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破壁者
血火飄蕩在墓陵之中。
最終化為破碎的灰燼。
顧慎沒有絲毫留情,用“熾火”將這一縷血色火焰吞噬地乾乾淨淨,不出他所料,這個“桑地尼.辛格”的教堂神父,體內蘊含的力量十分弱小。
梟應當是早就做好了犧牲這具身軀的準備。
倒是一個有魄力的人。
只留下這麼一丁點血火力量……就敢千里跋涉,往苔原裡走,難道不怕半途夭折?
顧慎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一縷熾火,在吸納了“血火”之後,變得紅潤了些許,這是肉眼很難察覺出的細微變化。
或許梟說得沒錯……自己和他冥冥之中有某種聯絡。
熾火和血火,是互相吞噬的關係。
只是……真的是“基因法案”麼?
這個傢伙說的話,又能相信多少?
顧慎回頭望向那具空的棺木……那裡什麼都沒有,他隨著梟一同潛入了墓陵之中,親眼看著他開啟了這口棺,梟說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可這座棺木裡,一片空蕩。
沒有被人取走任何一樣物件。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騙得了我,難道還騙得了自己麼?”
不再多想,顧慎快步來到棺木前。
他此行來到雪原,是為了“哀之燈”!
崩雪子彈也好,墓陵的秘密也好,都是意料之外的“驚喜”……當務之急,是先把東西拿到手!
整座基地的警報已經響起,外面的那幫傢伙們恐怕已經意識到了不對。
“我正在處理基地的安全系統……已經有人往這邊趕了。”褚靈聲音凝重,道:“你要抓緊時間。”
顧慎點了點頭。
他蹲下身子,在棺木中的諸多陪葬品裡找到了破舊的“燈盞”。
經歷了漫長的歲月。
這盞古舊的燈盞外表已經被磨地破損,蒙上了一層灰色的汙垢塵土……乍一看,與神祠山山頂木屋裡的那盞燈根本就不是同款。
但顧慎以精神力掃過。
他兩根手指併攏,熾火凝聚繚繞,緩緩抹過燈盞外表——
“嗤”的一聲。
塵土四濺!
燈盞有塵埃飛揚,似乎是一件石雕,被掀開了蒙布,在熾火的熱烈刺激之下,這盞古舊無奇的老燈,展露出了它真實的樣貌!
四盞銅人燈之一的哀之燈!
“銅人燈的物質載具……外表還有一層偽裝……”顧慎心底暗暗開口。
這盞燈深藏陵墓之中,所以沒被發現。
也許其他三盞燈,是流露在外的,只不過這些年來李氏並不知道它們的存在,也沒有產生接觸,所以沒有發現異樣。
這個訊息很重要,回去之後要傳達給李氏,說不定動用李氏的力量……能夠找到其他三盞燈的下落!
因為失去了“精神”,這盞燈就只剩下“古老”這麼一個特殊的屬性。
放到外面,就是一件“古董”。
普通人或許會如數家珍,將其收藏。
可超凡者是不會多看一眼的……年歲大的物件而已,沒什麼好在意的,又不是封印物!
這其實是一個好事。
如果李氏發動力量,尋找“古燈”,也不會遭到其他超凡勢力的阻攔。
“咚”的一聲!
黑暗中有沉悶的撞擊聲音!
“顧慎……外面有人在衝擊安全門。”
褚靈提醒道:“我利用安全系統鎖死了墓陵,但他們已經覺察到了不妙,最多再過三分鐘,他們就能衝進來。”
顧慎深深望向這座棺木。
古棺裡的陪葬品並不多,這些古老物件,或許每一件都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就像是這盞“哀之燈”……梟根本就沒有認出來歷!
他不想就這麼逃離。
而是想把這些“好東西”全部帶走!
遠方響起了第一道安全門破碎的聲音,晚鐘教會的狂熱教徒已經開始衝擊墓陵。
“破壞基地的安保系統,切斷全部電源……需要多久的準備時間?”
顧慎低聲開口,他拿了一件鐵衣,套在自己的身上,又撿起了一枚扳指,把這些掉落的陪葬品一一撿起,然後放回了開啟的豎棺之中,趁著這個功夫,他看了眼豎棺棺面所刻的“古文”。
文到用時方恨少。
雖然跟著千野大師學習了一段時間……但古棺上的文字,顧慎沒一個認得的。
不過褚靈倒是認得幾枚,認真道:“這個並不難,隨時可以做到,這棺木上的古文,在資料庫裡能找到重合的樣本……應該是真的,但剖析拆解需要時間。”
“沒時間了。”
顧慎抬手釋放出一縷熾火,連秩序崩塌點都可以吞噬的火焰化為薄薄的一層流螢,無比服從的收斂了殺意,貼著古棺的表面流淌開來,滲透到豎棺的背面。
堅硬的墓陵巨壁,發出刺啦刺啦的輕微聲響——
彷彿在做細密的冰刀切割。
“你這是……?”
坐在零零麼裡的褚靈看到這一幕,神情訝異。
“既然他們日以繼夜地在巨壁背後鑽孔……那麼我不妨幫他們徹底打穿這面石壁。”顧慎沉聲道:“接下來要看你的了,在這些瘋子破門的那一刻,把安保系統徹底切斷。晚鐘教會裡能夠使用‘精神力’的超凡者並不多,安保系統破壞,大部分人就等於成為了瞎子。”
說完之後,顧慎鑽進了古棺之中,順手將古棺合上。
棺木的空間很小。
狹窄而又幽暗。
寂靜的空間裡,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音。
顧慎緩緩屏住呼吸。
下一刻,他的精神力徹底收斂,春之呼吸猶如一湖綿延的春水,徐徐徐徐拉長——
他變得極度冷靜。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只不過躺進棺木的那一刻,顧慎有種古怪的感覺……他感覺自己彷彿就是多年前的那位“墓主”,穿著鐵衣,戴著扳指,懷中還有一枚銅人燈。
飄散的思緒,很快就被破門聲音拽了回來!
“轟”的一聲。
墓陵的安全門被直接攻破,與此同時,整座基地的安全系統也被攻破,褚靈毫不留情地攻陷了基地的防禦,熄滅了所有的光源,藏在雪原山腹之中的基地徹底陷入黑暗,而撞入墓陵中的那隻教會小隊,則是快速分散開來,佔據了墓陵的四個角落。
整個過程用時極短,而除了必要的破門聲音,並沒有產生一絲一毫的嘈雜。
這是一隻經過了嚴格訓練的超凡者小隊。
那位先前握著懷錶的綠袍“催眠師”,此刻也在小隊之中,她釋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在黑暗之中搜尋著異樣的精神氣息……空中鼓盪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道,桑地尼.辛格身上所披著的那件晚鐘教會大袍,被血火點燃,此刻在墓陵之中碎成了千萬分,四處飄揚。
這一切已經足以證明——
有人闖入了這裡。
可“催眠師”的精神力擴散,籠罩了整片墓陵,卻沒有絲毫收穫……她有些困惑,不解地望向這隻小隊的首領。
那是一個相當高大的男人,披著雪白大袍,留著絡腮鬍,他抬手示意前者不必緊張,小隊成員封鎖住陵墓即可。
“催眠師”的精神力沒有得到搜尋活人的氣息,有兩個可能。
一個可能,是這座墓陵裡,根本就沒有活人存在。
第二個可能……就是對方的“精神力”,要強於催眠師!
環顧一圈。
高大男人緩緩向著“古棺”走去。
……
……
顧慎收斂了全部的精神力。
把自己封鎖在棺木中,遮蔽外界的探查……是要付出代價的。
在這種時候,他自己也變成了瞎子。
但沒有關係。
他還有“褚靈”,徹底攻陷了安保系統之後,褚靈掌握了整個基地的全部許可權,她能夠清楚看到這座雪原地底的每一處角落。
這種時候,褚靈,變成了顧慎的眼。
棺木之外的世界,被褚靈同步傳遞到了顧慎的“眼”中。
每一位超凡者,都用了紅點標註。
並且標註了資料庫中的詳細資訊。
封鎖墓陵的是一隻十三人的超凡者小隊,按這個規模來看,整個地底基地大概有三隻小隊的規模,正在向著棺木走來的高大男人,是一位深水區六層超凡者……應該就是這隻小隊的首領,他的實力很強,僅次於外面的七層。
腳步聲越來越近。
顧慎的呼吸聲音也越來越接近於虛無。
他閉上雙眼,彷彿置身於混沌之中,外界的雜音被遮蔽在腦海之外。
顧慎默默想著……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件,兩件,三件。
越是危險的時刻,他的思維越是清晰。
所有的事情都要仔細思考一遍……因為時間不多了,一旦寂靜被打破,那麼接下來將會迎來一場漫長的“戰鬥”。
不死,不休。
墓陵巨壁前。
高大男人伸手觸控古棺,皺起了眉頭。
這口棺,似乎被開啟過。
而下一刻。
棺內的顧慎睜開了雙眼。
“吱呀——”
男人做出了開棺的動作,分散在墓陵四角的晚鐘教會小隊成員,注意力無比集中……他們的視線全都匯聚在隊長身上。
開棺的那一刻,黑暗中彷彿掠出了一線銀芒。
一片纖薄的鐵鏽,從棺木之中飛出,薄如蟬翼,銳如刀鋒!
鐵王座!
鐵片之上,還附著著一縷極其淺淡的熾火!
這一次……不是與沈離點到為止的“交手”!
顧慎出手就是殺招!
這是生死之戰,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失誤空間!
藏身古棺,搶佔先機,先殺一人,唯有這樣……才能為自己接下來的脫身創造更好的條件!
開棺的,是這個小隊中的最強者。
顧慎為此而感到慶幸!
“撕拉!”
小隊的隊長瞳孔收縮,開棺之前他就感覺到了異樣,單手握住了腰間的長刀,但即便如此……還是來不及了!
那一縷銀芒的速度太快!
只來得及聽到銳利的破空之音!
下一瞬間,鐵鏽就抹過了他的脖子!
只不過……並沒有出現人頭落地的情況!
晚鐘教會的小隊隊長被重重打飛出去,雪白大袍被齊刷刷切成了兩半,他一刀插在地面之上,神情陰沉而憤怒,喉嚨裡一陣翻滾,有一圈紅痕烙在其中。
從古棺中飛出的鐵鏽刀片支離破碎!
他脖上掛著的那枚項鍊也隨之破碎!
“可以抵抗物質攻擊的防禦系封印物麼……”
顧慎看到這一幕。
他神情不變,掌心微微收攏,兩根手指做了個搭線的動作,“那麼……現在呢……”
襲殺不成。
但“鐵王座”所凝聚的刀鋒終究還是在對方的肌膚之中,留下了一道傷口。
而鐵鏽破碎之後,藏在其中的熾火已經緩緩滲透入內。
顧慎握拳。
熾火爆發。
磅礴的“精神力”直接在那位深水區六層的強攻系超凡者腦海裡爆發,後者神情陡變,眼前的場景飛快變化,他好像來到了一座嶄新的世界。
曠野之上,草葉翻飛。
有一尊巨大的王座,懸浮在狂風與草屑之上。
坐在王座上的少年平靜而又冷漠地俯瞰自己……
他知道。
這是對方的精神世界……自己,完了。
“隊長!不能睡!”
那位握著懷錶的綠袍女子催眠師意識到了不對。
隊長的意識正在飛快消退!
她高聲開口,同時震顫懷錶,試圖拽回隊長的精神!
遲了。
幾位小隊成員還來不及反應,只見插刀半跪在地上的隊長,整個人的頭顱向著地面砸去——
而墜地的那一刻。
彷彿一枚西瓜爆碎。
磅礴的火焰從他的腦袋裡竄了出來,濃稠的火漿更像是火山爆發。
這一幕實在太震撼。
鮮紅的“熾火”如液體一般迸濺到他們身上。
整隻小隊的成員都驚呆了。
而不等他們衝向那塊古棺,連線墓陵與基地的那面巨壁,忽然迸發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聲音……這面鑽鑿了數月之久的巨壁,終於不堪重負。
“轟”的一聲。
巨壁微薄的連線處,被“熾火”鑽通,這口懸掛在巨壁之上的豎棺,彷彿一隻從懸崖之上掉落的小船,與數十萬噸的巨壁一同滑落,向著墓陵背面的基地重重砸下。
顧慎從棺木之中躍出。
黑夜之中,彷彿有一枚熾火綻放!
猶如煙火。
巨壁破碎,基地與墓陵被打通,從古棺中疾射而出的那縷“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們抬起頭。
然後……墜入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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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血洗晚鐘
一縷熾亮的火光,照亮了雪原腹地裡的黑暗。
巨壁破碎。
秘銀如瀑布灌落,數萬噸紅銀結晶,墜砸之後如猩紅浪花一般向著四周擴散。
三百多人,全都抬頭看著這瑰麗的一幕。
那口高高懸在巨壁背面的古棺,在地動山搖之中,乘著巨浪落下。
“轟——”
一聲巨響。
他們發現自己不再身處黑暗之中。
而是來到了一片巨大的曠野。
無數草葉在風中流淌,空氣裡還瀰漫著鐵鏽的味道……他們抬起頭,他們仰望,他們看到了一尊巨大的王座。
……
……
這其實並不是複雜的事情。
精神系超凡者,只需要完成深水區第三層的試煉,就能夠熟練掌握“大催眠”這個基礎手段……其實超凡者的能力運用,本來就不復雜,就像是開槍。
扣動扳機,就能夠開槍。
不復雜的事情,往往很難。
開槍不難,但想要在千米之外,打中一隻蒼蠅很難。
而想要完美地實現某種能力……比這更難。
最開始的掃描,包括梟在內,這座基地內一共有三百二十四人。
二百七十九位普通人,四十六位超凡者……其中有三十四位一階段超凡者。
而顧慎釋放熾火的“目標”,就是這二百七十九個普通人,以及這三十四位一階超凡者!
