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江山為聘

觀棋折謀·愛數錢的霍老闆·3,589·2026/5/18

翊王妃沈清越離京已有月餘。   她走得乾脆,只帶了夏竹和幾個身手利落信得過的王府侍衛,輕車簡從,一路南下。行前,簫珩親自打點好一切,從路線、沿途接應到銀錢,事無巨細,安排得妥帖周全。   送行那日,城外長亭,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一個觸手溫涼的紫玉平安扣放入她掌心,低聲道:「此玉暖身,江南溼冷,隨身帶著。」沈清越接過,指尖拂過他微涼的指尖,抬眸看他,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保重。」他點頭,目送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佇立良久,方纔轉身回城,背影挺直,卻沾了滿身清寂。   自那日後,翊王府的書房燈火,常亮至深夜。簫珩似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到了朝務之中。他變得越發沉默寡言比先前更甚,處理政務時雷厲風行,效率驚人,只是偶爾停筆凝神時,目光會不自覺地飄向窗外天際,或是落在案頭那盆沈清越先前移栽的翠雲草上,眸色深深,無人知曉他在想什麼。   朝臣們只覺攝政王越發勤勉威重,令人敬畏,私下議論起「大事已定」的聲音也愈發多了起來。唯有王府近侍和幾位心腹,才能偶爾從王爺比以往更冷峻的眉宇間,窺見一絲深藏的倦意與……不易察覺的落寞。   這日午後,簫珩剛與幾位重臣議完今歲漕運改道之事,內廷忽然來人,傳皇帝口諭,召翊王即刻入宮覲見。   養心殿內,藥香濃鬱,混合著龍涎香沉鬱的氣息。皇帝簫翰半靠在明黃錦緞的引枕上,面色是久病後的蒼白,眼下帶著青黑,但精神尚可,一雙眼睛雖不復往日銳利,卻依舊沉靜深邃。見簫珩行禮問安後,他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殿內只餘父子二人。   「珩兒,近前些。」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久病的虛弱,卻自有威儀。   簫珩依言上前,在龍榻旁的錦凳上坐下,姿態恭謹:「父皇召見兒臣,可是龍體有何不適?可需傳太醫?」   皇帝緩緩搖頭,目光落在簫珩沉靜的面容上,掠過他眼下淡淡的陰影,沉默片刻,才道:「朕無事。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朝堂上下,多賴你維持。」   「此乃兒臣分內之事,不敢言苦。」簫珩垂眸答道。   皇帝不再多言,視線轉向榻邊紫檀木小几上攤開的兩份捲軸。那是明黃色的詔書用絹,質地考究,邊緣繡著精緻的雲龍紋。其中一份,是一片空白。   皇帝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份有字的捲軸,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珩兒,你看。」   簫珩目光掃過,捲軸上行雲流水的字跡躍入眼簾,是封龍捲軸御筆親書,而詔書中指定的繼位之人,赫然是簫徹的名字。   簫珩面上卻無太多波瀾,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皇帝的下文。   皇帝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捲軸,望向了虛無的某處,帶著深深的痛惜與遺憾:「其實,眾多皇子中,孤最看重,也最疼愛的,是徹兒。他聰慧過人,有明君之相,孤曾對他寄予厚望……」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沉,「可惜……他行差踏錯,萬劫不復。」   簫珩默然片刻,才低聲道:「父皇節哀。若五哥……能恪守本分,便是一方溫潤君子,何至於此。」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簫珩臉上,眼神複雜難辨,有感慨,也有愧疚:「珩兒,你很好。比你五哥,甚至比你其他兄弟,都要好。你母妃……出身不高,是朕當年疏忽,未能多加照拂,讓你們母子喫了不少苦。看你如今這般,文韜武略,沉穩持重,朝野信服,父皇……心中甚慰。」   他話鋒一轉,枯瘦的手指移向那份空白的捲軸,目光灼灼地看向簫珩,雖氣息微弱,但屬於帝王的威壓與決斷卻在這一刻顯露無疑:「這江山,這大梁的萬裡山河,朕思慮再三,唯有交到你手上,朕才放心。珩兒,你可願……為朕,為大梁,擔起這千斤重擔?」   寢宮內靜得可怕,只有皇帝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   簫珩靜靜地坐在那裡,背脊挺直。皇帝的話,那份空白的詔書,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這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甚至不惜兄弟鬩牆、血流成河也要爭奪的東西。此刻,就這樣遞到了他的面前。   然而,他臉上並無狂喜,亦無惶恐,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靜。良久,就在皇帝以為他默然接受,簫珩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地迎上皇帝的視線,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父皇,兒臣……志不在此。」   皇帝臉上的表情似乎凝滯了一瞬,那雙蒼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帶著難以置信與深究:「你說什麼?」   「兒臣說,兒臣志不在此,無意於皇位。」