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春宴潮起
皇家別院,春和景明。皇后每年皆例行於此舉辦的春日宴,向來是京中權貴雲集之所,既顯天家恩典,亦是各方勢力暗中觀察較量的舞臺。
翊王府的玄色馬車碾過青石板路,在氣派而不失雅緻的朱門前穩穩停下。車簾掀開,蕭珩率先步下馬車。他倒一改往常,身著雪色白袍,外袍底浮湛藍,青金勾作遊鱗浪,素紗半籠煙水色,薄透處窺得冰蠶絲暗繡,袍身散佈星點金紋,行走間似碎光浮動。墨發束於玄色鑲玉冠中,冠側垂落絲質緞帶,倒襯得他面容少了幾分冷峻多了幾分柔和。然而,他並未如往常般徑直離去,而是略略頓步側身,自然而然地朝車內伸出了手。
一隻素白纖細的手輕輕搭在了他寬厚的掌心。沈清越借著他的力道,姿態輕盈地探身而出。她今日穿著素雅的月白色雲錦長裙,肩頭薄紗似煙粉霧靄,廣袖舒展時漾出珍珠暗繡的流雲紋,裙裾如月色決堤傾瀉,烏髮挽成簡單的雲髻,只簪了一支素銀嵌珍珠的步搖。這身裝扮倒衝淡了她眉宇間那份過於沉靜的疏離,她依舊低垂著眼睫,步履輕緩。
「翊王殿下到——翊王妃到——」門房高聲唱喏。
翊王簫珩與王妃沈清越的到場,引來不少注目。眾人皆知這位王爺性子冷硬,不喜交際,更知這位新王妃出身微妙。然而今次,細心之人卻察覺到些許不同。
簫珩一如往常,神色冷峻,步履生風地踏入宴廳。沈清越則落後他兩步,姿態恭謹地跟隨其後,保持著合乎禮制又透著一絲疏遠的距離。
就在即將步入眾人視線焦點的剎那,走在前面的簫珩,腳步竟微微滯澀了半分。他並未回頭,也未言語,但這短暫的停頓,卻恰好讓身後原本保持著固定距離的沈清越,得以自然地縮短了不到一步的差距。
沈清越的愣了一下,這絕非他平日的作風。她飛速抬眸瞥了一眼他挺拔冷硬的背影,心中思緒流轉,但她面上卻不露分毫。在簫珩那微妙的等候下,她適時地稍稍加快了半步,將彼此的距離調整到一個更符合王爺與王妃並肩同行,看著和諧的位置,卻依舊謹慎地保持著半步的微妙差距,既回應了這突兀的同步,又守住了自己謙卑與界限的防線。整個過程流暢自然,彷彿本該如此。
簫珩在她跟上後,便恢復了正常的步速,依舊目不斜視。唯有離得最近的墨離,或許能看到王爺那常年冰封的側臉線條,似乎比平日緩和了那麼一絲絲。
這一幕恰好落在簫徹眼裡,已然足夠品出些意味來,他這位性子冷硬的七弟,對這位看似不起眼的王妃,似乎也並非全然無視。
簫徹風姿清雅嘴角含笑,轉頭與身旁的世家子弟低聲交談,言笑晏晏,溫潤如玉。他的目光,偶爾會狀似無意地掠過席間,與不遠處女眷席上那道始終追隨著他的灼熱視線——蘇玉璃,有瞬間的交匯。
蘇玉璃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襲煙霞色羅裙,襯得她人比花嬌。她幾乎所有的注意力都系在簫徹身上,看他與旁人應酬交談,看他脣角那抹永遠溫和的笑意。每當簫徹的目光掃過,哪怕明知不是獨獨望向自己,她也會下意識地挺直脊背,脣角彎起最完美的弧度,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傾慕與期待。然而,簫徹的目光總是滑潤而過,不留痕跡,如同春風拂過水麵,引得她心湖微漾,卻始終觸不到底。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祁王簫瑞。他今日竟難得地安靜,獨自坐在稍偏的一席,慢條斯理地品著酒,既不似往日般主動與人攀談彰顯存在,也未如過去那般尋釁挑事語帶機鋒。他只是沉默地坐著,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全場,看向談笑風生的簫徹時,他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目光掠過神色冷淡的簫珩與低眉順眼的沈清越時,眼中閃過審視與算計。他今日的安靜,並非收斂,更像是一種暴風雨前的沉寂。
暖風拂過碧瓦朱甍,捲起廊下新綻的桃李花瓣,簌簌落於蜿蜒的清水石徑。前廳水榭,絲竹管絃之聲隱約可聞,依循舊例,男女分席而設。皇子世子與重臣們在前廳水榭飲酒論政,氣氛開闊而略顯端肅,而後園暖閣則是另一番天地,珠環翠繞,暗香浮動,京中頂尖的貴婦貴女們雲集於此,笑語晏晏,表面一派和樂融融。
皇后端坐主位,臉上保持著母儀天下的雍容笑意,適時地引導著話題,賞花品茗,閒話家常,一派和樂融融。在這春日暖陽繁花似錦之下,賓主盡歡的表象背後,都藏著各自的心思與謀劃。這場春日宴,遠不止是一場簡單的歡宴。
沈清越找了個相對靠後的位置安靜的坐著,小口啜著杯中清茶,默不作聲的將席間諸多細微動靜盡收眼底。她能感覺到幾道或明或暗的視線偶爾掠過自己,有好奇,有審視,或許還有不易察覺的輕蔑。她置若罔聞,只是將脊背挺得更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