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壁壘 第一百章 大霧
週一。
清晨七點半,大多數上班族剛剛從家裡出發,這是地鐵最擁擠的時段,大家都還在路上。
大都雖然繁華,但絕大部分商業街的業務在九點才會開展,所以這個時間點,通常街上只有零散的行人,也不會擁擠,因為大多數店鋪還沒開業。
然而今天荔浦街的某家店鋪門前,已經排起了一條小小的長隊。
周也新八點到寐語者的時候嚇了一跳,她反覆確認了兩遍……這些人是在自家門前排隊的,而且是組團來的,一輛中巴就停在不遠處。
“大家按順序排好。”
一個女人認真在隊伍旁邊督促道:“不許插隊哦。”
排隊的幾個人,神情困頓,疲倦麻木,但出乎意料的聽話。
周也新皺了皺眉,她覺得這個女人有點眼熟……
想起來了!
是之前來給顧慎送錦旗的貴婦,現在她換了一身打扮,卡其色風衣外套連衣裙,現在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只有二十四五的樣子。
記得沒錯的話……這個女人是叫江晚?
“周醫生好,小顧醫生是不是快上班了?”
江晚笑吟吟道:“我們在這等了快半小時啦。”
來找顧慎的?
周也新怔了怔,連忙開門。
江晚揮手之後,這些排隊的人才緩緩進門。
“這些都是……你帶來的?”
“工作緣故,能接觸到一些病人。”江晚點頭,笑道:“小顧醫生醫術精湛,就想著幫他介紹一下客戶,賺一些外快……對了,你這是按提成結賬的吧?”
介紹客戶?
周也新狐疑地看著江晚,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她怎麼覺得這女人的動機不單純呢。
“別誤會,只是單純欣賞小顧醫生的能力而已。”江晚嘆了口氣,無奈笑道:“我可比小顧大整整一輪呢,能有什麼壞心思?”
……
……
顧慎趕到的時候,訝異地看著擠滿診所的患者。
這生意有點……好得超乎自己的想象了。
“小顧。”
小新姐把顧慎拉到一邊,小聲嘀咕道:“這些人都是江晚介紹的,我懷疑她對你有意思,你可要留意點。”
聞言,顧慎一怔。
果然在這些人中,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正是江晚。
江晚笑意盈盈看著自己……被小新姐這麼一提醒,這種目光,反而讓顧慎覺得有些後怕。
上一個用這種目光看著自己的,還是曲水。
不過江晚的夢境,顧慎親自檢查過。
這就是一個普通人,沒有超凡能力……不用擔心會是第二個江灘殺人魔。
“這些人不太對勁……他們的精神似乎出了什麼問題。”
顧慎又瞥了眼在診所裡的患者,這七八個患者,各個衣衫老舊,神情萎靡,但這種萎靡,並不是無眠導致的。
他神情凝重起來,輕聲對小新姐道:“無論如何……先開工吧。”
他帶著一個年齡最小的孩子,來到了隔間中。
這個孩子神情恍惚,臉上寫滿茫然,來到隔間坐下之後,無論如何發問,都是一句話不說,遲鈍的像是一塊木頭……見此情況,顧慎直接召出了熾火。
深海第二層,小催眠。
顧慎直接進入了這個孩子的夢境之中。
可惜唐清權不在場,否則他一定會深深感慨……樹先生這個老東西,老則老矣,眼光毒辣。
看人太準。
在超凡能力這方面,顧慎是一個不能以常理度之的選手。
他的熾火,並不是那些生來就具備絕倫威力的高危能力……但成長空間極大,而且成長速度極快,當然這與顧慎本人的悟性有關。
不同嬰兒學會走路的時間長短有差異。
而顧慎,絕對是其中最快的那一類。
如今的熾火,只有一縷,還只能在精神空間內遊蕩,但在顧慎手中,已經可以橫掃絕大部分的夢境。
“醒了。”
這一次的浸入極快。
顧慎恢復意識只在一瞬間,他看著四方的幻霧,在這個孩子的夢境中,似乎有一層無形的牆壁阻擋,所有的景物都籠罩了一層煙霧,視野極其稀薄。
“這是……霧?”
伸手不見五指。
這場夢極其寂靜……像是深海一萬裡,所有的聲音都已經死去。
顧慎抬手的那一刻,寂靜被打破。
“嘩啦啦——”
大霧如鏡面一般支離破碎。
熾火化為燈籠,懸浮在夢境之上,照破這場被封印物精神侵蝕的夢境。
“這些街道,老巷,有點熟悉……”
顧慎盯著斑駁的牆壁,上面畫著孩童奔跑的塗鴉,還有氣球,鳥兒,雲朵的圖案,牆壁圍繞如同迷宮,院牆將一棟棟宅邸圈起,大都的新城區不會出現這種陳舊的樓屋。
“這是老城區。”
他明白了這個孩子的身份。
也明白了這些患者為什麼個個衣衫老舊。
這些人,應該都是老城區的居民……
大霧被照破之後,依舊有一片區域,在迷霧之中,顧慎操縱著夢境中的身軀,想要往深處走一些,然而這場夢境,似乎有一層無形的空氣壁面阻擋。
“這裡……就是盡頭了。不能再前進了。”
顧慎止住腳步,拎著燈籠,喃喃道:“這次留下的精神烙印……比肅目石雕要厲害一些。”
強行拔除,倒是沒什麼問題。
畢竟只是一縷烙印。
但真正引起顧慎注意的……是空氣壁那一端的大霧區域。
“在這個孩子的夢境中……那裡有著濃烈百倍的大霧,這隻能用封印物來解釋。可如果這種景象是真的,不可能沒有引起裁決所的注意……”顧慎沉思道:“至少是B級封印物的威力吧?”
“先拔除這個孩子的精神烙印,再看一看其他人的夢境。”
念頭落定。
顧慎彈指,輕輕叩打在燈籠外表之上,這盞漂浮懸空的燈籠,被一個彈指叩地飛起,化為千萬縷流光,絢爛地撞向這場迷霧夢境的四面八方……與顧慎猜測的一樣,這裡的每一個方向都有空氣牆壁所阻擋,這個孩子的夢境空間有限。
熾火所過之處,霧氣飛快消散。
這種拔除烙印的過程,對顧慎而言……其實也算是一種修行。
超凡源質雖然稀薄,但吞下也能增強!
數息之後,空氣壁面內的所有夢境霧氣全都吞噬殆盡。
顧慎退出夢境。
那個神情惘然的孩子,眼中的麻木緩緩褪去,那眼瞳中原先像是被抹上了一層霧靄,如今終於展現了靈光……只不過很快就被疲倦所代替。
顧慎推門離開隔間。
“怎麼樣?”江晚見顧慎出來了,連忙起身,神情有些緊張,看到了內裡那個伏案酣睡的孩童,她鬆了口氣,看來是醫治好了。
這個反應,顧慎看在眼裡。
“這些人……都是你帶來的?”他輕聲道:“把孩子抱到車上吧。”
江晚連忙應下。
便在此時,隔間的另外一扇門也被推開,周也新神情苦惱,道:“這人也忒奇怪了,像是塊木頭……怎麼樣都沒有反應……”
看來她是束手無策了。
的確。
懷錶的催眠能力有限。
它只是為了保護周也新而生,最後的那一縷超凡之力,也只能保證護住主人周全。
“交給我吧。小新姐,你忙你的就好。”
顧慎笑了笑,這句話用上了熾火的催眠之力,低聲道:“剩下的這些……都跟我來吧。”
還剩七位,聞言之後,全都緩緩起身,來到了顧慎的隔間中。
“深海第二層,是小催眠,催眠個人。”
“第三層……是大催眠,將精神擴散,輻射到一片區域之中。”
顧慎關上隔間門,看著站成一排的患者,他回想韓當催眠自己的場景。
真言領域。
在那片精神領域之中,無論有多少人進入,都只能淪為韓當砧板上的魚肉……顧慎已經感覺到了,當精神力足夠強大,能夠凝聚外放之時,就會形成一座“域”。
小催眠,是掌握熾火本身具備的催眠之力。
大催眠,則是外放精神力,向著領域的方向去蔓延。
“就讓我試一試……一次催眠多人。”
輕輕吸了一口氣。
顧慎釋放熾火,曲水的超凡源質消化了一半,熾火已經比初生之時強壯了一倍有餘,不過擴散開來的光芒,勉強能將房間籠罩。
“入夢。”
“入夢。”
“入夢。”
一道聲音,同時在這幾人的耳旁迴盪。
熾火凝實,聚攏一室輝光。
顧慎來到了一座由自己精神力搭建的夢境之中,他成功施展了大催眠,來到了老城區的迷霧夢境中,這一次他拎著燈籠走了很遠,這幾人的夢境像是一塊塊拼圖,各自代表著一片解鎖的區域,連通之後,仍然有空氣壁面的存在,但活動距離大了許多。
“福臨巷。”
“獅子巷。”
“瑞安胡同。”
顧慎拎著燈籠驅散薄霧,走走停停,他一路辨識著夢境中的景觀,最終認出了幾條老城區的街巷……腦海中立即浮現出具體的地圖,透過這幾塊清晰展露的街巷,他確定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緊接著,他望向那遠方迷霧籠罩的夢境深處……
伸出手。
一面無形且堅固的牆壁,阻擋了他的前進。
最深處的大霧。
不可逾越,不可踏足,不可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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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鳶丹街
“江小姐,我想你有必要解釋一下……”
半小時後,隔間裡只剩下單獨相處的兩人。
顧慎嚴肅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催眠治療已經完成,他拔除了所有人的精神烙印,並且將這些老城區居民送回了那輛中巴車上……很顯然這一切並不是巧合,沒有誰能碰巧湊齊一車子被封印物影響意識的病患。
介紹客戶是假,送來麻煩才是真。
但讓顧慎選擇與江晚坐下來認真聊一聊的原因……倒也簡單。他記得上次肅目石雕事件的時候,胡大年提到,崔忠誠旁敲側擊過江晚,這個女人或許是與花幟集團有聯絡的人?
他倒是希望從這個女人口中聽到,“我是崔忠誠派來的專員”之類的話語。
但很可惜。
事情並不像是自己所想的那樣。
“對不起……”
江晚神情有些複雜,她認真道歉,“小顧醫生,因為你上次治好了我,所以……我就把他們送來了。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熾火加持下,顧慎能感受到一個人的情緒波動。
這是一個沒有覺醒能力的普通人。
喜,怒,哀,樂,都瞞不過自己的雙眼。
“這些人是從哪來的?”
“老城區。”江晚神情逐漸凝重,嚴肅道:“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老城區的有些居民,開始出現這種症狀,意識混沌,渾渾噩噩,像是個木頭人……看到他們這種情況的第一時間,我就想到了你。”
沒記錯的話。
江晚是住在南灣富人區的富家大小姐……她怎麼會留意到老城區的人?
“江小姐……”顧慎猶豫地問:“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記者。大都晚報的記者。”
江晚取出了自己的證件,她很敏銳,領略到了顧慎猶豫的含義,小聲解釋道:“南灣的房是家裡買的,記者的工作是我自己找的……”
她認真懇求道:“老城區那邊還有一些患者,這些是我們收集的住址資訊表……小顧醫生,要不你去那邊看一看吧?就當是幫一幫他們。”
“……”
顧慎沉默片刻,輕聲問道:“江小姐,你家與花幟有關係麼?”
這話一出,江晚怔了怔。
她想了很久,認真道:“我父母是花幟董事會的股東……”
果然,千金大小姐。
“我會去的……前提是你別再摻和這件事情了。”顧慎有些頭疼,輕聲道:“回去之後,該做什麼做什麼吧。”
當然,這句話也動用了熾火的催眠之力。
等人走後。
顧慎立即撥打了崔忠誠的電話……上次跟烏鴉喝完酒後,趁著對方醉得不省人事,他連忙把小崔先生的聯絡方式套了出來。
果然,才兩天就能派上用場了。
電話撥通之後。
“我是顧慎。”
顧慎開門見山,道:“老城區的封印物精神汙染,算是考察的一部分麼?”