簫珩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無波,「而且,父皇,兒臣以為,其實還有個很好的人選,比兒臣更適合坐這個位置。」   「簫煥?」皇帝幾乎是立刻接口,眉頭皺起,「朕這個弟弟確有才幹,此次北境亦立下功勞,沉穩不少。但他畢竟……」   「是,皇叔確是最佳人選。」簫珩肯定道,並無避諱,「他年富力強,文武兼備,經此一役,於軍中有威,於朝中亦能服眾。」他頓了頓,「且他心思澄明,可堪大任。」   皇帝死死地盯著他,這個兒子,是他曾經忽略後來才驚覺其優秀的兒子。他殺伐決斷,有手腕,有城府,有駕馭羣臣的能力,更有穩定朝局的功績。在所有人,包括自己,都認為這皇位非他莫屬的時候,他竟然如此乾脆地拒絕了?   「你……」皇帝的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微微顫抖,他撐起些身子,目光如炬,「你當真想好了?你那麼多個兄弟,為了這個位置,爭得頭破血流,甚至不惜骨肉相殘!現在,朕將它送到你面前,你居然要放棄?」他喘息了兩下,語氣陡然變得尖銳,甚至帶著幾分難以理解的痛心,「你是為了沈牧的女兒,對不對?就為了她,值得嗎?為了一個女子,放棄萬裡江山?」   面對父親的質問,簫珩的神色依舊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沉澱下來,變得更加幽深堅定。他沒有直接回答「值得」或「不值得」,反而抬起眼,平靜地反問了一句:   「父皇,不是見過她嗎?」   皇帝一怔,似乎沒料到他會這樣回答。腦海中瞬間掠過那女子清麗絕俗的容顏,她在殿前從容不迫的應對,她救治自己時的專注沉穩,以及她望向簫珩時,眼中那份無需言說的信任與情意。   簫珩看著父親瞬間變幻的神色,繼續緩緩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她有自己的志向,有濟世之心,有她想要守護的『道』。兒臣愛她,不僅因她是沈清越,更因她是那樣的沈清越。父皇,坐擁江山,睥睨天下,或許是很多人的志向。但兒臣的志向,從不是那把龍椅。」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殿外遼闊的天空,語氣中帶上一絲悵然,卻又無比清晰:「兒臣的志向,是海晏河清,是邊疆永固,是百姓安樂。這些事,坐在那個位置上可以做,輔佐明君,同樣可以做,或許……還能做得更純粹些。而與她並肩,看她想看的天地,護她想護的眾生,亦是兒臣心之所向,志之所願。這二者,在兒臣看來,未必不能兩全,只是……不需要以困住她乃至困住我自己的方式。」   皇帝聽著,臉上的怒意、不解、痛心,漸漸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取代。他重新靠回引枕,目光在簫珩臉上逡巡,良久,忽然,他竟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帶著咳音,漸漸變大,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釋然、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意味。   「好啊……好一個沈清越……好一個沈牧!」皇帝邊笑邊嘆,眼中卻無怒意,反而有種奇異的亮光,「沈牧那個老古板,迂腐了一輩子,沒想到,倒真是養出了一個了不得的好女兒!竟能讓朕的兒子,甘願捨棄到手的江山……」   他笑了一陣,慢慢止住,喘息著,目光重新落在簫珩臉上,銳利如昔,卻似乎少了幾分逼迫,多了幾分深沉的探究與一絲疲憊:「你既心意已決,朕……不再逼你。只是,珩兒,你要想清楚,這條路,未必就比坐上那個位置更容易。朝堂人心,天下權衡,即便身為親王,亦如履薄冰。而你要護著的人,你要守著的『志』,在這漩渦之中,又當如何自處?」   簫珩迎著皇帝的目光,深深一揖:「兒臣明白。前路艱難,兒臣自當謹慎。至於她……兒臣信她,亦會盡力護她周全。但若真有那一日……」他抬起眼,眸光湛然,一字一句道,「兒臣選的路,兒臣自己擔著。絕不後悔。」   皇帝久久地凝視著他,他好像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兒子。寢殿內再次陷入沉寂,唯有那更漏,滴滴答答,記錄著這短暫又漫長的一刻。最終,皇帝緩緩閉上眼,揮了揮手,聲音透著無盡的疲憊,卻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你……退下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兒臣告退。」簫珩再次行禮,動作沉穩,不見絲毫慌亂或遲疑。他最後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帝,又瞥過小几上那決定天下歸屬的兩份捲軸,轉身,步履平穩地退出了養心殿。   殿外,天光正好。簫珩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初夏微暖的空氣。袖中,那枚與沈清越一對的紫玉平安扣,觸手生溫。江南,此刻應是煙雨迷離吧?他抬頭望向南方天際,眸色深深。   拒絕了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但他心中並無太多悔意,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輕鬆。至少,他為自己,也為她,爭取了另一種可能。   簫珩收回目光,邁步走下臺階。陽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也照亮了他眸中那份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無論前路如何,有些選擇,一旦做出,便唯有前行。而此刻,他只想儘快處理完手頭政務,或許……還能趕得及收到她從江南寄回的第一封家