這是精神系能力者最大的優勢。
在“實力”碾壓的情況下,精神系可以做到以一打多……具體打多少,就要因人而異了。
而深水區第三層的“大催眠”,試煉目標並不難。
只要同時將十人拽入夢境之中……就算是大催眠成功。
而這一次……顧慎的“熾火”,催眠了整整三百一十五人!
目標人群全部入夢!
除此以外……那些精神力不夠強大,意志力不夠堅定的二階段初階超凡者,也被“熾火”拽入了四季曠野的夢境之中。
……
……
鐵五停下鋤頭,爬出泥濘凹坑。
他叉腰望向遠方朦朧的天幕。
“神座大人又邀請了客人麼……”
昔日的源之塔使徒眯起雙眼,隱約感覺到了不對……
不。
不是客人。
這一次進入“夢境世界”的有數百人。
“這是一口氣釋放了領域麼?”鐵五心頭咯噔一聲,他意識到外面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而天幕之上的神座大人,緩緩抬起一隻手,握攏了拳頭。
撕拉的碎裂聲音在曠野之上響起。
這聲音十分清脆,猶如撕裂絲帛。
但在這片淨土中……顧慎撕裂的,卻是純粹的精神。
鐵五瞪大了雙眼。
他隱約感覺後背有涼風吹過,陰嗖嗖的……一直以來,遠天之處都橫隔著一道鐵幕,那道鐵幕徹底隔絕了自己。
每當神座駕臨這片曠野,所帶來的“客人”總會被接到鐵幕的那一邊。
鐵五一直都很好奇,鐵幕那一邊是什麼景象。
而到這一刻。
他不再好奇,而且徹底沒有了想要探知的念頭。
他知道……在這個世界,精神被撕裂,意味著什麼。
滾燙的晚風吹過。
天幕流雲如火燒一般。
那是……血的顏色。
……
……
飛湧的紅色的火,與滾落的熾熱的血,交織在一起。
紅銀洩地。
伴隨著這一幕,倒真像是一座猩紅瀑布,重磅垂落,濺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紅海。
顧慎踩在古棺之上,真理之尺的弧光在這一刻也被渲染成了紅色,他豎起兩根手指,面無表情,以真理之尺揹負著古棺,像是踩著一艘小舟,在血海與紅銀之中飛渡。
他沒有對這些“晚鐘教會”信徒手下留情。
從看到那麻袋裡的東西之後……顧慎就不準備放這些人離開了。
顧慎沒有絲毫留手!
這一次“大催眠”,是他修行春之呼吸以來,第一次出手!
他竭盡全力地囊括了熾火照射範圍內的每一個人……然後把這些精神,全部摧毀!
並不是為了測試如今的自己,實力抵達了何等程度。
而是,他沒得選!
如果晚鐘教會的背後真的是“風暴神座”,那麼這些無辜者,他也沒有能力去拯救,這些人已經在教會的催眠中淪為狂熱的信徒。
如果不殺……接下來的反撲會非常兇殘。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這突如其來的一擊,讓整個晚鐘教會的地底基地,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
只可惜。
還有幾個人,沒有被“熾火”拽入夢境之中。
這時候,就凸顯了先前“襲殺”一人的重要性。
“還剩七個……”
綠袍女子催眠師,精神力足夠強大,抵抗住了這次入夢。
墓陵裡的那隻小隊,還有一人。
剩下的五人,則是在基地控制室的位置……這幾位是真正的掌控者,他們根本就沒有想到秘密基地會迎來這樣恐怖的“襲殺”!
而這一刻,這七位真正強大的超凡者全部被驚動了!
七道強大的精神力,全都向著顧慎掃來,顧慎神情微變,在這一刻他已經無法隱匿身形了,不過先前的那一殺,為自己爭取到了足夠良好的先機!
巨壁破碎,紅浪翻滾!
基地內的晚鐘教會成員,被巨壁傾塌的紅銀浪潮沖垮,身軀如石雕一般支離破碎。
顧慎踩著棺木向著基地之外飛快衝去!
下一刻。
他的眉心熾火湧現出一股極度危險的預兆!
顧慎猛地轉身。
他的面前出現了一抹銀白的寒芒,回身的那一刻,寒芒已經佔據了他的整個視野。
“是那位第三階超凡者!”
顧慎眼皮狠狠一跳,感受到了那寒芒的厲害之處。
那是一把小劍!
劍尖縈繞著淺淡的雷鳴,還帶著震顫,從基地盡頭的控制室撞碎玻璃掠出,一瞬間就掠出了數百米,向著他的胸口狠狠戳去!
顧慎全力催動【鐵王座】,棺木所過之處,無數件鐵器飛掠而來,在他胸前匯聚……鐵椅,鐵桌,鐵鐐銬,鐵刑具,在這一刻全都碎裂,只保留了最基礎的“元素”!
一件件鐵器,全都被“重鑄”成為了薄厚不一的圓弧形鐵盾。
然而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小劍劍尖甚至還沒有撞擊到“鐵盾”之上,這些鐵器便盡數消融,連化解銳意的功效都無法起到!
“很強……非常強!”
顧慎瞳孔收縮。
那柄小劍的劍尖,彷彿蘊含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那是……領域!
第三階段的超凡,已經開始參悟超凡能力的外在衍生,即“超凡領域”。
在那柄小劍的劍尖位置,存在著非常狹小的一縷空間,可能只有一片指甲蓋大小,可能更小……但這一片空間,就是他的領域!
不同於“四季曠野”這樣的精神領域。
這是能夠在物質界直接釋放的,實質的領域!
“領域”的存在,使得第二階段的超凡者,與第三階段的超凡者……產生了巨大的差距!
“嗖嗖嗖——”
短短數秒,就有數十件鐵器飛掠匯聚到顧慎面前,然而只是一瞬,那柄小劍便盡數穿破,鐵元素從中被鑿空,任憑【鐵王座】如何駕馭,它們無法迴流,填補中間的“空白領域”!
那柄小劍的飛出速度,甚至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
整個過程,無比順暢,如行雲流水一般。
出劍。
擊碎“鐵盾”!
刺入顧慎的“心臟”!
然而那位站在控制室中,駕馭小劍的晚鐘教會負責人,則是皺起了眉頭,沒有出現想象中清脆的血肉爆碎之音,而是一道悠長刺耳的鈍響!
這一劍,刺中了顧慎!
但卻爆發出撞擊黃鐘大呂一般的顫音。
……
……
數十面鐵盾在一瞬間被敲碎!
顧慎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拼命的準備,他握住真理之尺,調動春之呼吸,將渾身機能調整到了極致,準備去硬接這領域一劍!
這一劍,對準他的胸口!
只是一剎,套在最外層的晚鐘教會大袍就被小劍劍氣撕得粉碎。
而正是這一刻。
顧慎覺察到了不對……
雖然有些氣鬱!
但熾火眉心的“危險意味”竟然消散了一些!
顧慎神情陡變,他低頭瞥見了自己身上套著的墓主陪葬品。
那是一件鐵衣!
一個大膽的念頭浮現……他回首瞥了眼基地出口的方向,決定賭上一把!
顧慎張開雙臂,不做任何防禦,用肉身去迎接這一劍!
“咚”的一聲!
一股巨大力量傳來,有千鈞之重,最恐怖的其實是……那柄小劍太鋒利,所以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點,猛地爆發。
這本是能將一人直接洞穿的殺力!
但卻如撞鐘一般!
顧慎和那口古棺,在一瞬間被撞得倒飛而出,速度暴漲,只是一瞬間就抵達了雪原基地的入口之處,在最後時刻褚靈及時地升起了那扇合金重門,於是這一人一棺……就這麼疾馳而去,飛出了基地雪原!
站在控制室的晚鐘教會負責人,面容陰沉,幾乎能滴出水來。
那柄“小劍”封印物飛回他的掌心。
小劍在最後時刻,已經擊中了目標……可那個傢伙的身上,似乎有一件非常堅固的“封印物”,這一擊不僅沒有奏效,反而送了對方一程!
他低下頭,神情難看到了極點……自己的小劍,劍尖竟然折斷了!
那究竟是什麼封印物?
能夠如此堅硬!
“卓先生!”
墓陵小隊的兩位倖存者趕了過來,綠袍催眠師拖著小隊隊長的無頭屍體,神情惘然而又無措……
“傑定死了……”
晚鐘教會負責人盯著這具無頭屍體,默默攥攏了雙拳。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
從巨壁爆碎,再到夢境破裂,只用了數秒!
他還沒看清對方的面容,只是隱約瞥見了身形……那似乎是一個少年!
至於實力……應該只是第二階段!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瘋子,竟然敢孤身一人,謀劃這樣瘋狂的行動?
“他還沒跑遠,立即動用‘風暴之箔’封鎖附近三座山……絕不能讓他跑掉。”
卓先生深吸一口氣,冷冷開口,“在該死的東洲人察覺異樣之前,把他做掉……今天,要麼是他死,要麼是我們死!”
……
……
大雪莽莽。
四下皆白。
雪山山腳,顧慎將全部的身子藏在一塊巨大凸巖之下,他用力平息著自己的呼吸,然後緩緩卸下了那件鐵衣。
鐵衣絲毫無損。
自己的肌膚只是留下了一塊紅印。
看樣子……自己的想法沒有錯,這座古棺裡的東西,都與“哀之燈”差不多,看起來其貌不揚,但實際上大有來頭。
這件鐵衣能夠削減極大的衝擊力。
雖然仍然有些許力量穿透,但只是造成了輕傷,要不了多久就能痊癒。
要知道,這可是一個純物件。
和“哀之燈”一樣,算不上封印物!
如果它也有著對應的“精神”……那麼完整之後,該會堅固成什麼樣子?
顧慎逃脫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口古棺深深埋進雪山山腳下的雪層裡。
這裡是天然的“藏棺”之處,想要重新找棺,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哪怕動用精神力,也需要犁地三尺,把這裡翻一個遍!
“一個壞訊息……訊號被封鎖了。”
褚靈聲音有些擔憂:“這裡的‘訊號’很差,不是巧合,而是必然,他們應該是在附近地帶刻畫了超凡陣紋,早就提防著類似的情況。”
“……嗯。”
顧慎盤膝而坐,運轉著春之呼吸,現在的每一秒對他而言都很重要。
在墓陵裡的“大開殺戒”,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
一瞬間催眠三百餘人,並且同時抹去他們的精神……能夠完成這件事,便已經算是一個“奇蹟”。
“好訊息是逃出了晚鐘教會的基地。”顧慎輕聲開口,道:“如果他們反應快一點,我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價……這些傢伙封鎖雪山,看樣子是想與我不死不休?”
南洲的教徒,千里跋涉,就是為了竊走這口古棺。
現在被顧慎先手取走!
不用去看,顧慎也能想到那個負責人此刻的神情。
“雪山訊號封鎖,是為了防止你求救,這些人沒有第一時間追出來,恐怕是有著控制周圍的手段……現在這裡成了一座封閉的牢籠。”褚靈聲音凝重:“他們想要狩獵你。”
“顧家最近的駐紮地大概距離四十里。”她認真問道:“需要我直接以【深海】許可權通知嗎?”
“不……”
顧慎還是搖頭。
他取出了那枚崩雪子彈,將紅繩掛在脖前,“好不容易遇到這樣的機會……我想試一試……”
生死之間的危機,讓顧慎的血徹底沸騰起來。
但他的思維仍然冷靜。
他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雪原和墓陵不一樣,這片雪原實在太大了……哪怕被封鎖,依舊很大。”
顧慎揉了揉麵頰,緩緩道:“你說得沒錯,這裡被封鎖起來了……的確是一座牢籠,不過,不是我的牢籠,而是他們的。”
褚靈怔了怔。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並沒有那麼瞭解顧慎。
不。
應該說,她並沒有那麼瞭解人類。
人類的骨子裡流淌的鮮血,永遠是渴望刺激,渴望挑戰的。
超脫了肉身的純粹精神,很難去理解在生死一線之際,人類所能享受到的那種“快感”。
“所以……”
褚靈聲音複雜,道:“你是想反過來……狩獵他們?”
“送上門的人頭。”顧慎輕聲說道:“我只是笑納而已。”
……
……
雪原之上的搜尋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風暴之箔”啟動之後,方圓十里的三座雪山,被徹底封鎖……連綿的狂風形成了一面風牆,如果有人試圖觸碰,那麼“風暴之箔”就會立即鎖死方位。
為了防止意外的“襲殺”再次上演,搜尋隊伍分為了三撥人馬,卓先生獨自一人,另外的六位超凡者,三個成一小隊……一個小隊搜尋一座雪山。
按理來說,只要那個少年還在“風暴之箔”的陣法之中,那麼很快就能搜到!
然而詭異的是。
一直到夜幕降臨。
晚鐘教會的搜尋,都沒有效果。
披著綠袍的女子催眠師,站在山腳下,她搜尋了第三遍,仍是無果,此刻的神情有些惘然。
“卓先生……我這裡依舊是沒有收穫……”
綠袍催眠師壓低聲音,對著衣袍前的銀箔開口,在徹底遮蔽了【深海】的訊號之後,他們隊伍裡的交流,就需要依靠這枚銀色小箔片。
這是偉大的風暴大人的饋贈!
裡面蘊含著不可思議的力量……雖然這縷力量,只能夠讓他們傳遞一縷小小的精神,但可以無視空間,隨時隨地跨越。
對晚鐘教會而言,這枚小銀箔,堪稱是“神蹟”!
“……”
卓先生沉默了片刻,給出的回覆很簡單。
“再搜。”
另外一隻小隊同樣搜尋無果。
所有人都很困惑……究竟這個瘋子少年藏在了什麼地方?難道是藏在了雪地裡?