電話那邊陷入了沉默,顯然是有些訝異,既驚訝於顧慎弄到了自己的聯絡方式,也驚訝於後者口中的“封印物汙染”。
但很快,崔忠誠給出了回覆。
“……不算。”
他的聲音有些凝重,“老城區出現了封印物汙染麼,我會派人去檢視的……你是怎麼知道的?”
呵!
原來小崔先生也不是無所不知的,顧慎聽到這個回覆,忍不住如此想道。
他把江晚的事情說了一遍。
“江晚不是超凡者,她確實是大都晚報的記者,只是性格很任性。”
“而且……她的父母也的確是花幟董事的股東,而且有不小的話語權。”崔忠誠聽完之後,平靜解釋道:“所以上一次肅目石雕事件,我託人給了她提示……沒想到她會找到你。這一次,我會轉告她父母,讓他們好好看管女兒。”
“江晚不會參與了,我對她進行了催眠。”
顧慎道:“既然這件事你會處理,那我就不參與了。”
“……等一等。”
電話結束通話之際,崔忠誠忽然問道。
“你最近有沒有去過老城區?”
顧慎一下子沉默了。
據他所知,毆打趙器這件事情,是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的。
但問話之人是崔忠誠,所以他有些拿捏不穩。
於是他保持緘默,假裝訊號不好,在崔忠誠這種人精面前,任何回答,稍有不慎,都可能露出破綻。
“胡大年一直在跟蹤時厲。”崔忠誠平靜道:“這段時間,時厲一直在老城區附近……誠心會南堂並沒有安排任務,唯一的解釋,就是他還有自己的安排。我懷疑長久基金會幕後的那條大魚,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即將浮出水面了。”
聽到這個解釋,顧慎放心了。
趙器不至於把這樁麻煩捅出去,看來崔忠誠目前並不知情。
“喂……你還在麼?”
“抱歉……剛剛訊號不太好。”顧慎這才重新開口,皺眉道:“時厲也在老城區?”
“沒錯。”
崔忠誠道:“每天的深夜,大約十點之後,他都會前往老城區。老城區地形複雜,遮蔽監控,沒有辦法去詳細追蹤,他到底做了什麼,胡大年能做到的就是記錄時間節點。”
顧慎聽完之後,若有所思。
如果說……時厲這段時間,夜裡都會前往老城區。
那麼自己毆打趙器的那一天,他也在老城區?
老城區這種犄角旮旯的破爛地方,早就被淘汰了,可沒幾個超凡者會往那鑽。
這似乎不能用巧合來解釋了。
崔忠誠平靜道:“不管時厲和封印物的汙染,是不是巧合,老城區的任務,我想你都是要走一趟的。”
“我……”
顧慎剛剛開口。
“辛苦你了,就這麼說定了。”崔忠誠結束通話電話:“到時候我派人來接你。”
……
……
傍晚時分。
崔忠誠安排的人就等在寐語者門口。
胡大年一身緊身服,勒出粗獷賁張的線條,他騎著一輛摩托,帶著厚重頭盔,對顧慎拍了拍後座,示意他坐上來。
顧慎看到胡大年這身裝扮,怔了一怔,下意識就想起了前不久的那個“美妙夜晚”。
他再一次在心底默默道。
打趙器的事情……崔忠誠應該不知道吧?
“又見面了?”胡大年朗聲笑道:“來來來,快上車!”
去往老城區的路上——
風聲呼嘯。
摩托開得飛快。
頭盔內建了語音連結系統。
“我白天去了一趟老城區,走訪了精神異常的那幾戶人家。”胡大年的聲音從頭盔裡傳來:“這幫人像是傻子似的,呆呆坐在家裡,一問三不知,沒問出一丁點有用的訊息,不過我倒是聽街坊鄰居說了一件趣事,就在前天晚上,老城區有人打了一架,據說還開槍了。這一架打得賊兇,牆塌了兩座,還把路燈崩掉了……就是不知道最後啥情況,有沒有出人命。”
聽到這,顧慎做賊心虛,連忙轉移話題。
“時厲的案子什麼進展?”
“完全沒有進展……那傢伙像是泥鰍,每次鑽到老城區小巷子裡就沒了蹤影。”胡大年頭疼萬分,無奈道,“你也知道,誠心會有南北之分,現在兩邊關係鬧得很僵,我不敢跟得太緊……這傢伙的實力很強橫,出了名的強攻系猛男,暗地裡又是長久基金會的瘋子,誰知道被發現跟蹤,他會做出什麼事情?”
“也是。”
顧慎暗暗點頭。
其實這也是自己當初的打算。
慢慢靠近,緩緩調查。
“崔先生讓我和你一同調查老城區的封印物。”胡大年笑道:“不過我可沒看到什麼大霧……會不會是你弄錯了?”
顧慎搖了搖頭。
關於這一點,他很篤定。
哪怕是深海十層的精神系超凡,在特質方面,也沒有自己敏銳。
“提前說好,我的能力有限。這件老城區封印物的案子,能幫到的只有一點……”
顧慎道:“那就是探查封印物的地點,將其標記出來。”
他再一次鄭重提醒道:“根據我的猜測,這應該是一件C級的超凡封印物,大概輻射範圍在一條街區。標記地點之後,我不會參與後續任務。”
“行。沒有問題,交給我就好。”胡大年爽朗笑道:“我做事情很謹慎的,向來是先觀察再動手,堅決貫徹打不過就跑路的思路……區區C級封印物,我都收容十幾件了,放寬心!”
……
……
抵達老城區後。
顧慎按照江晚的那張住址資訊表,挨個拜訪了住戶……在他們的腦海中,顧慎將整座迷霧夢境的拼圖幾乎完整地拼了出來。
這些人的生活軌跡,像是一枚枚細小墨點,落在地圖上擴散成圓,彼此交接的部位重疊,蔓延,最終將一片空白區域……緩緩圍住。
這就是夢境中的迷霧所在點。
鳶丹街。
老城區位於大都邊緣,並非每條街區都有人住,鳶丹街就屬於廢棄擱置的那種街道,平時沒什麼人會經過,而且街上大部分都是荒廢閒置的廠房。
顧慎在老城區的地圖上找到這片區域,緩緩圈住,將這一整份地圖都打包傳送給胡大年。
“收到!”
胡大年擰了擰油門,與顧慎揮手告別,摩托車的轟鳴聲消失在老城區小巷中。
顧慎則是一個人來到了胡大年交代的等候地點,默默等待著夜幕的降臨。
他在等時厲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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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霧之長街
夜幕降臨。
十點整。
老城區玉蘭巷巷口,緩緩停下一道身影。那人一身黑衣,戴著鴨舌帽,貼著小巷牆壁行走,他走得飛快,十數秒就消失在夜色中。
正是時厲。
時厲的身影消失之後,一縷熾火在不遠處的夜幕中緩緩浮現。
顧慎神情平靜,緩緩來到玉蘭小巷前。
開啟了【熾火視野】之後,時厲留下來的行走軌跡十分明顯……像是黑夜中的煙火,一眼看去,就能看到其行蹤途徑。
顧慎微微皺了皺眉。
這道象徵著時厲行走軌跡的影子,拐拐繞繞,時而在小巷內疾走,時而頓足,堤防身後有跟蹤者尾隨,他如此謹慎……想必身上還帶著監察超凡氣息的封印物。
“時厲知道,有人在跟蹤自己?”
顧慎眯起雙眼。
正常人,誰會這麼走路?
難道是胡大年平時的探查,引起了他的懷疑?這位強攻系超凡,應該不至於如此敏銳吧?
不論如何,胡大年沒有深入跟蹤,都是正確的選擇。
時厲已經起疑了。
顧慎思忖片刻,緩緩向前走去,保持最大距離的跟住這些殘留軌跡……自己的熾火能力特殊,捕捉細節的敏銳程度,是許多高階精神系所無法比擬的,所以在追蹤這件事情還算擅長。
他有自信自己不會被時厲發現。
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穩妥一些,不要追得太緊。
……
……
“阿嚏!”
走入巷子的那一刻,時厲又一次地打了噴嚏。
他神情陰沉,用力揉了揉鼻子。
什麼鬼?
上一次打噴嚏,自己沒當回事……結果很快就被大槍指著腦袋了。
這一次,又是什麼情況。
難道命運女神又一次對自己降下了提示?
“是有人……跟蹤我麼?”
原地駐足之後,時厲沉思很久,才想到這麼一個合理的解釋……他繼續向前走去,忽然貼牆站定,屏氣不動,開始等待。
等待許久之後,沒有得到一絲一毫的回應。
於是他神情不變地繼續前行,只是沒過多久,又瞬間折返方向,開始向來時方向狂奔。
如果有人看到這些行動,或許只會覺得好笑……但實際上這是試探追蹤相當好用的辦法。
只可惜,時厲一無所獲,他甚至一口氣向著來時方向奔跑了數百米,連一道鬼影都沒有看到,夜晚的老城區本就荒涼,自己選的又是最偏僻的巷口,這裡連一丁點聲音都沒有,寂靜地落針可聞。
時厲狐疑地站在自己打噴嚏的原地,張望著四周,樹影幢幢,葉聲婆娑。
超凡者的直覺,極少會出錯。
有上次的前車之鑑,他才會如此謹慎。
“既如此,取出羅盤……來看一看吧。”
時厲從懷中取出了一枚羅盤……那枚羅盤方方正正,一個巴掌大小,邊緣倒是鍍金鑲銀的,看起來很是嶄新,不像是舊物。
他的指尖繚繞著銀色光芒,緩緩注入羅盤之中。
“嗖嗖嗖——”
羅盤上的指標飛快轉了一圈,最終迴歸原位。
時厲鬆了口氣,喃喃自語。
“是我的……錯覺麼?”
他重新開始沿著玉蘭巷前進。
草叢中的顧慎,看到這一幕,背後已經被冷汗打溼。
他原本跟地好好的,忽然之間,毫無預兆,時厲的氣息凝滯了,緊接著這個傢伙像是瘋子一樣,原路折返狂奔,如果不是自己一開始做出了最遠距離跟蹤的正確決定……恐怕當時就被發現了。
最後自己壓住呼吸,快速後撤,回到了匿身之處。
讓顧慎心提到嗓子眼的……是時厲取出的那枚羅盤,那個一看就很古老的封印物,很明顯出自於長久基金會的手臂,顧慎猜測那件羅盤,應當是具備探測周遭超凡精神力的功效……他已經做好了拔出真理之尺,與時厲正面交戰的準備。
但……羅盤竟然沒有發現自己?
果然。
熾火是極其特殊的存在。
正常的探測手段無法透過精神力來捕捉自己。
這一次。
顧慎的跟蹤進展,就順利了許多,時厲不再兜兜繞繞,想必他也沒什麼時間浪費在路上了……一路行進極快,顧慎也稍稍大膽的加快了腳步。
但走著走著,他神情凝重起來。
“再往前去……就是鳶丹街了!”
他心底暗暗生出一種不妙的預感……最終,時厲的背影消散在鳶丹街的黑暗之中。
熾火繚繞,顧慎向著那條令人忌憚的老街望去……尋常人肉眼看去,薄薄的一層灰霧,在自己眼中,卻是濃鬱到化散不開的霧霾。
“等一等……”
顧慎瞳孔收縮。
他在鳶丹街入口不遠處,看到了一輛傾倒的摩托車,那是胡大年載著自己過來的載具,歪斜躺在長街入口的廢墟垃圾堆中。
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看清景象後,顧慎面色陡變。
摩托車倒下了。
路邊還有斑斑的血跡。
車子不遠處,還斜斜躺著一具乾枯的瘦弱骸骨,血肉都被汲取乾淨,只剩下一層皮膚,面容被毀去,無法辨別身份……但可以確認的是,這具骸骨,已經死的不能再死。
“該死。”
顧慎神情變得十分難看,胡大年不是說自己行事十分謹慎麼?
