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助攻

光明壁壘·會摔跤的熊貓·27,941·2026/3/26

通訊器裡陷入了沉默。 通話旳兩個人,在這十秒內都十分安靜。 白朮有些失神,他的整張臉都被籠罩在黯淡的月光下,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是怎樣的神情。 如果有一面鏡子……他會看到,這張灰暗了二十年的面容,浮現出了很輕微很輕微的笑容。 “你所做的這些都是值得的。” 賙濟人很貼心地給了白朮一些緩衝的時間,他再次開口,語氣裡滿是堅定,“如果他是正確的人,那就沒什麼不可能!” 白朮回過神來。 他困惑問道:“如果是正確的人……為什麼在離開無人區的時候沒有察覺?我沒有看到他身上的異樣精神波動。” “別說了,無人區的事情……顧慎已經察覺到了。都怪你當時的氣場太嚇人。”賙濟人咕噥著埋怨了一句,隨即感慨道:“我們只知道,‘鑰匙’是精神層面最大的寶藏,可誰都不知道‘鑰匙’究竟是什麼,或許艾倫圖靈留下的‘鑰匙’也有自己的意識,又或許她還是一個清純可人的姑娘,看到你這副邋遢的模樣,應該是被嚇壞了吧?” 白朮只能沉默。 “況且……無人區與大都接壤的地帶,那些天眼,全都失效了,不是麼?”賙濟人平靜道:“我們進入大都異常順利,雖然你有所隱藏,可我的許可權可沒法做得那麼幹淨利落,這或許是‘鑰匙’在用它的方式告訴我們,它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存在,並且願意配合我們的行動。” “嗯……” 白朮最終只能輕輕吐出這麼一個字。 多說無益。 通訊結束。 他抬頭看著大月,身形重新被雪白的霧氣所籠罩。 …… …… 漆黑的魅影停在獅子巷前。 自由禮堂的喧囂在夜風中消散。 夜曲終盡。 此刻的長夜只剩下寂靜。 夜雖然深了,但並不黑暗,昏黃的燈光一盞盞在老街兩側亮起,就這麼一眼望不到頭的串聯起來,好像直連抵達天際一樣。 大都的老城區與江灘那些熱鬧地帶不一樣,早早就沒什麼聲音,但即便長夜無人路過,老城區依舊會留一盞燈……或許這是在告訴生活的人,無論多黑,只要往前走,總還有一縷光。 一男一女兩道身影,在老城區斑駁的燈光下行走。 宋慈目視前方,心無旁騖的“專心走路”,他穿著昂貴的西裝梳著精緻的髮型,但卻走得十分別扭,這身衣服穿起來雖然很好看,但總覺得不如自己的花襯衫和人字拖舒服。 夫人回到獅子巷的古宅之後,提出要和“小顧醫生”獨處聊一聊。 於是他和南槿就在巷子四周轉一轉。 宋慈有點得意又有點心虛,他想著現在算不算是自己帶著小陸“衣錦還鄉”了,不過又有些擔心真的被熟人撞見,到時候把這些年酒喝多了說的糗話全都抖出來。 不過幸好……現在夜已經深了,老城區的店鋪都關門了。 應該……沒有人會,看到吧? “為什麼那麼緊張?” 陸南槿很敏銳地捕捉到了宋慈的異常。 她皺眉看著這個走路姿勢怪異彆扭一步三回頭的男人,問道:“在擔心我姐姐麼?” “啊……有一點。” 宋慈低聲道:“不過更多的是擔心撞見熟人。” 他可不是那種扭扭捏捏的性格! 既然瞞不過那麼索性就坦白好了。 “為什麼要擔心撞見熟人。”陸南槿有些不解。 宋慈剛要開口。 “這麼晚了……還有店開著麼?”陸南槿微微踮腳,她瞥見了老街遠方的一家店鋪,宋慈的神情變得十分古怪,那是老徐的牛肉麵館,這傢伙平時不是早早就打烊的麼。 麵館門口,脖上披著毛巾的老闆正在蹲著身子準備拉捲簾鐵門,動作忽然怔住,他撓了撓腦袋,看著遠方結伴而行的一男一女。 陸南槿一眼就認出了闊別多年未見的老熟人。 “……老徐!” 宋慈只能在心底默默說一句大俠好眼力好記性。 他本以為,十年沒有回到大都,十年沒有回到老城區……這裡的記憶應該已經在腦海中褪色了,但不曾想,陸南槿全都記得,而且記得十分清楚。 她拽著宋慈一路小跑,在接近麵館的時候陡然放緩腳步,走得又輕又慢,她記得在很久之前,徐記麵館的老闆娘脾氣就不太好。 “小……小陸……” 老徐傻呵呵地憨笑,他想要重新把捲簾門抬上去,但陸南槿制止了他這麼做,她剛剛離開自由禮堂,穿的還是那一身舞會的正裝,黑色紡紗長裙,在老城區裡從來沒有人會這麼穿。 像是一個從宮廷裡逃出來的公主。 她微微拎起裙子一角,不是因為怕髒,而是純粹因為“下腰”不方便,幸好今天穿了這身裙子,如果是風衣的話……腰間會有三把長短刀,不便做出這個動作。 她緩緩後仰,核心收緊,一點點貼面仰身過了捲簾鐵閘門。 宋慈則是跟在陸南槿身後,撿著多餘的裙襬,躬身而入,兩個人西裝配長裙,像是剛剛拍完婚紗照的情侶……進了麵館後老徐打了個手勢,示意樓上有人在休息。 陸南槿打著手勢,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後她在唇邊豎起手指,小聲道:“老徐的媳婦可兇了……你小心點。” 宋慈連忙點頭表示自己知道的。 他忍不住想笑,因為他現在很想告訴南槿……自己前不久才和顧慎深更半夜來這吃了夜宵,臨走的時候,還順手狠狠打了趙器一頓。 兩個人坐在小桌前,不一會老徐端上了熱乎乎的兩碗牛肉麵。 老徐傻傻地笑道:“小陸……你……你回來了。” 陸南槿也笑了:“是的呢,回來啦。” 老徐屁顛屁顛跑去打了兩大勺牛肉,認真道:“送你的,不要錢。” “謝謝。” 陸南槿推辭了一下之後,沒有再拒絕。 她雙手捧著碗,恭敬地道謝。 這一幕,被宋慈看在眼裡,不知為何,心中有根弦被撥動了一下。 在大家的印象中,陸南槿一直都是很孤獨,很冰冷的人……但在宋慈的印象中,這個女孩不是這樣的,她只是習慣性地把自己藏在尖刺之下,事實上在那張冰冷的外表下,有一顆溫暖的心。 談不上愛,也談不上善良……這些形容美好品德的詞都太大,太空泛,太不準確。 陸南槿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與這個世界相處。 兩大勺牛肉被老闆送到陸南槿的碗中。 宋慈對老徐做了個手勢,他豎起了自己的大拇指,表示對這波助攻的感謝。 ------------ 第二百零一章 夜話(上) “所以……你就沒有什麼想說旳嗎?” 昏暗的火光在獅子巷的古宅內搖晃,陸南梔從老屋子裡取出了一盞紅色的燈籠,這間老宅的年月長久,看起來保管了許多“舊時代”的物品。 夫人踮起腳,把燈籠懸掛在院子的榕樹樹枝上。 紅色的細繩隨風搖動。 燈籠散發抖落出千絲萬縷的弱光,顧慎感到被這些光芒照拂……精神都變得輕鬆了許多。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燈籠。 那搖曳的火光,似乎蘊含著某種不可思議的精神元素。 唔……其中的原理,似乎與“獅醒酒”有些類似? 不過……這間老宅院的主人可是陸承,與艾倫圖靈一同學習和研究的東洲先驅,能研製出什麼樣的物品都不奇怪! “我想要聽到什麼……”陸南梔把燈籠懸掛掛好之後,坐在樹下,正襟危坐,望向顧慎,道:“你應該很清楚。” 顧慎也坐了下來。 他坦誠道:“正如我上次所說……我可以推開那扇門……” 頓了頓。 顧慎直視著陸南梔,“然後,我推開了。” 陸南梔並沒有覺察到“精神放逐”是一件恐怖或危險的事情……自由禮堂發生的一切對她而言只是一場夢。 而一覺醒來,腦海中那扇塵封的舊門,已經被開啟了。 封鎖在紅門上的那些古老字元不再存在,纏繞的精神枷鎖也已經隨之掉落……所以即便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很清楚。 紅門被推開了! “那扇門後是什麼?”陸南梔的語氣急促起來,紅門開啟之際,她是運氣最差的那一位,按照強大的引召規則,所有會議室內的古文會成員,精神都會前來參見“鑰匙”,可她卻是唯一的“例外”……精神被放逐遊離在虛空之外,根本無法引召。 某種意義上來說,在深海的認知中,陸南梔與死人無異。 所以……會議室裡發生的一切,她都毫不知情。 尋找鑰匙! 這是父親追尋了接近十年的目標! 艾倫圖靈“死亡”之後,只留下了一間支離破碎的會議室,以及一個虛無縹緲的“鑰匙”資訊,五片大洲的古文會殘餘成員都在尋找這最後的希望。 如今,鑰匙終於現身了,這如何能讓她不激動? “夫人……” 顧慎緩緩道:“門後面是一間會議室。我想,這間會議室意味著什麼,你應該很清楚,況且……你才是應該給出更多解釋的那個人。” 他與這位即將當任大都區第三議員的女人對視。 “議會很多大人物都看過了我的檔案,相信你也不例外……” 顧慎沉聲道:“在三個月之前,我還只是一個大藤市的普通公民。因為一場火災被捲入了接二連三的超凡事件之中,加入裁決所,成為裁決使,再到成為所謂的‘鑰匙’……命運沒有給我選擇的權力。這所有的一切,我需要一個解釋。” 在精神世界中。 顧慎已經從褚靈那裡,聽到了一個來自“原始碼”的答案。 而現在,他想從“紅門”的載體,得到物質世界的答案。 在榕樹燈籠的弱光照拂下,陸南梔的神情變得冷靜下來,她凝視少年,輕聲而堅定地說道:“火災事故……基本可以肯定,是長久基金會的所為。這一切的起源是個巧合,但後面的……加入裁決所,來到大都,成為裁決使,是的策劃。” 顧慎瞳孔微微收縮。 “有人比我更早知道……你是‘鑰匙’。他是會議室中代號031的少年,我不知道他在現實世界中具體身份是什麼,但‘鑰匙’的資訊,是他透露給我的。”陸南梔認真道:“其實他能找到你,是情理之中,因為古文會的殘餘成員,遍佈世界五洲的倖存者,全都在尋找你,我們為此努力了接近二十年。” 代號031的少年? 顧慎微微皺眉。 他想到了散會之時的那道熟悉目光…… 031比陸南梔更早的鎖定了自己的“鑰匙”身份……如果要從火災事故開始計算,031的身份只有兩種,一種是尚未拋頭露面的議會大人物。 東洲議會有二十張座椅,坐上座椅之人,以及一些擁有強大權力,卻未上座之人,都需要被歸納進入成第一類。 而第二類……顧慎幾乎是一瞬間想到了自己的老師。 “是賙濟人麼?” 這個疑惑在心中出現,旋即深深紮根。 在火災事故發生之前,賙濟人就對自己丟擲了橄欖枝……他似乎很瞭解的歷史,而且也很看好自己的未來,對於一個尚未覺醒超凡能力的普通人而言,這太不合理了。 自己從會議室離開之後,對上了老師的眼神。 並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異樣。 這老狐狸……是在隱藏麼,還是? 顧慎默默將這個疑惑壓下,在他看來,賙濟人就是031的“最大嫌疑人”,既然這老狐狸想要藏著掖著,他也不需要去點破。 他把紅門開啟之後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當然……隱去了褚靈。 並非是他不相信夫人,而是因為褚靈的存在太特殊,顧慎並不認為將“原始碼”的秘密洩露,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強制進行精神連結……” 陸南梔蹙起的眉頭緩緩鬆散,她聽到最後,鬆了口氣,“精神召集之後……直接宣佈散會,雖然看起來有虛張聲勢,雷聲大雨點小的嫌疑,但其實這已經是很好的解決方式。” 總比強行召集開會要強。 “我沒什麼可說的。”顧慎淡淡道:“而且有那層精神面紗在……想必所有人都對‘鑰匙’的身份很感興趣,說得越多,暴露越多。當前階段,我還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你做的很對。” “經過了十多年來的陸續換血……古文會已經發生了許多改變。”陸南梔輕聲道:“至少在這間會議室裡,大家彼此都是陌生人,因為尋找‘鑰匙’而聚集,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都是在末日中尋找火光的亡命之徒……最怕的不是沒有希望,而是真正有了希望之後,該如何繼續凝聚地走下去。” 同甘共苦,難在前者。 ------------ 第二百零二章 夜話(下) “那間會議室……隨時面臨著暴露旳風險。” “不必擔心。”顧慎道:“我會修補會議室。” 聽到這話,陸南梔眼神有光芒閃爍。 她很好奇……所謂的“鑰匙”,究竟是擁有怎樣的超凡之力,能夠被艾倫圖靈寄以厚望,欽定是拯救世界的希望之子。 從剛剛的談話中,她大概總結出……顧慎能夠強行召開【古文會】的會議,並且無視空間距離,對所有古文會成員進行強制性的“精神連結”。 從這一點特性上來說,已經足夠特殊,足夠強大。 現在來看……還要再多一點:鑰匙具備著跟“深海”抗衡的超強算力! 她望向顧慎的眼神改變了。 有敬畏,也有感慨。 在她看來,顧慎相當於是一個微型的人腦深海,即便沒有超凡能力,也能夠憑藉許可權,以凡人之軀媲美“神靈”。 當然……能夠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她把“褚靈”和“顧慎”的形象,融合成了一個人。 “父親尋找了一輩子的‘鑰匙’……直至死去,都沒有如願以償……” 陸南梔的神情有些複雜,她望向掛在榕樹枝幹,隨風飄搖的油紙燈籠,輕聲笑了笑,“如今我替他找到了,也算是沒有辜負他的希望。” “我的出現,似乎並沒有什麼決定性的影響。” 顧慎想了想,道:“修補一間會議室,借調深海的許可權……除此以外,似乎沒有更多的東西了。” 他以手扶額,笑道:“我在推開紅門後想,那些古文會的成員,辛辛苦苦尋找了這麼多年的鑰匙,他們或許認定鑰匙是某樣大殺器,一旦找到,能夠直接掀翻議會,撕碎黑暗……如果知道真相,會不會很失望?” “不……” 陸南梔搖了搖頭,她的語氣很堅定。 “希望就是這樣的東西。” “不需要多,有一點點,一點點就足夠。” “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都知道……在絕對的漆黑中,所需要的東西並不多。只需要一縷光,有一縷,就足矣。” 她聲音沙啞,道:“深海就是讓所有人都陷入窒息的黑暗,看起來它似乎給人類帶來了無盡的光明,但實際上完全相反……在龐大的算力下,整個世界都被照亮,沒有任何秘密能夠逃過‘天眼’。當世界被過度曝光,這才是最恐怖的,我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深海’讓我們看見的。” “在推開紅門之前……你一定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要阻止覺醒法案的透過。” “或許現在你依舊無法理解。” “不僅僅是與趙氏的利益衝突,更不是因為獅子巷的過往慘案而選擇報復。”陸南梔一字一句,死死盯住顧慎,道:“是因為……在這種重大決策之前,我無法相信‘深海’!” 那盞燈籠,迸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這盞燈籠是陸承留下來的“一次性封印物”。 光火燃燒之時。 有一股無序的精神元素,緩緩擴散,最終會填滿整座小院子……這些精神元素對人體無害,但是能夠有效的遮蔽電子訊號,並且阻擋竊聽。 燈籠內篆刻了一座完整的超凡陣紋,雖然古舊,但是好用,足以確保兩人的談話在今晚的小院子裡不會洩露一絲一毫。 “因為秩序崩塌的‘黑點’越來越多……議會早早就開始思考,人類終將面對的危局。” “在深海出現之前,議會依靠‘火種’來消除‘黑點’。” “可在深海出現之後……議會將這個難題交給了深海,在運算了多年之後,深海給出了一個結論,根據超凡元素的吸納定律,某片區域的超凡源質過多,就會提升‘黑點’的誕生機率,想要從根本上杜絕黑點吞沒五洲的危機,就必須確保虛無中游離的超凡源質濃度低於閾值。” “而降低超凡源質濃度的最好辦法是什麼?” 說到這,陸南梔停頓。 “讓超凡源質……直接被吸收……”顧慎皺眉開口。 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難以推斷。 而進一步的推論,就難免讓人覺得“驚悚”了。 覺醒法案的頒佈……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降低遊離態超凡源質濃度的最好辦法,所有的超凡源質都會被人類所吸收。 深海希望人類來作為吸收無序的載體—— 於是,《覺醒法案》應運而生。 “關於法案之事……執掌火種的最高席最終選擇了默允。” “東洲這幾年來的情況很複雜,因為在最高席擁有影響力的唯一人物陷入沉睡……於是在五洲議會的‘商議’之後,決定把東洲作為法案推動的第一主場。如果法案切實有效,那麼東洲就作為第一批收穫回報的福地,如果有負面影響,那麼東洲也註定要自己消化。” “我不知道‘深海’推出這個理論究竟是真心實意,還是另有陰謀……” “我也無法推斷法案真正頒佈之後,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但我認為,在看完艾倫圖靈留下的警言之後,人類不應該無條件相信深海,也不應該無條件相信聯邦議會。” “所以……我提出了反對。” 陸南梔一口氣說完,覺得自己的心情舒暢了許多。 因為揹負著紅門的緣故,她無法將父親的秘密對任何人說……這些年因為【古文會】的隱辛,她與南槿產生了諸多隔閡。 陸家,有一人在黑暗中負重前行即可。 她寧願自己的妹妹,永遠也不要知道這份真相。 而同樣的……在備選議員的發言會議上,直接公開反對覺醒法案,她也揹負了巨大的壓力。 那天之後,花幟派系的高層直接炸了鍋。 絕大多數人認為這是對趙氏的“直接報復”,而在最後時刻反手背刺的陸南梔,是一個“背信棄義”而且“心思狠毒”的狡詐女人。 事實上……真相如何,也不重要了。 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自己,也不想標榜自己是一個為了全人類未來而如何付出和犧牲的“偉人”,這世上有千萬個真相,每個人都有權力選擇相信自己相信的那一個。 “我相信父親,相信圖靈先生,相信古文會,相信鑰匙。” 陸南梔輕聲道:“所以,我必須要試一試……把這道覺醒法案,攔在東洲的門外。” ------------ 第二百零三章 獅醒技術 陸南梔坐在榕樹下,飄落四散旳燈籠餘光,如熒火蟲一般搖曳閃爍。 她一口氣說了很久,從反對覺醒法案的真實想法,說到自己的理想抱負……事實上她不應該對眼前的少年說那麼多,哪怕他是“鑰匙”。 獅子巷血案發生之後,就只剩下她一人孤軍作戰了。 會議室裡是一張張被陰翳籠罩的面容。 花幟大廈也一樣,所有人都戴著面具。 金字塔上是權力和聲名的王座,可坐在王座上的人註定是孤獨的,這裡太高也太寒冷,就連說幾句話……也都顯得困難。 “呼……” 一口氣說了很多之後,陸南梔終於停了下來。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將這麼多年積蓄的真言訴完之後,心底始終高懸的那一塊石頭彷彿落地了…… 坐在對面的顧慎,安安靜靜聽著。 在今夜的談話中,他是一個很好的聽眾。 “沒有人知道‘鑰匙’是什麼……” “這麼多年來,【古文會】寄希望於‘鑰匙’,可其實我們連‘鑰匙’具備怎樣的資訊都不知道。”夫人低眉道:“如今……‘鑰匙’真的出現了,恐怕所有人都會感到很茫然。” 飛蛾撲火。 若是被紗罩攔住,那麼終其一生也接觸不到火光。 可若是真的投入火光之中……又該如何? “所以……你在【會議室】所做的決策是正確的。”她認真道:“在那間會議室裡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我認為現階段的【古文會】,知道鑰匙是存在的就足夠了。” 顧慎笑了笑。 “其實是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些分散在五洲各地的古文會成員,從被隱去的剿殺歷史來看,他們都是艾倫圖靈遺留在五洲各地的餘燼,或許其中的一些人極其低調地棲身在市井小巷之中,而相當一部分的成員,在如今的聯邦議會中身居要位,他還無法想象這些人心甘情願將自己奉為領袖的畫面——但至少從褚靈和陸南梔的語氣中可以感受到,艾倫圖靈留下的“鑰匙”,就是古文會的最終領袖。 “主要是,我現在的實力……還不夠。” 深水區的超凡試煉,是側面評價一位超凡者對於自身能力開發的深度。 顧慎如今……才堪堪做到精神系的第三層“大催眠”。 橫向對比。 這個速度已經是極快極快的了。 可真正的對決,不看修行的快慢,只看修行的強弱。 “燎原之前,都只是一枚小小的火芯。” 陸南梔也笑了笑,“我會替你隱藏身份……等會議室修補完成,如果古文會再次召開會議,你大可以坐視旁觀,不必發表言論。” 除了她以外,會議室內知道顧慎鑰匙身份的人,應該就只有031。 從031的所作所為來看,他是絕對不會拆穿顧慎的。 作為鑰匙,在自身實力還不夠的時候……就需要保持神秘感。 “對了,你跟我來。” 陸南梔站起身子,她從榕樹樹枝上摘下燈籠,燃燒了半個長夜,燈籠的內芯已經快要燃盡,空氣中的精神元素已經不再濃鬱……老舊的物品雖然好用,但也有著種種缺點,像這樣一枚燈籠點燃之後,能維持的時間實在有些短暫。 她進了內屋。 顧慎緊隨其後,這間老宅院還是有許多現代設施的……至少不是燃煤氣燈,只不過宅院裡的一切電器都需要手工開啟。 “這裡與深海僅僅建立了最底層的聯絡……”陸南梔將燈籠放在入門的櫃檯處,她輕聲道:“這還是十年前刻意定製的結果,如今東洲人民的生活已經徹底離不開深海,在大都這樣的宅院也幾乎絕跡。而網路蔓延之處,就是深海天眼目力所及之處。” 五片大洲上空飄蕩著一層無形的精神網路。 這個世界變得更緊密。 也變得更透明。 “據我所知,議會能夠看到他們想看到的一切……只需要許可權足夠。”陸南梔冷靜地說:“被窺探的感覺可不好受……你覺得呢?” “……贊同。” 顧慎望向那盞燃燒之後,能夠在深海監控之下,提供隱私空間的大紅燈籠。 雖然是舊時代的東西,但真的挺好用。 “在我眼中,父親留下的那些遺產裡,這間屋子的價值,遠遠勝過花幟戶頭的千萬現金。”陸南梔帶著顧慎來到了一個老舊的密碼箱前,這座密碼箱通體由青銅澆築,由六個轉盤,一個鎖孔組成。 夫人蹲下身子,將這枚青銅箱抱起。 “這間宅子隔絕了深海的連結,也防止了外界的窺探,這就是他來獅子巷的原因……老城區是大都最偏僻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為了‘獅醒酒’麼?”顧慎開口,道:“宋慈請我喝過這酒。” 陸南梔一怔。 她緩緩點頭:“是的……是為了‘獅醒酒’。這是一個具有跨時代意義的實驗,如果能夠提取超凡無序的精神元素,在物質界進行具現,這項技術將震驚全世界。” 說到這,夫人頓了頓,柔聲笑道:“告訴你一個秘密,這項技術最開始是艾倫圖靈先生,和我的父親一起研發的……” 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說著說著,夫人的笑意有些黯然,“只是後來,圖靈先生闔世,我的父親也遭遇了不測……那天之後,獅醒酒的實驗就中斷了,這項技術也隨之失傳。” 顧慎眯起雙眼。 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夫人似乎並不知道,如今覺醒法案的連結技術,其實就脫胎於獅醒酒的實驗研究。 不過這也合理。 冢鬼在花幟地底進行的“實驗”,除了崔忠誠之外無人知曉,最初的獅醒技術經過議會連續不斷的改良,已經升級了數次……除了褚靈這樣的原始碼還能溯本求源,普通人即便全程參與花幟地底的法案實驗,也無法感受到兩項技術之間的原理相通之處。 “其實,獅醒酒的技術並沒有完全丟失,只不過是被塵封了。” 她拍了拍密碼箱,道:“父親把‘獅醒’的技術,留在了這座青銅箱裡。” ------------ 第二百零四章 惡意 獅醒旳技術,就裝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古舊青銅箱裡。 這座密碼箱的構成十分簡單。 六個轉盤,一個銅鎖,看似堅固,實際上不堪一擊。 超凡者想要破壞這樣的密碼箱實在太容易了……他們根本就不需要遵從“解密”的邏輯,就可以取出裡面的資訊。 顧慎盯著青銅箱,有些狐疑。 這樣的箱子,能夠保護秘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夫人道:“這枚青銅箱的質地對於超凡者而言,並不堅固,輕易就可摧毀……但這可是父親用來保護獅醒技術的發明造物。” “想要開啟青銅箱,密碼和鑰匙缺一不可……如果嘗試暴力拆解,非超凡力量干涉,這枚箱子無懼火燒,重壓,水浸等物理手段。” “而一旦嘗試超凡力量破箱,施術者會遭遇重創……因為這枚箱子的內部鍍層填充了‘無邏輯材料’。” 顧慎微微皺眉。 他知道“強邏輯材料”,紅銀,紫銀……這些材料因為邏輯嚴密,無法被超發力量所破壞,所以普遍被用來收容,關押失控者,以及無主封印物。 當然,也被用來製作成為武器,用來殺死“超凡者”。 無邏輯材料,倒是第一次聽說……不過並不難理解。 物體內部的秩序,架構,即是“邏輯”。 強邏輯,則是架構堅硬,難以被超凡侵蝕,抑制超凡之力。 無邏輯……應該就是完全相反,擴散超凡之力。 “因為超凡源質的守恆定律,人類無法吸收自身體系以外的超凡源質……一旦觸碰到‘無邏輯材料’,超凡源質的熵值就會暴漲。” 與自己理解的偏差不大。 無邏輯材料會帶來超凡的進一步擴散。 顧慎已經預想到了……拆解青銅箱的人,會遭遇的情況。 無序暴漲,帶來的最直接影響就是——能力失控! “當然,作為警示,一開始觸碰青銅箱鍍層內的無邏輯材料,只是會丟失溢散部分的超凡源質……如果執意拆解,鍍層內的無邏輯材料遭到破壞,青銅箱內的資料會瞬間被銷燬,同樣的,出手破壞箱子的超凡者也會第一時間遭遇超凡失控的侵吞。” 盯著這枚樸實無華的老舊青銅箱,顧慎覺得後背滲出了一些冷汗。 誰敢瞧不起舊時代的造物? 好傢伙……這就是來自陸承先生的惡意麼? 不過,不知道“熾火”灼燒青銅箱會發生什麼情況……顧慎摩挲下巴,按照自己吞噬“秩序崩塌點”的過往經驗來看,這青銅箱鍍層內填充的無邏輯材料,應該會被“熾火”直接吃掉? 嗯。 這枚青銅箱,極大機率擋不住自己的熾火。 “六位密碼我知道,可那把鑰匙丟失了。” 陸南梔輕輕摩挲著青銅箱的輪盤,喃喃道:“那把鑰匙被父親貼身攜帶,他倒在獅子巷的血泊中,身上的物品被洗劫一空……聯邦調查署的人認為是一場搶劫。” 她有些苦惱,揉著眉心,“可我總覺得……對方可能是奔著獅醒技術來的。” “夫人……” 顧慎開口了:“恐怕如你所料,獅醒技術,早就被竊取了。” 這女人的直覺真的很敏銳。 不過即便她沒有察覺,顧慎也決定把這件事情告知:“在花幟地底第九層進行的覺醒法案實驗,不知你是否親自去參觀過,那裡的‘連結技術’,其實就脫胎於‘獅醒’……提取精神元素,在現實世界具象展現。某種角度上來看,‘獅醒’就是一種覺醒。” 陸南梔神情一怔。 “這枚青銅箱,恐怕已經被開啟過一次了。”顧慎低眉道:“我猜測,是殺死陸承先生的人……取走了鑰匙,開啟了箱子,竊出獅醒的資料。” “可……密碼呢?” “是催眠。” “不……有精神鎖。”陸南梔喃喃道:“獅醒技術的密碼,一定是被嚴密保管著的。” 顧慎平靜道:“在足夠強大的超凡者面前……那些精神鎖無法起到阻擋作用。就像是我入侵你的精神一樣。” 夫人一下子沉默了。 因為她知道……顧慎說的是對的,精神鎖能夠鎖住這世上99%的人,可破壞鎖的,往往就是那1%。 老陸或許早就預感到了要出事。 他把最重要的“精神鎖”,那扇“紅門”……給了自己。 “身為‘鑰匙’……我借調了一部分深海的許可權,對比了‘獅醒技術’和‘連結覺醒技術’。”顧慎頓了頓,道:“這兩項技術的相似度很高,根據比對結果顯示,後者大機率就是從前者那脫胎進化的……如果不是已故的圖靈先生洩露,那麼就只有可能是從陸承先生這裡流出。” 陸南梔站著,她捧著青銅箱,看著自己珍惜保管了十年的遺物,一下子有些無所適從。 “我不清楚是否與陸承先生古文會的身份暴露有關,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場‘意外’絕非意外……”顧慎低聲道:“議會早就盯上了‘獅醒技術’……還有一點可以肯定,辦這件事情的人很謹慎,他沒有直接帶走青銅箱,就是說明想要掩埋真相。” 陸承死去。 獅醒技術丟失。 嶄新問世的是深海連結的覺醒技術……如果不是原始碼檢測到了紕漏,誰能把這兩項技術聯絡到一起? 他不知道真相……只能用最壞的惡意去憚量獅子巷所發生的過往。 但真相可能比這份惡意更加黑暗。 “趙氏……” 陸南梔深吸一口氣。 垂眸之後,她眼中的哀意一點點凝聚,逐漸化為了怒火。 毫無疑問……趙西來是知情者,哪怕他不知道獅子巷的兇手,也應該知道給趙氏提供技術支援的人是誰。 他可是父親當年志同道合的故友。 關於“獅醒酒”的研究,即便當初沒有直接參與……應該也能看出議會所提供的技術端倪。 這麼多年來,她的判斷是……獅子巷的血案與趙氏無關。 或許趙西來的確沒有參與“刺殺”。 但他選擇了袖手旁觀……以及默默隱瞞。 ------------ 第二百零五章 不該惹的存在 長風吹過小巷。 兩個年輕人在老城區黯淡旳夜幕中行走,風吹過女子的長裙裙襬,也吹過男人的西裝褶皺,兩個人走得都不快。 微醺。 喝了“獅醒酒”的緣故,陸南槿的面頰上有一抹淡淡的紅暈,提取純粹的精神元素在酒精裡浸泡,入口還算能夠接受,但後勁卻是十分強烈。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扶著牆壁,在小巷裡慢慢地走著,彷彿走回了很多年前的夜裡。 宋慈雙手搭在腦後,神情複雜地絮絮叨叨:“他們說大半夜給女孩灌酒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所以我一開始只是想自己小酌一杯。” 看著前面那道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纖細身影,宋慈小心翼翼地說道:“是你自己把酒搶過去的,回去以後,可千萬不要向夫人告狀啊。” “嗯。” 陸南槿神情朦朧,從鼻子裡輕輕吐出一個音節。 果然是喝醉了。 宋慈大為頭疼。 這世上不是人人都是顧慎,能夠喝下一整瓶獅醒酒跟沒事人兒似的,正常的超凡者,喝上兩口就會“微醺”,貪杯就會直接斷片。 不過陸南槿喝得的確不多……她只是喝了一小盅。 “這是老陸留下來的。”南槿忽然停下腳步,她輕聲喃喃道:“那時候我還是小孩子,不允許喝酒……這還是我第一次喝到‘獅醒酒’。” 宋慈沉默了,他不再說話,而是安靜聽著。 有時候……喝酒醉或不醉,取決於人。 想醉,或是不想醉。 提拎著長裙的陸南槿,沿著悠長的夜風,穿過小巷,一路撫摸著粗糙的石壁,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之前的每一次,都是和老陸一起…… 小巷仍在,夜風仍在。 老陸卻已不在。 “我想他了……” 喝了一盅酒的陸南槿,低垂雙眼,苦澀地笑了笑,她扶著石壁,緩緩背對坐下,就這麼仰望著狹小的巷子天空,黯淡的夜幕和星光,一字一句,呢喃重複,吐出疲倦的思念:“我想他了……” 宋慈也隨著坐下。 烏鴉喝得並不多……這點獅醒酒遠遠無法讓他喝醉,可今夜卻讓他精神恍惚。 “我也想老陸了……” 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說,本想借著獅醒酒的酒勁,一股腦說出來,可喝完之後,那些話語全都隨風飄散,不知道飄到了哪裡。 腦海裡一片空空如也。 正如今夜的天幕,殘星,絮風。 “嗯……” 又是一道很輕很輕的呢喃,從鼻腔裡哼出來的,很好聽。 宋慈覺得鼻尖癢癢的,想打噴嚏,他回過神來,輕輕伸手抓了抓,手臂忽然僵硬在半空中……那是隨風飄起的髮絲,肩膀處有一枚溫熱的腦袋靠了過來。 於是他就這麼僵硬地保持著這個姿勢,硬生生把噴嚏憋了回去。 南疆的呼吸聲音變得很輕微,很均勻。 宋慈靠坐在小巷微涼的石壁處,他默默坐了一會,輕柔地把南槿的腦袋抬起一個角度,抽出胳膊,脫下自己的西裝,披在了她的身前。 就這樣吧…… 無需再說什麼了…… 這樣……也很好…… …… …… 陽光從木窗照入,落在面上。 在老宅院的客臥休息了一夜,顧慎睜開雙眼,運轉了一夜的驚蟄呼吸法,讓他的精神異常飽滿,起身之後渾身輕盈。 來到庭院。 賙濟人不知何時進了宅院,他正站在榕樹下,揹負雙手,似乎是在……賞樹。 “老師……” 顧慎來到樹先生身旁。 “看出了什麼了嗎?”賙濟人開口。 顧慎凝神看了片刻,搖了搖頭。 他順著對方的目光一同看去,秋末冬初,榕樹並非發枯,枝幹依舊長青,除此以外看不出什麼其他的不同。 完成深水區十二層試煉之後的超凡者,將會得到聯邦政府的授封封號,而賙濟人的封號是“參天之樹”,每個封號都有其專屬的意義。 很顯然,【聖木】屬於頂級的自然系超凡能力。 再細緻劃分,就與木,林,葉之類的有關。 賙濟人輕聲道:“前幾天看到了一本年代久遠的誌異故事,上面有一句話寫得很有意思……春夏秋冬,葉可常綠,生老病死,人不長生。” 顧慎認真聽著。 “超凡者即便能夠違背自然常理……但也要服從一些鐵律,若想走長青之道,就註定行路很慢。”賙濟人意味深長道:“做參天之樹,能悠悠百年,當璀璨曇花,就只有一夜。” “好了,你自己體悟吧。”老師轉開話題,道:“深海傳來了一份檔案……你可以看一下。” 檔案並不長。 大概內容是,在南洲的某座教堂內,闖入了一個人形怪物……這個怪物在聖像面前下跪,懺悔,最終被制裁,死亡。 神父和修女把這件事情傳給了教會……於是深海接收到了這份資訊。 配圖是那個人形怪物死去的畫面,沒有任何遮擋,於是看起來有些血腥,那個人形的“怪物”,披散頭髮,跪坐在聖像前,像是一枚燃燒的蠟像,渾身融化。 “這是……?” 顧慎看得直皺眉頭。 “梟。” 賙濟人言簡意賅,“深海在現場感應到了血火的精神元素,並且進行了提取和比對……這正是大都區長久動亂的源頭,那一縷血火。並且在這怪物的遺體中,南洲的教士還發現了一枚血色羅盤。” 顧慎連忙取出羅盤。 如今的羅盤,彷彿淪為了一件俗物,看上去就失去了靈性。 的確,再如何催動……都沒有反應。 “南洲的教會把這件事情宣傳成‘聖像’感化惡靈,但實際上……這位‘惡靈’並非是心甘情願跪下懺悔,那是他最後的掙扎。他生前經歷了很大的痛苦,最終碰巧闖入了教堂,並且在這裡……燃盡了最後的生命。” “這……” 顧慎有點懵。 在自由禮堂,他一槍崩雪,打掉了周馭,可幕後的控弦者還活著。 並且……應該活得很好。 但僅僅一夜過去,梟的死訊就傳來! 這個訊息太突然了,他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如果梟死了,那麼特別調查組的任務……也就結束了? “梟是怎麼死的?”顧慎再次看了一遍檔案,仍然覺得匪夷所思。 “他啊……” 賙濟人臉上浮現了一抹戲謔嘲諷的笑意,“惹了一個不該惹的存在。” ------------ 第二百零六章 【魂鏈】 “之所以可以確定梟死了……因為今夜旳大都區,忽然出現了好幾位‘失蹤者’。” “這些人集中分佈在南灣,花幟,以及雙方的地下組織誠心會中。” “在南洲時間,惡靈死去的那一刻,深海失去了大都區這些‘失蹤者’們的精神連結,在追溯檔案的過程中發現,深海發現這些人的連結都是由虛擬埠所偽造……” 顧慎隱約覺察到了更深層次的問題:“也就是說……一直以來,他們都是偽裝的連結狀態?” “不錯。” 賙濟人意味深長道:“五大洲的議會早已形成共識,深海絕不可能出錯,即便承載著數十億的思想連結,他們依舊堅信這臺機器是不會出錯的……這一次的S級檔案徹底顛覆了議會的認知,這些失蹤者的出現,證實了有人可以偽造連結狀態的事實。” “這是一個很可怕的事情,有了一,就未必不會有二……”賙濟人頓了頓,望向顧慎,認真道:“議會的相關人員,會徹查深海的底層邏輯,他們需要找到這次深海被欺騙的具體原因。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這句話,就有些像是直接提醒了。 顧慎聽得後背直生冷汗。 自己能夠借調深海許可權,是因為有“原始碼”的協助,這是艾倫圖靈留下的官方後門,那麼梟又是憑藉什麼手段? 熄滅自由禮堂燈光,切斷私人頻道通話,以及調取高階檔案,這顯然也是侵入深海系統才能做到的“禁忌”之事……他憑什麼可以做到這些? 梟的死,在某種角度上,對自己產生了非常不好的影響! 毫無疑問這件事情會給議會敲響警鐘……他們必定會排查深水區的異常,並且再次推動深海進一步升級,老傢伙跟自己說這些話,是無心的巧合麼? 還是說……他是故意的提醒? 不過……深海再如何更迭升級,都無法將自己誕生之初的底層邏輯全部替換。 也就是說,原始碼永遠能找到一條門縫。 這次排查,褚靈應該是不會受到危險。 “梟能欺騙深海,這一點的確出乎意料。或許深海的確存在問題,也是時候需要修補了。”顧慎表面波瀾不驚,緩緩道:“不過……我還是很好奇,梟怎麼會死呢?” 招惹到不該惹的存在……回想著老傢伙臉上那嘲諷意味十足的笑。 很顯然……這是在說自己麼? “你先看一下失蹤人員的名單。”賙濟人又傳送了一份檔案。 檔案中是一連串的失蹤人姓名,以及相關的資訊。 “葉寧秋?” 顧慎一眼就看到了重點。 “嗯……”賙濟人對顧慎的敏銳表示滿意,他悠悠道:“葉寧秋昨晚離開禮堂之後,去往了關押陳沒的老樓。顯然是盯準了我的空檔,想要趁亂做些什麼。” 顧慎可不會相信,以梟的性格,會真的把“陳沒”當成自己的弟子。 如果梟的能力是掠奪肉身。 那麼很有可能……陳沒就是他為自己準備的“肉身”! “如果他沒有前往那棟樓……那麼這場拉鋸戰還會持續很久,很久。”賙濟人平靜開口,“在我親自前往南洲殺死他之前,他還是很安全的。” 顧慎神情微妙。 老師在那棟老樓裡安排了什麼? 回想著陳沒上一次吐露心聲的交代……總覺得這一切怪怪的。 他沒來由聯想到了自己所經歷的那場怪夢,那個握著酒瓶的“白先生”…… “總而言之,梟的精神被磨滅了。” “昨晚訊息傳到禮堂,陳叄表示震驚並且憤怒,因為深海在自檢過程中,於南灣大廈的第十九層樓發現了一處盲區。”賙濟人開啟虛擬投影,道:“在南灣的第十九層存在著一間獨立的密室,那裡有廢棄的肉身容器,以及殘留的血液……這間儲物室所在的位置很特殊,正常人不會入內,密室裡的血液很雜,其中發現了葉寧秋的血跡。” “這是葉寧秋的……停屍間?” 顧慎臉色有些難看。 自己上一次侵入南灣大廈,能夠從深海的全面警戒中逃離,就是依靠了第十九層的密室。 相隔一片大洲,進行精神連結,梟的精神力再強大,也總需要休息。 而他所操縱的肉身,容器,也需要找一個足夠隱蔽的場所。 當然……葉寧秋有自己的住所,可不是每一次斷開連結,都有足夠的時間去準備。那麼南灣大廈第十九層的密室,大概相當於一種臨時的休息處? 見了鬼了……自己上一次看到的蒼白女人,就是葉寧秋? 不……那是梟。 怪不得從第十九層逃脫,立即就引起了陳沒的注意。 “梟的能力規則,目前我們還未徹底摸索清楚,超凡譜系圖中將他的能力命名為【魂鏈】,特質系,大概能猜測這份能力的效果……一旦與梟建立精神連結,【魂鏈】就可以侵入意識,這是純粹的意志戰爭。戰敗者將會被放逐精神,從而被奪取肉身。” “是的……” 顧慎回想著自己被拉入【湮夢】中的遭遇。 梟想要藉助【魂鏈】,擊垮自己的意志,把自己納為容器。 “【魂鏈】本該屬於精神系超凡能力……但這份能力有一點實在過於離譜了。他奪取宿主肉身後,可以一定程度的動用宿主本身的超凡力量,並且可以催動不屬於自己的超凡源質。” “這是一種……違背超凡定律的‘欺騙’。” “蘊含超凡源質的肉身仍然以為,屬於自己的意識尚在。可實際上已經換了主人。” 賙濟人道:“利用這種能力,梟發展了諸多的信徒,只不過那些信徒並沒有完全被【魂鏈】所掌控,他只選取了超凡能力強悍的人,作為自己的容器。至於其他的普通人,被【魂鏈】連結後,連鬥爭的資格也沒有,直接被精神力感染,自發的膜拜。” 這也就是長久基金會的發展由來! “如今梟的精神破滅……長久基金會的那些餘孽還在。只不過賊寇已死,這個組織要不了多久,應該就能徹底清除了。” ------------ 第二百零七章 弱者,強者,死者 “最後……要說一下禮堂事件旳處理。” 賙濟人習慣性地拿出雪茄,想到這是陸南梔的院子,而這位夫人並不喜歡異味……於是他只是保持叼著的姿勢,並未點燃,“周馭的案子,功勞很大,但你應該清楚,這個功勞不是你現在能拿得住的,哪怕你是s級。” 顧慎輕聲道:“我知道的。” “你想要什麼補償?”賙濟人眯起雙眼,道:“我聽說你敲了崔忠誠一筆竹槓……現在手上還缺封印物麼?” 說著,他瞥了一眼顧慎的手腕。 能夠抵消一次高強度衝擊,曾是a級封印物,因為消耗過於嚴重而降級的六福手珠,現在還剩兩枚。 聽說顧慎還從花幟地底拿了一枚不起眼的指標。 超凡者之間的戰鬥,當然也有依靠“封印物”數量取勝的,這既是所謂的家大業大,只靠寶物擲出就能把對面砸個半死的打法。 只不過在議會內部,a級的封印物都是高度稀缺,能夠持有一件作為主要戰鬥武器,就已經足夠匹配自身戰力了…… 真正強大的,還是要靠自己。 封印物是輔佐之用。 評級越高,固然越強……可強大的超凡者們往往要尋找的,不是評級最高的那件封印物,而是最契合自己的。 “老師……我缺少的,可能不是封印物。” 顧慎苦笑一聲。 他來到大都後,經歷了不少場戰鬥,從江灘與曲水的搏殺,到鳶丹街絕地反擊,再到南灣大廈的逃殺,然後是昨晚舞會的一槍崩雪……每一場戰鬥,都異常驚險。 而顧慎從中體會到的最大感觸就是…… 自己的總體實力太弱了。 深海試煉十二層,他如今滿打滿算也只是第三層,精神系在前期能發揮的戰力有限……由於熾火的特性,夢境之中的戰鬥,他倒是無所畏懼,可這一路上遇到的強攻系和自然系超凡者,每一個都高出自己位階太多。 大都區……本來就是東洲江南的第一城區。 這裡強者雲集! 拋開陳沒,宋慈這種僅次於封號超凡的預備級十一層選手不談,剩下的還有許多深海七層八層中高階超凡者。 他根本無法在高層次的戰鬥中插手。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賙濟人緩緩點了點頭。 不怪顧慎弱。 而是大都區……的確強者太多。 東洲的封號超凡就那麼幾位,能夠常駐在某座城市,某片大區的,能有幾位?在聯邦體系內被賦予封號的十二層超凡,每年都有必須外出執行的任務,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奔波。 可大都就有一位常駐的封號。 從要塞退下來的【霜川】谷稚……像他這種級別的戰力,在如今的局勢下,本來不應該出現在太平安定的地區,除非這片地區的重要性很高。 谷稚能夠留在大都,是因為這片大區在東洲有著獨一檔的地位。 有封號鎮守,s級以下的危機再嚴重,都不會影響到大都區的正常運轉。 作為一個新人,顧慎晉升和修行的速度已經十分驚人,只是在大都區的高階任務中,他的確無法起到戰鬥中決定勝負的作用。 “我不知道該要什麼補償……對我而言,即便是現在,也只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窮小子’,放著金山銀山,我也不知道要拿什麼。” 顧慎嘆了口氣。 “如果一定要我決定補償內容……我希望在未來,可以修行顧長志在三所內留下的全部呼吸法。” “事實上,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夠變強,更快一點的……變強。” 他攤牌了,其實也沒什麼好隱藏的,經歷這幾場戰鬥後,顧慎知道自己和那些強大超凡者們的差距,不是依靠封印物就能填平的。 “……” 樹先生聽完之後,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說什麼,只是伸出了手掌。 榕樹的枝幹飄下了一片落葉,落在他伸出的掌心,這枚飄落的葉片彷彿墜入了一片湖泊,竟然緩緩浸入他的掌心之中。 落葉歸根。 “還記得我之前說的麼?” 賙濟人抬起頭,把目光再一次投向榕樹。 “做參天之樹,能悠悠百年。” “當璀璨曇花,就只有一夜。” “很多人會誤解這句話……認為我是在鼓勵弟子慢行,放緩腳步。其實超凡者的修行,是一條充滿坎坷的逆途,有能力走得快的,也就十之一二,走得慢才是常態。” 賙濟人望向顧慎,笑了笑,“而有資格進入裁決所,有資格拜入我‘參天之樹’門下的,無一不是天資絕豔的天才,他們每一個在超凡修行的速度上,都可以很快……你當然也不例外。” “這就是我把這句話放在嘴邊,時時刻刻提醒他們的緣故。” “如果你有能力走得很快,那麼你才應該要走得慢一些。” 顧慎有些惘然。 他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在裁決所內,有好幾位實力不俗的封號超凡,如果東洲議會決定放開‘大裁決官’的席位數量限制,那麼他們很快就會成為新任的‘大裁決官’……他們有實力,也教出了優秀的弟子學生。只是道無高低,每個人的修行理念不同,教育出的學生,弟子,也就不同。” “朱望的得意門生,韓當。在拜入裁決所的時候,創造了驚蟄的解夢記錄,一路高歌猛進,連續打破裁決所的記錄……如今停步在深海第十一層。” “而你的羅師姐,與他一同進入裁決所,被我收入門下的時候,驚蟄的解夢成績平平無奇,尚未展露鋒芒……如今,已經成為了‘天瞳’,東洲最年輕的封號之一,未來她的實力只會比我更強。” 這一大段話,從賙濟人口中說出來的時候,並沒有帶著多少炫耀的意味,一向不怎麼正經的老傢伙,這一次反而認真起來。 “做我的弟子,不必‘爭先’。” 他頓了頓,道:“我理解你現在的心境……宋慈,陳沒,這些年輕人的歲數比你大不了多少,你看著他們在大都大放異彩,而自己如今的實力還差得如此之遠,心中一定會有落差。但其實,大可不必。” 賙濟人深吸一口氣。 他緊攥手掌。 那片枯葉已被融入血肉之中。 【聖木】的能量,從老人的身上散發而出,顧慎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溫和的,淡淡的輝光……周圍彷彿有一股暖流流淌,明明已經是秋末冬初,小宅院裡散落的黃葉被風捲起,落在樹先生的身上,便盡數消融,彷彿迴歸到了自己應去的故鄉。 “唯有厚積薄發,方可長生久視。” “既能得百載長青,也能得一夜絢爛。” “……看好了!” 一道低喝。 賙濟人與那枚榕樹對視,本來就是一枚長青之樹,在秋末只是稍顯發黃,此刻在【聖木】的映照之下,一剎那枝幹抖擻,彷彿重回春日,葉片瘋狂生長,一剎那有粼粼波光在樹冠之上搖曳晃動,這枚榕樹的歲月被不可思議地逆轉,重新回到了生命力最為蓬勃的那一刻! “若無積蓄,瘋狂生長……便是在透支自己的未來。” “若底蘊豐厚,再待盛開,迎來的便是連綿噴薄。” 輝光逐漸消散。 那溫暖的和風卻在院子裡久久縈繞。 賙濟人收回了自己的【聖木】,他彷彿化為了一個樹人,面頰上生出層層疊疊的樹葉,彷彿紙張一般,被風吹動,嘩啦啦顫響,但隨著輝光散去,他重新恢復了先前的模樣。 顧慎看著這一幕……陷入了沉思之中。 賙濟人的目光不露痕跡地瞥了一眼老宅院的主臥,他緩緩道:“南槿離開大都,來到裁決所,跟我學刀快十年了,如今只是深海第七層,並非是因為她資質不夠,努力不夠……” “恰恰相反。她資質很好,也足夠努力。” “以她的天賦,如果想要透支,自然可以修行地更高,更快。” “可這絕不該是她該走的路。” “眼前就有一個很好的例子……陳沒。陳沒跟隨梟修行體術,依靠著‘精神連結’的授予,在十年時間修成了深海十一層……可是那又如何?如果不是運氣好,他已經死在了梟的算計中。就算如今活著,這輩子能不能成為封號,也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賙濟人問道,“你覺得自己實力弱,如今有這麼一份體術擺在你面前,你要修行麼?” 顧慎沉默了。 他想到了江灘那一戰,陳沒的風采……的確令人心馳神往。 但如果真有這麼一份透支未來的體術,放在自己面前,他絕對是不會去修行的。 他搖了搖頭。 賙濟人開懷地笑了,從看到顧慎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這個小子是個惜命的貨。 “但陸南槿不一樣,如果有這麼一份體術,擺在她面前,她真的會修行,而且會毫不猶豫地修行……所以這些年,最大的困難,不是如何她走得快一點,而是如何讓她走得慢一些。” 這些話,很明顯就不是說給自己聽了。 顧慎也微微瞥了眼老宅院的某個方向。 那裡看似毫無動靜……但實際上,夫人早已醒了,此刻正在默默地聽。 說者有意,聽者也有心。 妹妹在裁決所十年,陸南梔也想知道,這十年裡發生了什麼。 “以陸南槿的身份,手段,想要弄到‘捷徑’,其實並不難。”賙濟人淡淡道:“裁決所裡有的是透支生命的法門,有的是斷絕經脈的狠術。只是我告訴她……螻蟻再如何透支自己,也是扳不倒大象的,想要殺死大象,至少讓自己也成為一隻大象。” 是的…… 師姐的確是一個狠人。 從與a-009拔刀對轟的選擇中,就能看出來,在戰鬥中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完全不在乎自己會付出什麼代價。 “她一直憋著一股勁,想要等回到大都再宣洩。” “如今……她回來了,看起來只是深海第七層,但實際上她豁出去之後的力量,可絕不只是這麼一點。或許嵐切能殺死一個深海第九層的超凡者,或許能殺死第十層。”賙濟人對顧慎意味深長道:“畢竟……深水區提供的超凡試煉,只是超凡者對自身超凡力量的摸索和開發程度。沒有人說,深水區的試煉層數,能夠代表超凡者的戰力。” 顧慎怔了怔。 是了……他有些醍醐灌頂的意味。 因為許可權繫結的原因,所有人都在深水區進行超凡試煉,並且都在瘋狂提升自己的試煉層數……歸根結底這只是議會政府為了凝合算力而開發的程式,在深水區誕生之前,超凡者就早已誕生,並且早已開始了對自身超凡能力的摸索。 而在那時候,誰會在意一個虛無的數字? 很顯然,提高深水區的層數……本質上是沒有意義的行為。 因為這只是虛名,而不是實質。 而這正是樹先生一脈的修行思路……實戰的戰力,與深水區的層數只是弱關聯。 一位超凡者,參悟摸索出了自身五成的超凡能力,能夠在深水區的試煉中抵達第六層,但並不意味著……他能夠將這些力量,全部用於“實戰”之中。 真正的超凡修行……求的根本就不是所謂的“深水區”層數。 而是絕境廝殺,有生無死,有勝無敗。 “超凡修行……不是閉上雙眼,冥思苦想。” “生長在溫室裡的超凡者,如果沒有辦法從真正的生死實戰中活下來,那麼無論在深水區的超凡試煉中,抵達了什麼層次……永遠都是弱者。” 賙濟人平靜道:“所以……你明白莪想說什麼了嗎?” 顧慎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賙濟人道:“那麼就再拿陸南槿舉個例子……她現在是深海第七層,燃盡一切的情況下,能殺死一位深海第九層。她是強者嗎?” 顧慎小心翼翼道:“……是。” 越界戰鬥,能殺高兩個層次的超凡者。 這已經是極度凝聚實力的實戰派了。 “不。” 賙濟人面無表情望向院子外,道:“無論如何,深海第七層,燃盡一切殺死第九層之後,自己都會死掉……而死掉的人,只會是死者,不會是強者。” 披著西裝,背靠著獅子巷宅院門口的陸南槿,默默垂下眼簾。 她知道。 老師的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 請假一天 整理一下高潮劇情。 ------------ 第二百零八章 制裁 老宅院旳陽光落在獅子石像上。 陸南槿背靠著宅院的石壁,默默靜立了一會,內院的聲音不再響起,她也悄無聲息地離開,走了十幾步,來到了小巷的盡頭。 蹲著抽菸的宋慈肩頭被拍了一下。 “給你。” 陸南槿遞出那件披在自己身上的西服。 或許是因為喝了獅醒酒的緣故,現在她的腦海還亂亂的……有一種宿醉的錯亂感,對於一個三百六十五天全年無休持刀砍人的裁決所使者而言,宿醉實在是很不應該的事。 而且喝醉了跟一個男人在外面過夜……聽起來也有點……下流。 宋慈連忙把菸頭按在地上熄滅,他接過西服,沒有直接披上,而是笑著問道:“不進去坐坐麼?” 南槿搖了搖頭,她抱著禮裙的裙襬,神情木然地蹲在小巷路口,雙眼失去聚焦,向遠方飄忽著發呆,思緒也飄忽到了千里之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有不斷有路人投來詫異的目光……老城區很少會見到這麼漂亮好看的女孩,而且還穿得這麼時髦。 “夫人以前跟我說……這世上的很多東西,都是有分界線的,就拿大都舉例子。” 宋慈蹲在了南槿的身旁。 他的目光和南槿一樣向著遠方飄去,說著漫無目的的碎語:“大都的分界線就是老城區,生活在這裡的人,永遠無法想象江灘的深夜是什麼樣子的。” “同樣的,超凡者的世界裡……誠心會就是分割上下的分界線。” “地上和地底,就是兩個世界,誠心會的規矩放在花幟的頂樓上,就行不通了。誠心會講究拳頭,誰實力強悍,誰出手兇狠,誰就是老大。” “可夫人那邊的遊戲規則……不太一樣。” 宋慈低眉笑道:“以前我總覺得那邊很虛偽,明明雙方都已經十分憤怒,只差撕破臉皮,也還要偽裝最後一層的‘體面’。後來才一點一點意識到,文明的世界,其實就是換一種方式的野蠻。那邊的遊戲規則,也只是換一種方式的兇狠,撕破臉皮毫無作用。” “……你想說什麼?” 走神的陸南槿聽了一會,微微皺眉。 “雖然沒有蹲在宅院前,但該聽到的我都聽到了。”宋慈一隻手拎著西服,拽在肩頭,一隻手撣了撣熄滅的菸灰,苦笑道:“大家都是超凡者,六感應該不至於遲鈍到這種程度吧?” 內院的燈籠早就熄了。 強攻系的超凡者,天生視力,聽力,就會強於普通人,尤其是宋慈這種級別的強者,蹲在小巷口能耳聽八方,把周圍十幾座宅院的聲音全都收入耳中。 “……” 陸南槿的神情不太好看。 “你的老師真的是一個好人啊。” 烏鴉感慨道:“在今天之前,我對他的印象概括詞大概還是‘老流氓’……現在已經改成‘樹人有道’了。” “沒猜錯的話,你回大都,是想砍人的吧?” 沒等陸南槿開口,宋慈就笑道,“砍誰?崔忠誠?趙西來?或者是……我?再或者,都要砍一遍,誰為花幟賣命,誰就是當年獅子巷的幫兇,誰要攔著你,不讓你為陸承報仇,誰就是最後的兇手。” 陸南槿懨懨地低下頭。 是的。 很久之前,她就是這麼想的。 在每一次拔刀出鞘的時候,每一次拼命修行,刻苦提升實力的時候,每一次想象著自己返回大都的時候……她心中早已經預定好了敵人。 那就是取代父親產業的趙氏! 而且她也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所有站在這條戰線上的人,都可能成為自己的敵人。 包括……姐姐。 聽起來很兇狠,但此刻豁然回首,卻發現這其實是個很幼稚的想法。 但…… 一個人鍥而不捨的去做某一件事……往往不都是因為一個倔強的念頭麼? 當初握住刀的時候,如果不知道自己的刀最終將要落到哪裡,她還能一路走下去嗎? 可如今她回大都了,以一個復仇者的身份……卻發現自己的這把刀,即便拔出,也不知該砍向誰。 崔忠誠麼? 趙西來麼? 全都不是……當初那個憤怒握刀開始超凡修行的女孩,把全世界都劃到了自己的對立面上,十年後她重新觸控獅子巷的石壁,卻無法欺騙自己。 她也感覺到了……趙氏,不是獅子巷舊案的真正凶手。 …… …… “夫人,距離備選議員即位的日期只有不到一週了。” 賙濟人坐在石墩上,對著那一間緊閉木門的閣間輕聲道:“法案的事情影響重大,趙氏不會善罷甘休,這一週……他們會實行最後的反擊。” 陸南梔此刻正盤膝坐在閣間的地板上。 