站在山頂的卓先生,眺望著遠天的漆黑夜幕。
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回想著基地“血崩”的畫面,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這個傢伙的‘精神力’比我要強。”
銀箔裡傳來了綠袍催眠師的聲音。
她似乎猶豫了很久,才決定開口說出這個訊息:“在墓陵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有察覺到……古棺裡還有這麼一號人物的存在,直到他出手,殺死了傑定隊長!”
這個聲音,隱約有些顫抖。
卓先生聽出來了,這是在恐懼。
他平靜說道:“所以……”
“如果他不主動觸碰‘風暴’,而是收斂全部精神,就這麼假死……我們依靠精神力去這麼搜尋,是沒有用的。”綠袍女子咬牙道:“我們必須要一寸一寸搜尋雪地。”
“那就一寸一寸搜尋雪地。”
卓先生面無表情,“你是在害怕麼?”
“如果他……根本就不想跑呢……”
綠袍女子低聲道:“我並非是在害怕,我願意為晚鐘奉獻一切,可在墓陵,我的‘懷錶’窺視到了他的一縷精神……我看到了一尊巨大的王座。”
卓先生有些困惑。
“王座?”
另外一個小隊傳來了同樣困惑的聲音。
“是的……我總覺得……那是與‘風暴’大人一樣的……王座……”
綠袍女子的聲音在打顫,她喃喃道:“雖然這樣說很像是在褻瀆風暴大人……但我願意以教徒的‘心臟’起誓……這就是我所看到的……”
“夠了!”
卓先生神情陰沉地低喝了一句。
兩座雪山的搜尋隊伍都陷入了寂靜之中。
他終於明白,自己隱約覺得不對的地方在哪了……那個少年,明明只是處於第二階段而已。
再精準一些,他應該處在深水區第五層!
因為從催眠的結果來看,擁有第五層精神強度的超凡者全部倖免於難,他的實力應該就是這麼多!
可就是這樣一個“實力微弱”的人,竟然在一瞬間,拉了那麼多人進入夢境……
他是擁有自己的“精神領域”嗎?!
這樣的催眠術,絕不是一個深水區第五層能夠施展出來的!
退一萬步。
如果那個少年,真的只是一個深水區第五層……那麼他該是妖孽到了什麼程度,才能做到瞬間襲殺“傑定”,這是基地裡的二號人物,真真正正的二號人物!
除了卓先生自己,沒有人能夠一對一戰勝他!
可偏偏矛盾的是。
如果那個少年足夠厲害,怎會被自己的“一劍”逼地如此狼狽?
這個少年……明明不是第三階段超凡者的對手。
但在面對第二階段敵人時,他所展現的殺力……比某些掌握了領域的第三階段超凡者還要可怕!
“不過是個螻蟻,怎配與風暴大人相提並論?”
卓先生冷冷開口,道:“他一定就在這裡……敢搶教會的東西,就算刮地三尺,也要把這個瘋子找出來!”
他的聲音剛剛落地。
銀箔的另外一邊,傳來了一道淒厲的嘶叫聲音。
雪夜的寂靜被打破。
不遠處的山頂,風雪之中,燃起了熾亮的火焰。
像是有人放了一枚高高的煙火。
那枚煙火沖天而起!
穿透層層大霧,層層雪幕——
“啪”的一聲。
炸開。
滾燙的鮮血在空中翻滾,瞬間就被凍雪凝固。
緊接著是第二枚“煙火”。
“啪嗒!”
再然後是第三枚。
短短十數秒,遠方的那座雪山就重新恢復了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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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以下殺上(求訂閱!)
苔原的雪山上空,翻湧著無聲的風暴。
黯淡的長夜被“煙火”點燃。
猩紅的血液噴薄迸發。
“銀箔”內的通訊聲音忽然消失了,整個世界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安靜。
除了雪暴的翻湧聲,就只剩下那連續的,尖銳的三道煙花炸響聲音。
卓先生,以及另外一座雪山上的三人小組,抬起頭來,循著聲音,沉默地望向遠方風雪沖天而起的鮮豔血紅色。
雖然很血腥,很暴力,但不得不承認……這場煙花其實很美。
很好看。
“沙沙沙……”
短暫的寂靜之後。
煙花落幕。
精神力串聯的連結網路裡傳來了粗糙的腳步聲音。
聽聲音,像是有人來到了這枚“銀箔”面前。
“卓先生……”
綠袍女子催眠師的神情變得有些驚恐。
她剛剛想要說些什麼,銀箔那邊就傳來了沙啞的問候,打斷了她的聲音。
“喂……”
像是有人撥通了電話,在詢問這邊有沒有人接聽。
一片死寂。
於是又是一聲:“喂……”
依舊無人回應。
卓先生死死盯著煙火綻開的那座雪山,兩座雪山之間相隔的距離並不遠,但風雪太大,他的目力無法看清,對面那座雪山山頂的具體景象,即便把精神力擴散到最大範圍,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雪影。
“教會先前得罪過閣下麼?”
終於,卓先生開口了。
從對方襲擊基地,取走古棺,以及後續的一連串操作來看……這不可能是個熱心腸的“俠道義士”,一定是與晚鐘教會有仇,蓄謀已久。
在說話之時,他悄無聲息地釋放出自己的那把小劍,斂去了所有的劍鋒,然後輕輕踩在了小劍之上,這柄小劍其實並不大,能夠踩在其上,便已經極其勉強。
小劍緩緩懸空。
而卓先生就這麼站在劍身上,隨著搖晃的小劍,原地緩緩升空。
他眺望著風雪,試圖透過高度,來看清那座小山上的場景。
銀箔那邊傳來了平靜的聲音:“如果你說的是先前的話……教會沒有得罪我。”
卓先生皺起眉頭。
“或許事情不至於鬧得那麼嚴重,閣下想要什麼?”他沉下聲音,攀升到了最高點,問道:“把棺材交出來……我們可以談一談。”
那邊笑了笑。
“我想看一看墓陵最開始出土的那塊石板。”
這句話說出來。
卓先生心頭咯噔一聲……他意識到了真正的不妙。
在江北苔原有所“發現”的事情,教會的保密工作做得極好,從未對外洩露,就連派遣北上的教會成員,都經過了千挑萬選,確保忠心,才將其送出南洲。
可如今……訊息卻洩露了!
這說明,教會內部……有內鬼!
“你把棺材交出來,石板的事情,我們可以談。”卓先生深吸一口氣,他看到了雪山山頂,搖搖晃晃的那道模糊身影,準備馭劍而出,現在需要做的,就是穩住對方。
“哦……是麼?”
風雪很大。
站在山頂的顧慎,抬起頭。
他的身上沾滿了鮮血,風吹動鐵衣,血液順著鐵衣的刻紋褶皺徐徐流淌,垂落的半空中就被吹得結晶,凍成鮮紅的冰渣。
顧慎看著遠方踩著小劍,高高懸起的卓先生,笑道:“如果我不交棺材呢?”
“這件事情……由不得你。”
卓先生眯起雙眼,面無表情說道:“你逃不出雪山的。”
下一刻!
小劍迸發出一縷瑰麗的劍芒,這件封印物穿透風雪,撕碎夜幕,像是一枚從天而墜的隕石,從一座雪山的山頂上空,撞擊砸向了另外一座雪山的上空。
卓先生的眉心翻湧著龐大的精神力。
小劍折碎的劍尖位置,凝聚出一枚極其狹小的“空白領域”,所過之處,大雪支離破碎,如流光一般,劃出千萬抹弧光!
而下一刻。
墜落在雪山山頂的卓先生,神情陡變,他的精神力死死鎖定了風雪中的那道模糊身影……然而當他真正靠近之後才發現……這根本就不是自己要找到的那個少年!
那道身影被摘了頭顱,雙腳被雪白長釘釘死在地面,被大風吹得搖搖晃晃。
他的腳底,還躺著同樣的兩具屍體。
而他們丟失的腦袋……
正是先前被點燃,放上高空的三縷“煙花”!
卓先生面色蒼白。
他回想到了銀箔連結裡,催眠師曾發出過一道戛然而止的呼喊……此刻他猛地回頭,望向唯一沒有去過的那座山。
山頂上,站著一位少年。
顧慎對卓先生點了點頭,算是見過。
他打了個響指。
這是來自於新世界“四季曠野”上的神之旨意。
精神破碎。
熾火爆炸。
“……轟!”
顧慎背後,風雪之中,炸開了三蓬綺麗而猩紅的“火焰”!
爆炸聲音震顫!
晚鐘教會的大袍被火焰撕碎,被高溫焚滅,滾滾黑煙在雪山上空膨脹炸開——
而在黑煙傾瀉而出的那一刻,站在雪山懸崖邊上的顧慎,輕輕向前踏了一步,這個動作很輕盈,就像是一隻合翼飛鳥,就這麼筆直地墜落而下,滾滾黑潮吞沒了半座雪山,彷彿也將他一起吞沒,一秒之後,顧慎墜落的身形超過了黑潮擴散的速度,這一刻的他更像是一柄利箭,向著地面砸去,渾然不在乎自己的血肉之軀,在千米懸崖上墜落的結局!
卓先生看到第二次“血肉煙花”的時候,雙目滿是血絲!
他毫不猶豫,跟著顧慎一同跳了下去。
這個少年彷彿鬼魅一般,“精神力”的收斂之術已經修煉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如果再讓他跳入莽莽大雪,那麼自己恐怕真的沒有機會抓到他了!
小劍在空中飛快加速,爆發出擊碎音障的轟鳴。
墜崖的顧慎面無表情。
他看著遠方那道加速掠來的身影……卓先生的速度奇快無比,這是一個修行時間,能力強度,都超過自己一個大階段的敵人。
他的能力與雷有關……殺法類似於師姐的“嵐切”之刀……
他非常依賴那把“小劍”。
諸多念頭,在腦海中一瞬間掠過。
那把小劍轉瞬即至。
卓先生的精神力死死鎖定了自己。
他沒有直接以小劍出擊,而是踩踏劍尖,激盪出了一縷速度極快的雷芒!
顧慎眉心燃起一縷熾火……真理之尺的弧光從袖袍之中掠出,貼著石壁的身軀背後猛地長出了雙翼,在急速的墜落之中,這雙巨大羽翼,非但沒有張開,反而極度收攏。
這使得顧慎的下墜速度更快!
“轟”的一聲。
一片雪山石壁被炸得粉碎!
卓先生面色陰沉,小劍速度同樣飆升,與顧慎一樣……他現在是真正殺紅了眼,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顧慎逃離!
兩人一同墜降,速度加快再加快!
數十道雷芒激盪而出,只可惜顧慎總是能夠在千鈞一髮之際,再次提速,這數十道雷芒還沒有撞擊石壁之時,顧慎已經墜降抵達了雪原地面——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展開的巨大雙翼猛然拍擊。
狂風逆卷。
一瞬間顧慎的速度降到了極致。
他雙手抬起,做了一個“按壓地面”的動作,事實上這雙手掌只是恰到好處地觸控到了雪原,因為距離把控無比完美的緣故,厚厚的雪層一丁點也沒有破碎。
顧慎那雙伸出去的手掌,其實不是去按。
而是去抬!
去掀!
巨大的真理之翼逆捲風雪,伴隨著顧慎雙手掀起的動作,千萬蓬霜雪從雪原地底翻湧卷出,與其一同卷出的,還有數千道細碎的鐵光!
因為五大家駐紮,以及外洲勢力活動的原因,苔原區從來就不太平,而這片雪原的地底,不知道藏了多少具破碎的骸骨,以及遺棄的廢鐵。
終年大雪掩埋之下,根本沒有人會去在意這片雪原地底到底還有什麼。
但顧慎注意到了。
因為……他選擇將古棺,埋進地底的最深處。
雪層之下是屍骨,屍骨之下是廢棄的荒鐵。
一層又一層,最終【鐵王座】將古棺深深埋下,而顧慎也注意到了這些無用之“鐵”。
這些鐵,對其他人沒有用。
對他而言,很有用!
……
……
卓先生的眼前密密麻麻布滿了鐵光。
他一時竟然有些眼花。
雪山地下,什麼時候藏了這麼多“劍”?
不……這些鐵光根本就不能算是劍,一片一片的鐵鏽,有的已經徹底腐爛,一觸即碎!
可真正讓他感到棘手的是……這裡的每一片鐵鏽,都附著了一縷細微的“火”!
卓先生看得很清楚。
基地的那場爆炸,以及剛剛雪山上的兩場煙花,本質上都是“精神力”的強勢引爆,這個少年的馭鐵能力只是封印物的噱頭!
這個少年其實是一個非常恐怖的精神系能力者!
而那“火”,就是他精神力的具象!
二隊長傑定就是這麼死的,脖子上的割喉傷並不致命,但順延傷口掠入身體裡的那縷“精神之火”,才是真正的致命傷!
看穿了這一切的卓先生眼神冰冷。
他深吸了一口氣。
……
……
萬千風雪席捲鐵光,向著一人砸去。
顧慎沒有想到。
踩在小劍之上的“卓先生”,竟然絲毫沒有躲避……而是筆直向著自己殺來。
這些鐵光,其實根本就算不上殺招,自己的“鐵王座”修行境界並不足夠,想要做到反殺七層超凡者,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顧慎的希望,是自己的“熾火”!
深水區七層的卓先生有領域!
自己……同樣也有!
只不過自己的領域,是精神領域!
只要鐵王座製造了一縷傷口,熾火就能附著在上,果斷髮動催眠,將對方拽入自己的精神領域之中!
“殺!”
顧慎沒有絲毫畏懼,他同樣深吸一口氣,以精神力操縱數千片鐵鱗,向著卓先生殺去!
誰說超凡者之間,無法越大階而戰!
今日,他就要以下殺上!
“鐺鐺鐺鐺!”
然而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卓先生渾身流淌雷芒,彷彿覆蓋了一層雷甲!