這才過去多久?
那條街裡到底有什麼存在?
他沒有猶豫,立即開始撤退。
但令顧慎頭皮發麻的事情出現了……他清楚地記得自己來時的路線,可在自己按照原路線返回之後,四周的景觀都變得陌生,而且霧氣越來越大。
熾火視野開始變得模糊,可見度陡然下降。
他停住腳步,默默屏住呼吸,沉下氣來,讓自己保持冷靜,並且去接受這樣的一個現實。
“我進入鳶丹街了……”
只有進入鳶丹街,才能感受到……原來在那些老城區居民夢中的大霧,竟是如此地凝實,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更不用說在這種大霧中辨別方向。
顧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自己停下來。
他失去了方向感,就連最擅長的熾火,也無法在這場大霧中尋找到正確的方向……既然如此,就要儘可能減少錯誤的嘗試。
而且這個關頭,他也不敢輕易引召熾火。
因為此時此刻,時厲就在鳶丹街中!
事已至此,基本可以確定……老城區的霧霾,就是長久基金會的謀劃,這件封印物的主導權在這幫瘋子手上,誰知道他們能看到多少?
“這不是夢境,而是真實存在的世界。”
一股熟悉感,浮上心頭。
顧慎不止一次在別人的夢境中,看到這場大霧,那時候他還無法領會夢境中原主的絕望,真正置身於大霧霾中,他才逐漸感到不對……
在鳶丹街的霧氣中,自己的精神力,每時每刻都在消耗著。
經過了驚蟄呼吸法的錘鍊,自己的精神力如今還算凝實,可能在這場大霧中撐多久?一旦耗盡了,自己是不是就會與先前的那些人一樣?
亦或是……更慘。
回想到了摩托車旁的那具屍骸,顧慎神情凝重起來,或許這就是自己接下來的下場。
不知為何。
越是吸入這場蠶**神力的大霧,他越是冷靜,冷靜到能夠聽到自己每一次的心跳聲,以及大霧中寂靜城區的一根針落,一道腳步。
就這麼靜靜站了五分鐘。
大霧中沒有傳來一丁點聲音。
“時厲進入鳶丹街後,就失去蹤跡了……”
熾火已經無法捕捉他的行蹤軌跡。
“如果說……在這場大霧中,他能夠看見……以他剛剛一路前行的謹慎程度,想必已經發現了我。”
“他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我只能猜測,他並不知道我進入了這條街道。”
“那麼……我也只能猜測,這場大霧,是不分敵我的遮蔽視野。”
顧慎喃喃道:“鳶丹街都是殘破的廠房,他應該進入了其中的一間,那間廠房,應該就是封印物的所在之地……”
既然如此。
那麼只需要找到“霧氣”最濃鬱的地方,也就確定了,時厲的所在之地!
“如果我無法走出鳶丹街……那麼我或許可以試著……摧毀封印物……”
這個想法很瘋狂。
時厲至少是第四層的強攻系。
不過……霧氣中,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在鳶丹街大機率會放鬆警惕。
按照自己先前的推算,用熾火偷襲,是有一定勝算的。
一擊不成,退回大霧中,也算是成功脫身。
比起乾耗著,化為乾屍……不如大膽搏命!
顧慎眯起雙眼,他小心翼翼地引召出一縷熾火,附著在眉心位置……濃鬱的霧氣,彷彿面對面伸出了一枚手掌,將顧慎眉心睜開的眼睛遮住。
但他還是能夠感受到,不同區域的霧氣變化。
緩緩摸索著,顧慎一點一點前進,他控制著自己的腳步,努力不發出動靜。
“就在這一片了……”
顧慎停步在一面厚重的鐵皮閘門之前,這種閘門,風一吹就會顫動,他根本就不敢觸碰……憑藉熾火的直覺,他找到了這麼一片區域,大概是三到四座的廢棄廠房聯排,這已經是自己能確定的最小區域了。
“時厲,大機率就在其中一座。”
顧慎眯起雙眼。
他深深呼吸一口氣,準備再度前進。
“啪!”
一枚手掌,忽然落在他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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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我只想,活下去
這枚手掌的落下,讓顧慎渾身汗毛炸起。
他下意識就要回身反擊。
真理之尺的銀芒已經閃爍而起,可當他回頭,看到那人的面孔之時,所有的醞釀全都消散,化為了不解——
一個戴著頭盔的高大男人,神情堅決,對自己搖了搖頭。
胡大年?
顧慎萬萬沒有想到……這傢伙竟然還活著。
他很確信,在鳶丹街門口倒下的摩托車,就是胡大年的載具,不過仔細想來……那具乾枯的骸骨,並不附和胡大年高大強壯的體貌特徵,那人的骨架相對瘦小,當時自己下意識認為,死者就是胡大年本人。
胡大年還活著!
這應該是目前唯一的好訊息了。
“不可。”
胡大年用自己的眼神,傳遞出了這道意志。
於是兩人緩慢地後退,直至退出了廠房區域,來到了不遠處殘破傾塌的一面石壁旁。
胡大年蹲在霧氣中,壓低聲音,“你小子瘋了?怎麼跑這來了?”
“……”
顧慎覺得自己又一次被搶了臺詞。
看到顧慎無奈的眼神,胡大年立即明白了什麼,他皺眉道:“時厲跟這起封印物的案子有關?”
“是的……更準確的說,是長久基金會。”
顧慎意味深長道:“這一切都是長久基金會的謀劃……雖然我不清楚他們究竟要做什麼。但這場大霧如果投放在其他地方,殺傷力可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聽起來很瘋狂,但事實可能就是……如今這場鳶丹街的大霧,可不過是這幫瘋子們的一場實驗。
蔓延一整條街區的大霧,持續浸入時間足夠,連超凡者都能殺死!
“那具乾屍是誰?”顧慎皺眉問道。
“一個……不知道姓名的人。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瀕臨死亡,就倒在鳶丹街的入口。”胡大年眼神黯然,神情有些複雜,“這場大霧瀰漫了鳶丹街,以及附近的部分割槽域,少量的吸食者,症狀還算輕微,只是沾染了封印物的精神烙印,解夢之後就可以恢復正常……那個可憐人,應該是誤入了大霧所在的核心街區,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口,於是硬生生地被大霧耗盡了精神,榨乾了血肉。”
顧慎聽完之後緩緩垂首。
最終找到鳶丹街出口的時候,已經無法挽救……這是何等絕望的一件事。
“剛剛,為什麼不讓我進去?”
顧慎又道:“我已經確認了封印物的存在……那就在那幾座廢棄廠房之中。”
胡大年眼神複雜望著顧慎。
沒記錯的話,顧慎的任務是追蹤時厲,那麼他應該是剛剛才進入這條街區的,最多不過二十分鐘,就查到了廠房?
這的確是個天才。
他輕輕嘆了口氣,伸出了自己的一隻手,“我也確認了封印物的所在之處,精準到了具體的廠房……付出的代價是,一下午的時間,以及這個。”
胡大年摘下左手的手套,肉眼可見,那枚手掌的肌膚紋理生出了老人斑,以及層層褶皺,像是蒼老了二十年。
“這……?”
顧慎瞳孔收縮,不敢置信。
“這場蔓延鳶丹街的大霧,能夠讓置身之人,徹底地迷失方向,即便是超凡者也不例外,想要走出霧氣範圍,只能憑藉運氣。”
“根據我的推斷,這些霧氣如果全部釋放,應該可以瀰漫半座老城區……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絕大部分的霧氣被壓制在那間廠房中,也就是說,封印物的所在之地,就是最危險的地方。”胡大年低垂雙眼,有些嘲諷地笑道:“我原先的想法和你一樣,既然無法離開鳶丹街,那就破壞封印物,停止這場汙染……但僅僅是觸碰了那麵廠房的內壁,我的手,就變成了這樣。”
肌膚衰老。
血肉枯死。
這些傷,並非不可醫治……但可以確定的是,即便用最好的手段去醫治,胡大年的左手,也衰老了至少“二十年”時間的壽命。
“我已經確認過了,這條街區沒有其他人。長久基金會的瘋子雖然不要命,但也不會留在這裡白白被霧氣消耗,放置封印物的廠房,也根本不需要有人看管……因為根本就沒有人能進入其中。”胡大年捂住嘴唇,壓住自己的咳嗽聲音,殘喘道:“這絕不是所謂的C級封印物……廠房內的超凡異常,至少是A級,我們兩個人都無法應對的。”
顧慎沉默片刻,道:“但時厲進入了廠房……說明長久基金會有獨特的辦法。”
“你……不會想當救世主,大英雄吧?”胡大年臉上浮現無奈,他無聲地笑了笑,伸出自己的左手,道:“長久基金會能進,你能進麼?看看我的手……這就是誤以為自己是主角的下場。”
“我如果再觀察仔細一點,就不會犯下這種錯誤了。”
胡大年舉起的那隻手在不停的顫抖,但他的聲音卻異常穩定。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再等一等,等時厲從廠房內現身,我們只需要跟住他,就可以離開‘鳶丹街’……至於這場狗屁大霧,就讓裁決所的裁決官們來解決吧。”
胡大年咧了咧嘴,齜聲道:“小老弟,聽我一句勸,沒有深海九層的實力,就別蹚這趟渾水了。”
是的。
胡大年說得很對。
這的確是最好的方法……如果這一切,真的如規劃中那麼順利,那麼顧慎也不介意這麼行事。
他靜靜蹲在石壁之後,忽然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如果,時厲走出廠房,我們跟丟了呢?”
胡大年怔了怔。
“那就……一點一點地去磨。”他沉聲道:“我們的精神力比正常人要強大很多,在這場霧氣中能堅持的時間也更長。”
“你在鳶丹街霧氣中兜轉了一整個下午,這個街區並不大,但你還是沒有找到方向……按理來說,就算是觸碰石壁,一點一點去試,一步一步去挪,也應該找到出口了才對。”
顧慎低聲笑了,他緩緩道:“為什麼那個老城區的可憐人,在最後死掉的時候,才找到了出口……你覺得,這會是巧合麼?這條街是運氣好就能出去,亦或是說……只有死人,才能離開?”
聽到這,胡大年覺得毛骨悚然。
“既然你一整個下午,都在鳶丹街尋找出口,那麼在剛剛……你看到時厲的身影了麼?”顧慎低垂雙眼,再一次問道:“這場大霧中,無論是超凡能力,還是肉眼視力,都被壓制到了五米以下。我們根本看不到時厲,更不用說跟蹤……說得再難聽,悲觀一點,你能確定,時厲現在還在那間廠房麼?”
“你的意思是……”
胡大年的聲音有些顫抖。
“這片大霧,有特殊的屏障,將人與眼前的某些景觀隔絕開來……類似於障眼法。所以我們在這裡兜兜轉轉,因為我們和那具骸骨一樣,都是沒有掌握竅門的人,在這條鳶丹街……就是所謂的將死之人。”
顧慎平靜道:“但時厲不一樣,我猜測長久基金會多半有一門專門應對霧氣的呼吸法,可以讓人來去自如,不會受到霧氣幹擾。”
胡大年簸坐在地,有些絕望。
他這才意識到……想要跟蹤時厲,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很有可能,對方已經走了。
自己還在這乾等著。
“那……該怎麼辦?”
事到如今,他已經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不知為何,胡大年把目光投向了顧慎……記得酒吧初見之時,這個稚嫩少年連側寫這種基礎能力帶來的影響都不清楚。
明顯是個初入超凡世界的雛兒。
現在,才過去多久?