微光透過窗葉細密地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狀態在鬆弛與緊繃之間,面容放鬆,鬢角的髮絲隨窗欞吹入的微風搖曳晃動,這個打坐姿勢是父親教給她的,據說是很久之前的古人留下的修心之術,可以調整呼吸……與超凡修行中的“呼吸法”有著相同的原理。 在法案這件事情上,趙西來已經和自己說得十分清楚。 花幟沒有選擇。 在最高席的意志壓迫下,唯有與相對友好的“光明城”,以及“林家”合作,才能保證東洲的總體利益最大化,事實上這就是放棄了反抗,東洲議會心甘情願從棋手的位置後退一步,讓大都區成為五洲最高席意志博弈的棋盤。 從大都議員的角度出發,她此刻堅決反對議案透過,就是表明東洲議會的態度……與覺醒法案的實施與否無關,最高席無權壓迫東洲的意志。 從得到的資訊來看。 由深海推算而出的覺醒法案,對人類產生的影響太深遠太複雜,如果只是為了對抗“秩序崩壞”而頒佈,未來很有可能付出比這更加嚴重的代價。 趙氏不能接受失去光明城和林家的合作……同樣的,陸南梔也不能接受法案透過之後,對大都造成的負面影響,她絕不願意拿數千萬人民的性命去賭博。 哪怕主掌賭局的最高席,對花幟開出了誘人的籌碼。 “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在走上備選議員的演講臺前。” 陸南梔保持著氣定神閒的清淨狀態,輕聲開口,“還剩最後一週,花幟會對我實行‘制裁’。” 庭院裡的賙濟人眯起雙眼。 裁決所的任務向來簡單粗暴,收納封印物也好,解決失控者也好,都是隻需要出拳頭就能解決的事情……所以他並不太清楚這些操縱城市經濟命脈的人物們,究竟用什麼樣的方式來互相“廝殺”。 這是一座佈滿無聲硝煙的戰場。 不過可以預見的是,陸南梔如果拒絕花幟的最後好意,她在花幟旗下的一切資產,一切許可權,一切的……一切,都將會被凍結。 所以才有了自由禮堂的會晤麼? 南灣會為陸南梔提供新的一切。 “既然你早有準備,那麼我就不打擾了。”賙濟人道:“剛剛的話……只是出於提醒。另外,特別調查組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有必要跟你彙報一下。” “S級通緝犯梟,深海已經確認其死亡。” “梟的‘精神控制’遍佈大都,其中最重要的棋子‘葉寧秋’,在大都荒郊被擊斃。案件的後續調查會影響到議會對南灣大廈的評定……以及陳叄議員能夠調動的資源。” 賙濟人低聲道:“葉寧秋在南灣的許可權很高,如果聯邦的調查組確認,這位議員助理很久之前就被‘精神控制’,那麼南灣大廈的機密或許已經洩露,毫無疑問,法案反對派的政見會遭到一定程度的衝擊。” “……” 坐在靜室內的陸南梔皺起眉頭。 這並不是一個好訊息。 在如今的戰局中,雙方竭盡全力,天平卻仍是平衡,有哪一方差了力氣,很有可能就會導致敗勢……花幟定會抓住這次機會,發動最終的進攻,輔佐陳叄的議員助理竟然是S級逃犯的精神傀儡,單單憑藉這個訊息就能在東洲議會內掀起一場輿論風波。 “陳沒呢?”想了想,夫人問道。 這才是最重要的角色。 議員助理是S級犯人精神傀儡的醜聞……可以被死亡所掩蓋,其實早些年並不是沒有出現過類似的情況,超凡者的存在已經超脫了常理和認知。 如果要細究責任,深海的漏洞,以及陳叄議員的失職,應該要各自分攤一半。 可陳沒就不一樣了,他是陳叄議員的親生兒子,應該清楚地認知到自己的職責,以及聯邦的立場……如果聯邦調查組發現這位議員親子,與梟有著精神連結上的“師徒關係”,那麼這才是致命的輿論進攻點。或許花幟可以利用這個資訊,來發動陳叄議員反聯邦反人類的強烈進攻。 “陳沒與梟存在精神連結……這是被證實的訊息,已經被裁決所寫入卷宗內了。” 賙濟人無可奈何地轉告,旋即話鋒一轉,“不過……梟的特質是具備強烈的精神蠱惑性,當年瀛海的天才裁決官周馭,即便擁有,也沒有逃過梟的魔爪。透過裁決所的初步鑑定,陳沒的精神連結可以認為是梟單方面的‘精神蠱惑’。” “梟透過精神連結所傳授的體術,嚴重損傷了陳沒的身體,骨骼,機能,潛力……本意是掠奪肉身,培養出替代周馭的新任容器。” “而陳沒及時認識到了這一點,於是選擇加入,在這次S級任務中表現完美,引誘葉寧秋現身,協助裁決所抹除了主犯的精神意志。” 賙濟人頗有些戲謔意味的開口,道:“這宗案卷昨夜剛剛定尾,我負責的。如果聯邦遣派專人調查……只會得到這麼一個結果。陳叄議員的兒子並沒有反動意向,甚至可以說這是一位在痛苦中自我覺醒的年輕英雄。” 閣間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傳出了一道如釋重負的嘆聲。 “謝謝……” 陸南梔問:“沒記錯的話,您應該是支援法案透過的那一方,備選議員演講的那一天,還親自去了花幟大廈參加慶祝……” “此言差矣,投票表決可沒有大裁決官的事,主張命運的劍握在你們這些議員的手上,我從來就沒有權力支援或反對。”賙濟人意味深長地笑道:“順帶一提,那天的慶功宴並沒有邀請我,我只是想去看一看熱鬧。” “再順帶一提……那天的花幟大廈,很有趣。” 閣間裡傳來了一聲輕笑。 因為自己反對法案……花幟炸開了鍋。的確,這一幕情景想想就覺得滑稽。 “好了,該嘮的都嘮完了。” 老傢伙拍了拍顧慎肩膀,道:“準備撤了。” 顧慎全程都在院子裡,安安靜靜聽著這二位的談話,此刻抬頭問道,“老師……任務結束了,這是要離開大都麼?” “暫時不會。” “聯邦會派遣調查組,勘察這起案件的後續……這段時間我們還會留在大都,負責輔佐完善案卷。”賙濟人搖了搖頭,道:“另外,你身上有‘梟’的羅盤,這件羅盤是他的精神封印物,在大都區還藏著長久基金會的信徒,如果喚醒羅盤,大機率能得從深海那得到信徒的資訊,裁決所需要在大都儘可能地消除基金會餘孽。” “這個時間,最少……也需要一週左右吧。” 一週? 備選議員交接流程的最後時限。 這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明示了……這一週的時間,賙濟人都會留在大都。 陸南梔不知道為什麼大裁決官會幫助自己……可聯想到顧慎和賙濟人的關係,再聯想到031在會議室中的言論,以及幾乎是把顧慎硬塞給自己的那幾條資訊。 即便是傻子。 心中應該也有了結論。 閣間的門被推開。 穿了一身素雅便服的陸南梔,對離開的賙濟人緩緩鞠躬,道:“不論如何……謝謝您。” 賙濟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道:“聽說神座的使徒來大都了,你……千萬要小心。” chaptere ------------ 第二百零九章 使徒 今日大都的風兒甚是喧囂。 但並不溫柔。 尤其是在南灣大廈三十九層樓的樓頂。 “據說站在這裡,可以俯瞰整座大都區……” 一個披著黑色長款風衣的瘦削男人,懸身坐在南灣大廈的樓頂邊緣,雙手撐抵地面,在這個高度,凜冽的罡風如刀鋒一般刮蹭著風衣的下襬,吹地大衣來回搖盪。 “純屬扯淡。” 背後傳來了一道平靜中帶著鄙夷的回應。 流淌的罡風掠及大廈樓頂,貼著地面形成了微弱的渦流。。 開口說話的那人,雙手環臂,他穿著與先前那位幾乎同款的黑色長風衣,但卻顯得十分滑稽。那件長款的風衣下襬堆落在地,被風掀開一角之後……能夠看見,他的雙腳根本沒有觸碰地面,而是懸離在大廈樓頂之上。 這個男人看起來高大,是因為他其實懸在離地半米的距離,真實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或許……再多上一點點。 一個看起來像是巨人的……矮子。 他十分鄙夷地開口,“站在這棟大廈的樓頂,什麼都看不見……單純論高度的話,放到中洲,甚至還不及源之塔的三分之一,或許更低一些!” “畢竟這裡是東洲嘛,一棟小破樓……和源之塔,是不能比的。” 瘦削男人笑了笑,緩緩起身, 他半邊身子垂露在大廈之外,隨風輕動, 看起來隨時可能跌落, 但實際上雙腳卻黏在地面上一般, 站得異常穩定,宛如精鐵。 “這是我時隔十年的第二次來大都了……其實這裡發展的挺快, 景色也挺漂亮,比我想象中要好許多。”瘦削男人撣去肩頭的灰塵,輕聲說道:“之前的話其實是陳叄說的, 在剛剛拿下大都區議員席位之時,他是個有野心的人,那時候他覺得站得越高,看得越遠,而站在南灣大廈樓頂, 就能與趙西來扳手腕, 這就算得上是俯瞰整片大都了。” 懸在空中的侏儒冷笑:“得了吧?南灣快被花幟打得抬不起頭了。能看清自己門前的一畝三分地, 就已經算是萬幸大吉, 聯邦的調查組結案之後,站在這棟大廈樓頂, 還能看清多遠?能看到遠方的南江麼?他根本就不是趙西來的對手。” 瘦削男人笑了笑, 算是同意,接著輕聲喃喃道:“如今鐵了心反對法案……我想陳叄應該還不清楚,他即將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什麼代價。” 說話之間,遠方有幾縷微光閃逝。 幾輛兜轉在空中的無人機,攜帶著深海的“天眼”,在南灣大廈的轄區上空巡邏。 在經歷了斷電事故之後, 南灣的防守異常嚴密。 每隔一段時間, 天眼就會全方位捕捉大廈周邊的景象。 “滴——” 閃逝的微光,落在大廈樓頂的二人面前,並沒有任何異樣,沒有警報,也沒有呼示,就好像……拍攝到了空氣。 攝錄的那一刻,空氣中有無形的力量扭曲,彷彿形成了一面擰轉的壁壘,將兩人的景象抹去。 實際上,得力於龐大的資料庫算力支援,深海的“天眼”能夠覺察到異樣的超凡氣息, 並且第一時間上報, 透過主腦的計算來判斷是否存在危險……這層空氣牆壁,能夠阻攔正常人的肉眼,但卻無法阻攔深海專注之下的“天眼”。 只是,凡事總有例外。 深海的所有行為,從攝錄到上傳再到預警……每一道關卡,都需要許可權同意,雖然只是“一瞬”完成的事情,但實際上也是經過了層層同意。 而在檢測到異樣超凡氣息的剎那,早已內定在程式之中的某道命令,自動觸發,並且下達指令。 這道命令的許可權遠遠高於南灣大廈的主掌者。 於是。 上報中斷。 從表象上發生的來看……那麼就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正常巡守的程式還是要走一個完整流程的,無人機排列成隊,緩緩圍繞著南灣大廈的上空旋轉—— 懸浮在空中的侏儒,皺著眉頭,他盯著那幾輛飛來飛去的無人機,逐漸失去耐心。 在他眼中……這幾輛搭載“天眼”的無人機,就像是耳旁嗡嗡作響的蚊蟲,雖然不會觸及警報,但就這麼一直圍繞著自己飛來飛去,實在是一件很煩人的事情。 侏儒彈指。 鏘! 指尖叩擊的位置,虛空激盪出一抹漣漪,像是敲出了一枚棋子……但這枚棋子的傳遞並非是線性的,而是不連續的,跨越式的,穿梭般的擊碎了數十米的虛空距離之後,直接將這幾架無人機全都打得爆碎! “砰”的一聲! 天眼被打爆,一陣青煙在空中散發而出,巡守的無人機在大廈高空之中連綿炸開, 化為了一蓬碎裂的白日煙花。 看到這一幕,瘦削男人神情有些陰鬱,他低聲道, “鐵五, 酒大人應該提醒過你,大都之行,不要高調,動手之前……不要讓人知道使徒來了。” 侏儒鐵五不以為然。 “老秦,放輕鬆。” 他淡淡道:“天眼損壞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即便這棟小破樓的工作人員要調查,也會發現,深海的最終錄影沒有異常,這就是一起平常事故,沒有人會在意這幾架無人機的墜毀。更何況,大都的任務是我負責,與你無關。我會用我的方式去解決法案的爭端。” 老秦神情逐漸恢復平靜,他沒繼續說下去。 “酒大人讓我把陸南梔殺死……可底下就是陳叄的辦公場所,把他做掉,法案的事情,難道不是解決地更加徹底麼?”鐵五遺憾地開口,道:“殺死一個女人,聽起來真的很無趣。” “陳叄的身邊始終跟著一位封號超凡。” 瘦削男人淡淡提醒道:“是十年前從北洲要塞退下來的【霜川】谷稚,你應該聽說過這位封號的名字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然如今實力跌落,但依舊是封號。” 霜川…… 鐵五眯起雙眼,舔了舔嘴唇,柔聲笑道:“我當然聽說過【霜川】……不過這一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吧?還能打架麼?” 老秦沒有給他面子,冷冷道:“不動用信物的話,打死你沒有問題。” 鐵五也沒有覺得絲毫尷尬。 他坦誠笑道:“是啊……不動用信物的話,我可不敢跟封號叫板。可誰讓咱是‘使徒’呢?” “違背神座大人的命令,徽章信物的力量能否動用,就是另外一說了。” 老秦平靜道:“酒大人讓你殺死陸南梔,你最好遵守神旨。” “好啦好啦好啦。” 鐵五滿臉無奈,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當然知道要遵守神旨……侍奉酒大人多年,我還沒有做過違揹他旨意的錯事,剛才的話只是說說而已嘛。” “事先跟你說清楚,我所侍奉的那位大人,叮囑我只需要在暗處監察法案透過即可。所以從今天起,你要做什麼……都與我無關。”老秦道:“我只負責在離開大都的時候,確認法案已經透過。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雖然同為使徒,結伴從中洲來到大都,但實際上老秦和鐵五所侍奉的“神座”並不是一位。 但懷抱的目的,卻是一致的。 在最高席的意志加持之下,將大都變成棋盤。 “明白明白。”鐵五耳朵都快起老繭了,他輕聲嘆道:“殺人的事情我來幹就好……你不用出手。” “是,我不會出手。”老秦站在大廈樓頂,俯瞰著地面,墜落的無人機殘骸處圍了好幾個人,他聲音很輕地開口,道:“哪怕你被打死。” …… …… “咚咚。” 花幟大廈頂樓,崔忠誠的辦公室前,響起了敲門聲。 秘書小聲地開口,道:“小崔先生……外面有人想見您一面。” 因為法案的突變,整個花幟都變得十分忙碌,距離陸南梔接任備選議員的日期正在倒數,自由禮堂的談判並沒有奏效,現在花幟準備對她實施最後的制裁。 為了確保能夠施加足夠大的壓力,來迫使陸南梔改變心意,僅僅凍結資產和許可權是不足夠的……畢竟後者已經躲到了獅子巷的老宅院裡,而接任備選議員席位已經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很顯然陸南梔已經準備放棄花幟的一切,加入南灣的陣營。 “沒有預約,一概不見。” 崔忠誠正在與某位重要人物通話……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其實大家都清楚,花幟所能想出的制裁已經很難改變這一切……想要讓陸南梔投出決勝的那一票,那麼常規的手段都只是浪費時間的徒勞。 只是老爺子並不想撕破臉皮。 五分鐘後。 辦公室的門又一次被敲響。 “……?” 崔忠誠皺起眉頭,放下通訊器,但並未結束通話。 而這一次沒有響起詢問之音,門就這麼被推開,一個懸浮在空中的風衣男人緩緩飄忽過來,他在空中如幽靈一般轉了兩圈,而後徐徐落在了沙發之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懶洋洋地坐了下來。 “中洲來的。”鐵五伸出一隻手,慵懶地撐著下頜,輕聲道:“崔忠誠是吧……我聽過你的名字,別擔心,我只是來找你聊一聊。” 門縫開啟了一角。 崔忠誠神情陰沉,他瞥見了昏睡在地上的秘書。 中洲來的……如此放肆,猖獗,身份已經呼之欲出。 “這是聊一聊的態度麼?”小崔先生推了推單片眼鏡,冷冷開口。 “放心,只是普通的催眠術而已,她不會受到傷害……這個關頭,想見到你這位大忙人,我似乎別無他法。”鐵五無所謂地笑了笑,溫和道:“按照趙氏當初的約定,法案的事情不應該像現在這樣,有這麼多麻煩,甚至連透過與否,都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法案能不能透過……是大都的事情,退一萬步,那也是東洲的事,輪不到你,還有你背後的那位來插手。”崔忠誠的態度沒有改變,他面無表情道:“使徒的職責是消滅黑點,避免秩序破滅的災難擴大……什麼時候開始管起別人的門內事了。”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鐵五前傾身子,微笑道:“作為使徒,要做的可不只是消滅黑點,維護五洲的太平和安定,也是職責之一。” 無恥。 無恥至極。 “我此行與小崔先生見面,絕非要惹出事端,事實上我對趙氏,以及花幟,保有極高的敬意。未來法案推行之後,中洲會與諸位保持密切的合作。” “我只是想傳達背後那位大人的意思……法案的事情,花幟處理地太拖沓了。” 鐵五雙手環臂,重新坐回沙發上,“只不過是一個女人而已,為何那麼難對付?在大都,難道還有人是花幟無法收買的嗎?” 崔忠誠毫不客氣地說道:“抱歉……還真有這樣的人,陸南梔就是。” 有什麼,比趙西來開出的條件更大? 拒絕了整座花幟的繼承權,也要反對法案……這種氣魄,其實已經鼓舞到了不少人,看清楚東洲與其他幾洲局勢的高層,心中或多或少是對法案有牴觸心理的。 今朝退一步。 明朝呢? 退一步,就是退一萬步。 “既然無法收買,那麼就做掉好了。”鐵五平靜道:“殺掉她,短時間內再重新栽培一位新的備選議員上位……只是要一張贊成票而已。南灣如今正深陷輿論風波,聯邦的調查組很快就來了,眼下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 崔忠誠沉默了很久,道:“不好意思,關於法案的事情,該怎麼做……輪不到你來教。” “真是令人意外啊……如今的趙氏已經變得如此軟弱了麼,完全沒有了當初的堅定。” 鐵五遺憾地搖了搖頭,“今天的對話……我會如實傳遞給源之塔的那兩位大人的。希望他們二位還能如此堅定地信任你們。另外,三天之內,如果你們再不行動,我就只能勉為其難地替二位把髒活幹了。” “……” 崔忠誠盯著鐵五,臉色鐵青,“不送。” 這一件晃盪在空中的黑色風衣,緩緩離地,重新懸浮飄走,在桌面螢幕上實時顯示的監控中……這就是一個沒有形體的幽靈,深海忽略了“使徒”的存在,並且抹去了他來過的痕跡。 確認人走之後。 “您……都聽見了麼?”崔忠誠頭疼萬分地開口。 通訊器那邊是良久的沉默。 “嗯……” 趙老爺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讓柳禕帶上人去吧……” 通訊器也關斷。 整間辦公室陷入了寂靜,崔忠誠緩緩向後靠去,他怔怔出神,門口再一次響起了敲門聲音。 “與先前的那人一樣……沒有預約。” 門外的聲音聽起來帶著笑意,甚是年輕。 謙遜而溫和。 並無敵意。 “不一樣的是……我姓顧,從長野來。” ------------

