意外地好喝。她眼睛微微一亮,點頭贊道:「好喝。」
得到肯定,簫珩眼中笑意更深,他將湯勺放回鍋中,蓋上鍋蓋,改用小火慢煨。然後指了指旁邊竈上溫著的米飯,和已經做好的兩菜一湯,除了炒時蔬和牛肉湯,還有一碟看似簡單的炒肉片:「差不多了,可以傳膳了。就在這兒用吧,簡單些。」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著旁邊的水盆淨了手,用布巾擦乾,然後很自然地牽起沈清越的手,帶著她走出廚房,來到旁邊一處臨窗的小花廳。這裡原本是他偶爾看書歇息之處,此刻圓桌上已擺好了兩副碗筷。
丫鬟們手腳麻利地將飯菜端上桌。很簡單的一餐:一缽熱氣騰騰的牛肉蘿蔔湯,一盤翠綠鮮亮的炒時蔬,一盤爆炒的小肉片、一碟開胃的醬醃小菜,兩碗瑩白的米飯。沒有王府平日膳食的精緻擺盤與繁複菜式,卻透著家常的溫暖與質樸的香氣。
「嘗嘗看,合不合口味。」簫珩親自為沈清越盛了碗湯,又夾了一筷子蔬菜到她碗中,目光始終帶著溫和的期待。
沈清越心中暖流湧動。她低頭嘗了嘗他夾來的菜,火候恰到好處,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簡單的調味卻更顯食材本味。牛肉燉得酥爛,蘿蔔吸飽了湯汁,入口即化。就連那碟醃菜,也鹹香爽口,很是下飯。
「很好喫。」她抬起頭,看著簫珩,認真地說,眼中漾著溫柔的笑意,「真的。沒想到王爺還有這等手藝。」
簫珩看著她喫得滿足的樣子,眉宇間最後一絲緊繃也鬆弛下來,自己也端起碗筷,解釋道:「在邊關,食材有限,烹飪多以果腹、禦寒為上,講究不了太多。這手藝粗糙,比不得府裡廚子精緻,你別嫌棄就好。」
「怎麼會嫌棄。」沈清越搖頭,又舀了一勺湯,慢慢喝著,「這湯很暖,菜也清爽。比那些山珍海味,更讓人覺得……舒心。」她想,或許這就是「家」的味道,簡單,踏實,帶著煙火氣,也帶著他親手烹製的心意。
簫珩聞言,眼底笑意更深,不再多言,也低頭用飯。兩人就這樣對坐在小花廳裡,窗外是暮春午後慵懶的陽光與搖曳的花枝,窗內是簡單卻熱氣騰騰的飯菜,和偶爾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沒有食不言的規矩,也沒有僕役環繞的拘謹,只有一種尋常夫妻般的寧靜與溫馨。
沈清越喫著喫著,忽然想起什麼,問道:「你的傷……方纔顛勺用力,可還妥當?」她記得他身上的傷口雖已癒合,但新生的皮肉到底嬌嫩。
「無妨。」簫珩渾不在意,「活動活動反而舒暢。你看,不是好好的?」他甚至還活動了一下手臂示意。
沈清越見他確實神色如常,這才放心。她看著眼前這個褪去親王光環,為她洗手作羹湯的男人,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他記得她的喜好,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如今,甚至願意為她重拾多年前在邊關學會算不上太高超的廚藝。
「簫珩。」她輕輕喚他。
「嗯?」他抬眸看她。
「謝謝你。」沈清越看著他,眸光清亮而溫柔,「這頓飯,我很喜歡。」
簫珩怔了一下,隨即脣角揚起一抹溫柔至極的弧度,他放下碗筷,隔著桌子,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溫暖而乾燥。
「你喜歡就好。」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錯辨的珍重,「日後若是想喫,我便再做給你。只是手藝生疏,怕是要多練幾次纔好。」
陽光靜靜流淌,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一餐簡單的飯菜,一份親手烹製的心意,在這午後靜謐的時光裡,比任何珍饈美饌、甜言蜜語,都更讓人心動。邊關的風雪,朝堂的波瀾,都在這一蔬一飯、執手相望的溫情裡,悄然遠去。
這一刻,他們只是塵世中一對願意為彼此洗手作羹湯、共享煙火的尋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