在鳶丹街這場霧氣中……他的分析,比自己要更冷靜,更客觀。
或許,顧慎會有解決的辦法?
作為一個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油子,胡大年信奉的信條是危急關頭,永遠要依靠自己的雙手,不要期盼其他人為自己帶來幸運……
他為自己剛剛下意識的發聲,感到慚愧。
“我有辦法。”
顧慎垂眸思考了很久,一字一句道:“其實辦法很簡單,但機會只有一次……而且必須要你傾力配合。”
“……說。”
胡大年打起精神,連忙坐起身子。
“這一切的前提,是基於時厲還未離開鳶丹街,並且位於封印物廠房內……”顧慎緩緩道:“目前可以確定的資訊是,時厲並不知道鳶丹街還有其他駐足者。所以,他既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當然,我們也不知道,他來到鳶丹街,究竟是要做什麼。”
“如果讓他順利地完成任務,就這麼離開……那麼當他下一次回來,至少要等到一天之後。”
說到這,胡大年有些恍然,他大概明白顧慎的意思了。
“你是想……主動暴露?”
“沒錯。”顧慎平靜點頭,道:“但……暴露的,只有你我中的一個。另外一個,發動突襲。”
“突襲?”
胡大年目瞪口呆,這個方法的確簡單……但風險太大了。
“長久基金會的那幫瘋子,可都是不要命的!”
“時厲在誠心會的記錄中,是深海四層,但大機率是謊報,真實實力可能在五層到六層……正面對決,我肯定不是他對方,即便發動突襲,也沒什麼勝算。”胡大年咬牙道:“……這個方法太莽撞了。或許再等一等,上面安排了高階超凡者來破局,我們就能成功得救。”
“如果……在來人之前,廠房內的霧氣擴散了呢?你也知道,長久基金會都是瘋子,他們敢在老城區投放封印物,就必定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打算。”顧慎淡淡道:“你想要留在這裡等上面的搭救麼?我也很想被拯救……但我不想成為街頭的那具屍體,更不想把命運交付到其他人的手上。”
胡大年怔怔看著少年。
他徹底沉默了。
“如果你想活著,也願意相信我,就讓我來發動最後的突襲,我有把握結束這一切。”顧慎輕聲道:“我不想當救世主,也不想當大英雄……我只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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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襲,殺!
大風吹過。
鐵閘門凜冽顫響。
秋末枯葉被捲起,鋒利如刀,刮在鐵皮之上,帶出刺耳裂音,可見風之大。
但即便如此……霧氣仍然濃鬱。
連這般大風都吹不走濃鬱,好似被關押在了無形的空氣壁龕之中。
廠房中,白茫茫一片。
大霧籠罩,這裡是“封印物”所在的核心區域……濃鬱的白霧中,卻是氤氳著灼目的紅光,這間老舊廠房的地面,猶如火山一般龜裂,流淌著赤紅色的紋路,交錯縱橫,猶如熔岩鑄池。
時厲就蹲在八方紅紋的交匯之處。
他從懷中取出一瓶密封的鐵罐,擰轉罐口之後,猩紅如血液的流體從鐵罐中緩緩傾落。
這些如血般的物質,都是超凡源質!
而且,氣息十分詭異,似乎是透過某種古老的秘法提取而出。
時厲的動作很慢。
也很穩定。
他極有耐心地讓鐵罐保持最小幅度的傾斜,確保能夠倒出源質即可,於是雪白的霧中,猩紅的血色連綿成一條若隱若現的長線……最終這些垂落的猩紅源質,全都注入這座廠房大地血色紋路的最中央,一枚四四方方的福音盒中。
那枚福音盒,只有巴掌大,但卻好像一張饕餮巨口。
一整瓶鐵罐,緩慢傾落,全都落入了無底洞中。
接著,就是第二瓶。
第三瓶。
……
……
等到時厲身上帶的五瓶血色液體,全都澆灌完畢,已經過去了近半小時。
他緩緩站起身子,看著地面那位終於滿溢,正在緩慢消化的小盒子,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哐——”
鐵閘門外,傳來了咚的一聲悶響。
這道聲音,雖然不重,但卻立即引起了時厲的注意。
“有人!”
時厲神情陡然陰沉下來。
他壓低帽簷,沉默地站在廠房大霧中,斂去自己的所有聲息……
整個世界一片寂靜。
好像剛剛的聲音,只是一個幻聽,那個不小心觸動脆弱鐵皮門的傢伙,一定沒有想到,這種閘門竟然是如此脆弱。
他也保持了寂靜,此後不再有任何的動靜發出,應該是寄希望於廠房內的自己,認為這是一個錯覺。
但太可惜了。
時厲並不認為這是一個錯覺。
雖然選了大都最偏僻的老城區來“做實驗”,但畢竟距離封印物甦醒,已經過去了一整天,如今被發現,也不算意外。
封印物的波動,極大程度地被壓制。
九成的力量,都被凝聚在這間廠房之中。
溢散而出的霧氣,瀰漫了這條荒廢無人的鳶丹街,剩下的應該散到了其餘幾條街區中……或許是某個誤入鳶丹街的倒黴蛋,也說不準。
“如果是普通人,那麼不用去管他……要不了多久……這人就會自然枯乾。”
時厲皺了皺眉。
“但如果是超凡者呢……倒是不用擔心對方進入這間廠房,沒有特定的‘護身物’,想要闖入,只是自尋死路。”
最近每次來老城區,都有一種被人盯梢的感覺。
“等等……”
“或許……我早就被盯上了。這一次,那人跟著我來了鳶丹街。”
時厲神情平靜,眼神深處只有冷漠。
顧慎猜得沒錯。
這場大霧遮蔽了所有人的視野,即便是釋放大霧的長久基金會成員,也不能倖免。
在這裡很難追蹤。
同樣的,也很難察覺被追蹤。
“是我出入老城區的頻率太高了麼?”
捋清思緒之後,時厲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不管怎麼樣……貓和老鼠的遊戲,現在已經徹底的逆轉了。
在這場大霧中,自己是貓。
對方是鼠。
他悄無聲息地走出廠房,緩緩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雖然什麼都看不到,但是時厲很確信。
那裡,就站著一個人。
他所“望”的方向。
在斷壁殘垣的另外一端——
相隔大約十米,濃鬱的大霧之中,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影,單手拎著摩托車頭盔,另外一隻手按著廠房凹陷的鐵皮閘門。
胡大年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讓自己的精神放輕鬆,不要太緊繃。
大霧茫茫。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顧慎……來到廠房,來當那個主動暴露誘餌。
這大霧中,聲音是一切訊息的來源,發出這道聲音,就是告訴時厲……有人來了。
他暴露了自己。
並且站在原地,默默地等待。
胡大年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在這種情況下,眼睛已不再重要,因為什麼都看不見,所以他能相信的,就是自己的直覺,生死一剎的反應,以及……尚未暴露的顧慎。
……
……
時厲緩緩前進。
他太清楚……這層霧的極限距離是多少了。
一步。
兩步。
三步。
停下。
再往前走一些,就是那個傢伙的立身之處了。
他的袖口,有無聲的匕首滑落,匕首上紋刻著黑色龍骨的圖案,此刻龍骨彷彿活過來一般,擁有了自己的生命,在匕首的鋒刃上緩慢舒展身子。
龍骨遊動的那一刻。
時厲也動了。
他一瞬間踏進了大霧可見度的極限範圍之內,映入眼簾的果然是一道按牆不動的巍峨身影,只不過那男人沉默靜立如石雕,彷彿就在等自己前來。
是埋伏麼?
留給時厲思考的時間只有一瞬。
他神情冷漠地刺了上去……是,又如何?
匕首對映寒光,在這一瞬間速度暴漲,連狂風都吹不散的霧氣,此刻被他的極速帶動,隱約有向著四周擴散的跡象。
伴隨著音爆炸鳴的聲音。
這柄匕首,刺入了一個堅硬的,鼓圓的物事之中。
胡大年最後一剎睜開了雙眼,猶如金剛怒目,將手中的頭盔狠狠掄出,合金頭盔被龍骨匕首刺穿,但鑲層內的紅銀立即傾瀉,匕首內的龍骨圖案迸發出憤怒的高亢悲鳴,超凡之力遭遇了強邏輯材料,猶如熔岩遭遇了液氮。
走南闖北半輩子,這枚頭盔是胡大年珍藏多年的寶貝,鑲層一旦被戳破,其內的紅銀便會流淌而出,無論到哪裡,有這件頭盔,就多了一件收容封印物的的容器。
匕首刺入頭盔,引發了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彼此間無比劇烈的反應——
“轟”的一聲!
頭盔陡然炸開,紅銀四濺,匕首中的骨龍暴怒長鳴,寒光映照出時厲冰冷的眼神,在這柄小小的匕首之中,竟然真的脫節抬起了一截骨頭,這不是雕刻的圖案……而是實實在在的尖銳骨骼,從匕首的兩面纏繞著生出,這柄短兵在一瞬間變成了滑出袖口擲出的三叉箭鏃!
胡大年瞳孔收縮,他的面頰被龍骨刺破,顆粒分明的鮮血在空中拋灑。
電光火石的一剎。
他好像看見……在那箭鏃匕首的末端,連線著鎖鏈般的骨繩。
“嗖!”
時厲抬手後拉,張開的骨刺呈現倒鉤形狀,猶如鷹爪,從胡大年的後腦位置回收……震顫的風聲傳入胡大年的耳中,他連忙側閃,但已經晚了,又是一蓬鮮血被帶出,半邊脖頸的血肉都被骨刺颳走!
胡大年用力捂住脖子,面色十分蒼白。
他感覺有些眩暈。
不斷有鮮血從脖頸處湧出……用力擠壓,但沒什麼效果。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
從時厲出手,到匕首異變……這傢伙的能力與自身骨骼有關,那從匕首中張開的骨刺,以及連線在末梢的骨繩,應該都是他自身骨骼的延伸。
“誠心會,北堂,二組,胡大年。”
時厲看著面前這個虛弱的男人,他認出了胡大年的聲音,淡淡笑道:“你在查我……你背後是誰,陸南梔,崔忠誠?”
胡大年聲音虛弱地笑了笑,“你這句話……有點意思。”
時厲下意識的,沒有提到趙器。
雖然趙大公子徒有虛名……但畢竟也是趙氏的一大門面,在很多事情上,都享受著未來繼承者的資源與特權。
“……”
時厲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
只不過他沒有在意,平靜道:“死到臨頭,你還是多想想自己吧。”
就算他不動手。
胡大年也是必死無疑……受了如此嚴重的傷勢,在鳶丹街的霧氣中,活不了多久。
“在我死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麼?”
胡大年笑了笑。
他伸手指了指霧,輕聲問道:“這間房子裡,是什麼?”
胡大年不知道,顧慎會在什麼時候出手。
但他知道……這小子是精神系超凡,而時厲腦海裡有長久基金會埋下的精神引線,即便成功得手,這場大霧的秘密,也無從得知了。
“真是條盡職盡責的好狗啊……”
時厲看著渾身鮮血的胡大年,笑著搖了搖頭,輕輕道:“等你死後,我再告訴你。”
他身子再度前傾。
在這一刻,時厲瞳孔收縮,他“緩緩”向著身下看去。
遍地炸碎的頭盔碎片,以及紅銀流質,不知何時,已經挪動匯聚到他的腳底,像是被某種神秘力量澆灌構築,凝成了一座焊接地面的堡壘。
這座紅銀堡壘,將他的雙腳固定鎖死。
於是抬腳前傾的那一刻,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倒下。
“……這?”
時厲神情有些惘然。
剛剛頭盔的炸裂……是胡大年故意而為之?