那柄小劍,被他摘下,瞬間幻化出數十道流影,將他周身籠罩地完美無瑕!這千萬片鐵鱗,竟然真的都被一柄小劍擊碎!根本無法近身!
看到這一幕,顧慎瞬間意識到自己的戰術出現了問題……
七層超凡者的手段,絕不僅僅只是一個“領域”!
真理之翼瞬間拉昇。
顧慎回身踩在山壁之上,在這一刻他收攏背後巨翼,但這對巨大羽翼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化為兩朵小小羽翼,插在小腿脛骨位置。
收攏巨翼之後,不再飛翔,但風阻減小到了最低,顧慎的速度再次暴漲,他踩著山壁,與雪山地面呈九十度,以極快的速度開始奔跑,如履平地。
卓先生則是略顯“笨拙”地重重墜落在雪地之上。
由於先前出手防禦的緣故,他不再踩踏小劍,擊碎了全部鐵光之後,他渾身覆蓋雷光,彷彿佩戴了一副璀璨炫目的貼身雷甲,而此刻抬眼望見顧慎遁逃飛快的身影,卓先生沉下氣血,攥攏小劍,彷彿攥住了一柄長矛。
他屏息,蓄力,彎腰,擰胯,滿月。
下一刻,小劍被他擲飛而出——
這個動作一氣呵成!
一縷長線,貫穿了雪山山頂的夜幕!
那道踩踏山壁,只差一點就要逃離山頂的身影,被小劍貫穿,鮮血迸濺!
像是被長矛貫穿的鳥。
大雪嗚咽。
風暴咆哮。
那道身影向著地面墜落。
卓先生面無表情,看著墜入雪地中的那道身影,他並沒有著急向前,而是伸手召回了自己的“小劍”……在雪地的小坑之中,“嗖”的一聲,小劍掠回。
劍身上還沾染了一抹血汙。
卓先生兩根手指抹過,雷霆激盪,將劍身殘留的汙濁鮮血全都抹去。
他緩緩來到了雪地上的凹坑之前,眯起雙眼,打量著這個背朝自己的少年。
氣息萎靡。
鮮血蔓延。
他心滿意足地笑了笑,撤去了雷甲。
然而下一刻。
卓先生忽然意識到了不對之處……
在基地自己的“一劍”,也擊中了對方,可連對方的鐵衣都沒有擊穿。
等一等……
那件異常堅固的鐵衣!
他猛然回頭,瞳孔收縮。
雷甲瞬間重新凝聚!
但來不及了!
身下的雪層一陣翻湧,一柄細長的鐵矛陡然拔地而起,無比堅固,刺穿了他的雷甲,從後背刺入,從胸膛穿出,將他貫穿,高高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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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捕神(大章!求訂閱!)
暮氣蕩霜雪。
寒光照鐵衣。
不……不是鐵衣。
此刻貫穿卓先生身軀,將他高高挑起的,是一根尖銳修長的鐵矛,墓陵裡的“鐵衣”材質非常特殊,是顧慎無法理解的特殊鐵質。
但,它仍是鐵!
只要仍然是鐵,【鐵王座】就可以改變其“形態”……鐵衣,鐵靴,鐵帽,或者是鐵矛。
無論是什麼形態……
只要這件鐵衣的“堅固”特質不變,能夠擊碎對方的防禦,製造出一縷傷口,那麼就足矣。
躺在雪地中的顧慎,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面色有些蒼白。
為了完美地遞出“這一矛”,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此刻的鮮血是真實的,他的肋骨被小劍洞穿,血肉模糊,春之呼吸極快的修補著肉身的傷勢。
但……一個貫穿的血口,正在源源不斷地流淌著鮮血。
很快就浸溼了雪地。
因為冰冷的緣故,傷口的痛苦還沒有怎麼爆發,顧慎撐著地面坐起了身子,他看著那具被自己高高挑起的身軀。
顧慎的臉上有滾燙的鮮血。
這些血不是他的。
而是卓先生的……
“你……”
卓先生的瞳孔有些渙散,在鐵矛貫穿身軀的那一刻,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但也有很多事情沒想明白。
他掙扎著想要說些什麼。
但胸口被扎破,心臟被挑穿。
每說一個字,都是極大的負擔……哪怕卓先生是第三階段的超凡者,凝聚出了屬於自己的領域,在“精神”和“能力”方面超脫了凡俗的範疇,但他仍是血肉之軀。
顧慎打斷了卓先生的聲音:“你可以親自體驗一下……見過之後,就什麼都明白了。”
卓先生有些惘然。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了一縷熾火。
被挑穿的身軀,逐漸變得虛化。
四面八方的風雪……一點一點拋飛,破碎,化為了草葉。
卓先生懸浮在四季曠野的空中,他的胸膛破開了一個巨大的血洞,但這個世界乾淨無暇,胸口的血洞也沒有絲毫鮮血滲出,就呈現出一個虛無的大圓,足以讓人把拳頭伸進去,拔出來。
在抬頭望向對面的這一刻,他什麼都明白了。
為什麼催眠師會說……她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堪比“風暴神座”的王座。
催眠師沒有說謊。
因為……真的有這麼一座王座。
曠野之上的草葉,隨著狂風流動,看似紛亂,沒有規律。
可實際上。
億萬片草葉,隨風而行,隱約匯聚,與風兒一起,向著一個方向朝拜。
一座巨大的王座,在精神曠野之上凝聚,讓人看到的第一眼起,就心生膜拜,跪服的念頭。
卓先生也不例外。
他神情蒼白,努力呼吸,調整精神,試圖對抗這整個世界對自己的壓制念頭……
“現在,你明白了嗎?”
顧慎俯瞰望下,輕聲開口。
卓先生咬緊牙關,額頭有青筋迸出。
他無法堅持,終於跪倒在地,匍匐如螻蟻。
這是精神領域,是一座完整的,具備了世界雛形的精神領域。
這個世界有光,有風,有草,有一個宏大而完整的規律……與卓先生見過的所有精神世界都不同,這是一個“活”的世界!
這根本就不是“第三階段”能夠凝聚出來的世界!
而他只差一點,就能殺死這個少年了……他很清楚,這個少年的超凡實力就只有第二階段,滿打滿算也只能算到第六層!
他不明白!
為什麼這樣的一個少年……會擁有這麼恐怖的精神世界!
“現在,我要取走那座‘石板’。”
顧慎的聲音猶如神旨,“你最好自己交出來。”
卓先生的意志在飛快潰散。
從入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
他的意志根本無法抵抗這個世界的規則。
顧慎要取走“古文石板”的記憶,他只能雙手奉上。
匍匐的卓先生,頭顱低垂,他抬起雙手,做了一個敬上的姿勢。
在四季曠野之上,旋即凝聚出最後的精神。
那是一座古老的石板,上面雕刻著模糊的古文,記憶還在凝聚……還沒有徹底成型。
顧慎忽然皺起眉頭。
只見卓先生的“神情”忽然變了。
從痛苦掙扎,再到惘然,最後是欣喜若狂……
短短的一秒,他的面容飛快閃逝了數次。
而抬起頭來後,“卓先生”的面孔只剩下一片冷漠。
……
……
三座雪山之間,激盪出連綿的風暴。
這是晚鐘教會敢在苔原建立基地的最大依靠……他們從南洲帶來了某個特殊的“封印物”,有著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平日裡只需要靜置,就能夠封鎖周遭的地形,防止外人闖入,在遇到敵人襲擊的時候啟用,還可以將三座雪山內部鎖死,化為囚牢,防止敵人逃竄。
那件封印物,其實就是銀箔上所雕刻的“三叉戟”!
只不過並非是教會大袍佩戴物上的“真跡”,只是一個模樣相似的“替代品”。
鎮守三座雪山的“三叉戟”,被深埋在大陣的陣紋中央位置。
大雪翻飛。
絲絲縷縷的雪粒,被濺地炸裂開來。
那杆大戟也逐漸顯露出真正的“器形”,彷彿有一股強大的意志,在此地凝聚,顯化!
三叉戟拔地而起,向著遠方飛去!
“轟隆隆隆——”
三座雪山間迴盪的風暴聲音驟然大響,比以往要濃鬱了數倍。
這裡徹底變成了一座“外人無法進入之地”!
……
……
石板的記憶,只凝聚出了模糊的古文,就不再繼續具象化。
隨著“卓先生”的抬頭。
那石板上的記憶,重新一點一點變得模糊,而後卓先生猛地揮袖,這些古文連同石板,一同煙消雲散。
在精神世界裡,顧慎平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
一杆大戟,從遠方的雪地中飛來,最後落在了卓先生的面前。
這是來自物質界的“問候”。
而反饋到精神世界中……就是巨大的威壓。
能夠做到這一幕的。
毫無疑問……
就是晚鐘教會徽章上那位“三叉戟”的主人。
風暴神座。
……
……
鐵五仍然在挖坑。
神座大人告訴他,這枚“種子”,以後或許會長成一個很大很大的大樹,所以他為了種子,要挖出一個很大很大的大坑。
在四季曠野耕種修行的日子很快樂。
他真真正正感受到了心靈上的寧靜……而平淡的日子中,神座大人總是會給自己一些“驚喜”。
比如帶一個客人。
也有一些“驚嚇”。
比如剛剛,帶了好幾百個客人。
如果自己的感應沒有錯……神座大人應該是為了自己著想,那三百多個“客人”被安排在了天幕的另外一邊,進入曠野的一瞬間,就被抹去了全部的精神。
瞬殺。
可是這一次……神座大人給自己帶來的,可能是“驚恐”了。
居住在顧慎的四季曠野之上,每次顧慎的降臨,只要不是刻意隱瞞……鐵五都能有所感應,他對顧慎的感應評價是“不可估測”。
神座大人的力量如深淵一般,深不見底!
是這座混沌世界當之無愧的主人!
可這一次,鐵五感受到了“顧慎”的虛弱……他震驚之時還有些後怕,這個世界上,能夠傷到神座大人的,還能有誰?
很快。
精神世界裡的第二股氣息,就確定了鐵五的猜想。
踩著鋤頭的鐵五,連爬出大坑,出來眺望一眼的念頭都沒有了,他神情蒼白,心情忐忑,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那襲月白色長袍的少年身影。
他的手指開始顫抖,連鋤頭都無法握攏。
下一刻,龐大的精神氣息,掀起了一陣浩蕩的風暴。
這股狂野的風暴,不講道理的席捲著混沌初開的“四季曠野”。
天幕之上有海水倒灌而下。
一杆三叉戟的虛影,嗡的從天而降!
看到“三叉戟”的那一刻,鐵五鬆了一大口氣……找上門來的不是酒神座!
但很快,他感到更加的頭疼。
找上門來的不是酒神座……可真的是一個神座!
三叉戟的標誌,是南洲的風暴神座!
無量海水,從天而降,墜砸在曠野之上,頃刻之間就將這片混沌之地淹沒,顧慎端坐在王座之上,調整著自己的氣息,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接過“三叉戟”的男人。
卓先生胸口的那貫穿傷口,竟然在一點一點痊癒。
現實世界中。
被長矛貫穿的男人,仍然緊閉著雙眼,但四面八方的風暴彷彿有冥冥之中的感應,那杆插入大地的“三叉戟”迸發出了微弱但不可思議的神力,引導著他一點一點,脫離鐵矛!
海水翻滾。
一朵巨浪堆疊成潮。
“卓先生”持握三叉戟,站在浪潮之上,緩緩升高,來到了與顧慎平起平坐的位置……海浪繼續堆疊,但卻無法再升高了,因為這座世界最高之處,就是這裡。
“大膽!”
卓先生深吸一口氣,他的聲音在整座精神世界裡震盪,傳遞——
“既見神座,為何不拜!”
那磅礴的精神,轟然席捲,與海浪一同向著顧慎湧去。
顧慎面色平靜。
他並起兩根手指,豎在胸前。
鋪天蓋地的海潮,就此分為兩半……轟隆隆吞沒整座曠野。
顧慎不在乎。
種子尚未種下,自己的“新世界”被淹,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頂多回頭再消耗一些精神力和源質,重新修補這個世界就好。
重要的事情……是眼前的這杆三叉戟。
他很清楚。
這並不是真正的“風暴神座”降臨!
那位南洲信仰之神,恐怕都不知道晚鐘教會在開採什麼……南洲有數十上百個教會,甚至更多,他賜予的“銀箔”作為神蹟普灑甘霖,幾乎是教會里人手必備的“聖物”。
而雪山裡的這柄“三叉戟”同樣如此。
雕刻在銀箔紋章上的三叉戟是神器。
而此刻的這一杆……恐怕能殘留一絲絲的“神力”,就已經是晚鐘教會的大福氣了。
南洲的“北上計劃”,龐大而又複雜,滲透的不僅僅是東洲,那塊古文石板翻譯完成之前,風暴神座根本就不會留意苔原發生了什麼。
至於七層超凡者的生死?
雖然沒見過風暴神座。
但僅僅從“北上計劃”就可以推斷出其真正的圖謀。
顧慎太瞭解這種違背初衷的“神座”了。
源之塔的酒神座,連鐵五這樣的“使徒”都可以拋棄……在南洲戰亂之地,七層超凡者,便只是比螻蟻稍大一些的存在,風暴神座怎會真正的看見!
所以,這縷“神之意識”的降臨原因,並不難猜。
晚鐘教會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這塊石板之上……只要古文破譯成功,並且能夠得到“神座大人”的重視,那麼整個教會就能夠獲得垂青,他們傾盡全力地北上,把壓箱底的“三叉戟”也帶了過來。
這根三叉戟上,有著“風暴神座”留下的一點點神力。
一點點,對神來說很渺小。
對他們來說,足夠了。
“我……為何要拜?”
顧慎看著眼前的男人,冷冷開口:“這裡是東洲!”