通訊器裡陷入了沉默。

通話旳兩個人,在這十秒內都十分安靜。

白朮有些失神,他的整張臉都被籠罩在黯淡的月光下,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是怎樣的神情。

如果有一面鏡子……他會看到,這張灰暗了二十年的面容,浮現出了很輕微很輕微的笑容。

“你所做的這些都是值得的。”

賙濟人很貼心地給了白朮一些緩衝的時間,他再次開口,語氣裡滿是堅定,“如果他是正確的人,那就沒什麼不可能!”

白朮回過神來。

他困惑問道:“如果是正確的人……為什麼在離開無人區的時候沒有察覺?我沒有看到他身上的異樣精神波動。”

“別說了,無人區的事情……顧慎已經察覺到了。都怪你當時的氣場太嚇人。”賙濟人咕噥著埋怨了一句,隨即感慨道:“我們只知道,‘鑰匙’是精神層面最大的寶藏,可誰都不知道‘鑰匙’究竟是什麼,或許艾倫圖靈留下的‘鑰匙’也有自己的意識,又或許她還是一個清純可人的姑娘,看到你這副邋遢的模樣,應該是被嚇壞了吧?”

白朮只能沉默。

“況且……無人區與大都接壤的地帶,那些天眼,全都失效了,不是麼?”賙濟人平靜道:“我們進入大都異常順利,雖然你有所隱藏,可我的許可權可沒法做得那麼幹淨利落,這或許是‘鑰匙’在用它的方式告訴我們,它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存在,並且願意配合我們的行動。”

“嗯……”

白朮最終只能輕輕吐出這麼一個字。

多說無益。

通訊結束。

他抬頭看著大月,身形重新被雪白的霧氣所籠罩。

……

……

漆黑的魅影停在獅子巷前。

自由禮堂的喧囂在夜風中消散。

夜曲終盡。

此刻的長夜只剩下寂靜。

夜雖然深了,但並不黑暗,昏黃的燈光一盞盞在老街兩側亮起,就這麼一眼望不到頭的串聯起來,好像直連抵達天際一樣。

大都的老城區與江灘那些熱鬧地帶不一樣,早早就沒什麼聲音,但即便長夜無人路過,老城區依舊會留一盞燈……或許這是在告訴生活的人,無論多黑,只要往前走,總還有一縷光。

一男一女兩道身影,在老城區斑駁的燈光下行走。

宋慈目視前方,心無旁騖的“專心走路”,他穿著昂貴的西裝梳著精緻的髮型,但卻走得十分別扭,這身衣服穿起來雖然很好看,但總覺得不如自己的花襯衫和人字拖舒服。

夫人回到獅子巷的古宅之後,提出要和“小顧醫生”獨處聊一聊。

於是他和南槿就在巷子四周轉一轉。

宋慈有點得意又有點心虛,他想著現在算不算是自己帶著小陸“衣錦還鄉”了,不過又有些擔心真的被熟人撞見,到時候把這些年酒喝多了說的糗話全都抖出來。

不過幸好……現在夜已經深了,老城區的店鋪都關門了。

應該……沒有人會,看到吧?

“為什麼那麼緊張?”

陸南槿很敏銳地捕捉到了宋慈的異常。

她皺眉看著這個走路姿勢怪異彆扭一步三回頭的男人,問道:“在擔心我姐姐麼?”

“啊……有一點。”

宋慈低聲道:“不過更多的是擔心撞見熟人。”

他可不是那種扭扭捏捏的性格!

既然瞞不過那麼索性就坦白好了。

“為什麼要擔心撞見熟人。”陸南槿有些不解。

宋慈剛要開口。

“這麼晚了……還有店開著麼?”陸南槿微微踮腳,她瞥見了老街遠方的一家店鋪,宋慈的神情變得十分古怪,那是老徐的牛肉麵館,這傢伙平時不是早早就打烊的麼。

麵館門口,脖上披著毛巾的老闆正在蹲著身子準備拉捲簾鐵門,動作忽然怔住,他撓了撓腦袋,看著遠方結伴而行的一男一女。

陸南槿一眼就認出了闊別多年未見的老熟人。

“……老徐!”

宋慈只能在心底默默說一句大俠好眼力好記性。

他本以為,十年沒有回到大都,十年沒有回到老城區……這裡的記憶應該已經在腦海中褪色了,但不曾想,陸南槿全都記得,而且記得十分清楚。

她拽著宋慈一路小跑,在接近麵館的時候陡然放緩腳步,走得又輕又慢,她記得在很久之前,徐記麵館的老闆娘脾氣就不太好。

“小……小陸……”

老徐傻呵呵地憨笑,他想要重新把捲簾門抬上去,但陸南槿制止了他這麼做,她剛剛離開自由禮堂,穿的還是那一身舞會的正裝,黑色紡紗長裙,在老城區裡從來沒有人會這麼穿。

像是一個從宮廷裡逃出來的公主。

她微微拎起裙子一角,不是因為怕髒,而是純粹因為“下腰”不方便,幸好今天穿了這身裙子,如果是風衣的話……腰間會有三把長短刀,不便做出這個動作。

她緩緩後仰,核心收緊,一點點貼面仰身過了捲簾鐵閘門。

宋慈則是跟在陸南槿身後,撿著多餘的裙襬,躬身而入,兩個人西裝配長裙,像是剛剛拍完婚紗照的情侶……進了麵館後老徐打了個手勢,示意樓上有人在休息。

陸南槿打著手勢,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後她在唇邊豎起手指,小聲道:“老徐的媳婦可兇了……你小心點。”

宋慈連忙點頭表示自己知道的。

他忍不住想笑,因為他現在很想告訴南槿……自己前不久才和顧慎深更半夜來這吃了夜宵,臨走的時候,還順手狠狠打了趙器一頓。

兩個人坐在小桌前,不一會老徐端上了熱乎乎的兩碗牛肉麵。

老徐傻傻地笑道:“小陸……你……你回來了。”

陸南槿也笑了:“是的呢,回來啦。”

老徐屁顛屁顛跑去打了兩大勺牛肉,認真道:“送你的,不要錢。”

“謝謝。”

陸南槿推辭了一下之後,沒有再拒絕。

她雙手捧著碗,恭敬地道謝。

這一幕,被宋慈看在眼裡,不知為何,心中有根弦被撥動了一下。

在大家的印象中,陸南槿一直都是很孤獨,很冰冷的人……但在宋慈的印象中,這個女孩不是這樣的,她只是習慣性地把自己藏在尖刺之下,事實上在那張冰冷的外表下,有一顆溫暖的心。

談不上愛,也談不上善良……這些形容美好品德的詞都太大,太空泛,太不準確。

陸南槿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與這個世界相處。

兩大勺牛肉被老闆送到陸南槿的碗中。

宋慈對老徐做了個手勢,他豎起了自己的大拇指,表示對這波助攻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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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夜話(上)

“所以……你就沒有什麼想說旳嗎?”

昏暗的火光在獅子巷的古宅內搖晃,陸南梔從老屋子裡取出了一盞紅色的燈籠,這間老宅的年月長久,看起來保管了許多“舊時代”的物品。

夫人踮起腳,把燈籠懸掛在院子的榕樹樹枝上。

紅色的細繩隨風搖動。

燈籠散發抖落出千絲萬縷的弱光,顧慎感到被這些光芒照拂……精神都變得輕鬆了許多。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燈籠。

那搖曳的火光,似乎蘊含著某種不可思議的精神元素。

唔……其中的原理,似乎與“獅醒酒”有些類似?

不過……這間老宅院的主人可是陸承,與艾倫圖靈一同學習和研究的東洲先驅,能研製出什麼樣的物品都不奇怪!

“我想要聽到什麼……”陸南梔把燈籠懸掛掛好之後,坐在樹下,正襟危坐,望向顧慎,道:“你應該很清楚。”

顧慎也坐了下來。

他坦誠道:“正如我上次所說……我可以推開那扇門……”

頓了頓。

顧慎直視著陸南梔,“然後,我推開了。”

陸南梔並沒有覺察到“精神放逐”是一件恐怖或危險的事情……自由禮堂發生的一切對她而言只是一場夢。

而一覺醒來,腦海中那扇塵封的舊門,已經被開啟了。

封鎖在紅門上的那些古老字元不再存在,纏繞的精神枷鎖也已經隨之掉落……所以即便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很清楚。

紅門被推開了!

“那扇門後是什麼?”陸南梔的語氣急促起來,紅門開啟之際,她是運氣最差的那一位,按照強大的引召規則,所有會議室內的古文會成員,精神都會前來參見“鑰匙”,可她卻是唯一的“例外”……精神被放逐遊離在虛空之外,根本無法引召。

某種意義上來說,在深海的認知中,陸南梔與死人無異。

所以……會議室裡發生的一切,她都毫不知情。

尋找鑰匙!

這是父親追尋了接近十年的目標!

艾倫圖靈“死亡”之後,只留下了一間支離破碎的會議室,以及一個虛無縹緲的“鑰匙”資訊,五片大洲的古文會殘餘成員都在尋找這最後的希望。

如今,鑰匙終於現身了,這如何能讓她不激動?

“夫人……”

顧慎緩緩道:“門後面是一間會議室。我想,這間會議室意味著什麼,你應該很清楚,況且……你才是應該給出更多解釋的那個人。”

他與這位即將當任大都區第三議員的女人對視。

“議會很多大人物都看過了我的檔案,相信你也不例外……”

顧慎沉聲道:“在三個月之前,我還只是一個大藤市的普通公民。因為一場火災被捲入了接二連三的超凡事件之中,加入裁決所,成為裁決使,再到成為所謂的‘鑰匙’……命運沒有給我選擇的權力。這所有的一切,我需要一個解釋。”

在精神世界中。

顧慎已經從褚靈那裡,聽到了一個來自“原始碼”的答案。

而現在,他想從“紅門”的載體,得到物質世界的答案。

在榕樹燈籠的弱光照拂下,陸南梔的神情變得冷靜下來,她凝視少年,輕聲而堅定地說道:“火災事故……基本可以肯定,是長久基金會的所為。這一切的起源是個巧合,但後面的……加入裁決所,來到大都,成為裁決使,是的策劃。”

顧慎瞳孔微微收縮。

“有人比我更早知道……你是‘鑰匙’。他是會議室中代號031的少年,我不知道他在現實世界中具體身份是什麼,但‘鑰匙’的資訊,是他透露給我的。”陸南梔認真道:“其實他能找到你,是情理之中,因為古文會的殘餘成員,遍佈世界五洲的倖存者,全都在尋找你,我們為此努力了接近二十年。”

代號031的少年?

顧慎微微皺眉。

他想到了散會之時的那道熟悉目光……

031比陸南梔更早的鎖定了自己的“鑰匙”身份……如果要從火災事故開始計算,031的身份只有兩種,一種是尚未拋頭露面的議會大人物。

東洲議會有二十張座椅,坐上座椅之人,以及一些擁有強大權力,卻未上座之人,都需要被歸納進入成第一類。

而第二類……顧慎幾乎是一瞬間想到了自己的老師。

“是賙濟人麼?”

這個疑惑在心中出現,旋即深深紮根。

在火災事故發生之前,賙濟人就對自己丟擲了橄欖枝……他似乎很瞭解的歷史,而且也很看好自己的未來,對於一個尚未覺醒超凡能力的普通人而言,這太不合理了。

自己從會議室離開之後,對上了老師的眼神。

並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異樣。

這老狐狸……是在隱藏麼,還是?

顧慎默默將這個疑惑壓下,在他看來,賙濟人就是031的“最大嫌疑人”,既然這老狐狸想要藏著掖著,他也不需要去點破。

他把紅門開啟之後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當然……隱去了褚靈。

並非是他不相信夫人,而是因為褚靈的存在太特殊,顧慎並不認為將“原始碼”的秘密洩露,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強制進行精神連結……”

陸南梔蹙起的眉頭緩緩鬆散,她聽到最後,鬆了口氣,“精神召集之後……直接宣佈散會,雖然看起來有虛張聲勢,雷聲大雨點小的嫌疑,但其實這已經是很好的解決方式。”

總比強行召集開會要強。

“我沒什麼可說的。”顧慎淡淡道:“而且有那層精神面紗在……想必所有人都對‘鑰匙’的身份很感興趣,說得越多,暴露越多。當前階段,我還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你做的很對。”

“經過了十多年來的陸續換血……古文會已經發生了許多改變。”陸南梔輕聲道:“至少在這間會議室裡,大家彼此都是陌生人,因為尋找‘鑰匙’而聚集,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都是在末日中尋找火光的亡命之徒……最怕的不是沒有希望,而是真正有了希望之後,該如何繼續凝聚地走下去。”

同甘共苦,難在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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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夜話(下)

“那間會議室……隨時面臨著暴露旳風險。”

“不必擔心。”顧慎道:“我會修補會議室。”

聽到這話,陸南梔眼神有光芒閃爍。

她很好奇……所謂的“鑰匙”,究竟是擁有怎樣的超凡之力,能夠被艾倫圖靈寄以厚望,欽定是拯救世界的希望之子。

從剛剛的談話中,她大概總結出……顧慎能夠強行召開【古文會】的會議,並且無視空間距離,對所有古文會成員進行強制性的“精神連結”。

從這一點特性上來說,已經足夠特殊,足夠強大。

現在來看……還要再多一點:鑰匙具備著跟“深海”抗衡的超強算力!

她望向顧慎的眼神改變了。

有敬畏,也有感慨。

在她看來,顧慎相當於是一個微型的人腦深海,即便沒有超凡能力,也能夠憑藉許可權,以凡人之軀媲美“神靈”。

當然……能夠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她把“褚靈”和“顧慎”的形象,融合成了一個人。

“父親尋找了一輩子的‘鑰匙’……直至死去,都沒有如願以償……”

陸南梔的神情有些複雜,她望向掛在榕樹枝幹,隨風飄搖的油紙燈籠,輕聲笑了笑,“如今我替他找到了,也算是沒有辜負他的希望。”

“我的出現,似乎並沒有什麼決定性的影響。”

顧慎想了想,道:“修補一間會議室,借調深海的許可權……除此以外,似乎沒有更多的東西了。”

他以手扶額,笑道:“我在推開紅門後想,那些古文會的成員,辛辛苦苦尋找了這麼多年的鑰匙,他們或許認定鑰匙是某樣大殺器,一旦找到,能夠直接掀翻議會,撕碎黑暗……如果知道真相,會不會很失望?”

“不……”

陸南梔搖了搖頭,她的語氣很堅定。

“希望就是這樣的東西。”

“不需要多,有一點點,一點點就足夠。”

“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都知道……在絕對的漆黑中,所需要的東西並不多。只需要一縷光,有一縷,就足矣。”

她聲音沙啞,道:“深海就是讓所有人都陷入窒息的黑暗,看起來它似乎給人類帶來了無盡的光明,但實際上完全相反……在龐大的算力下,整個世界都被照亮,沒有任何秘密能夠逃過‘天眼’。當世界被過度曝光,這才是最恐怖的,我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深海’讓我們看見的。”

“在推開紅門之前……你一定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要阻止覺醒法案的透過。”

“或許現在你依舊無法理解。”

“不僅僅是與趙氏的利益衝突,更不是因為獅子巷的過往慘案而選擇報復。”陸南梔一字一句,死死盯住顧慎,道:“是因為……在這種重大決策之前,我無法相信‘深海’!”

那盞燈籠,迸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這盞燈籠是陸承留下來的“一次性封印物”。

光火燃燒之時。

有一股無序的精神元素,緩緩擴散,最終會填滿整座小院子……這些精神元素對人體無害,但是能夠有效的遮蔽電子訊號,並且阻擋竊聽。

燈籠內篆刻了一座完整的超凡陣紋,雖然古舊,但是好用,足以確保兩人的談話在今晚的小院子裡不會洩露一絲一毫。

“因為秩序崩塌的‘黑點’越來越多……議會早早就開始思考,人類終將面對的危局。”

“在深海出現之前,議會依靠‘火種’來消除‘黑點’。”

“可在深海出現之後……議會將這個難題交給了深海,在運算了多年之後,深海給出了一個結論,根據超凡元素的吸納定律,某片區域的超凡源質過多,就會提升‘黑點’的誕生機率,想要從根本上杜絕黑點吞沒五洲的危機,就必須確保虛無中游離的超凡源質濃度低於閾值。”

“而降低超凡源質濃度的最好辦法是什麼?”

說到這,陸南梔停頓。

“讓超凡源質……直接被吸收……”顧慎皺眉開口。

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難以推斷。

而進一步的推論,就難免讓人覺得“驚悚”了。

覺醒法案的頒佈……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降低遊離態超凡源質濃度的最好辦法,所有的超凡源質都會被人類所吸收。

深海希望人類來作為吸收無序的載體——

於是,《覺醒法案》應運而生。

“關於法案之事……執掌火種的最高席最終選擇了默允。”

“東洲這幾年來的情況很複雜,因為在最高席擁有影響力的唯一人物陷入沉睡……於是在五洲議會的‘商議’之後,決定把東洲作為法案推動的第一主場。如果法案切實有效,那麼東洲就作為第一批收穫回報的福地,如果有負面影響,那麼東洲也註定要自己消化。”

“我不知道‘深海’推出這個理論究竟是真心實意,還是另有陰謀……”

“我也無法推斷法案真正頒佈之後,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但我認為,在看完艾倫圖靈留下的警言之後,人類不應該無條件相信深海,也不應該無條件相信聯邦議會。”

“所以……我提出了反對。”

陸南梔一口氣說完,覺得自己的心情舒暢了許多。

因為揹負著紅門的緣故,她無法將父親的秘密對任何人說……這些年因為【古文會】的隱辛,她與南槿產生了諸多隔閡。

陸家,有一人在黑暗中負重前行即可。

她寧願自己的妹妹,永遠也不要知道這份真相。

而同樣的……在備選議員的發言會議上,直接公開反對覺醒法案,她也揹負了巨大的壓力。

那天之後,花幟派系的高層直接炸了鍋。

絕大多數人認為這是對趙氏的“直接報復”,而在最後時刻反手背刺的陸南梔,是一個“背信棄義”而且“心思狠毒”的狡詐女人。

事實上……真相如何,也不重要了。

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自己,也不想標榜自己是一個為了全人類未來而如何付出和犧牲的“偉人”,這世上有千萬個真相,每個人都有權力選擇相信自己相信的那一個。

“我相信父親,相信圖靈先生,相信古文會,相信鑰匙。”

陸南梔輕聲道:“所以,我必須要試一試……把這道覺醒法案,攔在東洲的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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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獅醒技術

陸南梔坐在榕樹下,飄落四散旳燈籠餘光,如熒火蟲一般搖曳閃爍。

她一口氣說了很久,從反對覺醒法案的真實想法,說到自己的理想抱負……事實上她不應該對眼前的少年說那麼多,哪怕他是“鑰匙”。

獅子巷血案發生之後,就只剩下她一人孤軍作戰了。

會議室裡是一張張被陰翳籠罩的面容。

花幟大廈也一樣,所有人都戴著面具。

金字塔上是權力和聲名的王座,可坐在王座上的人註定是孤獨的,這裡太高也太寒冷,就連說幾句話……也都顯得困難。

“呼……”

一口氣說了很多之後,陸南梔終於停了下來。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將這麼多年積蓄的真言訴完之後,心底始終高懸的那一塊石頭彷彿落地了……

坐在對面的顧慎,安安靜靜聽著。

在今夜的談話中,他是一個很好的聽眾。

“沒有人知道‘鑰匙’是什麼……”

“這麼多年來,【古文會】寄希望於‘鑰匙’,可其實我們連‘鑰匙’具備怎樣的資訊都不知道。”夫人低眉道:“如今……‘鑰匙’真的出現了,恐怕所有人都會感到很茫然。”

飛蛾撲火。

若是被紗罩攔住,那麼終其一生也接觸不到火光。

可若是真的投入火光之中……又該如何?