為的,是等待自己掉以輕心,然後將自己困住……可是困住自己,又有什麼用?
緊接著,他的耳旁傳來了一道驟烈的風聲。
有一抹銀色的寒芒,在時厲眼前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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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結束
顧慎默默站在大霧之中。
胡大年行動之後,他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未動,像是一截木樁。
而當時厲的聲音出現之後。
真理之尺的光芒緩緩綻放,顧慎面前出現了一把長弓,他虛空搭弦,緩緩將弓拉滿,箭矢指向大霧中的“時厲”……
他很有耐心地等待。
等待胡大年給自己製造一個機會。
因為什麼都看不見,也無法盡情施展熾火的緣故,他就這麼保持著張弓搭箭的動作,捕捉著不遠處的每一縷聲音……打起來了,結束了。
胡大年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與預想中的一樣,正面接觸……果然不是時厲的對手。
兩人一問一答。
最終,時厲的聲音出現了一剎的驚詫。
機會!
顧慎對準聲音最後的傳出位置,鬆開了手,大弓迸發出震顫的雷鳴,方圓十米的霧氣全都被震散!
一柄虛無箭矢,跨越空間,洞射出一條長長的圓形軌跡。
這一箭射出,廠房一側的接連三四座石壁,全都被巨大的衝擊力擊垮,碎石拋飛。
顧慎在松弦的那一刻開始了行動。
他向著時厲的方向開始奔跑。
手中的大弓,在一瞬間變幻形態,化為了長刀。
顧慎知道,自己蓄力已久的一箭……並沒有終結時厲的性命,因為他並沒有聽到鮮血拋灑的聲音,在短暫的零點一秒,似乎傳來了很圓潤的“彈擊”之音。
撞破大霧,看到時厲的那一刻,顧慎知道自己的判斷沒有失誤……這個男人抬起手臂護住頭顱,手臂外側的肌膚,被無數骨骼自內耳外的刺破,這些骨骼竟然拼湊成了一面盾鎧,表面極其光滑,上面有一道深刻的白痕,顯然是彈開箭鏃之時留下的痕跡。
他抬手又是一刀!
……
……
時厲神情驚恐而又憤怒。
在紅銀堡壘將自己絆倒之際,他那股極其靈驗的直覺,再一次浮現了。
胡大年,還有一個隊友!
那人一直在等著自己……
於是在那抹毫無預兆的箭鏃寒芒,將自己全部視野佔據之前……時厲搶先採取了“防禦”措施,將整條手臂骨骼擠出作為盾牌,並且儘可能地打磨光滑。
重箭射出!
像是被重重轟了一炮。
即便有骨骼盾鎧作為緩衝,時厲依舊感覺自己半顆腦袋都要被轟掉了。
但萬幸地是,彈開了那枚重箭!
太恐怖了……以這一箭的殺力,如果自己反應遲鈍一些,恐怕整顆腦袋就人間蒸發了!
而時厲還沒有回過神來。
那個射出暗箭的幕後黑手,已經奔掠到了自己面前,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冰冷,無情的少年面孔……而他手上所持的,不是大弓,而是長刀。
“嗡!”
一道恢弘刀芒,倒掛而下!
時厲驚恐地看著,自己面前突如其來的那一抹刀光!
怎麼會有這麼陰險的人?
千鈞一髮之際,盾鎧格住刀光,瞬間又被劈出一道長長的白痕。
“等一等……”
時厲感覺到骨鎧傳來的震力,他隱約覺得,這個少年的力度,似乎很弱……並不值得自己畏懼。
……
……
看到盾鎧上的白痕……顧慎皺了皺眉,他很不滿意自己這一刀的威力。
之前。
自己在江灘,只用了一刀,就反殺曲水!
可如今這一刀……卻連時厲的骨鎧,都無法破開。
他已經傾力而為了,但從效果上來看……真理之尺的威力應該是與自己精神力直接掛鉤的。
這一刀,殺得了曲水。
卻破不開時厲的防。
這是在超凡試煉中比自己至少高兩個大層次的敵人。
顧慎深吸一口氣。
刀落又起!
他極其用力地砍出了第二刀!
這一次,時厲沒有躲閃,他反而迎擊而上,看似氣勢磅礴的刀芒,在接觸骨鎧的那一刻支離破碎,兩者之間仍然存在著“質”的差距。
“這小子的實力……最多不過深海三層!”
只一碰,時厲心中就有底了。
他心中怒火翻湧。
只不過深海三層,也敢刺殺自己……
看著顧慎被骨鎧彈開,依舊執意揮刀,要砍下第三刀的模樣,時厲直接撤去了骨鎧,整具身子的衣衫全都被骨刺撐破,一條條巨大如蜘足的骨刺將顧慎囊括在內,結成一張大網!
看穿了對方實力,與進攻意圖!
他不再防守,而是決定要在一瞬間撕了這小子!
然而下一刻——
顧慎的第三刀沒有斬落,而是在空中煙消雲散,無數銀白的光華在狂風中被吹得支離破碎,最終只剩下一道欺身而入的身影。
兩人在骨網中貼身。
像是在大繭中擁抱的兩條僵蟲。
而此時此刻,時厲眼中的全部視野,都被一抹紅色佔據。
少年眉心,出現了一縷鮮豔到有些灼目的……熾紅火苗。
……
……
從一開始,顧慎所計劃的“襲殺”,就與真理之尺無關。
時機再好。
真理之尺能做到的……也只是物理層面上的突襲。
時厲是真實實力遠高於自己的強攻系強者,猛攻是最錯誤的選擇。
以己之矛,攻敵以弱,才是最正確的戰術。
然而,在這場大霧中,一旦近身就會被察覺,自己最擅長的“精神催眠”,成功率大大降低,只有讓時厲產生誤判,才有一線成功的機率。
顧慎等的,就是時厲撤開骨鎧,對自己立下殺心的這一刻。
“給我……入夢!”
熾火震顫!
兩雙眼眸對上,時厲眼瞳中的殺意瞬間消散,變為茫然。
但並未直接入夢。
反倒是顧慎,他感覺十分吃力,對視時厲,自己的精神力以一種難以想象的速度在飛快流逝!
所有的超凡者,無論是哪一系,都需要兼修精神與肉身……時厲的境界比自己高了至少兩層,即便身為強攻系,精神力也不會比自己弱。
想要催眠它,只能依靠熾火的“特質”。
“入夢!”
顧慎再一次地低吼,他額頭浮現青筋,在這一刻,全部的心力都向著時厲的精神海洋狠狠灌輸而去。
時厲面色蒼白,瘋狂抵禦著顧慎的意識入侵。
“咔嚓……”
短短十數秒,顧慎的精神就抵達極限。
那系在手腕上的六福手珠,直接裂開了一枚,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命運之力降臨,落在顧慎腦海中,如同一縷清泉流淌而過,乾涸的精神得到了填補!
兩者的意志,糾纏之際。
靠坐牆壁簸坐的胡大年,呼吸艱難地抬手,地面上流淌的紅銀,再一次翻滾,化為一柄尖刃,向著時厲的腳掌扎去。
劇痛一瞬間侵入腦海。
時厲眼神渙散。
這場意志層面的角力,已經陷入了針鋒相對的最後時刻,但凡有誰出現一剎的分神,便足以分出勝負。
“轟……”
時厲好像聽到自己腦海裡有什麼炸開了。
他的口鼻都在溢位鮮血,意識好像被一柄重錘擊打,強行鑿出了體內。
當爆炸聲音在腦海裡響起的時候,時厲知道——
這一切。
都結束了。
……
……
胡大年咬牙想要爬起來……長久基金會內的超凡者,為了防止精神催眠導致洩密的情況,腦海裡都植入了類似“自爆”之類的程式。
如果顧慎贏了。
那麼接下來……時厲就要炸開了!
那張凝固的巨大骨網,在大霧中一片寂靜,胡大年心驚膽戰的努力掙紮了數秒,最終什麼都沒有等到,鳶丹街只有呼嘯的風聲,以及吹不開的濃霧。
“……”
自爆沒有發生。
失控,也沒有發生。
他緩緩挪動著身軀,來到那張凝結的骨刺蛛網之中,在萬千骨刺的棘擁之中,看到了救下自己性命的那個少年。
比刀還要鋒銳的骨刺,還差一些,才刺入血肉。
顧慎沒有受傷,但渾身衣服都被汗水打溼。
他的兩根手指,似乎夾著一根很纖細的物事……那是一根秒錶時針,尖端刺入了時厲的眉心之中。
肌膚破了,本該流出鮮血。
但是……卻沒有。
那枚小小的時針,彷彿凝固了時厲眉心傷口的一切,疼痛,血液,以及……某場精神層面,已經被拉動引線的“爆炸”。
胡大年屏住呼吸,他看到了一縷纖細的火焰,在時厲的眉心緩緩跳動著,焚燒著。
最終這縷火焰拉扯出了一條長線……並且將其焚燒成為虛無。
無形的煙氣,在大霧中擴散。
做完這一切,顧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他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情,拔出那根比羽毛重量還要輕的時針秒錶,卻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量,以至於最後的手指,都在不斷的顫抖。
骨刺……一點一點的收回。
時厲沒有死,而是陷入了意識沉淪的狀態之中。
他被催眠了。
胡大年怔怔看著顧慎,好像在看著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怪胎。
在他的認知之中……長久基金會的超凡者,都是無可救藥的瘋子,這些人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乎輸贏……他們是議會想盡辦法剷除的極端禍害,但沒有人能有什麼好的辦法。
因為沒有人能阻止一個赴死之人,引爆自己的精神。
但是……顧慎做到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胡大年聲音沙啞道:“這一切……結束了?”
“嗯……”
顧慎有些疲倦地開口應了一聲。
他蹲下身子,用真理之尺替胡大年簡單地處理傷口,雪白的光華流淌,鮮血止住,但也僅限於止血……胡大年驚詫地凝視著這縷銀色光芒,從剛剛的那把箭,再到兩次揮刀,再到現在的治療,似乎都是出自於一件封印物?
他抬起頭,看到了一縷熾紅色的火苗。
胡大年耳旁響起一道溫和聲音,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
“結束了。忘掉疼痛,好好睡一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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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救世主
時厲這一戰,自己不得以動用了“真理之尺”。
這個秘密,目前還是要儘可能藏住的。
胡大年是個好人。
上次江灘出事,還是他把自己送到崔忠誠辦公室的。
但……顧慎還是選擇了使用熾火催眠,讓大年兄把這事兒忘掉,為了他好,也為了自己好。
“現在……輪到你了。”
安置好胡大年,顧慎緩緩轉身。
木然呆立的時厲,眉心位置,有一縷鮮血,緩緩流淌而出……今日之戰,比曲水突襲還要兇險數倍,其間有哪一環節出現紕漏,那就是二人雙雙死在鳶丹街的結局。
時厲的真實實力,應該是在深海第五層巔峰。
出其不意發動的精神催眠……差一點點就失敗,不過最兇險的,還是蘊在時厲腦海中的那場“精神爆炸”。
在成功催眠的那一刻。
顧慎的精神捕捉到了一場盛大的轟鳴。
正如崔忠誠所說,長久基金會的信徒都會在腦海中種下一道保險,一旦自己失去了身軀的主導權,或者即將面臨最壞的結果之時……這道保險就會觸發。
在那場轟鳴響起的一瞬。
顧慎捕捉到了時厲眉心隱現的一縷熟悉氣息,他在為夫人陸南梔拔除精神烙印之時曾見過一模一樣的細線,就蟄藏在時厲的額前。
入微級別的熾火第一時間感應到了這條細線,就是“爆炸”的來源。
然而想要阻止這場爆炸,目前的熾火還做不到。
但……有東西能做到。
那枚E級封印物。
細小的,僅僅只能凝固毫釐時光的時針。
……
……
“與我猜測的一樣,如果實力足夠強大,那麼在爆炸開始之前,還是有辦法阻止的……”
此時此刻,顧慎的精神力很輕鬆地浸入了時厲的腦海之中。
能想出來精神爆炸這種手段的超凡者,固然是瘋子……但這世上總有能想出應對之計的天才。
顧慎很確定。
如果時厲遭遇的是天瞳封號的羅師姐,那麼這場爆炸,也絕不可能發生。
深海十二層封號的精神系強者,絕對可以做到瞬間浸入低階超凡者的精神,同時抹殺一切的不利因素……不過這是不是也可以說明,那枚E級封印物的實際強度,其實相當可怕?