他知道,三叉戟的神力釋放之後,精神世界的平衡被幹擾……此刻的卓先生意識已經不再完全屬於自己,而是與三叉戟產生了交融。
卓先生皺起眉頭。
或許是東洲兩個字,提醒了他。
“東洲……”
三叉戟中的殘餘神力開始佔據這具身軀,風暴神座的一縷意志開口了,他的聲音渾厚沙啞,滿含憤怒:“東洲又如何?我豈會懼怕顧長志!”
他高舉大戟。
磅礴海水席捲。
神座的一縷神力,落到凡俗的頭上,就是一座大山。
換做其他的“精神領域”,恐怕在一瞬間就被破去。
但此刻顧慎的“淨土”,卻異常堅強!
熾火的源質開始飛速消耗!
這一剎,三叉戟的神力,感受到了異樣。
海水沖刷曠野。
竟然沒有將其直接沖垮!
下一刻。
“卓先生”盯住顧慎,這個少年的精神氣息非常不一般,明明精神力只是第四層左右的水平,但卻凝聚出了一座規則完整的精神世界!
“這是……四季曠野!”
風暴神座冷冷說道:“你和顧長志是什麼關係!”
不等顧慎回答——
他直接伸出大手,向著顧慎抓來!
“夢境……散!”
顧慎毫不猶豫地解除了自己的精神領域,風暴神座的意志哪怕只有一縷殘餘,也太過強大!
在精神世界裡,顧慎是四季曠野至高無上的主人,可風暴神座的意志,比他還要強大。
所以他別無選擇。
在“海水倒灌”的衝擊之下,四季曠野已經被淹沒,超凡源質的消耗速度太快……持續下去,自己打不贏這場持久戰,精神也會崩潰!
顧慎只能選擇來到物質世界。
這其實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回到現實,自己淪為凡俗。
而持握三叉戟的“卓先生”,也將淪為一個凡俗,一個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凡俗。
顧慎見過了使徒之戰。
也親自為“神臨”搭建過橋樑。
所以他很清楚……這枚三叉戟中的“神力”,無法與真正的信物相比。
……
……
睜眼的那一刻——
“卓先生”也同時睜眼!
那杆三叉戟已經與他的意志融合,他從鐵矛的尖端滑落,墜地的那一刻伸手,三叉戟瞬間掠入他的掌心,與此同時,整座雪山山谷的風暴轟然大作!
精神領域解除之後,風暴神座反而沒有急著動手。
這縷微弱的神念,平靜凝視著眼前的少年。
顧慎神情有些蒼白,他捂住自己的肋部……鮮血流淌的速度稍微減緩了一些,但此刻雪地之上,已經有了一大蓬血泊。
“春之呼吸……”
風暴神座一眼就看出了顧慎的呼吸韻律。
他笑了笑,道:“怪不得你完全不懼怕我……是因為背後站著顧長志麼?”
顧慎也笑了笑。
“不……”
他搖了搖頭,望向眼前的“卓先生”,輕聲說道:“上次之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靠天靠地靠神座,不如靠自己。”
上次?
“卓先生”皺眉,他已經不知道這個少年在說什麼了。
“將死之人……我不介意陪你多說兩句。”
他舉起三叉戟,指向顧慎,輕聲問道:“所以……你想要靠自己?”
顧慎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地說道:“是的。”
插在雪地裡的那根鐵矛瞬間彈射而出!
風暴神座甚至沒有回頭。
一縷神力震盪而出,鐵矛被打得扭曲變形,震顫著彈開——
這一幕讓風暴神座有些訝異。
他倒是沒想到,這根鐵矛這麼堅固……雖然只是隨意一擊,但也足以碎裂這世上絕大部分的“鐵器”!
如果只是這種手段……
實在有些……
可笑。
他緩緩回頭,唇角的笑意一點一點消散。
“卓先生”……或者說風暴神座的一縷殘念,面色凝肅,看著面前架起的那杆大狙。
……
……
“咔嚓”的一道脆響。
是子彈上膛的聲音。
崩雪子彈上膛之後,顧慎沒有廢話,乾淨果斷地開了槍!
他很清楚。
在風暴神座的意志面前,這是自己的最後手段……打中了,對方死,打不中,自己死!
在這一剎,失血的眩暈,斷骨的疼痛,全都消失不見,顧慎的精神力從未如此集中過,他彷彿能夠感受到時間變得緩慢了無數倍。
“砰”的一聲!
當聲音在雪山山谷間迴盪之時,迸濺的鮮血已經灑滿了山岩,卓先生那脆弱的身軀被崩雪子彈貫穿,隨之一同貫穿的還有“風暴神座”的強大精神。
精神與物質是相輔相成的。
再強大的精神,沒有載體,也終將化為虛無。
這一槍擊碎了卓先生的額頭,他臉上的笑容永遠凝固在了一秒之前。
身軀倒下,摔在大雪之中。
崩雪子彈破壞了他整具身軀的“邏輯”,卓先生就像是一枚著了火的紙人,燃起的那一刻,也逃不過渾身上下盡數化為灰燼的命運。
那杆三叉戟同樣如此——
虛空中翻滾著著逝者的超凡源質。
以及風暴神座那失去了物質載體的強大精神!
顧慎神情蒼白,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真理大狙的弧光逐漸消散,縮回袖中,凝聚成銀白戒尺……從基地警報響起的那一刻開始計算,這場戰鬥持續了接近十個小時,此刻終於結束,他已經消耗了太多的精神。
熾火從眉心掠出,隨意侵吞著這場戰鬥的“勝利品”——晚鐘教會這些超凡者們隨時可能消散的源質。
最後的結果。
顧慎算是滿意的。
梟的分身被自己打死,血火被自己吞噬。
晚鐘教會,盡數殲滅。
只不過抬起頭來,顧慎眼神裡有些遺憾。
他看著虛空中緩緩飄掠的那縷風暴精神。
三叉戟破碎之後,神座賜下的那縷神力開始迴歸,這樣的力量,除非遭遇同等級力量的“打擊”,否則輕易不會泯滅。
看樣子。
自己是很難阻攔這縷神力的迴歸了。
顧慎盯著那縷緩遠去的“精神”,三叉戟破碎之後,雪山的陣紋也隨之破碎,驟烈的風暴不再籠罩,彷彿這一切都化為了雲煙。
正當顧慎準備放過那縷“精神”之時。
他佩戴的那枚扳指,忽然產生了奇異的律動,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放過它!
顧慎眯起雙眼。
“這是……什麼意思?”
他抬起了手掌。
沉寂的玉扳指,竟然真的再一次發出了律動,指引著顧慎,去接近那遠離的“風暴神座殘念”。
顧慎的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
真理之尺迸發出轟鳴。
他飛入了風雪之中,伸手去抓那縷遊離的意志……恐怖的神威瀰漫在虛空之中,即便離開了南洲千萬裡,又失去了載體,可那依舊是“神”的精神!
凡人怎可褻瀆!
顧慎的手掌被直接彈開!
可觸及的那一刻,扳指直接從顧慎的指節飛出,它攏住了“風暴神座”的意志……
這世上的鐵律,有一條是不會變的。
物質與精神,相輔相成。
誰也無法離開誰。
可這座墓陵中的陪葬品,全是“死物”,哀之燈,鐵衣,玉扳指,它們是真真正正的“失去精神之物”,哀之燈的精神顧慎知道,就留在神祠山上。
鐵衣的物質強度,已經超過了顧慎的理解!
而這玉扳指……則是直接“捕捉”了風暴神座遊離在外的精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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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不祥
“嗡”的一聲!
虛空之中風暴濺蕩!
那磅礴的精神猶如海嘯一般,層層疊疊,轟鳴不止。
那無論再怎麼震盪,都無法衝出那枚平平無奇的玉扳指,數秒之後,海嘯停歇……風暴神座的精神盡數被玉扳指捕獲,虛空重新迴歸寂靜。
而顧慎則是神情複雜,盯著這枚懸浮於自己面前的扳指。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
這……到底是什麼物件?!
連神座的“精神力”都能直接沒收?
雖然只是很小的一縷,但也是凡俗不可承載之重量,這枚玉扳指絕非俗物,能夠把扳指當做“陪葬品”的墓主,更不是普通人!
顧慎緩緩降落。
神座的精神消散之後,大雪山的風暴不再猛烈。
顧慎撥通了老爺子的電話。
他簡單說了一下雪山的事情,得知南洲教徒在苔原傳教之後……老爺子的反應十分果斷,他將即刻動身,親自前往這裡,同時顧家最近駐地的勢力將會封鎖雪谷。
最多一個小時,這裡就會被保護起來。
……
……
老爺子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趕來。
顧慎簡單處理了傷口,向著晚鐘教會的駐地趕去。
他想要獨自一人去調查……這座基地的“秘密”。
基地的安保系統被破壞,那座合金門也不再需要進行密碼驗證,顧慎手掌按在門前,【鐵王座】轟碎了重門,但門碎之後,堆疊的紅銀和鮮血翻湧而出……顧慎皺起眉頭,看著淹沒雪地的一片猩紅。
數分鐘後。
真理之尺化為一柄小小的長劍,離地有一米左右的距離,緩緩飛行。
顧慎站在真理之尺上,與先前的“卓先生”一樣,算是御劍飛行,他放出了熾火,熾亮的輝光懸浮至山腹洞頂,照亮了整座漆黑的基地。
大戰之後。
晚鐘教會的基地被徹底摧毀,這裡躺著一具又一具的無頭屍體……風暴神座的銀箔在紅銀血河中熠熠生輝,顧慎沒有放過這些遊離的超凡源質。
熾火盡情飽餐了一頓。
“我在基地的資料庫裡找到了那塊石板的資訊……”
褚靈連結了晚鐘教會的閉環系統,進行了最後的資訊拆解,一副清晰的古文石板圖片被傳到了顧慎的腦海之中。
“看來梟在這件事情上沒有撒謊……晚鐘教會真的開採出了這麼一塊石板。”
顧慎來到了空蕩蕩的陵墓之前。
巨壁破碎之後。
陵墓的地表被紅銀淹沒,顧慎想要從這裡找到“墓主”曾經生活過的痕跡,以及相關的資訊……他不明白,為什麼棺開之後,沒有屍體?
墓主究竟去了哪裡?
熾火搖曳之中。
顧慎發動了側寫……他坐在小劍之上,試圖去擰轉多年前的時光,墓陵裡的一切都成了光影,紅銀退潮,巨壁復甦,古棺歸位,人影去去來來,最終迴歸了寂靜。
這座墓陵裡空蕩而又靜謐。
一口棺,一面壁,除此以外……別無他物。
側寫的回溯陷入了凝滯之中。
但顧慎知道,這並不是側寫停止了。
而是……這麼多年來,這座墓陵始終保持著安靜。
不知回溯了多久。
顧慎腦海裡傳來了陣陣撕裂的刺痛,他的精神力已經抵達了極限,無法再回溯下去,就當側寫快要結束之時——
墓陵裡的光影發生了變幻。
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在時間回溯的熾火側寫中,倒退,倒退,再倒退……最後回到了棺木之中!
“這是……”
顧慎強忍著精神撕裂的劇痛。
他按照正常的時間流動,將這一幕畫面放映——
古墓一片寂靜!
但那口棺忽然動了!
那難以被啟封的棺面,自行開啟……從裡面走出了一道“漆黑乾癟”的身影。
墓主,沒有死?
看到這一幕,顧慎覺得後背升起了一股涼意。
那道“漆黑身影”,從豎棺內部推開了門,墜在了地上……它沒有死,它仍然活著,身形佝僂,步伐緩慢,就這麼向著墓陵之外走去,而即將離開側寫視野盡頭之時,這道漆黑身影猛地停頓了一下。
他緩緩地回過了頭。
望向了墓陵中的某個方向。
顧慎汗毛豎起。
這位未死的“墓主”,所望的方向……不是別處,正是此刻的自己!
“嗤”的一聲。
熾火驟然亮起。
精神力抵達了極限。
顧慎強行熄滅了“側寫”,在最後一刻,他已經產生了不詳的感覺……隔著漫長歲月,那道“漆黑影子”竟然在盯著自己?
顧慎有預感,如果再不撤去精神力……恐怕就會發生某種詭異的超凡現象了。
“你……怎麼了?”
褚靈關切的聲音響起:“你剛剛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
“剛剛我動用側寫……看到了墓陵很多年前的景象。”
顧慎平復呼吸,緩緩道:“這口古棺裡的屍體,不是被人刨走的……而是它自己離開的。”
“什麼?”
連褚靈也大吃一驚。
“我親眼看到他推開了棺,然後離開。”
顧慎心有餘悸,“臨走之前,還看了我一眼。”
“……這是我所無法理解的事情。”褚靈感到了震撼,她語氣凝重道:“你剛剛的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如果持續的再久一點,可能會有失控的風險。”
這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麼?
細思恐極,顧慎覺得這座墓陵不宜久留。
他馭劍離開,來到了雪山腳下,刨出了自己挖出來的那口棺。
重新看著棺裡的陪葬品……顧慎確定了一個很重要的事情。
這些物件雖然與“墓主”同眠,但卻沒有沾染不祥的氣息。
反覆看了幾遍,甚至伸手掂量,也沒有覺得不適。
這些只是沒有靈魂的老物件而已。
正因如此,他才敢發動側寫,回溯時空。
甚至敢把鐵衣穿在身上,扳指留在手上。
如果先與“墓主”對視,顧慎恐怕是不會動這墓陵裡任何一件物事的。
沒過多久,顧家苔原的駐紮勢力就趕到了雪谷,他們第一時間將雪山封鎖……苔原的無人區十分混亂,依附五大家而生的許多超凡勢力,大大小小,魚龍混雜,時常爆發衝突。
但“顧家”是整個江北毋庸置疑的霸主!
