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聽風微瀾
午後陽光透過窗外的樹蔭,在書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簫珩擱下硃筆,揉了揉愈發脹痛的額角。
目光掠過窗外,不經意間投向聽風院的方向。沈清越……這個名義上的王妃,近來的表現的確讓他無法再等閒視之。她不僅醫術精湛,更難得的是那份超出尋常閨閣女子的冷靜與敏銳。
一個被冷落無外戚強援,卻擁有獨特價值的王妃,若放在合適的位置,或許比一個住在華麗牢籠裡僅具象徵意義的擺設更有價值。給予她一定的活動空間和名分上的便利,可能更利於她為自己所用。這無關風月,純粹是出於利弊權衡。
心思流轉間,他已信步穿過庭院,走向那座偏僻的院落。簫珩自己也不知是怎麼走到這裡來的。或許是連日處理案後瑣事,應對各方勢力試探,心神俱疲;或許是那日天牢中趙輝瘋癲的話語,朝堂上父皇深沉的目光,在他心中反覆縈繞,讓他莫名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躁鬱與孤寂。
這是他第一次,以翊王簫珩的身份,踏足此地。
陽光暖融,沈清越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專注地翻看著一本泛黃的脈案。微風拂過,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和書頁,也帶來了幾縷清苦的藥草香氣。整個聽風院寧靜得只能聽到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鳴。
聽風院內沒有奢華的裝飾,甚至堪稱簡樸,但卻處處整潔,生機盎然。牆角邊開闢出的藥圃裡,各種草藥長勢喜人,綠意蔥蘢。石桌上晾曬著些不知名的草根花瓣,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寧神的藥香。
而那個女子,就坐在一片疏朗的光影裡,素衣荊釵,側顏安靜,指尖輕輕劃過書頁,神情專注而平和。這一幕,竟奇異地撫平了他心頭的幾分躁動。
沈清越察覺到有人,看到站在門口的簫珩時,微微怔了一下。她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起身行禮:「王爺。」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既無受寵若驚,也無惶恐不安。
簫珩邁步走進院內,目光掃過略顯陳舊的屋舍和簡單的擺設,眉頭微地蹙起。他沉聲道:「你這院子,未免太過清苦了些。」
沈清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語氣淡然:「回王爺,此處甚好,清靜,適合讀書研醫。」
簫珩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想起她之前在這院中自得其樂的模樣,與在沈府或王府正殿可能面對的紛繁複雜相比,的確如此。但他還是開口道:「即為翊王妃,就算不喜喧鬧,也該居於符合身份的殿宇。棲雲殿空置已久,規制齊全,距離前院書房也近。」他頓了頓,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便於府中事務打理。」
他看著她,等待她的反應。是感恩戴德?還是故作推辭?他習慣於用利益去揣度人心。畢竟,入住正殿,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徵。
沈清越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清亮地看向他:「多謝王爺好意,心領了。但棲雲殿太過顯眼,非妾身所願。妾身覺得,這聽風院就很好。一些事務在這裡亦可完成。」
簫珩真正地意外了。他凝視著眼前這個屢屢讓他出乎意料的女子,試圖從她眼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偽或欲擒故縱,卻只看到一片坦然和疏離。這種「不求」,反而讓習慣於利益交換的簫珩感到一絲不安。一個無所求的人,往往意味著難以掌控,或者……所圖更大。
「為何?」他忍不住追問,聲音裡帶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探究。
沈清越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王爺,妾身入府,緣由你我心知肚明。虛名浮利,非我所求。」
額角猛地一陣抽痛,簫珩覺得他額頭突突得更疼了,他眉頭緊蹙,下意識地用指節用力按壓太陽穴。
就在這時,一直靜靜觀察他的沈清越,她卻忽然上前一步,靠近了他。一股混合著書卷墨香和清淺藥草的氣息悄然襲來。
「王爺可是頭風又犯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醫者特有的溫和探詢。更讓他猝不及防的是,她竟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瑩白的指尖徑直朝著他疼痛的太陽穴探來,似乎想替他緩解那處的緊繃。