崔忠誠也有打眼的時候。
顧慎開始在時厲的精神中搜尋“封印物”的記憶。
與之前的幾次入夢不同。
這一次顧慎的手段極其粗暴,直接在時厲的腦海中搜刮記憶,因為他根本就不考慮時厲從精神催眠裡醒來之後的感受……
可惜的是這場鳶丹街案件,註定要上報給大都高層。
這位深海第五層的強攻系強者,身上龐大的超凡源質,自己只能乾巴巴看著,註定無緣品嚐。
“這件羅盤……能夠感應周圍一定範圍內的精神波動。”
顧慎從時厲懷中搜出了一件小小的古老羅盤。
在這個時代……羅盤這種物品早就被淘汰了,現在基本是看不到的,這件封印物邊緣還鍍了一層金銀偽裝新物,現在看來,倒是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嘲諷意味。
這正是長久基金會那些傢伙們的作風,表面上再如何偽裝,也藏不住鍾愛舊時代遺物的那顆內心。
“好東西……應該是C級封印物。”顧慎取出之後,端詳一二,搖了搖頭,“不過,它對我用處有限,實在有些雞肋。”
之前時厲在玉蘭巷巷口,動用羅盤,這枚羅盤並沒有捕捉到熾火的精神波動。
可能是因為,熾火特質特殊,善於隱匿氣息。
但這也正意味著……這件品級不夠的羅盤,在關鍵時刻,可能會給予誤判。
如果當時感應到了顧慎,那麼今天的故事大概就又是另外一個結局了……
“當務之急,是解決這場大霧……把廠房裡的封印物關閉,這樣才能走出鳶丹街。”顧慎皺了皺眉,“長久基金會的人能在霧氣中來去自如,是有特殊的呼吸法麼?”
浸入的精神力如遊魚一般搜刮時厲的腦海。
沒多久。
顧慎眼神一亮。
“進入大霧,需要護身之物……就是這件羅盤?”
他掂了掂手中羅盤,有些詫異。
這倒是出乎自己意料了。
今日鳶丹街的大霧,足以證實崔忠誠的懷疑,長久基金會在大都藏下了一條大魚,這條大魚高高在上俯瞰一切,不知在謀劃著什麼詭計……但時厲身上的羅盤,絕不可能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闢霧”途徑,這必定是大人物的贈予。
那麼,這件羅盤,便不可能是粗製濫造的低階封印物了。
自己的熾火……躲過了那位大人物的感應手段?
不等顧慎思索。
羅盤輕微的震顫起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其內甦醒了……羅盤周圍的淺淺鍍層,在震顫之下綻開了裂紋,露出了青銅字跡。
顧慎神情凝重,連忙蹲下身子,將羅盤放在地上聚攏的那一灘紅銀之中,準備隨時應對異變!
他不清楚長久基金會還有什麼手段……
熾火懸浮在眉心位置。
如臨大敵。
“……嗡……”
伴隨著最後一聲輕顫,羅盤佈滿汙垢,像是蒙上了一層大霧的表面,逐漸變得清明。
緊接著,一縷血色的火光,在羅盤清明的鏡面上流淌。
“真是令人驚歎的手段啊……阻止了精神爆炸……”
有人輕聲開口,滿口稱讚:“精彩精彩。”
緊接著,他有些惋惜地開口,“年輕人,這件羅盤是好東西,不要把它放在地上……那裡太髒了……”
那條大魚露面了?
顧慎皺了皺眉,他只在羅盤中看到了血與火,其他的什麼都看不見,最多隱約窺見一張模糊的面孔,是一個男人在另外一邊的世界,與自己對話。
這血色的火……怎麼與周也新夢境中的爆炸有些相似?
按理來說,這位長久基金會的大人物,應該繼續躲在幕後才是。
不管如何,顧慎不想與對方交談。
他聚攏紅銀,準備掩蓋羅盤,停止這場對話。
“沒有用的……”男人看穿了他的意圖,淡淡笑道:“紅銀這種劣質的材料,怎麼可能侵蝕羅盤……更何況,你還要停下這場大霧的,不是麼?”
顧慎繼續行動,頭盔中所有殘留的紅銀,都被他以真理之尺聚攏,地面凹陷,紅銀掩埋,只是那枚小小的羅盤仍能傳出聲音。
“你不相信我,沒有關係。”
“但這場遊戲已經開始了,從……肅目石雕與你見面的那一刻……”
“顧慎……你已經被我盯上了。”
名字被對方念出,顧慎動作微微一滯。
自己的資訊已經暴露了麼……
紅銀已經徹底將小坑掩埋,但男人說得沒錯,紅銀無用,這件羅盤並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
顧慎索性直接取出羅盤,直視著鏡面那一邊的世界,平靜道:“你想說什麼。”
血與火浸泡中的那張面孔,滿意地笑了笑。
“鳶丹街的大霧……只是一個開始。”
男人輕聲道:“我……或者說,我們,早已做好了準備。只要那該死的法令提案一天沒有撤銷,這場遊戲就永遠不會有終結。”
“這算是宣戰麼?”顧慎冷冷道:“你應該對議會宣戰。”
“當然……我會的。”
男人微微笑道:“裁決所,監獄所,指揮所,整座東洲……都是腐朽將傾的舊廈。為什麼你們仍然願意在腐朽殘巢中棲身呢?”
“或許是你的思想出了問題。”顧慎平靜道:“想知道真正讓東洲動盪不安的是什麼嗎?照照鏡子吧。”
“有趣……實在有趣。”
男人沒有動怒,反而是欣賞地大笑。
血與火的海洋中,緩緩出現了一雙帶著悲憫色彩的雙眼。
“總有一天你會覺得這番話是……如此的可笑。”
男人頓了頓。
“比起你來,崔忠誠實在是個無趣的傢伙,他眼中只有規矩……原本我以為這枚羅盤,只能送給他了。但幸運的是,你出現了。”
顧慎沉默了。
“敢收下這枚羅盤麼……大都未來的救世主,大英雄。”
男人輕聲道:“這枚羅盤是我贈予對手的禮物,終結這一切的辦法當然還有另外一個,那就是找到我……並且殺死我。”
“如果你對我的檔案很瞭解。”
顧慎面無表情道:“那你應該很清楚……這枚羅盤,你更應該送給崔忠誠。”
“你救下了大藤火災中還沒被燒死的平民,救下了荔浦街的失眠者們,救下了鳶丹街大霧中無辜的老城人,無論你怎麼否認自己的責任心……你都改變不了一件事實,當那些賤如螻蟻的性命,即將在你面前消逝的時候,你無法停下拯救他們的行動。”
明明說著莊重嚴肅的話,男人的聲音裡卻依舊帶著輕佻的笑,“這世上的救世主啊,往往不是抱著必死決心的那些人,如果前方是火海,他們會義無反顧地跳下去,只可惜那種獻身,並不能救眾生。”
顧慎注視著那雙血火中的眼睛,如今他倒是希望這番談話延長一些,好讓他把對方的眼瞳記住。
他漫不經心地開口:“我是個自私的人,連自己都救不了,怎麼救世界。”
“你說得對啊……連自己都救不了,怎麼救世界?”
男人發自內心地笑了,血與火彎成了一輪月。
“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成為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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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兔子玩偶
活下來的,是英雄。
死去的,是英傑。
顧慎沒心思探究羅盤鏡子那一邊的男人關於救世與滅世的奇葩觀念……他只想記住那雙血與火種浸出的雙眼,這雙眼睛具備著相當獨特的精神特性,怎麼看也看不夠,怎麼看也記不住。
“記下來了麼?”
說著說著,男人忽然問道。
顧慎怔了一怔。
“記不太住。”他淡定自若,坦然開口:“不如你把整張臉都露出來,讓我好好瞧一瞧……其實我不介意成為救世主,也不介意把你送進十八層地獄。”
男人忍俊不禁。
“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崔忠誠可不像你這麼有意思。”
他輕聲抱怨,然後宛如安慰朋友一般,笑著開口道:“顧慎,我們會見面的……應該,要不了多久?”
“希望那時候,你還能笑得出來。”顧慎配合地笑了一聲,不過是冷笑。
“當然。”男人溫聲問道:“與你見面可是很開心的事情。何必要……那麼嚴肅呢?”
下一刻。
血火消失。
羅盤失去所有的感應,重新化為了顧慎之前認知中的C級封印物。
“記住了……好像又沒記住……”
顧慎皺了皺眉,對於記憶力極好的自己而言,這倒是頭一遭,如果現在在紙上刻畫那雙血與火纏繞的眸子,順延記憶,可能會畫出十幾雙不同的眼眸。
這個傢伙,把羅盤給了自己?
這是燙手山芋。
但顧慎不得不接,這傢伙知道自己的所有資訊……很明顯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從火災案到肅目石雕再到鳶丹街大霧,每一起案件都與自己有關,而且牽扯的無辜者越來越多。
只是顧慎無法理解的是,僅僅從尋求對手這一點考慮,無論怎麼看都是崔忠誠比自己更合適……自己是裁決所的見習裁決官,還處於稽核階段的那種。
而小崔先生,則是手握半邊大都生殺大權的至高者。
是因為……崔忠誠無趣?
顧慎有些咬牙切齒地撿起羅盤……至少有一點那個男人說對了,自己必須要使用羅盤,解除鳶丹街的大霧。
時厲的精神搜刮完畢。
顧慎撿起羅盤,仔細擦拭,根據時厲的記憶……這枚羅盤無需呼吸法配合,只要攜帶在身,注入精神力後,就可以做到闢霧。
果然。
精神力注入其中。
這場大霧仍然遮蔽視野,但對精神力的蠶食卻是逐漸消失,就只是一場普通的大霧而已,而跟隨羅盤指引,這場封鎖萬物的大霧,也無法阻擋自己離開鳶丹街了。
“很好……進入廠房試試。”
顧慎仍然很小心,他伸出一隻手,進入廠房之中。
六福手珠一片寂靜,沒有異樣。
並沒有出現碎碎平安的景象……看到這一幕,顧慎就放心了,他緩緩進入廠房,然後皺起眉頭,看著這場雪白大霧中升騰的紅色血光。
一枚小小的福音盒。
坐落在廠房最中央。
地面上流淌著猩紅如熔岩的超凡源質。
“這就是產生大霧的源點麼……”
顧慎蹲下身子,他引召熾火,小心翼翼觀察了片刻,最終確認了,是廠房地底的紋路,配合福音盒,繪製成了不可思議的“超凡圖案”,於是就出現了鳶丹街大霧的現象……那麼拔出福音盒,一切便得到了終結。
熾火繚繞。
仗著有六福手珠,顧慎悍然伸出手掌——
“嗤嗤嗤~~~”
劇烈的高溫在福音盒表面升騰,似乎是感應到了阻力,一瞬間周遭的大霧都被灼燒清開。
“給我起!”