“所以……你在【會議室】所做的決策是正確的。”她認真道:“在那間會議室裡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我認為現階段的【古文會】,知道鑰匙是存在的就足夠了。”

顧慎笑了笑。

“其實是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些分散在五洲各地的古文會成員,從被隱去的剿殺歷史來看,他們都是艾倫圖靈遺留在五洲各地的餘燼,或許其中的一些人極其低調地棲身在市井小巷之中,而相當一部分的成員,在如今的聯邦議會中身居要位,他還無法想象這些人心甘情願將自己奉為領袖的畫面——但至少從褚靈和陸南梔的語氣中可以感受到,艾倫圖靈留下的“鑰匙”,就是古文會的最終領袖。

“主要是,我現在的實力……還不夠。”

深水區的超凡試煉,是側面評價一位超凡者對於自身能力開發的深度。

顧慎如今……才堪堪做到精神系的第三層“大催眠”。

橫向對比。

這個速度已經是極快極快的了。

可真正的對決,不看修行的快慢,只看修行的強弱。

“燎原之前,都只是一枚小小的火芯。”

陸南梔也笑了笑,“我會替你隱藏身份……等會議室修補完成,如果古文會再次召開會議,你大可以坐視旁觀,不必發表言論。”

除了她以外,會議室內知道顧慎鑰匙身份的人,應該就只有031。

從031的所作所為來看,他是絕對不會拆穿顧慎的。

作為鑰匙,在自身實力還不夠的時候……就需要保持神秘感。

“對了,你跟我來。”

陸南梔站起身子,她從榕樹樹枝上摘下燈籠,燃燒了半個長夜,燈籠的內芯已經快要燃盡,空氣中的精神元素已經不再濃鬱……老舊的物品雖然好用,但也有著種種缺點,像這樣一枚燈籠點燃之後,能維持的時間實在有些短暫。

她進了內屋。

顧慎緊隨其後,這間老宅院還是有許多現代設施的……至少不是燃煤氣燈,只不過宅院裡的一切電器都需要手工開啟。

“這裡與深海僅僅建立了最底層的聯絡……”陸南梔將燈籠放在入門的櫃檯處,她輕聲道:“這還是十年前刻意定製的結果,如今東洲人民的生活已經徹底離不開深海,在大都這樣的宅院也幾乎絕跡。而網路蔓延之處,就是深海天眼目力所及之處。”

五片大洲上空飄蕩著一層無形的精神網路。

這個世界變得更緊密。

也變得更透明。

“據我所知,議會能夠看到他們想看到的一切……只需要許可權足夠。”陸南梔冷靜地說:“被窺探的感覺可不好受……你覺得呢?”

“……贊同。”

顧慎望向那盞燃燒之後,能夠在深海監控之下,提供隱私空間的大紅燈籠。

雖然是舊時代的東西,但真的挺好用。

“在我眼中,父親留下的那些遺產裡,這間屋子的價值,遠遠勝過花幟戶頭的千萬現金。”陸南梔帶著顧慎來到了一個老舊的密碼箱前,這座密碼箱通體由青銅澆築,由六個轉盤,一個鎖孔組成。

夫人蹲下身子,將這枚青銅箱抱起。

“這間宅子隔絕了深海的連結,也防止了外界的窺探,這就是他來獅子巷的原因……老城區是大都最偏僻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為了‘獅醒酒’麼?”顧慎開口,道:“宋慈請我喝過這酒。”

陸南梔一怔。

她緩緩點頭:“是的……是為了‘獅醒酒’。這是一個具有跨時代意義的實驗,如果能夠提取超凡無序的精神元素,在物質界進行具現,這項技術將震驚全世界。”

說到這,夫人頓了頓,柔聲笑道:“告訴你一個秘密,這項技術最開始是艾倫圖靈先生,和我的父親一起研發的……”

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說著說著,夫人的笑意有些黯然,“只是後來,圖靈先生闔世,我的父親也遭遇了不測……那天之後,獅醒酒的實驗就中斷了,這項技術也隨之失傳。”

顧慎眯起雙眼。

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夫人似乎並不知道,如今覺醒法案的連結技術,其實就脫胎於獅醒酒的實驗研究。

不過這也合理。

冢鬼在花幟地底進行的“實驗”,除了崔忠誠之外無人知曉,最初的獅醒技術經過議會連續不斷的改良,已經升級了數次……除了褚靈這樣的原始碼還能溯本求源,普通人即便全程參與花幟地底的法案實驗,也無法感受到兩項技術之間的原理相通之處。

“其實,獅醒酒的技術並沒有完全丟失,只不過是被塵封了。”

她拍了拍密碼箱,道:“父親把‘獅醒’的技術,留在了這座青銅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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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惡意

獅醒旳技術,就裝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古舊青銅箱裡。

這座密碼箱的構成十分簡單。

六個轉盤,一個銅鎖,看似堅固,實際上不堪一擊。

超凡者想要破壞這樣的密碼箱實在太容易了……他們根本就不需要遵從“解密”的邏輯,就可以取出裡面的資訊。

顧慎盯著青銅箱,有些狐疑。

這樣的箱子,能夠保護秘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夫人道:“這枚青銅箱的質地對於超凡者而言,並不堅固,輕易就可摧毀……但這可是父親用來保護獅醒技術的發明造物。”

“想要開啟青銅箱,密碼和鑰匙缺一不可……如果嘗試暴力拆解,非超凡力量干涉,這枚箱子無懼火燒,重壓,水浸等物理手段。”

“而一旦嘗試超凡力量破箱,施術者會遭遇重創……因為這枚箱子的內部鍍層填充了‘無邏輯材料’。”

顧慎微微皺眉。

他知道“強邏輯材料”,紅銀,紫銀……這些材料因為邏輯嚴密,無法被超發力量所破壞,所以普遍被用來收容,關押失控者,以及無主封印物。

當然,也被用來製作成為武器,用來殺死“超凡者”。

無邏輯材料,倒是第一次聽說……不過並不難理解。

物體內部的秩序,架構,即是“邏輯”。

強邏輯,則是架構堅硬,難以被超凡侵蝕,抑制超凡之力。

無邏輯……應該就是完全相反,擴散超凡之力。

“因為超凡源質的守恆定律,人類無法吸收自身體系以外的超凡源質……一旦觸碰到‘無邏輯材料’,超凡源質的熵值就會暴漲。”

與自己理解的偏差不大。

無邏輯材料會帶來超凡的進一步擴散。

顧慎已經預想到了……拆解青銅箱的人,會遭遇的情況。

無序暴漲,帶來的最直接影響就是——能力失控!

“當然,作為警示,一開始觸碰青銅箱鍍層內的無邏輯材料,只是會丟失溢散部分的超凡源質……如果執意拆解,鍍層內的無邏輯材料遭到破壞,青銅箱內的資料會瞬間被銷燬,同樣的,出手破壞箱子的超凡者也會第一時間遭遇超凡失控的侵吞。”

盯著這枚樸實無華的老舊青銅箱,顧慎覺得後背滲出了一些冷汗。

誰敢瞧不起舊時代的造物?

好傢伙……這就是來自陸承先生的惡意麼?

不過,不知道“熾火”灼燒青銅箱會發生什麼情況……顧慎摩挲下巴,按照自己吞噬“秩序崩塌點”的過往經驗來看,這青銅箱鍍層內填充的無邏輯材料,應該會被“熾火”直接吃掉?

嗯。

這枚青銅箱,極大機率擋不住自己的熾火。

“六位密碼我知道,可那把鑰匙丟失了。”

陸南梔輕輕摩挲著青銅箱的輪盤,喃喃道:“那把鑰匙被父親貼身攜帶,他倒在獅子巷的血泊中,身上的物品被洗劫一空……聯邦調查署的人認為是一場搶劫。”

她有些苦惱,揉著眉心,“可我總覺得……對方可能是奔著獅醒技術來的。”

“夫人……”

顧慎開口了:“恐怕如你所料,獅醒技術,早就被竊取了。”

這女人的直覺真的很敏銳。

不過即便她沒有察覺,顧慎也決定把這件事情告知:“在花幟地底第九層進行的覺醒法案實驗,不知你是否親自去參觀過,那裡的‘連結技術’,其實就脫胎於‘獅醒’……提取精神元素,在現實世界具象展現。某種角度上來看,‘獅醒’就是一種覺醒。”

陸南梔神情一怔。

“這枚青銅箱,恐怕已經被開啟過一次了。”顧慎低眉道:“我猜測,是殺死陸承先生的人……取走了鑰匙,開啟了箱子,竊出獅醒的資料。”

“可……密碼呢?”

“是催眠。”

“不……有精神鎖。”陸南梔喃喃道:“獅醒技術的密碼,一定是被嚴密保管著的。”

顧慎平靜道:“在足夠強大的超凡者面前……那些精神鎖無法起到阻擋作用。就像是我入侵你的精神一樣。”

夫人一下子沉默了。

因為她知道……顧慎說的是對的,精神鎖能夠鎖住這世上99%的人,可破壞鎖的,往往就是那1%。

老陸或許早就預感到了要出事。

他把最重要的“精神鎖”,那扇“紅門”……給了自己。

“身為‘鑰匙’……我借調了一部分深海的許可權,對比了‘獅醒技術’和‘連結覺醒技術’。”顧慎頓了頓,道:“這兩項技術的相似度很高,根據比對結果顯示,後者大機率就是從前者那脫胎進化的……如果不是已故的圖靈先生洩露,那麼就只有可能是從陸承先生這裡流出。”

陸南梔站著,她捧著青銅箱,看著自己珍惜保管了十年的遺物,一下子有些無所適從。

“我不清楚是否與陸承先生古文會的身份暴露有關,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場‘意外’絕非意外……”顧慎低聲道:“議會早就盯上了‘獅醒技術’……還有一點可以肯定,辦這件事情的人很謹慎,他沒有直接帶走青銅箱,就是說明想要掩埋真相。”

陸承死去。

獅醒技術丟失。

嶄新問世的是深海連結的覺醒技術……如果不是原始碼檢測到了紕漏,誰能把這兩項技術聯絡到一起?

他不知道真相……只能用最壞的惡意去憚量獅子巷所發生的過往。

但真相可能比這份惡意更加黑暗。

“趙氏……”

陸南梔深吸一口氣。

垂眸之後,她眼中的哀意一點點凝聚,逐漸化為了怒火。

毫無疑問……趙西來是知情者,哪怕他不知道獅子巷的兇手,也應該知道給趙氏提供技術支援的人是誰。

他可是父親當年志同道合的故友。

關於“獅醒酒”的研究,即便當初沒有直接參與……應該也能看出議會所提供的技術端倪。

這麼多年來,她的判斷是……獅子巷的血案與趙氏無關。

或許趙西來的確沒有參與“刺殺”。

但他選擇了袖手旁觀……以及默默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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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不該惹的存在

長風吹過小巷。

兩個年輕人在老城區黯淡旳夜幕中行走,風吹過女子的長裙裙襬,也吹過男人的西裝褶皺,兩個人走得都不快。

微醺。

喝了“獅醒酒”的緣故,陸南槿的面頰上有一抹淡淡的紅暈,提取純粹的精神元素在酒精裡浸泡,入口還算能夠接受,但後勁卻是十分強烈。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扶著牆壁,在小巷裡慢慢地走著,彷彿走回了很多年前的夜裡。

宋慈雙手搭在腦後,神情複雜地絮絮叨叨:“他們說大半夜給女孩灌酒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所以我一開始只是想自己小酌一杯。”

看著前面那道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纖細身影,宋慈小心翼翼地說道:“是你自己把酒搶過去的,回去以後,可千萬不要向夫人告狀啊。”

“嗯。”

陸南槿神情朦朧,從鼻子裡輕輕吐出一個音節。

果然是喝醉了。

宋慈大為頭疼。

這世上不是人人都是顧慎,能夠喝下一整瓶獅醒酒跟沒事人兒似的,正常的超凡者,喝上兩口就會“微醺”,貪杯就會直接斷片。

不過陸南槿喝得的確不多……她只是喝了一小盅。

“這是老陸留下來的。”南槿忽然停下腳步,她輕聲喃喃道:“那時候我還是小孩子,不允許喝酒……這還是我第一次喝到‘獅醒酒’。”

宋慈沉默了,他不再說話,而是安靜聽著。

有時候……喝酒醉或不醉,取決於人。

想醉,或是不想醉。

提拎著長裙的陸南槿,沿著悠長的夜風,穿過小巷,一路撫摸著粗糙的石壁,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之前的每一次,都是和老陸一起……

小巷仍在,夜風仍在。

老陸卻已不在。

“我想他了……”

喝了一盅酒的陸南槿,低垂雙眼,苦澀地笑了笑,她扶著石壁,緩緩背對坐下,就這麼仰望著狹小的巷子天空,黯淡的夜幕和星光,一字一句,呢喃重複,吐出疲倦的思念:“我想他了……”

宋慈也隨著坐下。

烏鴉喝得並不多……這點獅醒酒遠遠無法讓他喝醉,可今夜卻讓他精神恍惚。

“我也想老陸了……”

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說,本想借著獅醒酒的酒勁,一股腦說出來,可喝完之後,那些話語全都隨風飄散,不知道飄到了哪裡。

腦海裡一片空空如也。

正如今夜的天幕,殘星,絮風。

“嗯……”

又是一道很輕很輕的呢喃,從鼻腔裡哼出來的,很好聽。

宋慈覺得鼻尖癢癢的,想打噴嚏,他回過神來,輕輕伸手抓了抓,手臂忽然僵硬在半空中……那是隨風飄起的髮絲,肩膀處有一枚溫熱的腦袋靠了過來。

於是他就這麼僵硬地保持著這個姿勢,硬生生把噴嚏憋了回去。

南疆的呼吸聲音變得很輕微,很均勻。

宋慈靠坐在小巷微涼的石壁處,他默默坐了一會,輕柔地把南槿的腦袋抬起一個角度,抽出胳膊,脫下自己的西裝,披在了她的身前。

就這樣吧……

無需再說什麼了……

這樣……也很好……

……

……

陽光從木窗照入,落在面上。

在老宅院的客臥休息了一夜,顧慎睜開雙眼,運轉了一夜的驚蟄呼吸法,讓他的精神異常飽滿,起身之後渾身輕盈。

來到庭院。

賙濟人不知何時進了宅院,他正站在榕樹下,揹負雙手,似乎是在……賞樹。

“老師……”

顧慎來到樹先生身旁。

“看出了什麼了嗎?”賙濟人開口。

顧慎凝神看了片刻,搖了搖頭。

他順著對方的目光一同看去,秋末冬初,榕樹並非發枯,枝幹依舊長青,除此以外看不出什麼其他的不同。

完成深水區十二層試煉之後的超凡者,將會得到聯邦政府的授封封號,而賙濟人的封號是“參天之樹”,每個封號都有其專屬的意義。

很顯然,【聖木】屬於頂級的自然系超凡能力。

再細緻劃分,就與木,林,葉之類的有關。

賙濟人輕聲道:“前幾天看到了一本年代久遠的誌異故事,上面有一句話寫得很有意思……春夏秋冬,葉可常綠,生老病死,人不長生。”

顧慎認真聽著。

“超凡者即便能夠違背自然常理……但也要服從一些鐵律,若想走長青之道,就註定行路很慢。”賙濟人意味深長道:“做參天之樹,能悠悠百年,當璀璨曇花,就只有一夜。”

“好了,你自己體悟吧。”老師轉開話題,道:“深海傳來了一份檔案……你可以看一下。”

檔案並不長。

大概內容是,在南洲的某座教堂內,闖入了一個人形怪物……這個怪物在聖像面前下跪,懺悔,最終被制裁,死亡。

神父和修女把這件事情傳給了教會……於是深海接收到了這份資訊。

配圖是那個人形怪物死去的畫面,沒有任何遮擋,於是看起來有些血腥,那個人形的“怪物”,披散頭髮,跪坐在聖像前,像是一枚燃燒的蠟像,渾身融化。

“這是……?”

顧慎看得直皺眉頭。

“梟。”

賙濟人言簡意賅,“深海在現場感應到了血火的精神元素,並且進行了提取和比對……這正是大都區長久動亂的源頭,那一縷血火。並且在這怪物的遺體中,南洲的教士還發現了一枚血色羅盤。”

顧慎連忙取出羅盤。

如今的羅盤,彷彿淪為了一件俗物,看上去就失去了靈性。

的確,再如何催動……都沒有反應。

“南洲的教會把這件事情宣傳成‘聖像’感化惡靈,但實際上……這位‘惡靈’並非是心甘情願跪下懺悔,那是他最後的掙扎。他生前經歷了很大的痛苦,最終碰巧闖入了教堂,並且在這裡……燃盡了最後的生命。”

“這……”

顧慎有點懵。

在自由禮堂,他一槍崩雪,打掉了周馭,可幕後的控弦者還活著。

並且……應該活得很好。

但僅僅一夜過去,梟的死訊就傳來!

這個訊息太突然了,他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如果梟死了,那麼特別調查組的任務……也就結束了?

“梟是怎麼死的?”顧慎再次看了一遍檔案,仍然覺得匪夷所思。

“他啊……”

賙濟人臉上浮現了一抹戲謔嘲諷的笑意,“惹了一個不該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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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魂鏈】

“之所以可以確定梟死了……因為今夜旳大都區,忽然出現了好幾位‘失蹤者’。”

“這些人集中分佈在南灣,花幟,以及雙方的地下組織誠心會中。”

“在南洲時間,惡靈死去的那一刻,深海失去了大都區這些‘失蹤者’們的精神連結,在追溯檔案的過程中發現,深海發現這些人的連結都是由虛擬埠所偽造……”

顧慎隱約覺察到了更深層次的問題:“也就是說……一直以來,他們都是偽裝的連結狀態?”

“不錯。”

賙濟人意味深長道:“五大洲的議會早已形成共識,深海絕不可能出錯,即便承載著數十億的思想連結,他們依舊堅信這臺機器是不會出錯的……這一次的S級檔案徹底顛覆了議會的認知,這些失蹤者的出現,證實了有人可以偽造連結狀態的事實。”

“這是一個很可怕的事情,有了一,就未必不會有二……”賙濟人頓了頓,望向顧慎,認真道:“議會的相關人員,會徹查深海的底層邏輯,他們需要找到這次深海被欺騙的具體原因。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這句話,就有些像是直接提醒了。

顧慎聽得後背直生冷汗。

自己能夠借調深海許可權,是因為有“原始碼”的協助,這是艾倫圖靈留下的官方後門,那麼梟又是憑藉什麼手段?

熄滅自由禮堂燈光,切斷私人頻道通話,以及調取高階檔案,這顯然也是侵入深海系統才能做到的“禁忌”之事……他憑什麼可以做到這些?

梟的死,在某種角度上,對自己產生了非常不好的影響!

毫無疑問這件事情會給議會敲響警鐘……他們必定會排查深水區的異常,並且再次推動深海進一步升級,老傢伙跟自己說這些話,是無心的巧合麼?

還是說……他是故意的提醒?

不過……深海再如何更迭升級,都無法將自己誕生之初的底層邏輯全部替換。

也就是說,原始碼永遠能找到一條門縫。

這次排查,褚靈應該是不會受到危險。

“梟能欺騙深海,這一點的確出乎意料。或許深海的確存在問題,也是時候需要修補了。”顧慎表面波瀾不驚,緩緩道:“不過……我還是很好奇,梟怎麼會死呢?”

招惹到不該惹的存在……回想著老傢伙臉上那嘲諷意味十足的笑。

很顯然……這是在說自己麼?

“你先看一下失蹤人員的名單。”賙濟人又傳送了一份檔案。

檔案中是一連串的失蹤人姓名,以及相關的資訊。

“葉寧秋?”