顧家封鎖雪谷,就不會有其他人再敢踏入。
不多時,重型直升機的機槳破開遠天的風雪,強大的領域撕碎雪谷上空的風暴,顧騎麟從長野親自趕來,他還帶了羅鈺羅胖子,以及一隊素質精良的優秀醫生。
“據不完全統計……三百二十六人死亡……”
“一人受傷……”
顧家苔原駐地的負責人簡單進行了彙報。
羅胖子的面容有些複雜。
三百二十六人,全部死亡?
這些……都是顧慎一個人做的?
彙報裡提到了,這裡面可是有好幾位深水區六層的超凡者……精神系超凡者的群攻能力固然強大,可強大到這個程度,實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最重要的是……還有一位“深水區第七層”的超凡者屍體。
第六層和第七層,相隔鴻溝。
顧慎跨越了一個大階層,戰勝了一位擁有“領域”的能力者……這,就是“S級”的實力嗎?
羅鈺小心翼翼望向身邊的老爺子,想看一看對方的反應。
顧老爺子揹負雙手,站在晚鐘教會的基地山腹之前,看著鮮血流淌而出的山門,神情平靜。
“羅鈺,查清楚這些人是怎麼過來的……南洲教會的超凡者能夠偷渡到江北,一定有人失職,我給予你問責的權力,三天之後,把案卷報告交給我。”
“……是!”
羅鈺神情肅穆。
晚鐘教會?
一個不知名的小教派!
就是這樣的一個集團,竟然在苔原駐紮了半年之久……就這麼旁若無人的發展教徒,開掘陵墓,偷運東洲珍寶,如果不是顧慎將其連根拔起,不知還要再過多久,五大家才能發現!
老爺子來到了雪谷空地之前。
顧慎閉著雙眼,盤膝坐在雪上,陷入了深眠之中。
顧家此行帶來了治療傷勢的“封印物”,一枚淨瓶,散發出雪白的輝光,將他籠罩在內。
老爺子輕聲問道:“傷勢嚴重麼?”
負責治療的“醫生”老實開口,道:“這是皮肉傷……不必擔心,休養一段時日就好。只不過……他的精神力似乎有所震盪。”
“精神力有所震盪?”顧騎麟眯起雙眼。
“不像是戰鬥受到的傷害……更像是……他自身的問題……”
醫生想了想,謹慎道:“有些像是失控的前兆。”
“……我知道了。”
老爺子沉默了片刻,意味深長道:“不該說的,不要多說。”
他揮手驅散了閒雜人等,獨自一人,坐在雪山空谷之中,等待著顧慎的醒來。
淨瓶散發的輝光,飛快治癒著被貫穿的“血肉”。
再加上春之呼吸……
破曉黎明之際,顧慎睜開了雙眼,他看到了一張意料之外的面孔,同時感受到了四周的空氣被強大的精神力量所凝固。
他坐在雪地中,更坐在顧家老爺子的領域裡。
顧慎有些意外。
老爺子這是……一直在等自己醒來?
而且撐開了領域,這是有重要的話,要對自己說!
“那片陵墓裡,有不乾淨的東西……”
顧騎麟神情平靜,像是說著一句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可能已經沾染上了‘不祥’。”
“不祥?”
顧慎微微一怔。
“你是和冢鬼一起結伴來到長野的……對於這個東西,一定不會陌生。”顧騎麟緩緩說道:“他的‘不祥’是天生的,而大部分人的‘不祥’是後天得到的。你可以站起身子,回頭看一看。”
顧慎有些惘然。
他如老爺子所說,緩緩站起身子,回頭去看……曙光照射,自己在雪地上投射出了一道影子,而回頭之後,那道影子並沒有做出“回頭”的動作,而是就這麼在雪地上,平靜地看著自己。
這道目光……有些熟悉!
顧慎瞬間感到了“陰森”,以及“悚然”!
“看到了那縷影子麼,這就是所謂的‘不祥’。”顧騎麟平靜道:“這是我的‘領域’……無量秤,可以照現精神世界的虛無力量。離開領域之後,你將不會察覺到異樣……可實際上這股‘不祥’,會一直跟隨著你,除非你死去,徹底的湮滅,物質與精神一同消弭……否則這縷不祥,就不會泯滅。”
顧慎能夠感到,凝視“影子”的那一刻,自己心底不受控制地出現了恐懼。
“運轉呼吸法。”
顧騎麟淡淡道:“你不是參悟了完整的‘春之呼吸’麼?”
聞言,顧慎深吸一口氣。
春之呼吸展開,精神力如山泉一般潺潺而過。
那股恐懼瞬間被衝散。
陰森和悚然的詭異感……消散了許多。
“不必緊張,世間萬物,均有天秤,相互衡量。”顧騎麟說道:“因為‘超凡力量’的出現,這個世界的天秤已經不平衡了,物質界的定律無法解釋超凡現象……而同樣的,精神世界的混亂,導致了所謂的‘不祥’。在古老的典籍裡,曾稱呼那些徹底的‘失控者’為‘不祥者’。”
為何老爺子如此平靜……
顧慎稍稍鬆了口氣,喃喃道:“不祥……就是精神失控的前兆?”
“可以這麼理解。”
顧老爺子彷彿看穿了顧慎的疑惑,解答道:“我的‘無量秤’可以衡量命運,因為沾上了因果的緣故,沒有人能夠完美地保持著命運天秤的平衡……就像是走路,總需要踏出一隻腳,要麼是左腳,要麼是右腳,而那一刻,平衡就會被破壞。”
“所以在我看來,除非是死人,否則誰都會有‘不祥’。”
他緩緩抬起雙臂。
一縷又一縷黑氣,從老爺子的後背升騰而起。
他背後的那抹影子,忽然變得扭曲起來……
顧慎神情錯愕,看著一道道飛湧而出的“鬼怪”,彷彿一副地獄壁畫,在顧騎麟背後張牙舞爪,隨時要將他吞去。
“六十年前的戰爭中,每殺死一個人,我就能清晰地看見,無量秤中的影子,下墜了一分,增添一分不祥,而到最後……這些不祥,就堆疊成了一座地獄。”
顧騎麟幽幽道:“可我現在不還是活得好好的?”
“只要你夠強,就沒有不祥能夠殺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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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就一章
今天整理細綱花費了比較久的時間。
實在有點熬不動大夜了。
明早補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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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那就伸出手
無量秤中,百鬼出行。
一道又一道陰翳纏繞在顧騎麟老爺子的背後。
後者視若無睹。
“不祥可能會導致‘精神失控’,而壓制它的最好辦法,就是強大的呼吸法。”
“五大家有各自的修行之道……而顧家的呼吸法是其中最強的!”
顧騎麟沉聲道:“驚蟄卷,穀雨卷,是被無數超凡者追捧的神物……因為長志的原因,誕生了大名鼎鼎的‘春之呼吸’。而事實上,在他之前,顧家的呼吸法就已經足夠成熟。”
顧慎感受到,這無量秤領域之中,縈繞著熟悉的呼吸氣息。
老爺子的精神力無比渾厚,而且平穩。
仔細望去,那一道道纏繞附近的陰翳,若是膽敢靠近,就會被灼得裂開,老爺子本人就像是一輪巨大的太陽。
這輪太陽裡……蘊含著複雜的精神氣息。
有些像是春之呼吸,但又不完全相似!
更古老,更悠長。
“顧長志最開始的呼吸法,還是我親手傳授的,後面他成了神座,重新開闢自己的道路,才有了所謂的八卷呼吸,四季曠野……”顧騎麟淡淡笑了笑。
他回頭看著自己背後遊蕩的幽鬼壁畫,輕聲道:“與他相比,我身上纏繞的‘不祥’,其實不算什麼。”
顧慎無法想象。
老爺子背後的不祥已經如此恐怖……
顧長志,又該是什麼樣子?
“我試過照現,無量秤瞬間就被億萬不祥填滿,那是真正的地獄,凡俗瞬間就會被侵吞淪陷。煉化火種,揹負著人類命運的‘神’,在獲得千百倍神力的同時,也將獲得千百倍的厄難。”顧騎麟平靜道:“成為‘神座’之後,長志不斷創造呼吸法,就是為了壓制身後的不祥。”
顧慎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喃喃道:“那神座現在的沉睡……”
“沒有人知道清冢裡發生了什麼,但或許就與不祥有關。”
老爺子道:“八卷呼吸法,並不完整,他沉睡之前見了我一面……他說他還差一步,八卷呼吸法還不夠完美,還差最後一卷……大寒。”
大寒?
從驚蟄開始,萬物復甦。
四季,也就是萬物生靈的輪迴,從初生到寂滅。
仔細想想,八卷呼吸法的順序聯合起來,正好是由生入死……而大寒,就是四季之末,亦是生命之終。
“好了……說一下吧,”顧騎麟問道:“你在那座陵墓裡看到了什麼?”
顧慎說了一遍遭遇。
這裡的大部分事件,他都沒有隱瞞。
與晚鐘教會交戰的前因後果。
墓陵裡的遺物,鐵衣,扳指,以及……與風暴神座殘唸的交戰!
關於“哀之燈”,因為與神祠山有關,所以顧慎選擇了保密。
老爺子聽完之後,頗有些意味深長地望向顧慎。
這小子是有秘密的人。
找到這片雪原,潛入南洲教會的地底基地,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顧慎到底是從哪得到的訊息?
“你沒有說的那些,我就不問了。”
老爺子站在無量秤的光翳之中,緩緩起身,道:“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殺死神力附身的七層超凡者的。但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了,不用擔心‘風暴’,源之塔的那兩位神座都不敢對東洲動手……他,也不會例外。”
“這些年東洲能夠保證如此平靜……就是因為最後呼吸法的參悟,那捲名為‘大寒’,即便是外洲的神座也無法知曉,顧長志究竟是真正的寂滅了,還是參悟狀態中的‘假寂滅’。”
所以……才會有這麼多圍繞東洲,圍繞長野的陰謀。
真寂滅還是假寂滅,總有辦法可以試探。
“其實我沒有擔心‘風暴’。”
顧慎苦笑一聲,道:“因為風暴神座的那一縷殘念……不會回到南洲。”
老爺子一愣。
“都在這裡。”顧慎取出了玉扳指,看著老爺子惘然的神情,重複了一遍:“風暴神座的殘餘精神力,被玉扳指捕捉了。”
“???”
老爺子神情詫異。
這枚玉扳指……捕捉了神座的精神?
他接過顧慎遞來的扳指,隱約用自己的精神力試探了一下……那枚扳指內風暴縈繞,似乎困著一頭惡龍,瘋狂想要往外突破,只不過扳指彷彿成了天底下最牢固的籠牢。
竟真的困住了神座的精神!
匪夷所思!
而且看這縷精神瘋狂掙扎的模樣……似乎扳指是要將其消化?
老爺子面色複雜。
“這物件,超出了我的認知。”
饒是顧老爺子見多識廣,也沒有接觸過這種詭異的東西,他坦誠道:“這枚扳指恐怕能夠吸收絕大部分的精神力量。”
顧慎知道,老爺子用詞還是嚴謹了。
連風暴神座的精神都能吸收。
那麼這世上還有這枚扳指不能吸收的精神力量麼?
只不過究竟能做什麼用處……顧慎還沒想到。
“還有……”
顧慎又取出那件恢復了形態的“鐵衣”,道:“這是我先前所說的,那件異常堅固的鐵衣,也是棺材裡的陪葬品。”
他擲出鐵衣。
無量秤領域中,狂風驟起。
老爺子一拳打出。
鐵衣被打得轟鳴,遠遠撞在遠方雪山之上,將石壁鑿出了一個數米深的巨坑……雪氣與煙塵消散之後,鐵衣毫髮無損,這一幕也讓老爺子沉默下來。
這一拳六十年的力道,別說是鐵衣了。
就算是A級封印物,也能一拳打爆!
顧慎抬手,那件鐵衣緩緩飛了回來:“我說了……它很堅固。”
老爺子看了看自己的拳頭:“的確很堅固。”
“我想知道……這到底是誰的墓?”
“這些陪葬品沒有一件是俗物!”
顧慎長嘆一聲,認真問道:“而且僅僅是側寫回溯,就能讓人染上‘不祥’的因果……那墓主到底是什麼身份?”
“從這些物件的年歲來看,這至少是上百年前的東西了。”
老爺子搖了搖頭,道:“顧家會仔細查的……一有結果,我會立刻通知你。不過這些物件,棺裡的古物,顧家可能要帶走調查。”
“不過……”
他想了想,又輕聲道:“這件鐵衣,還有這枚扳指……你可以自己留下來。”
……
……
啟程返回長野。
顧慎坐在飛機上,閉目養神。
他的精神力緩緩下墜,然後來到了零零麼的車廂。
“剛剛的對話……我都聽見了。”
褚靈先前一直保持著靜默,直到顧慎主動來精神世界,才敢開口說話,她的聲音有些擔憂:“你……現在感覺還好麼?”
“我並沒有感覺到不適。”
顧慎皺眉說道:“聽老爺子的語氣,不祥似乎沒那麼可怕,許多人都會沾染不祥。”
“在【深海】的資料庫裡,這被稱之為‘失控風險’……”
褚靈輕嘆一聲,“當一位超凡者,精神逐漸與肉身不匹配,於是就有了所謂的‘失控風險’,風險越來越大,失控機率就越來越高。這也就是【深水區】誕生的意義,在深水區裡進行超凡試煉,可以大大降低沾染不祥的機率。”
顧慎若有所思。
的確。
在精神連結中獨自一人冥想修行,沾染到“不祥”的機率的確很小。
這麼說來就合理了,在【深海】誕生之前,這麼多的超凡者修行,都是依靠摸索和傳承,生死廝殺裡走出來的野路子。
而這種情況下,就可能會增加“精神失控”的風險!
所以……才需要強大的呼吸法,來鎮壓紊亂的精神!