顧慎怒喝一聲,熾火絲毫不懼福音盒的灼燒,第二枚六福手珠仍然平穩,沒有異動,顧慎緩緩將小盒龕拔離地面,這枚盒子的底部與地面紋路生出千絲萬縷的黏連,越是向上,阻力越大。
顧慎額頭青筋鼓起。
不等他繼續發力,掌心的熾火忽然自行掠開,化為一層薄薄大網,將福音盒纏繞而起,這是它當初想要吞噬秒錶時針的舉動,如法炮製,對準福音盒就是擴散纏繞,緊接著猛然收攏。
這一網,便將盒子與地面陣紋的連結盡數斷開。
拔除不再費力。
由於用力過猛,顧慎甚至一屁股跌坐在地,他疼得齜牙咧嘴,連忙檢視自己掌心的那枚小盒龕……熾火很是乖巧,把吞到最終的小盒子吐了出來,頗有些邀功求賞的意味。
“你以後是要成精啊。”
顧慎揉了揉屁股,笑著罵了一句,誇獎道:“……幹得漂亮!”
熾火在空中無風自動,歡欣雀躍,甚至有些飄飄然。
顧慎看到這一幕,啞然失笑。
這熾火……像極了人類幼崽,只需要那麼幾句輕飄飄的誇讚,就能開心一整天。
小火苗開始用力吞吸廠房的白霧,像是一枚吸塵器,快速地在廠房中飛掠著……之前因為時厲的緣故,顧慎不敢全力施展熾火,如今則不一樣。
福音盒拔除之後,廠房中的大霧就是即將消散在空氣中的超凡源質,濃鬱而且珍貴。
不到一分鐘,伸手不見五指的廠房,就變得極其清晰。
小火苗意猶未盡,在地面跳躍了幾下,很顯然是在詢問顧慎……地面烙刻的這些紋路,自己能不能吃?
福音盒與地面圖案結合,大霧源源不斷地生出。
如今盒子拔離,地面的刻紋還有不少超凡氣息殘餘。
“……吃吧。”
沉吟片刻,顧慎點了點頭。
鳶丹街案,自己已經解決了……廠房內的大霧,地面的刻紋,都是一些無主的超凡源質,自己不吃,也有其他人要來處理,到時候反而浪費。
崔忠誠不會追查這些超凡源質的去向。
十分鐘後。
小火苗心滿意足地緩緩下墜,落在顧慎眉心,打了個飽嗝。
這頓飽餐……比吞噬曲水超凡源質的那一次,還要更豐盛!
“吃著碗裡的,想著鍋裡的。”顧慎揉捏著眉心,輕聲喃喃:“曲水的源質還沒有完全消化呢……你也不怕撐著。”
他其實心裡隱約有些擔憂……這小傢伙這麼能吃。
以後該怎麼辦?
看著消散一空的霧氣,顧慎緩緩吐出一口氣來,“好在……鳶丹街的案子,終於結束了。”
他取出手機。
大霧消散……被超凡源質遮蔽的訊號,也恢復了。
……
……
“周也新的父親,周馭,乃是裁決所特別行動組的成員,準S級評分,整座瀛海區赫赫有名的天才裁決官,只可惜還沒有綻放屬於自己的光芒,就死在了一起爆炸案中。”
“準S級評分的超凡者,死在爆炸案中?”
“是的……這的確是令人無法理解的事情,但事實就是如此。現場沒有發現一絲一毫的超凡氣息殘留,至於你所說的,在周也新夢境中看到的‘血火’,更是無從探尋……裁決所當時派遣了最頂級的調查人員,都沒有收穫。”
花幟大廈最高層。
肅立於落地窗前的唐清權大法官神情有些落寞,他緩緩道:“周馭是我的同門師弟,他本可成為東洲最耀眼的那顆明星。事發之後,我也親自去往了現場……顧慎,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那場爆炸案中沒有檢測到超凡氣息的存在。”
崔忠誠的聲音響起。
“或者……是超過了我們認知的超凡能力。就如同這場鳶丹街大霧。”小崔先生的面前擺放著那枚羅盤,他戴著手套,細緻地端詳,道:“如果沒有顧慎……那麼這場大霧即便被解決,我們也只會認為,這一切是時厲所作所為。沒有人知道,真正謀劃這一切的男人,躲在羅盤之中,窺探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血與火……”
唐清權輕聲喃喃,搖了搖頭,“這些資訊太少了……你與他交談過,見過面,沒有記住他的特徵?”
“對方應該具備精神系能力。”顧慎輕聲嘆息,“我試圖捕捉,但是失敗了。”
崔忠誠和唐清權都有些失望。
但他們也清楚……如果這一切屬實,那麼羅盤主人,也就是當年殺死“周馭”的兇手,實力實在高出顧慎太多,顧慎記不住他的特徵,實在是太正常了。
“這枚羅盤上燒錄著一些古文……”崔忠誠淡淡道:“我不清楚這些古文代表著什麼,但既然他要求你保留羅盤……那麼後續還會與你聯絡。”
“我要留下這枚羅盤麼?”顧慎有些頭疼,“要不還是你留著,你與他對話,博弈。”
崔忠誠平靜道:“既然羅盤沒有交到我手上……那就說明他不想與我交流。轉移物主,很可能會斷去聯絡,目前來看我們沒有什麼選擇的權力。”
“其實收下羅盤,並非不可。但我可太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了……”顧慎有些無奈,他認真道:“深海三層,拯救大都?小崔先生你是認真的嗎?”
“能在覺醒能力如此之短的時間,晉升到深海三層……說明你的確是萬裡挑一的天才,不要太小瞧自己。”崔忠誠神情平靜,淡淡道:“只是讓你把羅盤拿好,又沒讓你做什麼。天塌了個子高的扛,現在還輪不到你。”
顧慎輕輕嘆了口氣。
他忽然問道:“唐先生……還有一件事。在案發現場,有沒有發現一個兔子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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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告別
“兔子玩偶?”
唐清權皺了皺眉,他不明白為什麼顧慎會忽然問起這個。
“我在周也新夢境中看到了一個很重要的資訊,有一個名叫‘朵拉’的兔子玩偶……如果沒有猜錯,周馭是為了尋找朵拉才死的。”顧慎緩緩道:“現場有發現這個兔子玩偶麼?”
“沒有。”
“事實上,那場大爆炸的威力非常大,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線索……所以裁決所的判定結果才會認為,這場事故與超凡者無關。至於兔子玩偶……你應該也知道,夢境只是潛意識的映照,在夢境中出現的物品,未必在現實中真實存在。”
大法官搖了搖頭。
“這場案件的卷宗中,根本就不存在朵拉,也不存在兔子玩偶。”
他有些困惑:“而且你說,這是在周也新夢境中看到的?周馭死後,我們第一時間派遣了專員,對周也新進行了催眠,讀取了她的夢境……可最終的結果卻是,她的夢境裡空空如也,我們曾寄希望於在她身上能得到一些訊息,但卻一無所獲。”
又出現了。
同樣是催眠……
裁決所的精神系超凡者沒有收穫。
但自己卻在周也新夢境裡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顧慎陷入思考,是自己熾火的性質特殊麼?還是說,周也新的那枚懷錶,對其他人封鎖了秘密,卻偏偏對自己敞開了心懷?
根據唐清權的描述,這場大爆炸案發生之時,幼年周也新根本就不在現場,而夢境中自己看到的景象則是,抱著兔子玩偶的女孩孤零零站在別墅大火邊緣,看著人來人往。
他也不確定朵拉和兔子玩偶到底意味著什麼。
但可以確定的是,夢境中的每一件物品……都不可能憑空出現,萬物有因有果,如果周也新完全不知道這起案件的線索,她怎會如此堅定地走上探尋夢境的求學之路?
“好了,讓我們說回鳶丹街的大霧事件吧……”
崔忠誠敲了敲桌面。
“老城區的大霧樣本,經過檢測,確認霧氣中蘊藏著侵蝕精神的超凡元素……這場大霧如果擴散,半座老城區都會受到影響,從危險等級上評定,這已經足以判定為B級高危任務。”
崔忠誠微笑望向顧慎,道:“不愧是裁決所的‘S級’,東洲未來的希望……僅僅覺醒超凡能力一個月,就獨自完成了一起B級任務。”
顧慎緩緩搖了搖頭,認真道:“這起任務,不是我獨自完成的……胡大年也有很大的功勞。”
他很清楚。
所謂的B級任務危險度,只是根據危害程度而定……這場大霧對於普通人殺傷力巨大,對於超凡者,尤其是自己這種“精神系”,傷害來得太慢,僅僅只是詭異而已。
至於任務中唯一的阻力。
時厲。
大機率也是羅盤主人丟擲來的魚餌,為了將羅盤贈予自己而安排的一枚棋子……如果自己連時厲這關都過不了,死在鳶丹街,自然就不配在那位血火之主的遊戲中繼續下去。
“不管如何……你救下了很多人。”
“唯一的遺憾是,在覺醒法令頒佈之前,老城區的那些倖存者不會知道曾經有場大霧,被扼殺在搖籃中,而你是拯救他們的英雄。”
崔忠誠聽完了顧慎關於那位羅盤主人描述,下意識用上了“英雄”,“拯救”之類的詞。
說這席話的時候,他臉上掛著若隱若現的笑容,“恭喜你,顧慎,真正意義上的透過了裁決所的S級稽核任務。”
顧慎怔了怔。
“我們決定授予你‘裁決使’之職。”
崔忠誠扶了扶單片眼鏡,輕聲開口,“大都一共有三位裁決官,十八位裁決使,鑑於你身份特殊……我們將聽從賙濟人的提議,非特別行動組的任務,將不會調動你前往參與。”
沒記錯的話,加入裁決所,經過稽核期後,將是見習裁決使。
羅師姐對自己說,見習裁決使的任務大概就是……巡查,以及應對極少數的超凡事件,如果不是運氣太差,基本上不會碰到D級以上的超凡事件。
這種超凡事件,深海三層以下的實力就足以解決。
任期因人而定,如果沒有原則上的失誤,見習裁決使都可以轉正。
自己……是直接跳過了見習期?
“等一等……特別行動組是什麼?”顧慎問道。
“東洲議會司法體系的三根脊柱,分別是‘裁決所’,‘監獄所’,‘指揮所’……日常的巡守任務,深海會分配給三所各自的超凡者。但遇上某些特殊的突發事件,會有專門成立的‘特別行動組’。”
大法官解釋道:“既然是被安排去解決特殊任務的,在特別行動組裡,不會有弱者,基本都是三所內實力天賦兼備的年輕精銳,當初入所的評測等級,不會低於B級。”
顧慎忽然有些不祥的預感。
深海大資料時代。
自己執行超凡任務,是要聽從深海安排,來分配隊友了?
“必須要……服從安排麼?”
顧慎有些頭疼,道:“如果有特殊事件,我一定要加入……所謂的特別行動組?”
“你似乎很喜歡獨來獨往。”
大法官瞥了眼顧慎,笑道:“事實上每一位超凡者,都有自己執行任務的風格……有些特立獨行的天才,並不喜歡組隊,只不過讓你加入特別行動組,執行下一次的超凡任務,是賙濟人的提議。”
這老傢伙……打的什麼算盤?
他應該知道自己手上有“真理之尺”,不方便暴露才對。
“放心好了,你可是S級,能與你匹配的隊友,至少也是A級。大都能找到的A級屈指可數,能驚動你們的任務,恐怕一年也遇不到兩件。”
唐清權淡淡道:“沒看出來麼?賙濟人是變著法子的讓你在裁決所潛心修行……稽核任務已經結束,從今天起,你就可以不用去寐語者了。花幟大廈地底就有為三所超凡者準備的修行場,S級評測解鎖後,深海對你封鎖的許可權也會逐一開放。”
老傢伙打的是這個主意麼?