顧慎一眼就看到了重點。

“嗯……”賙濟人對顧慎的敏銳表示滿意,他悠悠道:“葉寧秋昨晚離開禮堂之後,去往了關押陳沒的老樓。顯然是盯準了我的空檔,想要趁亂做些什麼。”

顧慎可不會相信,以梟的性格,會真的把“陳沒”當成自己的弟子。

如果梟的能力是掠奪肉身。

那麼很有可能……陳沒就是他為自己準備的“肉身”!

“如果他沒有前往那棟樓……那麼這場拉鋸戰還會持續很久,很久。”賙濟人平靜開口,“在我親自前往南洲殺死他之前,他還是很安全的。”

顧慎神情微妙。

老師在那棟老樓裡安排了什麼?

回想著陳沒上一次吐露心聲的交代……總覺得這一切怪怪的。

他沒來由聯想到了自己所經歷的那場怪夢,那個握著酒瓶的“白先生”……

“總而言之,梟的精神被磨滅了。”

“昨晚訊息傳到禮堂,陳叄表示震驚並且憤怒,因為深海在自檢過程中,於南灣大廈的第十九層樓發現了一處盲區。”賙濟人開啟虛擬投影,道:“在南灣的第十九層存在著一間獨立的密室,那裡有廢棄的肉身容器,以及殘留的血液……這間儲物室所在的位置很特殊,正常人不會入內,密室裡的血液很雜,其中發現了葉寧秋的血跡。”

“這是葉寧秋的……停屍間?”

顧慎臉色有些難看。

自己上一次侵入南灣大廈,能夠從深海的全面警戒中逃離,就是依靠了第十九層的密室。

相隔一片大洲,進行精神連結,梟的精神力再強大,也總需要休息。

而他所操縱的肉身,容器,也需要找一個足夠隱蔽的場所。

當然……葉寧秋有自己的住所,可不是每一次斷開連結,都有足夠的時間去準備。那麼南灣大廈第十九層的密室,大概相當於一種臨時的休息處?

見了鬼了……自己上一次看到的蒼白女人,就是葉寧秋?

不……那是梟。

怪不得從第十九層逃脫,立即就引起了陳沒的注意。

“梟的能力規則,目前我們還未徹底摸索清楚,超凡譜系圖中將他的能力命名為【魂鏈】,特質系,大概能猜測這份能力的效果……一旦與梟建立精神連結,【魂鏈】就可以侵入意識,這是純粹的意志戰爭。戰敗者將會被放逐精神,從而被奪取肉身。”

“是的……”

顧慎回想著自己被拉入【湮夢】中的遭遇。

梟想要藉助【魂鏈】,擊垮自己的意志,把自己納為容器。

“【魂鏈】本該屬於精神系超凡能力……但這份能力有一點實在過於離譜了。他奪取宿主肉身後,可以一定程度的動用宿主本身的超凡力量,並且可以催動不屬於自己的超凡源質。”

“這是一種……違背超凡定律的‘欺騙’。”

“蘊含超凡源質的肉身仍然以為,屬於自己的意識尚在。可實際上已經換了主人。”

賙濟人道:“利用這種能力,梟發展了諸多的信徒,只不過那些信徒並沒有完全被【魂鏈】所掌控,他只選取了超凡能力強悍的人,作為自己的容器。至於其他的普通人,被【魂鏈】連結後,連鬥爭的資格也沒有,直接被精神力感染,自發的膜拜。”

這也就是長久基金會的發展由來!

“如今梟的精神破滅……長久基金會的那些餘孽還在。只不過賊寇已死,這個組織要不了多久,應該就能徹底清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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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弱者,強者,死者

“最後……要說一下禮堂事件旳處理。”

賙濟人習慣性地拿出雪茄,想到這是陸南梔的院子,而這位夫人並不喜歡異味……於是他只是保持叼著的姿勢,並未點燃,“周馭的案子,功勞很大,但你應該清楚,這個功勞不是你現在能拿得住的,哪怕你是s級。”

顧慎輕聲道:“我知道的。”

“你想要什麼補償?”賙濟人眯起雙眼,道:“我聽說你敲了崔忠誠一筆竹槓……現在手上還缺封印物麼?”

說著,他瞥了一眼顧慎的手腕。

能夠抵消一次高強度衝擊,曾是a級封印物,因為消耗過於嚴重而降級的六福手珠,現在還剩兩枚。

聽說顧慎還從花幟地底拿了一枚不起眼的指標。

超凡者之間的戰鬥,當然也有依靠“封印物”數量取勝的,這既是所謂的家大業大,只靠寶物擲出就能把對面砸個半死的打法。

只不過在議會內部,a級的封印物都是高度稀缺,能夠持有一件作為主要戰鬥武器,就已經足夠匹配自身戰力了……

真正強大的,還是要靠自己。

封印物是輔佐之用。

評級越高,固然越強……可強大的超凡者們往往要尋找的,不是評級最高的那件封印物,而是最契合自己的。

“老師……我缺少的,可能不是封印物。”

顧慎苦笑一聲。

他來到大都後,經歷了不少場戰鬥,從江灘與曲水的搏殺,到鳶丹街絕地反擊,再到南灣大廈的逃殺,然後是昨晚舞會的一槍崩雪……每一場戰鬥,都異常驚險。

而顧慎從中體會到的最大感觸就是……

自己的總體實力太弱了。

深海試煉十二層,他如今滿打滿算也只是第三層,精神系在前期能發揮的戰力有限……由於熾火的特性,夢境之中的戰鬥,他倒是無所畏懼,可這一路上遇到的強攻系和自然系超凡者,每一個都高出自己位階太多。

大都區……本來就是東洲江南的第一城區。

這裡強者雲集!

拋開陳沒,宋慈這種僅次於封號超凡的預備級十一層選手不談,剩下的還有許多深海七層八層中高階超凡者。

他根本無法在高層次的戰鬥中插手。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賙濟人緩緩點了點頭。

不怪顧慎弱。

而是大都區……的確強者太多。

東洲的封號超凡就那麼幾位,能夠常駐在某座城市,某片大區的,能有幾位?在聯邦體系內被賦予封號的十二層超凡,每年都有必須外出執行的任務,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奔波。

可大都就有一位常駐的封號。

從要塞退下來的【霜川】谷稚……像他這種級別的戰力,在如今的局勢下,本來不應該出現在太平安定的地區,除非這片地區的重要性很高。

谷稚能夠留在大都,是因為這片大區在東洲有著獨一檔的地位。

有封號鎮守,s級以下的危機再嚴重,都不會影響到大都區的正常運轉。

作為一個新人,顧慎晉升和修行的速度已經十分驚人,只是在大都區的高階任務中,他的確無法起到戰鬥中決定勝負的作用。

“我不知道該要什麼補償……對我而言,即便是現在,也只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窮小子’,放著金山銀山,我也不知道要拿什麼。”

顧慎嘆了口氣。

“如果一定要我決定補償內容……我希望在未來,可以修行顧長志在三所內留下的全部呼吸法。”

“事實上,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夠變強,更快一點的……變強。”

他攤牌了,其實也沒什麼好隱藏的,經歷這幾場戰鬥後,顧慎知道自己和那些強大超凡者們的差距,不是依靠封印物就能填平的。

“……”

樹先生聽完之後,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說什麼,只是伸出了手掌。

榕樹的枝幹飄下了一片落葉,落在他伸出的掌心,這枚飄落的葉片彷彿墜入了一片湖泊,竟然緩緩浸入他的掌心之中。

落葉歸根。

“還記得我之前說的麼?”

賙濟人抬起頭,把目光再一次投向榕樹。

“做參天之樹,能悠悠百年。”

“當璀璨曇花,就只有一夜。”

“很多人會誤解這句話……認為我是在鼓勵弟子慢行,放緩腳步。其實超凡者的修行,是一條充滿坎坷的逆途,有能力走得快的,也就十之一二,走得慢才是常態。”

賙濟人望向顧慎,笑了笑,“而有資格進入裁決所,有資格拜入我‘參天之樹’門下的,無一不是天資絕豔的天才,他們每一個在超凡修行的速度上,都可以很快……你當然也不例外。”

“這就是我把這句話放在嘴邊,時時刻刻提醒他們的緣故。”

“如果你有能力走得很快,那麼你才應該要走得慢一些。”

顧慎有些惘然。

他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在裁決所內,有好幾位實力不俗的封號超凡,如果東洲議會決定放開‘大裁決官’的席位數量限制,那麼他們很快就會成為新任的‘大裁決官’……他們有實力,也教出了優秀的弟子學生。只是道無高低,每個人的修行理念不同,教育出的學生,弟子,也就不同。”

“朱望的得意門生,韓當。在拜入裁決所的時候,創造了驚蟄的解夢記錄,一路高歌猛進,連續打破裁決所的記錄……如今停步在深海第十一層。”

“而你的羅師姐,與他一同進入裁決所,被我收入門下的時候,驚蟄的解夢成績平平無奇,尚未展露鋒芒……如今,已經成為了‘天瞳’,東洲最年輕的封號之一,未來她的實力只會比我更強。”

這一大段話,從賙濟人口中說出來的時候,並沒有帶著多少炫耀的意味,一向不怎麼正經的老傢伙,這一次反而認真起來。

“做我的弟子,不必‘爭先’。”

他頓了頓,道:“我理解你現在的心境……宋慈,陳沒,這些年輕人的歲數比你大不了多少,你看著他們在大都大放異彩,而自己如今的實力還差得如此之遠,心中一定會有落差。但其實,大可不必。”

賙濟人深吸一口氣。

他緊攥手掌。

那片枯葉已被融入血肉之中。

【聖木】的能量,從老人的身上散發而出,顧慎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溫和的,淡淡的輝光……周圍彷彿有一股暖流流淌,明明已經是秋末冬初,小宅院裡散落的黃葉被風捲起,落在樹先生的身上,便盡數消融,彷彿迴歸到了自己應去的故鄉。

“唯有厚積薄發,方可長生久視。”

“既能得百載長青,也能得一夜絢爛。”

“……看好了!”

一道低喝。

賙濟人與那枚榕樹對視,本來就是一枚長青之樹,在秋末只是稍顯發黃,此刻在【聖木】的映照之下,一剎那枝幹抖擻,彷彿重回春日,葉片瘋狂生長,一剎那有粼粼波光在樹冠之上搖曳晃動,這枚榕樹的歲月被不可思議地逆轉,重新回到了生命力最為蓬勃的那一刻!

“若無積蓄,瘋狂生長……便是在透支自己的未來。”

“若底蘊豐厚,再待盛開,迎來的便是連綿噴薄。”

輝光逐漸消散。

那溫暖的和風卻在院子裡久久縈繞。

賙濟人收回了自己的【聖木】,他彷彿化為了一個樹人,面頰上生出層層疊疊的樹葉,彷彿紙張一般,被風吹動,嘩啦啦顫響,但隨著輝光散去,他重新恢復了先前的模樣。

顧慎看著這一幕……陷入了沉思之中。

賙濟人的目光不露痕跡地瞥了一眼老宅院的主臥,他緩緩道:“南槿離開大都,來到裁決所,跟我學刀快十年了,如今只是深海第七層,並非是因為她資質不夠,努力不夠……”

“恰恰相反。她資質很好,也足夠努力。”

“以她的天賦,如果想要透支,自然可以修行地更高,更快。”

“可這絕不該是她該走的路。”

“眼前就有一個很好的例子……陳沒。陳沒跟隨梟修行體術,依靠著‘精神連結’的授予,在十年時間修成了深海十一層……可是那又如何?如果不是運氣好,他已經死在了梟的算計中。就算如今活著,這輩子能不能成為封號,也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賙濟人問道,“你覺得自己實力弱,如今有這麼一份體術擺在你面前,你要修行麼?”

顧慎沉默了。

他想到了江灘那一戰,陳沒的風采……的確令人心馳神往。

但如果真有這麼一份透支未來的體術,放在自己面前,他絕對是不會去修行的。

他搖了搖頭。

賙濟人開懷地笑了,從看到顧慎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這個小子是個惜命的貨。

“但陸南槿不一樣,如果有這麼一份體術,擺在她面前,她真的會修行,而且會毫不猶豫地修行……所以這些年,最大的困難,不是如何她走得快一點,而是如何讓她走得慢一些。”

這些話,很明顯就不是說給自己聽了。

顧慎也微微瞥了眼老宅院的某個方向。

那裡看似毫無動靜……但實際上,夫人早已醒了,此刻正在默默地聽。

說者有意,聽者也有心。

妹妹在裁決所十年,陸南梔也想知道,這十年裡發生了什麼。

“以陸南槿的身份,手段,想要弄到‘捷徑’,其實並不難。”賙濟人淡淡道:“裁決所裡有的是透支生命的法門,有的是斷絕經脈的狠術。只是我告訴她……螻蟻再如何透支自己,也是扳不倒大象的,想要殺死大象,至少讓自己也成為一隻大象。”

是的……

師姐的確是一個狠人。

從與a-009拔刀對轟的選擇中,就能看出來,在戰鬥中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完全不在乎自己會付出什麼代價。

“她一直憋著一股勁,想要等回到大都再宣洩。”

“如今……她回來了,看起來只是深海第七層,但實際上她豁出去之後的力量,可絕不只是這麼一點。或許嵐切能殺死一個深海第九層的超凡者,或許能殺死第十層。”賙濟人對顧慎意味深長道:“畢竟……深水區提供的超凡試煉,只是超凡者對自身超凡力量的摸索和開發程度。沒有人說,深水區的試煉層數,能夠代表超凡者的戰力。”

顧慎怔了怔。

是了……他有些醍醐灌頂的意味。

因為許可權繫結的原因,所有人都在深水區進行超凡試煉,並且都在瘋狂提升自己的試煉層數……歸根結底這只是議會政府為了凝合算力而開發的程式,在深水區誕生之前,超凡者就早已誕生,並且早已開始了對自身超凡能力的摸索。

而在那時候,誰會在意一個虛無的數字?

很顯然,提高深水區的層數……本質上是沒有意義的行為。

因為這只是虛名,而不是實質。

而這正是樹先生一脈的修行思路……實戰的戰力,與深水區的層數只是弱關聯。

一位超凡者,參悟摸索出了自身五成的超凡能力,能夠在深水區的試煉中抵達第六層,但並不意味著……他能夠將這些力量,全部用於“實戰”之中。

真正的超凡修行……求的根本就不是所謂的“深水區”層數。

而是絕境廝殺,有生無死,有勝無敗。

“超凡修行……不是閉上雙眼,冥思苦想。”

“生長在溫室裡的超凡者,如果沒有辦法從真正的生死實戰中活下來,那麼無論在深水區的超凡試煉中,抵達了什麼層次……永遠都是弱者。”

賙濟人平靜道:“所以……你明白莪想說什麼了嗎?”

顧慎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賙濟人道:“那麼就再拿陸南槿舉個例子……她現在是深海第七層,燃盡一切的情況下,能殺死一位深海第九層。她是強者嗎?”

顧慎小心翼翼道:“……是。”

越界戰鬥,能殺高兩個層次的超凡者。

這已經是極度凝聚實力的實戰派了。

“不。”

賙濟人面無表情望向院子外,道:“無論如何,深海第七層,燃盡一切殺死第九層之後,自己都會死掉……而死掉的人,只會是死者,不會是強者。”

披著西裝,背靠著獅子巷宅院門口的陸南槿,默默垂下眼簾。

她知道。

老師的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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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一天

整理一下高潮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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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制裁

老宅院旳陽光落在獅子石像上。

陸南槿背靠著宅院的石壁,默默靜立了一會,內院的聲音不再響起,她也悄無聲息地離開,走了十幾步,來到了小巷的盡頭。

蹲著抽菸的宋慈肩頭被拍了一下。

“給你。”

陸南槿遞出那件披在自己身上的西服。

或許是因為喝了獅醒酒的緣故,現在她的腦海還亂亂的……有一種宿醉的錯亂感,對於一個三百六十五天全年無休持刀砍人的裁決所使者而言,宿醉實在是很不應該的事。

而且喝醉了跟一個男人在外面過夜……聽起來也有點……下流。

宋慈連忙把菸頭按在地上熄滅,他接過西服,沒有直接披上,而是笑著問道:“不進去坐坐麼?”

南槿搖了搖頭,她抱著禮裙的裙襬,神情木然地蹲在小巷路口,雙眼失去聚焦,向遠方飄忽著發呆,思緒也飄忽到了千里之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有不斷有路人投來詫異的目光……老城區很少會見到這麼漂亮好看的女孩,而且還穿得這麼時髦。

“夫人以前跟我說……這世上的很多東西,都是有分界線的,就拿大都舉例子。”

宋慈蹲在了南槿的身旁。

他的目光和南槿一樣向著遠方飄去,說著漫無目的的碎語:“大都的分界線就是老城區,生活在這裡的人,永遠無法想象江灘的深夜是什麼樣子的。”

“同樣的,超凡者的世界裡……誠心會就是分割上下的分界線。”

“地上和地底,就是兩個世界,誠心會的規矩放在花幟的頂樓上,就行不通了。誠心會講究拳頭,誰實力強悍,誰出手兇狠,誰就是老大。”

“可夫人那邊的遊戲規則……不太一樣。”

宋慈低眉笑道:“以前我總覺得那邊很虛偽,明明雙方都已經十分憤怒,只差撕破臉皮,也還要偽裝最後一層的‘體面’。後來才一點一點意識到,文明的世界,其實就是換一種方式的野蠻。那邊的遊戲規則,也只是換一種方式的兇狠,撕破臉皮毫無作用。”

“……你想說什麼?”

走神的陸南槿聽了一會,微微皺眉。

“雖然沒有蹲在宅院前,但該聽到的我都聽到了。”宋慈一隻手拎著西服,拽在肩頭,一隻手撣了撣熄滅的菸灰,苦笑道:“大家都是超凡者,六感應該不至於遲鈍到這種程度吧?”

內院的燈籠早就熄了。

強攻系的超凡者,天生視力,聽力,就會強於普通人,尤其是宋慈這種級別的強者,蹲在小巷口能耳聽八方,把周圍十幾座宅院的聲音全都收入耳中。

“……”

陸南槿的神情不太好看。

“你的老師真的是一個好人啊。”

烏鴉感慨道:“在今天之前,我對他的印象概括詞大概還是‘老流氓’……現在已經改成‘樹人有道’了。”

“沒猜錯的話,你回大都,是想砍人的吧?”

沒等陸南槿開口,宋慈就笑道,“砍誰?崔忠誠?趙西來?或者是……我?再或者,都要砍一遍,誰為花幟賣命,誰就是當年獅子巷的幫兇,誰要攔著你,不讓你為陸承報仇,誰就是最後的兇手。”

陸南槿懨懨地低下頭。

是的。

很久之前,她就是這麼想的。

在每一次拔刀出鞘的時候,每一次拼命修行,刻苦提升實力的時候,每一次想象著自己返回大都的時候……她心中早已經預定好了敵人。

那就是取代父親產業的趙氏!

而且她也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所有站在這條戰線上的人,都可能成為自己的敵人。

包括……姐姐。

聽起來很兇狠,但此刻豁然回首,卻發現這其實是個很幼稚的想法。

但……

一個人鍥而不捨的去做某一件事……往往不都是因為一個倔強的念頭麼?

當初握住刀的時候,如果不知道自己的刀最終將要落到哪裡,她還能一路走下去嗎?

可如今她回大都了,以一個復仇者的身份……卻發現自己的這把刀,即便拔出,也不知該砍向誰。

崔忠誠麼?

趙西來麼?