他忽然有些明白三所的明文規定了。
並不是說,超凡者不能修行兩卷呼吸法……而是在【深水區】冥想修行的新一代超凡者,精神和肉身保持著相對的協調,他們沒有沾染所謂的不祥,也沒有那麼高的失控風險,去修行第二卷呼吸法,反而會導致協調和平衡被打破。
當然,也有第二卷呼吸法修行難度太高的原因。
等精神成長起來,抵達了更高的層次……失控風險也就增大了,而那時候,大部分人也具備了修行第二卷呼吸法的精神條件。
想到這裡,顧慎隱約又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說‘不祥’導致了‘失控風險’……”
他喃喃道:“那麼‘不祥’算是一種精神力量嗎?”
褚靈怔了怔,她沒有明白顧慎的意思。
在無量秤的領域中。
顧慎看到了自己影子裡存在的一縷陰翳。
與老爺子相比,那一縷陰翳不算什麼……可積少成多,或許未來也會成為一副“惡鬼壁畫”,這些不祥的精神力量,在自己靜修的時候,突破的時候,或者虛弱的時候,可能會一擁而上,將自己吞噬!
這應該就是那些“失控者”所遭遇的事情!
而如果說,不祥也算是一種精神力量,那麼玉扳指……是不是能夠將其吞噬?
顧慎很想當即就試試玉扳指的力量。
不過,自己的狀態恢復好轉之後,不祥之感消失地乾乾淨淨,倒還真像是一縷影子,在陽光猛烈之時躲到了陰翳之中。
“有些可惜……這股詭異的力量,並不會一直出現。”
顧慎眯起雙眼,喃喃道:“它似乎在等待下一個時機……”
不過也好。
這次就算了。
有玉扳指在,下一次如果“不祥”的精神力量再襲擊自己,顧慎正好可以試著發起反擊!
……
……
顧慎落地之後,沒有停歇,當即帶著“哀之燈”回到了神祠山。
出發之前,他就有一種預感。
褚靈的“雪原之夢”,一定與神祠山有什麼聯絡!
今日的山頂,只有李青瓷一人。
李青瓷正在打理著花圃,看到顧慎的那一刻,蒼白麵頰上浮現一抹欣喜。
只不過她的眼神很快就變了。
她看見裁決官風衣之下,有白色的繃帶纏繞,隱約滲出血跡。
“小顧先生……你受傷了?”
“打了一架,對面傷得比我重。”顧慎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取出了那盞銅人燈:“不過……順利取到了東西。”
“哀之燈!”
作為李氏的護道者,這幾日李青瓷寢食難安……她一直在等待著顧慎的回來,也在等待著這盞【銅人燈】的訊息。
“所以……夢境的祈願指引是真的?”
李青瓷覺得不敢置信。
“是真是假……一試便知。”
顧慎也有些緊張。
他也不知道……這盞銅人燈,放在神祠古屋的角落,會不會與燈盞的精神融合。
畢竟先前的那些都只是猜測。
兩人來到古屋,對視一眼。
顧慎將“哀之燈”交給了李青瓷,李青瓷雙手捧著燈盞,緩緩來到了哀之燈燭火所在的角落,她屏住呼吸,將燈盞放了下去。
然後……就是等待。
漫長的等待。
並沒有出現李青瓷夢境中,神祠山地動天搖的毀滅場景,這或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然而糟糕的是……整座神祠山山頂,都十分安靜。
連風吹過木屋窗欞的聲音都能聽見。
李青瓷有些惘然。
她看著【銅人燈】,看著那縷恰到好處,在燈盞上燃起的燭火……陷入了困惑和無措之中,這盞燈盞是錯誤的麼?
為何……一點動靜也沒有?
還是說……還集齊全部的四盞燈?
她回頭望向顧慎,輕喃的聲音裡滿是不解:“小顧先生……”
這聲音被“滴答”一道脆響打斷。
連李青瓷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低下頭……看到了一滴溼潤的淚珠,垂打在神祠古屋的木板之上,淚水浸透木質,緩緩暈開。
而這滴淚正是來自於……
她自己。
李青瓷伸出手掌,乾枯修長的手指觸碰面頰,她摸到了一片溼潤。
顧慎以真理之尺,幻化出一面銅鏡,呈遞給對方。
李青瓷在鏡中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她未覺悲傷,卻已是滿面淚水。
“沒有找錯。”顧慎輕聲道:“這就是‘哀之燈’……”
李青瓷看著鏡中那張流淚的蒼白麵容,忍不住笑了,旋即喃喃道:“可是……放上去,就可以了嗎?”
為何沒有其他的反應了?
“其實有聲音的……只不過,你可能聽不見。”
顧慎輕嘆一聲,收起了鏡子。
“……聲音?”
李青瓷怔住了。
她很確信,自己從頭到尾,就沒有聽到過一丁點的聲音。
顧慎低垂雙眼,無奈地笑了笑:“是我腦海中的聲音……或許那就是你們等待已久的……神胎,或者說……神女。”
李青瓷美眸睜大,滿是訝異。
哀之燈歸位的那一刻。
他聽到了很輕的一道呼喚。
那道聲音說了兩個字。
【顧慎。】
那是褚靈,在喊自己的名字。
顧慎知道,神祠山這座妙境,徹底隔絕了自己和褚靈的精神連結,從踏入山界的第一步起,他就不可能聽到褚靈的聲音……而當哀之燈歸位的那一刻起。
精神連結的遮蔽,似乎不再那麼森嚴。
顧慎離開古屋,來到了山頂的空地,抬起頭來,目光穿透神祠山的萬裡陰雲,望向這座巨大的妙境的上空。
他試圖尋找這道聲音的來源,可神祠山太大,風也很大,漆黑的花兒隨風搖曳,嘩啦啦盪漾出一副傾塌破滅的枯寂美景。
殘碎的連結中,再次盪漾出褚靈的聲音。
“井……”
顧慎來到了神祠古屋裡的那口井前。
他緩緩低下頭。
千百年,神祠山枯敗,秩序崩塌,可山頂小屋並未腐朽,而這口小井……也從未乾涸過。
按理來說,這裡的一切生機都已經泯滅。
生靈寂死。
百年陰暗。
不會有日出,不會有月輝……所以哪怕真的在很多年前,有人修建了一口井,此刻也應該荒廢,連青苔都沒有辦法在這種環境中生長。
可……偏偏這口井中,有水。
而且異常清澈。
顧慎可以一眼就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
而下一刻,水中的倒影,似乎變得模糊了起來。
清晰可以見底的井水,開始變得混沌,變得深邃,彷彿在水面之下,還連結了另外一座未曾展露過的世界。
腦海中的聲音,也在此刻變得清晰了一些。
“顧慎……我看到了一口井……”
坐在零零麼中的女孩,神情有些惘然。
她捧著古卷,有些無措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空間似乎不再穩定。
自己的雙手時而凝聚,時而頓錯成無數破碎的程式碼。
眼前的世界也變得混亂起來,車廂被延長,空中漂浮著無數遊離的程式碼,以及無數破碎的邏輯,彷彿有人打碎了一面鏡子,於是一個世界變成了千萬個割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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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隨著破碎的鏡面緩緩修補。
她眼前所有的資料,好像都消失了。
全部的意識……接入了一個唯一的“埠”。
褚靈抬起頭。
眼前不是平穩行駛的車廂天花板。
而是……一口幽長的井。
她在井下。
顧慎在井上。
兩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水。
兩個世界,精神與物質的世界……彷彿在這一刻,短暫的連通了起來。
褚靈聲音惘然,不敢置信:“我好像……看到了你。”
顧慎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那就伸出手。”
褚靈緩緩伸出手。
井上的顧慎。
也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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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神胎,褚靈
井水搖曳。
兩個世界的兩雙手,終究還是沒有觸碰到一起。
顧慎全部身子都倒入井中,僅僅憑藉腳尖倒勾,來維持平衡。
他的手指穿過水層,攪碎了井底清澈的水面……然而保持這個姿勢,直到井水重新恢復平靜,都沒有觸碰到任何物事。
那裡倒映著女孩遺憾失望的面容。
“我就知道……”
褚靈的聲音很小,眼神也變得黯淡。
“精神界與物質界……是無法真正連結的……”
伸手的那一刻。
她的眸子裡亮起了希翼的火光。
只不過……這縷希望,此刻已經熄滅。
再怎麼伸出手,她終究也只是精神世界中的虛擬存在,她是程式碼,是邏輯,是虛無縹緲的資料。
“未必。”
沒有握住褚靈的手,顧慎此刻反而更加冷靜。
他知道,精神與物質兩個世界,存在著一道巨大的隔閡。
如果僅僅是從井水中“看見”了彼此,就能夠抵達另外一座世界……那未免也太過簡單了。
“你應該知道……我現在正在‘神祠山’,而這座妙境遮蔽了【深海】的一切連結。”顧慎緩緩開口。
褚靈愣了愣。
她經常聽顧慎提起“神祠山”,這裡是李氏先祖培養“神胎”的地方。
下一刻她就明白了顧慎的意思。
如果這座妙境,遮蔽了【深海】的連結……那麼此刻,她是怎麼和顧慎對話的?
“我很確信……兩個世界的屏障被打破了,或許只有一些,但絕不再是天塹。”顧慎壓低聲音,說道:“否則也不會有我們這次的對話。”
褚靈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顧慎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只不過他緩緩抬起頭來,望向井外。
李青瓷從古屋中走出,惘然地看著顧慎趴在井水裡撈月亮。
神祠山沒有月。
所以顧慎註定什麼都撈不起來。
顧慎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神祠山上空迴盪,也在井水另外一邊的精神世界裡傳響。
“六百年前,李氏就開始培育‘神胎’。”
“六百年來的護道者遵循著祈願術的指引,修剪著神山上的‘秩序崩塌之花’,用自己的壽命和鮮血去澆灌祈願術天秤彼端的‘神胎’。可實際上,誰也不知道,傳說中的‘神胎’究竟是什麼……”
顧慎緩緩將手掌,從井水中抽離。
的確。
他什麼都沒有帶走。
只撈出了一蓬清涼的水,收攏五指之後,從指縫間滑落。
“或許,在六百年前……神胎就已經出現了呢?”
這句話是說給李青瓷聽的。
李青瓷怔怔待在原地。
“在拿到‘哀之燈’之前,我始終有一個問題無法理解……為什麼四盞【銅人燈】只在神祠中留下了精神,承載精神的載具卻被帶走。”
顧慎低聲道:“四盞銅人燈的精神,能夠在神祠內齊聚……那麼就說明瞭一件事,很久之前的李氏先祖,是成功把這四盞燈集齊了的。而神祠山如此重要的地方,幾乎杜絕了外人闖入的可能性,這四盞燈,又怎麼可能被帶出地界?”
李青瓷順著這個思路,想到了一個很可怕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這四盞燈,是先祖大人……主動拆散的……”
顧慎點了點頭。
“還記得你的‘祈願之夢’麼?”
“當然……當然記得。”李青瓷的面色有些蒼白。
那是一場噩夢。
她試圖消耗壽命,用祈願術觀看“神胎”的面容,而最後只看到了神祠山搖搖欲墜的崩塌畫面,以及一道模糊的人影……
雖然沒有看到神胎的真正面容。
但卻確定了神胎的存在!
“按理來說,這次的祈願術成真了,但天秤沒有收下你的籌碼。”顧慎平靜道:“這是為什麼?”
祈願術是公平的。
如果許下了一個願望,術法無法成真,那麼天秤不會收取對應的代價。
反之,亦然。
一旦許下了願望,並且呈遞了“飼品”,願望成真的那一刻,祈願術就一定會將“壽命”收走!
只有一個可能。
“我的祈願……失敗了。”
李青瓷喃喃開口。
她旋即咬牙,無法理解地問道:“可是……這是為什麼?”
“先前我們認為,這是李氏先祖給你的未來指引……有沒有一種可能,這的確是指引,但並不是未來的。”
顧慎緩緩開口:“如果說……很多年前,就已經培育出了‘神胎’呢?”
李青瓷美眸瞪大。
她猛地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十分接近真相的答案。
“你夢境中看到的,不是未來的畫面,而是過往的歷史。神胎曾經孵化過一次,只不過……那一次很失敗。整座神祠山都因為失敗的‘孵化’而面臨毀滅。”
顧慎的語速不急不慢:“於是李氏先祖鎮殺了它,同時將提供情緒的【銅人燈】分散……”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還要繼續祈願……”
李青瓷說到一半頓住了。
顧慎無聲地笑了笑。
他知道,李青瓷猜到了答案。
他站在井邊,低頭望下去。
【李氏先祖】試圖利用神祠山的超凡力量,以及古代秘法,製造出一個“完美生靈”,來對抗崩塌的秩序。六百年前他締造出了“肉身”,於是又搬來了四盞銅人燈,對“生靈”輸送情緒……只不過最後的產物卻是陰暗的。
“神胎的孵化……需要等到正確的時代。”
“之前的時代,都是錯誤的……直到這個時代,才是正確的時代。”
顧慎輕聲開口,“這座山上本該生機殆盡,但卻有‘白花’生長,這千百年來秩序崩塌,黑花漫山,按理來說……一縷生機也不應該出現。這些‘白花’的出現不是巧合,它們汲取了山體溢散出的生命力,這也就意味著,這座山裡,始終是孕育著生命的。”
“就在……這口井裡。”
六百年,井水未枯。
在漫山枯寂的環境中,比起那些小白花,比起那座貼滿符籙的古屋……這口井的生命力,才是最強的。
顧慎的熾火浮現之後,凝聚在眉心。
他努力向著井底看去,精神力穿透了水面,穿過深邃的石壁,抵達了無垠的漆黑之中,即便有熾火加持,也什麼也看不清……但他心中卻是無比確信,能夠讓神祠山孕育出白花的原因,就在這口井裡。
這是一種無法解釋的直覺!
“褚靈……試一下,精神連結四周的環境。”
顧慎沒有避諱李青瓷,直接開口。
褚靈?
李青瓷怔了怔。
這是在呼喊……第三個人的名字嗎?