簫珩幾乎是本能地反應!常年處於權力傾軋和暗殺威脅中的警覺,讓他對任何突如其來的靠近都充滿防備。他猛地出手,一把精準地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力道之大,令沈清越疼得輕輕吸了口氣。
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俱是一怔。
他的手掌因常年握劍而帶著薄繭,滾燙而有力,緊緊箍著她微涼細膩的腕骨。她的手腕纖細,彷彿稍一用力就能折斷,與他掌心灼熱的溫度形成鮮明對比。這陌生的觸感,以及她因喫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都讓簫珩心頭掠過極其陌生的異樣。他從未允許任何人,尤其是女子,如此靠近,更遑論這般直接的肢體接觸。
沈清越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方纔的舉動有多麼「逾矩」,腕上傳來的力道和男子熾熱的體溫讓她臉頰微熱,試圖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她抬眸,對上他深邃眼中翻湧的警惕、審視,以及……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急忙解釋道:「王爺恕罪!妾身只是見王爺按壓穴道的手法有誤,一時……一時情急,冒犯了王爺。」
她的解釋清晰而坦然,眼神清澈,只有醫者對病患的專注,並無半分旖旎或算計。那「情急」二字,彷彿一根極細的羽毛,不經意地掃過簫珩冰封的心湖。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眸中的銳利漸漸被一種探究取代。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鉗制她的手,但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她腕間肌膚那細膩微涼的觸感。
「哦?」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那你教我?」
沈清越揉了揉有些發紅的手腕,聞言,神色恢復了醫者的專註:「王爺若信得過,請容妾身一試。」這次,她沒有再貿然伸手,而是用目光徵詢他的同意。
簫珩看著她清澈坦蕩的眼眸,又感受著額角陣陣脹痛,心中權衡片刻,終是點了一下頭,往一旁的石凳上一坐,閉上了眼,將最脆弱的要害置於她眼前,這對他而言已是極大的冒險與讓步。
沈清越得到默許,再次上前。這次,她的動作輕柔而謹慎,指尖帶著微涼,精準地按上他太陽穴周圍的穴位,力道由輕漸重,時緩時急,沿著特定的經絡緩緩推揉。她的指法專業而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那微涼的指尖,恰到好處的按壓,以及她靠近時身上那股清冽的藥草氣息,都讓簫珩緊繃的神經在劇痛中奇異地鬆弛了一瞬。他依舊閉著眼,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的細微氣流拂過他的鬢角,能聽到她因專注而略微屏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伴隨著女子特有的溫柔氣息,悄然滲透了他慣常冰冷的防禦。
頭痛漸漸緩解,他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
沈清越見他神色稍霽,便停了手,後退一步,輕聲道:「王爺此疾,乃舊年顱內有淤血未散,尋常按壓杯水車薪。若想根治……妾身或可嘗試金針渡穴之法,輔以湯藥調理。」
簫珩緩緩睜開眼,目光複雜地落在她身上。他凝視著她,眸色深沉如夜。她在此時提出治療,是巧合,還是看準了他不適的時機?她想要什麼?他習慣於任何事情都明碼標價。
「條件。」他言簡意賅地問,聲音因頭痛而略顯低沉。
沈清越目光坦然直視他:「妾身只願王爺沉痾得愈,而所求之事殿下也知。」回答得亦很坦然。
就這樣?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複雜難辨。「知道了」最終,他什麼條件也沒提,什麼承諾也沒給,只是轉身,聲音低沉地留下一句:「需要什麼,找墨離。」
說完,他便大步離去,背影卻似乎少了幾分往日的冷硬決絕,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
沈清越看著他離去的方向,輕輕舒了口氣。並未深思他方纔的異常,只當是王爺慣有的陰晴不定。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的舉止與回答,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簫珩心中漾開圈圈漣漪。他發現自己第一次,無法用慣常的利益標尺去衡量眼前這個女子。一種超越利益算計的情感,正悄然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