翊王妃沈清越離京已有月餘。

  她走得乾脆,只帶了夏竹和幾個身手利落信得過的王府侍衛,輕車簡從,一路南下。行前,簫珩親自打點好一切,從路線、沿途接應到銀錢,事無巨細,安排得妥帖周全。

  送行那日,城外長亭,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一個觸手溫涼的紫玉平安扣放入她掌心,低聲道:「此玉暖身,江南溼冷,隨身帶著。」沈清越接過,指尖拂過他微涼的指尖,抬眸看他,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保重。」他點頭,目送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佇立良久,方纔轉身回城,背影挺直,卻沾了滿身清寂。

  自那日後,翊王府的書房燈火,常亮至深夜。簫珩似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到了朝務之中。他變得越發沉默寡言比先前更甚,處理政務時雷厲風行,效率驚人,只是偶爾停筆凝神時,目光會不自覺地飄向窗外天際,或是落在案頭那盆沈清越先前移栽的翠雲草上,眸色深深,無人知曉他在想什麼。

  朝臣們只覺攝政王越發勤勉威重,令人敬畏,私下議論起「大事已定」的聲音也愈發多了起來。唯有王府近侍和幾位心腹,才能偶爾從王爺比以往更冷峻的眉宇間,窺見一絲深藏的倦意與……不易察覺的落寞。

  這日午後,簫珩剛與幾位重臣議完今歲漕運改道之事,內廷忽然來人,傳皇帝口諭,召翊王即刻入宮覲見。

  養心殿內,藥香濃鬱,混合著龍涎香沉鬱的氣息。皇帝簫翰半靠在明黃錦緞的引枕上,面色是久病後的蒼白,眼下帶著青黑,但精神尚可,一雙眼睛雖不復往日銳利,卻依舊沉靜深邃。見簫珩行禮問安後,他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殿內只餘父子二人。

