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望江敘話
春日宴上的風波,礙於皇后的顏面,更因事情本身極不光彩,蘇相府及幾方勢力間均極有默契地選擇了沉默,未曾聲張。然而,他們彼此都心照不宣。
幾日後的一個午後,翊王府收到了一份來自相府千金蘇玉璃的帖子,邀翊王妃沈清越至城中望江樓一敘。
沈清越如約而至。雅間臨江,窗外碧波粼粼,帆影點點。蘇玉璃已端坐其中,今日她穿著一身淺碧色織錦長裙,髮飾簡約,較之往日少了幾分明豔逼人,多了幾分清雅沉靜。
見沈清越進來,她起身相迎,行的仍是平輩相見之禮,姿態依舊是無可挑剔的端莊,但眼神中少了些許往日隱隱的審視與驕矜。
「翊王妃,請坐。」蘇玉璃示意,聲音柔和。
沈清越微微頷首,在她對面落座。
侍女奉上香茗後便悄聲退至外間。雅室內茶香氤氳,一時寂靜。蘇玉璃指腹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瓷杯,似在斟酌言詞。片刻,她抬眸,目光清亮地看向沈清越:「那日之事,在此謝過王妃援手之恩。」纖長手指將一柄紫檀木匣推至桌案中央,開門見山:「你出手周全,保全了相府顏面。這是我的一點謝意,收下吧。」
木匣精美,內中所盛定然價值不菲。沈清越目光掃過,卻並未接過,將錦盒輕輕推回,聲音平和:「蘇小姐的心意我心領了。但此事不足掛齒,厚禮不必。」
蘇玉璃細長的柳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沈清越的拒絕感到意外乃至不悅。她習慣了旁人對她示好的接納,這種直白的推拒,在她看來近乎不識抬舉。「哦?」她尾音微揚,「翊王妃是覺得這謝禮輕了,還是認為我蘇玉璃的人情,不值當收下?」
這話已帶了幾分鋒芒。沈清越卻依舊平靜,迎著她的目光:「值與不值,並非用禮物的輕重或人情來衡量。我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並非圖報。蘇小姐若無他事,便告辭了。」說著,她作勢欲起。
「且慢。」蘇玉璃出聲阻止。她盯著沈清越,那雙清澈眼眸裡的坦然與不在意,像一根細刺,輕輕紮了她一下。這種超然物外的態度,是她身處名利場中極少見到的。她沉默片刻,驕傲讓她無法說出軟話,但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在湧動。不禁追問:「翊王妃當真不計回報?即便……明知可能因此捲入不必要的麻煩?」她深知那日之事背後牽扯多大。
沈清越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平靜:「世間事,有所為,有所不為。若因懼麻煩而見死不救,違背本心,縱得千金,心亦難安。」
蘇玉璃再次開口,語氣依舊維持著高傲,但語速放緩了些許,透露出內心的斟酌:「你……倒與我想的不同。」她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江面,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對沈清越說,「我自幼所學,皆是權衡利弊,步步為營。一言一行,皆繫著蘇家榮辱,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錯。『問心無愧』?說來輕巧,可在這京城,又有幾人能真正做到?」
她的聲音裡,不自覺地帶出了一絲極淡的疲憊與自嘲,但這情緒一閃即逝,很快又被她慣有的高傲覆蓋。她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沈清越身上,這次少了些審視,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探究,甚至有一絲極隱晦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
「罷了。」她收回推出去的木匣,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比方纔多了一絲鄭重,「既然王妃高潔,玉璃亦不強求。不過,相府千金,從不欠人情分。這份情,我記下了。他日若有機會,自會償還。」
這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讓步和承諾。她沒有再表現出過多的個人情緒,但「記下」和「償還」這兩個詞,從她口中說出,分量已然不同。
沈清越聽出了她話語中的微妙變化,不再多言,只微微頷首:「蘇小姐言重了。若無他事,先行一步。」
「王妃請便。」
沈清越離開後,蘇玉璃獨自坐在雅間內,許久未動。她看著窗外繁華江景,心中卻反覆迴響著沈清越那句「但求問心無愧」。那個女子,似乎活成了她內心深處某個被壓抑的渴望卻不敢觸碰的影子。這份認知,讓她高傲的心緒,泛起了一圈複雜難平的漣漪。這份「人情」,她記住了,或許,她也開始真正正視這個對手,或者說,是另一種可能的存在。
江風拂過,帶來溼潤的水汽。沈清越知道,前路依舊莫測,但今日種下的這一份善緣,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會生出意想不到的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