顧慎心中仍然有些懷疑。
以他對賙濟人的瞭解……這份提議,不會那麼簡單。
不過眼下,這份提議倒是符合自己心意。
……
……
“小顧,終於來了,快來幫忙~~”
周也新搬著一大籮紙質資料,急匆匆從狹小樓梯中走出,與顧慎撞了個滿面。
顧慎微微一怔。
自己來寐語者,是來告別的。
可今天,寐語者似乎並不營業,好幾個穿著家居服裝的壯漢來來往往,搬著沙發,辦公用具,一輛中型廂式貨車停靠在不遠處。
“這是……要搬遷了?”他下意識問道。
周也新滿臉汗水,但唇角卻掛著笑意,“是呀是呀,咱們的生意越來越好了嘛……可以搬個大點的地方。”
“大點的地方?”
“新店就在……那裡!”
周也新把一大筐資料放在車廂中,伸出手,意氣風發指了指荔浦街的街頭,她眉飛色舞道:“不用擠在小小的夾縫裡了,我們有獨立的店面,有招待客人的主室,還有隔音效果超棒的好幾個隔間。我還為你準備了一個獨立的小型辦公室。”
顧慎張了張嘴,一下子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是來向小新姐告別的。
他望向街邊不遠位置,靠在燈柱旁邊默默抽菸的唐大法官,自己要離開寐語者的事情……唐先生沒跟小新姐說嗎?
忙完整場搬遷,大概用了二十分鐘。
最後,顧慎將顯示屏小心翼翼放在車廂的拐角,確保荔浦街18號的小小店鋪裡,再也沒有任何遺留的物品了。
他終於開口。
“小新姐……我今天來,是來告別的。”
這一次,輪到遞出溼巾給顧慎擦拭汗水的周也新怔住。
不等顧慎繼續開口。
她神情感慨地喃喃道:“實習期……這麼快啊。當初唐先生跟我說,大概要小半年呢。”
周也新也注意到了,就在遠處默默等待的唐清權。
自己真是有些遲鈍啊,竟然沒有意識到,小顧是來對自己告別的,這種話讓對方說出來,一定會覺得很為難吧。
“小顧醫生,不要覺得有什麼難以啟齒的……”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認真道:“恭喜你啊,去下一個目的地吧,你應該去往更高更遠的地方……我由衷地為你感到高興。”
回顧顧慎在寐語者的這段時光。
周也新只覺得不可思議……小小的診所,在他來的短短時間,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這是一個潛力無限的年輕人。
這是一個應該站在更高處的年輕人。
“不過……”
說到這,她笑了。
“那間辦公室,我會一直為你留著,那些錦旗我都收著呢。我還為你製作了專屬的工牌。”
周也新取出了一枚胸牌。
顧慎,後面是兩個字:醫生。
接過胸牌的時候,顧慎心中的那根弦,被輕輕彈了一下。
唐清權對周也新說。
自己只是一個實習生。
“在我心裡,你已經不是實習生啦……”
小新姐笑道:“你很棒,真的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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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舊夢
“那間辦公室很貴吧?”
顧慎深吸一口氣,笑道:“我會時常回來的。”
事實上,他已經習慣了在寐語者實習的日子。
這次回來告別,他其實本就想對小新姐說,如果自己有時間,很樂意來寐語者幫忙……夫人駕臨之後,寐語者的客人會越來越多,周也新一個人應該會非常忙碌。
“辦公室的價格……還好。其實租金沒有上漲太多啦。”周也新望向抽完煙走過來的唐清權,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輕咳嗽一聲。
“因為那家店鋪也是我的。”
遠遠就聽見了兩人的道別,大法官言簡意賅地開口:“既然生意好起來了,那麼我就幫她換個門面,象徵性地稍微漲了一些租金。”
“???”
顧慎怔住了。
“事實上……那一家,那一家,那一家……全都是我的。”
唐清權緩緩伸手,從街頭一間一間的指,從頭指到尾。
“這一整條荔浦街,都是你的?”
顧慎在風中凌亂,先前心中醞釀出的那一縷傷感,被無情打破。
他回想著飛機上唐清權的話。
【“我在荔浦街,有一些房子。”】
你管這叫一些?
“差不多吧。當初幫了趙老爺子一個忙,他送了我這條街。”
唐清權神情淡定地承認,然後輕聲感慨道:“今天是收租日,雖然賬款已經在網路上結清了,但在收租日當天看看這些店鋪,無論多糟糕的心情,都會變得很好。”
“……”
顧慎默默看著唐大法官,心想您是替趙老爺子擋子彈了麼?
“小新,搬遷結束後,請我們去你家坐一坐吧。”唐清權淡定地開口。
顧慎神情古怪看著大法官,與唐清權相處久了才逐漸感覺到,這位在某些方面也是異於常人,說出請我去你家坐一坐這種話,竟然面不改色,好像自己才是真正的主人。
……
……
周也新的家不大。
一居室。
她本來就是單親家庭,父親周馭死後,就只剩下一個人。
一個人,到哪裡都是家。
事實上……對她而言,孤身一人,去往中洲學習,再回到東洲,居住的房子換了一間又一間,家卻只有一個,她的家留在了很久很久的童年記憶裡,再也找不回來。
“二位請坐……沒怎麼打掃衛生,請見諒。”
顧慎默默捧著茶杯,環顧著這間一居室的環境。
來周也新家,就是為了查案……調查那個自己在夢境中看到的兔子玩偶。
大法官淡淡道:“看出什麼了麼?”
正是因為相信顧慎,所以他才願意一同過來……如果換一個人說自己在周也新夢境中發現了周馭案的疑點,唐清權必定是懶得理會,這麼多年,他在周馭案上投入了大量的心力,最終甚至演變出了一些違背本意的風波。
一位準S級超凡者,死在爆炸中。
這已經算是一件恥辱——
其實那些超脫規則的超凡者們,未必就能如神靈一般不死不滅……在自然界的規則下,他們的肉身依舊脆弱,即便是深海十一層的超凡者,依舊沒有辦法承受大當量的炸藥引爆,依舊會被熔岩融化,被深海淹沒,被大雪凍斃。
當然……十二層的超凡者是另外一種“生命”。
“周馭當年揹負著很多人的希望,他的死,給初立的裁決所帶來了很大的打擊。”唐清權輕輕道:“伴隨而來的,還有對裁決所能力的質疑。裁決所是遵循顧長志的意志,建立的機構,起步初期尤為艱難,議會當中有許多大人物不看好……周馭的死,就引起了很大的爭議。到最後,這起案件被淹沒在歷史的塵埃中。”
“因為沒有線索……”
顧慎覺得有些無力。
他忽然能夠理解唐清權的憤怒,以及無奈了。
當年唐清權和周馭是同門師兄弟,感情頗深,他深知周馭的實力,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死去,但事實結果卻擺在眼前……
“我也曾懷疑過這起事件的真相,周馭天賦異稟,怎麼會死在區區一場爆炸中?但是那場爆炸威力太大了,轟鳴聲席捲了一整座街區……最終傷亡卻是零,劇烈的爆炸被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周馭連一具殘骸都沒有剩下,被焚燒地乾乾淨淨。”
唐大法官低垂眼眸,看著杯中自己落寞的面孔,“我不得不去接受‘真相’,他犧牲了自己,阻止了這場爆炸……天賦強大,並不代表著無所不能,周馭小師弟,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比如在救自己,和救眾生面前,選擇一個。
顧慎沉默看著桌上的照片。
輾轉多地,孤身多年,父親的相片,卻始終被周也新帶在身邊……那是兩人的合影,大人懷中摟著孩子,蹲在草地上。
在夢境中,看不到的那張面孔,此刻終於得見了本尊真容。
年輕的周馭,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劍眉星目。
“等一等……”
顧慎神情一凝,這張相片中的周也新,與自己夢境裡看到的年歲相差不大。
朵拉呢?
朵拉不在相框中……女孩手中沒有抱著玩偶,但是她卻牽著一條鏈子。
“汪!”
臥室的門開啟。
一條白色薩摩耶歡呼雀躍著從門內跑了出來,並不畏懼生人,看到顧慎和唐清權,好奇地伸出舌頭,低頭圍著兩人轉了一圈,用力嗅了嗅。
顧慎和唐清權都捕捉到了相片上的細節,兩個人對視一眼。
這就是……?
“蘇西!”
周也新輕聲喊了一聲,她小跑著從臥室裡出來,白色大狗聽到呼喊聲音又伸著舌頭歡快跑了回去。
唐清權有些失望,抿了口茶水,道:“你養了一條狗……叫蘇西?”
有些可惜。
他本以為……這就是顧慎在夢境中看到的朵拉。
大狗很有活力,但並不鬧騰,笑容憨態可掬。
“是呀。”周也新眼神有溫柔浮現,她撫摸著狗頭,輕聲道:“都是因為蘇西,回大都以後的日子,才沒有那麼難熬。”
“我可以……摸一摸它嗎?”
顧慎提出了一個小小的請求。
“當然可以。”周也新笑了:“它很友好的。”
顧慎小心翼翼伸出手掌,蘇西則是伸出舌頭,笑著抬起頭,用鼻子觸碰這位陌生年輕人的手掌,得到了溫暖的撫慰後,然後歡欣地眯起雙眼,索性側躺在地上。
還真是一個小天使啊……
顧慎輕聲道:“蘇西多大了?”
“快三歲了。”周也新笑道。
三歲?
不……蘇西的時間,對不上。
那已經是周也新從中洲留學歸來之後的事情了。
“那張相片上……我看到,你之前也養了一條狗。”顧慎繼續問道:“那條狗還在嗎?”
“你是說……朵拉嗎?”
周也新怔了怔,她的眼神有些低落,輕聲笑道:“朵拉是蘇西的媽媽,她從小陪著我長大,一直到離開東洲,去往中洲留學,不過她實在是太老了,產下蘇西之後沒多久,就離開了。”
出現了——
關鍵詞,朵拉!
顧慎眼神一凝,他微微側首,看到了唐清權鄭重的神情。
自己在夢境中得到的線索,不是無用的!
大法官正襟危坐,緩緩道:“朵拉的故事,方便說一說麼?”
“朵拉的故事……”
周也新有些茫然,她不明白為什麼老師會忽然問及這個,捋了捋髮絲,她用力回憶,最終苦澀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故事……朵拉是父親買給我的禮物,父親走後,她陪著我度過了童年。”
說到這,她忽然打住。
“……僅此而已。”
不。
不是這樣的。
不是僅此而已……
顧慎看著周也新的沉默,他在心中開口。
這件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看過那場夢……從朵蘭的身份確認之後,夢境中映照的真相已經差不多浮出水面了。
那個兔子玩偶朵拉,象徵的就是這條狗。
夢境中的女孩弄丟了朵拉,周馭尋找的路上,出現了意外……可是為什麼裁決所最後的調查結果,卻是周也新與爆炸案無關?
至少她應該作為當事人,得到對應的關注才對。
而且。
如果在別墅被開膛剖腹的兔子玩偶,就對應著陪伴周也新童年時期的愛犬……那麼它是如何“死而復生”的?
死者不可復生,這可是任何超凡者都無法僭越的鐵律!
“把自己所經歷的……說出來吧。”
顧慎在心底輕聲默唸,同時一縷熾火,緩緩飄溢而出,聚攏在周也新的眉心位置。
他施加了一個很溫和的暗示。
有些類似於鼓舞。
“其實……說出來。你們應該也不會相信。”
周也新低垂眉眼,內心掙紮了很久,忽然感到了一股冥冥之中的動力。
她有些艱難地開口。
“父親離開的那幾天,我生了一場重病,發了高燒……我好像看到了很多人影,來來往往,但最終都沒有停留。”
“很多年來,我始終在懷疑,這究竟只是一場夢境……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小新姐輕輕道:“因為那場夢,實在是太真實了……我曾經對人說過,他們把我當成是瘋子……”
她揉了揉眉心,整理著破碎的思緒,有些疲倦地開口。
“我夢見,父親是因我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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