  「珩兒,近前些。」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久病的虛弱,卻自有威儀。

  簫珩依言上前,在龍榻旁的錦凳上坐下,姿態恭謹:「父皇召見兒臣,可是龍體有何不適?可需傳太醫?」

  皇帝緩緩搖頭,目光落在簫珩沉靜的面容上,掠過他眼下淡淡的陰影,沉默片刻,才道:「朕無事。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朝堂上下,多賴你維持。」

  「此乃兒臣分內之事,不敢言苦。」簫珩垂眸答道。

  皇帝不再多言,視線轉向榻邊紫檀木小几上攤開的兩份捲軸。那是明黃色的詔書用絹,質地考究,邊緣繡著精緻的雲龍紋。其中一份,是一片空白。

  皇帝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份有字的捲軸,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珩兒,你看。」

  簫珩目光掃過,捲軸上行雲流水的字跡躍入眼簾,是封龍捲軸御筆親書,而詔書中指定的繼位之人,赫然是簫徹的名字。

  簫珩面上卻無太多波瀾,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皇帝的下文。

  皇帝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捲軸,望向了虛無的某處,帶著深深的痛惜與遺憾:「其實,眾多皇子中,孤最看重,也最疼愛的,是徹兒。他聰慧過人,有明君之相,孤曾對他寄予厚望……」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沉,「可惜……他行差踏錯,萬劫不復。」

  簫珩默然片刻,才低聲道:「父皇節哀。若五哥……能恪守本分,便是一方溫潤君子,何至於此。」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簫珩臉上,眼神複雜難辨,有感慨,也有愧疚:「珩兒,你很好。比你五哥,甚至比你其他兄弟,都要好。你母妃……出身不高,是朕當年疏忽,未能多加照拂,讓你們母子喫了不少苦。看你如今這般,文韜武略,沉穩持重,朝野信服,父皇……心中甚慰。」

  他話鋒一轉,枯瘦的手指移向那份空白的捲軸,目光灼灼地看向簫珩,雖氣息微弱,但屬於帝王的威壓與決斷卻在這一刻顯露無疑:「這江山,這大梁的萬裡山河,朕思慮再三,唯有交到你手上,朕才放心。珩兒,你可願……為朕,為大梁,擔起這千斤重擔?」

  寢宮內靜得可怕,只有皇帝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

  簫珩靜靜地坐在那裡,背脊挺直。皇帝的話,那份空白的詔書,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這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甚至不惜兄弟鬩牆、血流成河也要爭奪的東西。此刻,就這樣遞到了他的面前。

  然而,他臉上並無狂喜,亦無惶恐,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靜。良久,就在皇帝以為他默然接受,簫珩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地迎上皇帝的視線,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父皇,兒臣……志不在此。」

  皇帝臉上的表情似乎凝滯了一瞬,那雙蒼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帶著難以置信與深究:「你說什麼?」

  「兒臣說,兒臣志不在此,無意於皇位。」簫珩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無波,「而且,父皇,兒臣以為,其實還有個很好的人選,比兒臣更適合坐這個位置。」

  「簫煥?」皇帝幾乎是立刻接口,眉頭皺起,「朕這個弟弟確有才幹,此次北境亦立下功勞,沉穩不少。但他畢竟……」

  「是,皇叔確是最佳人選。」簫珩肯定道,並無避諱,「他年富力強,文武兼備,經此一役,於軍中有威,於朝中亦能服眾。」他頓了頓,「且他心思澄明,可堪大任。」

  皇帝死死地盯著他,這個兒子,是他曾經忽略後來才驚覺其優秀的兒子。他殺伐決斷,有手腕,有城府,有駕馭羣臣的能力,更有穩定朝局的功績。在所有人,包括自己,都認為這皇位非他莫屬的時候,他竟然如此乾脆地拒絕了?