全都不是……當初那個憤怒握刀開始超凡修行的女孩,把全世界都劃到了自己的對立面上,十年後她重新觸控獅子巷的石壁,卻無法欺騙自己。

她也感覺到了……趙氏,不是獅子巷舊案的真正凶手。

……

……

“夫人,距離備選議員即位的日期只有不到一週了。”

賙濟人坐在石墩上,對著那一間緊閉木門的閣間輕聲道:“法案的事情影響重大,趙氏不會善罷甘休,這一週……他們會實行最後的反擊。”

陸南梔此刻正盤膝坐在閣間的地板上。

微光透過窗葉細密地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狀態在鬆弛與緊繃之間,面容放鬆,鬢角的髮絲隨窗欞吹入的微風搖曳晃動,這個打坐姿勢是父親教給她的,據說是很久之前的古人留下的修心之術,可以調整呼吸……與超凡修行中的“呼吸法”有著相同的原理。

在法案這件事情上,趙西來已經和自己說得十分清楚。

花幟沒有選擇。

在最高席的意志壓迫下,唯有與相對友好的“光明城”,以及“林家”合作,才能保證東洲的總體利益最大化,事實上這就是放棄了反抗,東洲議會心甘情願從棋手的位置後退一步,讓大都區成為五洲最高席意志博弈的棋盤。

從大都議員的角度出發,她此刻堅決反對議案透過,就是表明東洲議會的態度……與覺醒法案的實施與否無關,最高席無權壓迫東洲的意志。

從得到的資訊來看。

由深海推算而出的覺醒法案,對人類產生的影響太深遠太複雜,如果只是為了對抗“秩序崩壞”而頒佈,未來很有可能付出比這更加嚴重的代價。

趙氏不能接受失去光明城和林家的合作……同樣的,陸南梔也不能接受法案透過之後,對大都造成的負面影響,她絕不願意拿數千萬人民的性命去賭博。

哪怕主掌賭局的最高席,對花幟開出了誘人的籌碼。

“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在走上備選議員的演講臺前。”

陸南梔保持著氣定神閒的清淨狀態,輕聲開口,“還剩最後一週,花幟會對我實行‘制裁’。”

庭院裡的賙濟人眯起雙眼。

裁決所的任務向來簡單粗暴,收納封印物也好,解決失控者也好,都是隻需要出拳頭就能解決的事情……所以他並不太清楚這些操縱城市經濟命脈的人物們,究竟用什麼樣的方式來互相“廝殺”。

這是一座佈滿無聲硝煙的戰場。

不過可以預見的是,陸南梔如果拒絕花幟的最後好意,她在花幟旗下的一切資產,一切許可權,一切的……一切,都將會被凍結。

所以才有了自由禮堂的會晤麼?

南灣會為陸南梔提供新的一切。

“既然你早有準備,那麼我就不打擾了。”賙濟人道:“剛剛的話……只是出於提醒。另外,特別調查組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有必要跟你彙報一下。”

“S級通緝犯梟,深海已經確認其死亡。”

“梟的‘精神控制’遍佈大都,其中最重要的棋子‘葉寧秋’,在大都荒郊被擊斃。案件的後續調查會影響到議會對南灣大廈的評定……以及陳叄議員能夠調動的資源。”

賙濟人低聲道:“葉寧秋在南灣的許可權很高,如果聯邦的調查組確認,這位議員助理很久之前就被‘精神控制’,那麼南灣大廈的機密或許已經洩露,毫無疑問,法案反對派的政見會遭到一定程度的衝擊。”

“……”

坐在靜室內的陸南梔皺起眉頭。

這並不是一個好訊息。

在如今的戰局中,雙方竭盡全力,天平卻仍是平衡,有哪一方差了力氣,很有可能就會導致敗勢……花幟定會抓住這次機會,發動最終的進攻,輔佐陳叄的議員助理竟然是S級逃犯的精神傀儡,單單憑藉這個訊息就能在東洲議會內掀起一場輿論風波。

“陳沒呢?”想了想,夫人問道。

這才是最重要的角色。

議員助理是S級犯人精神傀儡的醜聞……可以被死亡所掩蓋,其實早些年並不是沒有出現過類似的情況,超凡者的存在已經超脫了常理和認知。

如果要細究責任,深海的漏洞,以及陳叄議員的失職,應該要各自分攤一半。

可陳沒就不一樣了,他是陳叄議員的親生兒子,應該清楚地認知到自己的職責,以及聯邦的立場……如果聯邦調查組發現這位議員親子,與梟有著精神連結上的“師徒關係”,那麼這才是致命的輿論進攻點。或許花幟可以利用這個資訊,來發動陳叄議員反聯邦反人類的強烈進攻。

“陳沒與梟存在精神連結……這是被證實的訊息,已經被裁決所寫入卷宗內了。”

賙濟人無可奈何地轉告,旋即話鋒一轉,“不過……梟的特質是具備強烈的精神蠱惑性,當年瀛海的天才裁決官周馭,即便擁有,也沒有逃過梟的魔爪。透過裁決所的初步鑑定,陳沒的精神連結可以認為是梟單方面的‘精神蠱惑’。”

“梟透過精神連結所傳授的體術,嚴重損傷了陳沒的身體,骨骼,機能,潛力……本意是掠奪肉身,培養出替代周馭的新任容器。”

“而陳沒及時認識到了這一點,於是選擇加入,在這次S級任務中表現完美,引誘葉寧秋現身,協助裁決所抹除了主犯的精神意志。”

賙濟人頗有些戲謔意味的開口,道:“這宗案卷昨夜剛剛定尾,我負責的。如果聯邦遣派專人調查……只會得到這麼一個結果。陳叄議員的兒子並沒有反動意向,甚至可以說這是一位在痛苦中自我覺醒的年輕英雄。”

閣間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傳出了一道如釋重負的嘆聲。

“謝謝……”

陸南梔問:“沒記錯的話,您應該是支援法案透過的那一方,備選議員演講的那一天,還親自去了花幟大廈參加慶祝……”

“此言差矣,投票表決可沒有大裁決官的事,主張命運的劍握在你們這些議員的手上,我從來就沒有權力支援或反對。”賙濟人意味深長地笑道:“順帶一提,那天的慶功宴並沒有邀請我,我只是想去看一看熱鬧。”

“再順帶一提……那天的花幟大廈,很有趣。”

閣間裡傳來了一聲輕笑。

因為自己反對法案……花幟炸開了鍋。的確,這一幕情景想想就覺得滑稽。

“好了,該嘮的都嘮完了。”

老傢伙拍了拍顧慎肩膀,道:“準備撤了。”

顧慎全程都在院子裡,安安靜靜聽著這二位的談話,此刻抬頭問道,“老師……任務結束了,這是要離開大都麼?”

“暫時不會。”

“聯邦會派遣調查組,勘察這起案件的後續……這段時間我們還會留在大都,負責輔佐完善案卷。”賙濟人搖了搖頭,道:“另外,你身上有‘梟’的羅盤,這件羅盤是他的精神封印物,在大都區還藏著長久基金會的信徒,如果喚醒羅盤,大機率能得從深海那得到信徒的資訊,裁決所需要在大都儘可能地消除基金會餘孽。”

“這個時間,最少……也需要一週左右吧。”

一週?

備選議員交接流程的最後時限。

這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明示了……這一週的時間,賙濟人都會留在大都。

陸南梔不知道為什麼大裁決官會幫助自己……可聯想到顧慎和賙濟人的關係,再聯想到031在會議室中的言論,以及幾乎是把顧慎硬塞給自己的那幾條資訊。

即便是傻子。

心中應該也有了結論。

閣間的門被推開。

穿了一身素雅便服的陸南梔,對離開的賙濟人緩緩鞠躬,道:“不論如何……謝謝您。”

賙濟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道:“聽說神座的使徒來大都了,你……千萬要小心。”

chapt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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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使徒

今日大都的風兒甚是喧囂。

但並不溫柔。

尤其是在南灣大廈三十九層樓的樓頂。

“據說站在這裡,可以俯瞰整座大都區……”

一個披著黑色長款風衣的瘦削男人,懸身坐在南灣大廈的樓頂邊緣,雙手撐抵地面,在這個高度,凜冽的罡風如刀鋒一般刮蹭著風衣的下襬,吹地大衣來回搖盪。

“純屬扯淡。”

背後傳來了一道平靜中帶著鄙夷的回應。

流淌的罡風掠及大廈樓頂,貼著地面形成了微弱的渦流。。

開口說話的那人,雙手環臂,他穿著與先前那位幾乎同款的黑色長風衣,但卻顯得十分滑稽。那件長款的風衣下襬堆落在地,被風掀開一角之後……能夠看見,他的雙腳根本沒有觸碰地面,而是懸離在大廈樓頂之上。

這個男人看起來高大,是因為他其實懸在離地半米的距離,真實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或許……再多上一點點。

一個看起來像是巨人的……矮子。

他十分鄙夷地開口,“站在這棟大廈的樓頂,什麼都看不見……單純論高度的話,放到中洲,甚至還不及源之塔的三分之一,或許更低一些!”

“畢竟這裡是東洲嘛,一棟小破樓……和源之塔,是不能比的。”

瘦削男人笑了笑,緩緩起身, 他半邊身子垂露在大廈之外,隨風輕動, 看起來隨時可能跌落, 但實際上雙腳卻黏在地面上一般, 站得異常穩定,宛如精鐵。

“這是我時隔十年的第二次來大都了……其實這裡發展的挺快, 景色也挺漂亮,比我想象中要好許多。”瘦削男人撣去肩頭的灰塵,輕聲說道:“之前的話其實是陳叄說的, 在剛剛拿下大都區議員席位之時,他是個有野心的人,那時候他覺得站得越高,看得越遠,而站在南灣大廈樓頂, 就能與趙西來扳手腕, 這就算得上是俯瞰整片大都了。”

懸在空中的侏儒冷笑:“得了吧?南灣快被花幟打得抬不起頭了。能看清自己門前的一畝三分地, 就已經算是萬幸大吉, 聯邦的調查組結案之後,站在這棟大廈樓頂, 還能看清多遠?能看到遠方的南江麼?他根本就不是趙西來的對手。”

瘦削男人笑了笑, 算是同意,接著輕聲喃喃道:“如今鐵了心反對法案……我想陳叄應該還不清楚,他即將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什麼代價。”

說話之間,遠方有幾縷微光閃逝。

幾輛兜轉在空中的無人機,攜帶著深海的“天眼”,在南灣大廈的轄區上空巡邏。

在經歷了斷電事故之後, 南灣的防守異常嚴密。

每隔一段時間, 天眼就會全方位捕捉大廈周邊的景象。

“滴——”

閃逝的微光,落在大廈樓頂的二人面前,並沒有任何異樣,沒有警報,也沒有呼示,就好像……拍攝到了空氣。

攝錄的那一刻,空氣中有無形的力量扭曲,彷彿形成了一面擰轉的壁壘,將兩人的景象抹去。

實際上,得力於龐大的資料庫算力支援,深海的“天眼”能夠覺察到異樣的超凡氣息, 並且第一時間上報, 透過主腦的計算來判斷是否存在危險……這層空氣牆壁,能夠阻攔正常人的肉眼,但卻無法阻攔深海專注之下的“天眼”。

只是,凡事總有例外。

深海的所有行為,從攝錄到上傳再到預警……每一道關卡,都需要許可權同意,雖然只是“一瞬”完成的事情,但實際上也是經過了層層同意。

而在檢測到異樣超凡氣息的剎那,早已內定在程式之中的某道命令,自動觸發,並且下達指令。

這道命令的許可權遠遠高於南灣大廈的主掌者。

於是。

上報中斷。

從表象上發生的來看……那麼就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正常巡守的程式還是要走一個完整流程的,無人機排列成隊,緩緩圍繞著南灣大廈的上空旋轉——

懸浮在空中的侏儒,皺著眉頭,他盯著那幾輛飛來飛去的無人機,逐漸失去耐心。

在他眼中……這幾輛搭載“天眼”的無人機,就像是耳旁嗡嗡作響的蚊蟲,雖然不會觸及警報,但就這麼一直圍繞著自己飛來飛去,實在是一件很煩人的事情。

侏儒彈指。

鏘!

指尖叩擊的位置,虛空激盪出一抹漣漪,像是敲出了一枚棋子……但這枚棋子的傳遞並非是線性的,而是不連續的,跨越式的,穿梭般的擊碎了數十米的虛空距離之後,直接將這幾架無人機全都打得爆碎!

“砰”的一聲!

天眼被打爆,一陣青煙在空中散發而出,巡守的無人機在大廈高空之中連綿炸開, 化為了一蓬碎裂的白日煙花。

看到這一幕,瘦削男人神情有些陰鬱,他低聲道, “鐵五, 酒大人應該提醒過你,大都之行,不要高調,動手之前……不要讓人知道使徒來了。”

侏儒鐵五不以為然。

“老秦,放輕鬆。”

他淡淡道:“天眼損壞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即便這棟小破樓的工作人員要調查,也會發現,深海的最終錄影沒有異常,這就是一起平常事故,沒有人會在意這幾架無人機的墜毀。更何況,大都的任務是我負責,與你無關。我會用我的方式去解決法案的爭端。”

老秦神情逐漸恢復平靜,他沒繼續說下去。

“酒大人讓我把陸南梔殺死……可底下就是陳叄的辦公場所,把他做掉,法案的事情,難道不是解決地更加徹底麼?”鐵五遺憾地開口,道:“殺死一個女人,聽起來真的很無趣。”

“陳叄的身邊始終跟著一位封號超凡。”

瘦削男人淡淡提醒道:“是十年前從北洲要塞退下來的【霜川】谷稚,你應該聽說過這位封號的名字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然如今實力跌落,但依舊是封號。”

霜川……

鐵五眯起雙眼,舔了舔嘴唇,柔聲笑道:“我當然聽說過【霜川】……不過這一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吧?還能打架麼?”

老秦沒有給他面子,冷冷道:“不動用信物的話,打死你沒有問題。”

鐵五也沒有覺得絲毫尷尬。

他坦誠笑道:“是啊……不動用信物的話,我可不敢跟封號叫板。可誰讓咱是‘使徒’呢?”

“違背神座大人的命令,徽章信物的力量能否動用,就是另外一說了。”

老秦平靜道:“酒大人讓你殺死陸南梔,你最好遵守神旨。”

“好啦好啦好啦。”

鐵五滿臉無奈,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當然知道要遵守神旨……侍奉酒大人多年,我還沒有做過違揹他旨意的錯事,剛才的話只是說說而已嘛。”

“事先跟你說清楚,我所侍奉的那位大人,叮囑我只需要在暗處監察法案透過即可。所以從今天起,你要做什麼……都與我無關。”老秦道:“我只負責在離開大都的時候,確認法案已經透過。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雖然同為使徒,結伴從中洲來到大都,但實際上老秦和鐵五所侍奉的“神座”並不是一位。

但懷抱的目的,卻是一致的。

在最高席的意志加持之下,將大都變成棋盤。

“明白明白。”鐵五耳朵都快起老繭了,他輕聲嘆道:“殺人的事情我來幹就好……你不用出手。”

“是,我不會出手。”老秦站在大廈樓頂,俯瞰著地面,墜落的無人機殘骸處圍了好幾個人,他聲音很輕地開口,道:“哪怕你被打死。”

……

……

“咚咚。”

花幟大廈頂樓,崔忠誠的辦公室前,響起了敲門聲。

秘書小聲地開口,道:“小崔先生……外面有人想見您一面。”

因為法案的突變,整個花幟都變得十分忙碌,距離陸南梔接任備選議員的日期正在倒數,自由禮堂的談判並沒有奏效,現在花幟準備對她實施最後的制裁。

為了確保能夠施加足夠大的壓力,來迫使陸南梔改變心意,僅僅凍結資產和許可權是不足夠的……畢竟後者已經躲到了獅子巷的老宅院裡,而接任備選議員席位已經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很顯然陸南梔已經準備放棄花幟的一切,加入南灣的陣營。

“沒有預約,一概不見。”

崔忠誠正在與某位重要人物通話……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其實大家都清楚,花幟所能想出的制裁已經很難改變這一切……想要讓陸南梔投出決勝的那一票,那麼常規的手段都只是浪費時間的徒勞。

只是老爺子並不想撕破臉皮。

五分鐘後。

辦公室的門又一次被敲響。

“……?”

崔忠誠皺起眉頭,放下通訊器,但並未結束通話。

而這一次沒有響起詢問之音,門就這麼被推開,一個懸浮在空中的風衣男人緩緩飄忽過來,他在空中如幽靈一般轉了兩圈,而後徐徐落在了沙發之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懶洋洋地坐了下來。

“中洲來的。”鐵五伸出一隻手,慵懶地撐著下頜,輕聲道:“崔忠誠是吧……我聽過你的名字,別擔心,我只是來找你聊一聊。”

門縫開啟了一角。

崔忠誠神情陰沉,他瞥見了昏睡在地上的秘書。

中洲來的……如此放肆,猖獗,身份已經呼之欲出。

“這是聊一聊的態度麼?”小崔先生推了推單片眼鏡,冷冷開口。

“放心,只是普通的催眠術而已,她不會受到傷害……這個關頭,想見到你這位大忙人,我似乎別無他法。”鐵五無所謂地笑了笑,溫和道:“按照趙氏當初的約定,法案的事情不應該像現在這樣,有這麼多麻煩,甚至連透過與否,都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法案能不能透過……是大都的事情,退一萬步,那也是東洲的事,輪不到你,還有你背後的那位來插手。”崔忠誠的態度沒有改變,他面無表情道:“使徒的職責是消滅黑點,避免秩序破滅的災難擴大……什麼時候開始管起別人的門內事了。”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鐵五前傾身子,微笑道:“作為使徒,要做的可不只是消滅黑點,維護五洲的太平和安定,也是職責之一。”

無恥。

無恥至極。

“我此行與小崔先生見面,絕非要惹出事端,事實上我對趙氏,以及花幟,保有極高的敬意。未來法案推行之後,中洲會與諸位保持密切的合作。”

“我只是想傳達背後那位大人的意思……法案的事情,花幟處理地太拖沓了。”

鐵五雙手環臂,重新坐回沙發上,“只不過是一個女人而已,為何那麼難對付?在大都,難道還有人是花幟無法收買的嗎?”

崔忠誠毫不客氣地說道:“抱歉……還真有這樣的人,陸南梔就是。”

有什麼,比趙西來開出的條件更大?

拒絕了整座花幟的繼承權,也要反對法案……這種氣魄,其實已經鼓舞到了不少人,看清楚東洲與其他幾洲局勢的高層,心中或多或少是對法案有牴觸心理的。

今朝退一步。

明朝呢?

退一步,就是退一萬步。

“既然無法收買,那麼就做掉好了。”鐵五平靜道:“殺掉她,短時間內再重新栽培一位新的備選議員上位……只是要一張贊成票而已。南灣如今正深陷輿論風波,聯邦的調查組很快就來了,眼下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

崔忠誠沉默了很久,道:“不好意思,關於法案的事情,該怎麼做……輪不到你來教。”

“真是令人意外啊……如今的趙氏已經變得如此軟弱了麼,完全沒有了當初的堅定。”

鐵五遺憾地搖了搖頭,“今天的對話……我會如實傳遞給源之塔的那兩位大人的。希望他們二位還能如此堅定地信任你們。另外,三天之內,如果你們再不行動,我就只能勉為其難地替二位把髒活幹了。”

“……”

崔忠誠盯著鐵五,臉色鐵青,“不送。”

這一件晃盪在空中的黑色風衣,緩緩離地,重新懸浮飄走,在桌面螢幕上實時顯示的監控中……這就是一個沒有形體的幽靈,深海忽略了“使徒”的存在,並且抹去了他來過的痕跡。

確認人走之後。

“您……都聽見了麼?”崔忠誠頭疼萬分地開口。

通訊器那邊是良久的沉默。

“嗯……”

趙老爺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讓柳禕帶上人去吧……”

通訊器也關斷。

整間辦公室陷入了寂靜,崔忠誠緩緩向後靠去,他怔怔出神,門口再一次響起了敲門聲音。

“與先前的那人一樣……沒有預約。”

門外的聲音聽起來帶著笑意,甚是年輕。

謙遜而溫和。

並無敵意。

“不一樣的是……我姓顧,從長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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