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所圖之甚
夜梟收集的線報如涓涓細流匯入,結合以裴玄身份在酒宴酬酢間有意無意套取拼湊出的信息碎片,一幅隱藏在漕運繁華表象下的權力更迭圖卷,在簫珩面前徐徐展開,其脈絡之清晰時機之巧合,令人心驚。
「王爺,」墨離將最新整理的情報呈上,聲音壓得極低,「屬下與夜梟反覆核對,近五年間,尤其是您率軍在北境與主力鏖戰、無暇他顧的那段時間,漕運沿線關鍵職位——包括幾處重要漕關的提督、巡漕御史、乃至戶部清吏司部分分管漕糧倉儲的郎中、主事,出現了異常頻繁的調動與替換。雖名義上各有升遷、貶謫、丁憂等由頭,但細查之下,去職者多為資歷較深、行事相對獨立或與舊有商幫關係密切的官員,而接任者……」
簫珩指尖敲擊著桌面,目光銳利如鷹隼:「接任者如何?」
「多為資歷尚淺但背景『乾淨』、或與幾位近年新晉的『實幹』官員交往甚密之人。更重要的是,」墨離頓了頓,指向名單上的幾個名字,「這幾位,明面上分屬不同派系,或為寒門新貴,或為地方能吏提拔,但夜梟深入追查發現,他們早年都曾受過同幾位現已致仕或在朝中不甚起眼的老臣的提攜……」
簫珩眼底掠過一絲寒芒。
「商幫那邊情況更明顯。」墨離繼續道,「原本盤踞在幾條主要漕運線上、各有地盤的幾個老字號商幫,在這五年裡,要麼因『經營不善』、『捲入官司』被排擠出核心利益圈,要麼就被幾家新興的商號以各種手段兼併、收編。而這幾家新興商號,最終都隱隱指向以吳四海為首的一個鬆散聯盟。這個聯盟的崛起速度,快得不同尋常,且總能精準地獲取最有利的漕運份額和官方許可。」
「更巧的是,時間上正是二皇子戰死……和您出兵的那幾年。」墨離沉聲道,「而近期祁王被削爵圈禁前後那段時間,正是他們完成了這些新晉商幫整合。另外……」他補充了最關鍵的一點,「薛敬被欽點為皇商,負責部分貢品及宮廷採買的漕運押送,也正是在此之後不久。此事由戶部提議,陛下當時正值盛怒,對祁王及其黨羽清洗之際,對此並未深究,便準了。」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簫珩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好一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不,或許更準確地說,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與簫瑞,一個手握兵權、戰功赫赫卻因母族不顯而根基稍遜;一個佔著嫡長名分、外戚勢大卻才能平庸且日漸驕橫。兩人明爭暗鬥,吸引了朝野絕大部分的注意力,也消耗了彼此大量的精力與資源。而就在他們鬥得你死我活,皇帝也為平衡朝局而心力交瘁之際,一股潛藏更深的勢力,卻悄無聲息地將手伸向了帝國的經濟命脈——漕運。
通過扶持代理人、安插關鍵職位官員、整合乃至掌控商幫,這股勢力在短短數年間,幾乎重構了從江南到京畿的龐大漕運網絡的一部分關鍵環節。薛敬這種貨色能成為皇商,不過是冰山一角,是對方勢力滲透到一定程度後,試圖進一步染擴大影響力的試探。
而這股勢力的目標,恐怕遠不止漕運帶來的巨額財富。掌控了漕運,某種程度上就捏住了京城乃至北境部分軍隊的糧草補給咽喉,其政治能量和潛在威脅,難以估量。
簫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如此大規模的權力與利益重新洗牌,需要時機,需要朝局動蕩作為掩護。本王的離京徵戰,與簫瑞的步步緊逼乃至最終倒臺,恰好提供了絕佳的『窗口』。而鳴沙谷一役,重創了邊軍,也某種程度上……削弱了朝廷對邊疆乃至某些暗處勢力的絕對掌控力。」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有人,利用甚至可能推動了本王與簫瑞的爭鬥,並趁著我們兩敗俱傷、朝局混亂之際,完成了對漕運系統的滲透與部分掌控。而鳴沙谷的慘敗,或許……也是某些人樂見其成,甚至可能暗中助推的結果。」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何鳴沙谷的線索會查得如此艱難,有一隻更大的黑手,在掩蓋著一切。
「王爺,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墨離感到事態遠比想像中嚴重。
簫珩轉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燃燒著冰冷的火焰:「薛敬這條線不能斷,他和吳四海乃至其背後之人所知恐怕比我們想像的要多。繼續與他周旋,但要更加小心,吳四海此人,不簡單。」
「另外,」他補充道,「重點查那幾個在新舊官員交替、商幫整合過程中迅速崛起的『關鍵人物』,包括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推薦人』、『保舉人』。」
「是!」墨離肅然應命。
簫珩走到書案前,手指拂過那張標註了諸多信息的關係脈絡圖,多年隱忍與佈局,對方所圖非小。而自己,因為對鳴沙谷真相的執著追查,似乎在不經意間,觸動了這張巨大利益網絡的一角。
前路更加迷霧重重,終於撕開了一道裂縫。
快了。等他將這些蛀蟲一隻只揪出來,等他將鳴沙谷的冤屈徹底洗刷,等他將這混亂的朝局肅清……那些人一個個都別想逃。
而在此之前,他必須更加小心,也要將沈清越更好地護在羽翼之下。這念頭如此自然地從心底升起,他甚至沒有察覺到,這份強烈的保護欲,早已超出了最初劃定的界線,成為了他內心深處一股驅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