  「你……」皇帝的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微微顫抖,他撐起些身子,目光如炬,「你當真想好了?你那麼多個兄弟,為了這個位置,爭得頭破血流,甚至不惜骨肉相殘!現在,朕將它送到你面前,你居然要放棄?」他喘息了兩下,語氣陡然變得尖銳,甚至帶著幾分難以理解的痛心,「你是為了沈牧的女兒,對不對?就為了她,值得嗎?為了一個女子,放棄萬裡江山?」

  面對父親的質問,簫珩的神色依舊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沉澱下來,變得更加幽深堅定。他沒有直接回答「值得」或「不值得」,反而抬起眼,平靜地反問了一句:

  「父皇,不是見過她嗎?」

  皇帝一怔,似乎沒料到他會這樣回答。腦海中瞬間掠過那女子清麗絕俗的容顏,她在殿前從容不迫的應對,她救治自己時的專注沉穩,以及她望向簫珩時,眼中那份無需言說的信任與情意。

  簫珩看著父親瞬間變幻的神色,繼續緩緩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她有自己的志向,有濟世之心,有她想要守護的『道』。兒臣愛她,不僅因她是沈清越,更因她是那樣的沈清越。父皇,坐擁江山,睥睨天下,或許是很多人的志向。但兒臣的志向,從不是那把龍椅。」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殿外遼闊的天空,語氣中帶上一絲悵然,卻又無比清晰:「兒臣的志向,是海晏河清,是邊疆永固,是百姓安樂。這些事,坐在那個位置上可以做,輔佐明君,同樣可以做,或許……還能做得更純粹些。而與她並肩,看她想看的天地,護她想護的眾生,亦是兒臣心之所向,志之所願。這二者,在兒臣看來,未必不能兩全,只是……不需要以困住她乃至困住我自己的方式。」

  皇帝聽著,臉上的怒意、不解、痛心,漸漸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取代。他重新靠回引枕,目光在簫珩臉上逡巡,良久,忽然,他竟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帶著咳音,漸漸變大,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釋然、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意味。

  「好啊……好一個沈清越……好一個沈牧!」皇帝邊笑邊嘆,眼中卻無怒意,反而有種奇異的亮光,「沈牧那個老古板,迂腐了一輩子,沒想到,倒真是養出了一個了不得的好女兒!竟能讓朕的兒子,甘願捨棄到手的江山……」

  他笑了一陣,慢慢止住,喘息著,目光重新落在簫珩臉上,銳利如昔,卻似乎少了幾分逼迫,多了幾分深沉的探究與一絲疲憊:「你既心意已決,朕……不再逼你。只是,珩兒,你要想清楚,這條路,未必就比坐上那個位置更容易。朝堂人心,天下權衡,即便身為親王,亦如履薄冰。而你要護著的人,你要守著的『志』,在這漩渦之中,又當如何自處?」

  簫珩迎著皇帝的目光,深深一揖:「兒臣明白。前路艱難,兒臣自當謹慎。至於她……兒臣信她,亦會盡力護她周全。但若真有那一日……」他抬起眼,眸光湛然,一字一句道,「兒臣選的路,兒臣自己擔著。絕不後悔。」

  皇帝久久地凝視著他,他好像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兒子。寢殿內再次陷入沉寂,唯有那更漏,滴滴答答,記錄著這短暫又漫長的一刻。最終,皇帝緩緩閉上眼,揮了揮手,聲音透著無盡的疲憊,卻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你……退下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兒臣告退。」簫珩再次行禮,動作沉穩,不見絲毫慌亂或遲疑。他最後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帝,又瞥過小几上那決定天下歸屬的兩份捲軸,轉身,步履平穩地退出了養心殿。

  殿外,天光正好。簫珩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初夏微暖的空氣。袖中,那枚與沈清越一對的紫玉平安扣,觸手生溫。江南,此刻應是煙雨迷離吧?他抬頭望向南方天際,眸色深深。

  拒絕了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但他心中並無太多悔意,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輕鬆。至少,他為自己,也為她,爭取了另一種可能。

  簫珩收回目光,邁步走下臺階。陽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也照亮了他眸中那份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無論前路如何,有些選擇,一旦做出,便唯有前行。而此刻,他只想儘快處理完手頭政務,或許……還能趕得及收到她從江南寄回的第一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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