她下意識看了看四周,神祠山終年寂靜,作為護道者,精神籠罩整座山界,能夠將風吹草動都納入眼中,她很確信這裡沒有第三個人。
難道說……這是顧慎剛剛所說的……腦海中的那個聲音?
“我看到了……一團光。”
褚靈的聲音帶著惘然。
她坐在精神與物質世界的交界處。
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眼睛”這樣的東西,那麼她閉上眼,會覺得自己坐在平緩行駛的零零麼車廂裡,睜開眼,會看到自己身處井中,水流包裹著自己。
而就在自己的身下位置,懸浮著一團小小的光。
“那像是……一個繭。”
“我還看到了……很多花……”
褚靈喃喃開口,“是白色的花……”
在那枚光繭的四周,生長著一朵又一朵潔白的小花兒,只是花苞,還未盛開。
“你看到了……白花?”
顧慎怔了怔,認真道:“那枚小繭是什麼模樣,你可以看清嗎?”
“我……試著看清楚一些。”
褚靈緩緩向下游去,以精神體的身份,試圖去觸碰井底的光繭。
井底的空間很狹窄。
然而……這明明只有毫釐的距離,在此刻卻變成了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天塹……她耗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艱難接近了光繭一些。
“那是一個……小人……”
褚靈的聲音很低。
那枚小小的光繭,像是一個初生的嬰兒,棲身在井底最深處的淨水之中,她的周身伴生著無數的白花,每一朵都象徵著聖潔與光明。
而就是這麼一個蜷縮身子的嬰兒,小小的面頰上,卻流淌著兩行清淚。
令人看上一眼,就會覺得心疼。
褚靈輕輕說道:“我看到,她在哭……”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也感覺到了悲傷,一股無聲的哀意,如水流一般,潺潺淌入心間。
褚靈觸控自己的面頰。
她摸到了清涼的……有溫度的……
淚。
“顧慎……我好像……明白些什麼了……”
褚靈摸到了自己的一滴淚。
在她的腦海中,彷彿有一扇門被開啟了。
那本該是【原始碼】永遠也無法理解的東西。
喜怒哀樂。
四盞燈,四縷火,此刻……點燃了其中一盞。
順從著心中的直覺。
褚靈緩緩伸出手,觸碰那個聖潔的嬰兒,她替嬰兒擦去面頰的淚水,自己的淚水也隨之一同被擦去……在觸碰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明的溫暖。
像是在觸碰“生命”。
但這……是屬於自己的“生命”。
……
……
顧慎在“精神連結”中,看到了這一切。
他屏住呼吸,靜靜等待著。
在觸碰到嬰兒之後,褚靈的意識開始消散……像是千萬片被風吹散的羽毛,在井水倒影中搖曳的那個少女,身形一點一點擴散。
而千絲萬縷的精神,盡數去向那個“嬰兒”的身軀之中。
最後。
井下的那個世界,重歸寧靜。
顧慎的精神感應,緩緩黯淡,淪為黑暗。
而片刻後。
一線光亮徐徐出現——
顧慎感覺到“褚靈”睜開了眼。
不……更正確地說,是嬰兒緩緩睜開了雙眼,抬頭望向井外的世界。
……
……
精神連結只持續了一百秒左右。
睜開眼的那一刻,褚靈的意識就重新回到零零麼。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之後,她的神情有些失望。
如果是剛剛的一切不是夢,是真實的,那麼她的精神抵達了“肉身”之後,應該就能真正的觸控到物質界的實物了。
她還什麼都沒有觸碰呢。
哪怕……摸一下井底的石壁,也是好的。
而井上世界。
從精神連結中見證了這一切的顧慎,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讓自己平靜下來……
先前的猜想全部都是正確的。
而更重要的是,如果井底下的嬰兒,真的就是李氏為六百年後準備的神胎肉身……那麼褚靈,就有了來到“物質界”的可能!
這才是真正的……神蹟!
顧慎壓低聲音,對李青瓷開口。
“李氏等待了六百年的神胎,就在井底。”
李青瓷趴在井口。
她滿懷期待地向下望去。
這口井,自己經常使用,打出來的井水甘甜可口,清涼冷冽。
然而,她努力看了許久。
井下是普普通通的清澈井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更不用說,所謂的神胎。
“那裡還開滿了象徵生命與希望的白花……”顧慎說得有模有樣。
她神情複雜,看著顧慎比劃。
“那個神胎,應該是剛剛開始孕育……它只是一個雛胚,還需要吸收其他的情緒,來學習成長,真正成為一個‘生靈’。”
“哀之燈讓她感受到了悲傷……”
“如果猜得沒錯的話,想要讓神胎完整,就必須集齊四盞燈……”
如果說這些話的人,不是幫助李氏勘破了六百年來銅人燈秘密的小顧先生……換做其他任何一個人,李青瓷都覺得他大機率是瘋了。
最後,顧慎捋起袖子,直接從井口跳落。
“小顧先生!”
這一幕著實讓李青瓷嚇了一跳。
她驚呼了一聲。
這口老井經歷了漫長歲月,雖然能夠正常使用……可誰也不知道,這口井的下面,是不是有黑花生長。
如果觸碰到了黑花,那就糟了!
然而已經遲了——
“嗖”的一聲。
顧慎跳入井中。
他在落水之前,已經做好了深呼吸,潛入無邊深水中的準備……然而現實卻是,這口井……並不深。
顧慎一個猛子紮了下去,立即觸底。
他抬起頭來,怔怔看著脖頸處的水位線,再次不信邪地屏息下潛,試圖尋找其他的通道,然而四面卻是狹窄的石壁。
神胎?
白花?
褚靈?
這裡什麼都沒有……精神連結中看到的一切,彷彿都是虛假的。
這口井雖然能產出清甜的水,但壓根就沒有自己剛剛所看到的東西!
顧慎抬起頭,看到了李青瓷關切的面容。
“很多年前……護道者們找遍神祠山,也沒有找到神胎的蹤影。這口井,當然也找過了。”
……
……
李青瓷遞來了乾淨的毛巾,委婉地開口,安慰道:“小顧先生,雖然你剛剛跳井的樣子看上去很帥……”
這句話只說了一半。
顧慎渾身溼漉漉地坐在井邊,神情複雜。
他知道後半句話的內容。
“可是你努力向上爬的樣子真的很狼狽。”
跳下了井。
井裡沒有褚靈,沒有白花,也沒有所謂的神胎嬰兒。
然後雙手空空地爬上來……
顧慎知道,無論誰來看,這個動作都實在顯得有些愚蠢了。
他很難對李青瓷解釋跳井的原因,事實上跳井之前已經解釋了一遍,在井底空空如也的現實面前,實在有些蒼白。
“難道我跳進去的井底世界……和褚靈所處的……不是一個世界麼?”
顧慎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果說,李氏的計劃,是利用“黑花”的力量,製造出一個完美無瑕的生靈。
那麼毫無疑問,這個計劃是要分成兩步去走的。
第一步,製造“肉身”。
第二步,製造“精神”。
六百年來的“祈願”,以及神祠山力量的引導,毫無疑問,都是為了製造出“神胎”的肉身,確保物質界有這麼一個東西的存在。
而“精神”……
如果對神胎輸送銅人燈的四種情緒,理論上似乎可以成功製造出一道“精神”。
可仔細想想,這並不合理。
因為它的思維,意識……似乎全都是匱乏的。
擁有喜怒哀樂,不等於擁有人性。
或許這就是李氏先祖六百年前失敗的原因,可關鍵點在於,如何把“物質”和“精神”融合在一起……這是真真正正兩個世界的東西。
顧慎想到了自己的玉扳指。
玉扳指困住“風暴神座”的精神,是將其困在了一座虛擬的空間之中。
那座空間既不等於物質界,也不等於精神界……更像是兩個世界的連結空間。
那麼……
按照這個方向去推測,神胎所在的那座井底世界……應該就是所謂的“連結界”?
是了。
這麼多年,也只有這麼一個虛無縹緲的“空間”,才能保護神胎不受到外界的影響,等待著接受“精神”的洗滌。
六百年前,李氏先祖失敗了。
而最後的“祈願術”,指向了未來。
於是他拆散銅人燈,將神胎封鎖在連結界中,防止李氏再次製造出當年的“怪物”……等待著祈願術所指引的“未來”到來。
在那個正確的時代,會有一道成熟的,穩定的精神。
那道精神已經體會過了世間的冷暖,感受過了情緒的波動,只是從未有機會真正的降臨人間。
而“她”,將會成為李氏六百年等候的那一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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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願為顧神座赴湯蹈火
“尋找這個物件,需要注意以下幾點……”
“【銅人燈】的外表,會覆蓋一層漆層,需要颳去最外面的表皮,才能露出真正的模樣。”
“【銅人燈】已經徹底失去了蘊含的精神,只是普通的俗物,所以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是農戶的牛棚裡。這其實是好訊息,這件古物不會被鑑定成為超凡物品……所以憑藉李氏的力量,想要搜刮,也不會遇到阻攔。”
“如果財力足夠,建議把尋找範圍擴大到整個五洲……最好進行懸賞,這是一件六百年打底的古董,從相似物件的年歲上就可以進行排除。”
顧慎認真開口。
他的對面,坐著李氏未來的繼承人。
李青穗伸出了小手,食指和大拇指勾了一個圓圈,同時豎起其他三根手指。
“這個手勢……是什麼意思?”
“沒有問題。”
李青穗淡淡道:“如果像你說的那樣,剩下的三盞銅人燈,只是沒有超凡氣息的普通物品……那麼李氏一定能夠將它找到。”
“不,它不是簡單的普通物件。”顧慎揉了揉眉心,補充道:“它是一件古董。”
“嗯……古董,所以呢?”李青穗挑了挑眉。
“貴重……”想到了錢財對於李氏根本不算什麼,顧慎認真道:“上一盞銅人燈,我是在苔原的雪原裡找到的……它被埋在一座陵墓裡。”
“如果沒有問世,那麼難度會提高很多。”李青穗微微蹙眉,道:“好吧,我收回先前的那句話……我只能保證,這三樣東西在地表的話,李氏能夠找到。”
她打了個響指。
高叔連通了通訊器,來到李青穗面前。
“事情很簡單,找三件古董。”
“嗯,對……很重要。”
“那三盞燈的檔案已經發過去了,提高懸賞,把範圍擴大……”李青穗一邊交代著通訊器那邊的李氏管家,一邊抬眼望了眼顧慎,說道:“嗯……特別提醒一下,記得讓下面多注意農戶的牛棚,還有新鮮出土的古代墓陵……”
顧慎知道最後那句,是李青穗故意諷刺自己的。
他聳了聳肩,淡淡道:“或許你還需要讓手下留意一下廢品回收站。”
李青穗結束通話通訊,皺起眉頭。
“既然你找到了一盞……為什麼不用相同的方法,去找第二盞?”
她站在神祠山頂,望向那座小屋子。
之前發生的事情,已經知曉了。
“動用李氏的力量,滿世界去尋找三盞古董燈,就算能夠找到,也要花費漫長的時間。”她抬了抬下巴,道:“用‘祈願術’難道不會更快一些麼?”
顧慎沉默了一下。
還沒等他說什麼。
“我當然心疼姐姐。”李青穗認真道:“也不是要讓你付出壽命……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可以進行祈願,我願意付出對應的代價。”
“沒有用的。”
顧慎搖了搖頭,道:“我試過祈願……第二盞燈的願望,天秤根本就不收。你的姐姐也試過,這個願望失靈了。”
“失靈……為什麼?”李青穗無法理解。
“之所以能找到第一盞燈……是因為我的夢境,指引了哀之燈的方向。而我當時祈願的目的,其實並不是尋找古燈,只是要尋找到夢境中的那片雪原。”
顧慎斟酌道:“所以現在從因果的角度來看……祈願術當時並沒有解答關於‘銅人燈’的問題,它只是負責告知了我夢境中那片雪原的具體所在位置。”
如果動身晚一些,晚鐘教會的那些人把古棺運走,或者梟把墓陵搬空。
那麼自己即便去到那片雪原,也不會有任何收穫。
而如果是直接祈願如何獲取“哀之燈”的相關資訊,那麼天秤收下“飼品”,是一定會給出更嚴密的提示的……例如時間,地點,以及注意事項之類。
能夠找到哀之燈,其實是一場賭博。
花費了三十天,找到了一片雪原。
賭的就是……那片雪原裡,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而後來再一次嘗試,我和李青瓷都試圖透過祈願術,尋找剩下的銅人燈……”顧慎搖了搖頭,道:“只可惜,天秤不收取飼品。”
李青穗的小臉上明顯有些遺憾。
她咬了咬牙,不甘心道:“你不是還會占卜術嗎!你用占卜術試試呢?”
顧慎搖了搖頭,淡淡道:“你以為占卜術不需要付出代價麼?”
“我來支付代價!”
李青穗小丫頭認真開口,說著說著就要捋袖子,道:“是要獻祭壽命,還是要如何,這些代價都由我來承擔。”
但看到顧慎默默蓄力的手指之後,她面色微變,立馬向後退了兩步。
“算你識相……”
顧慎冷哼一聲,說道:“這不是代價的問題……祈願術不收的飼品,占卜術就會收麼?很明顯,這是禁忌術法也無法給出指引的物件……如果它可以被占卜,被祈願,也不至於六百年來都沒有人發現異樣。”
李青穗輕輕嘆了口氣。
她低落地哦了一聲。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找了。”顧慎輕聲道:“不過……我們還有時間。”
李青穗很希望,姐姐能夠快一點好起來,只不過她也很清楚。
六百年的煎熬。
已經看到了曙光。
接下來的等待……不會太漫長了。
……
……
“感覺如何?”
零零麼的行駛,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這節車廂裡的燈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顧慎出現在了褚靈的面前。
少女佯裝認真翻卷,實際上她的心思……前所未有的紊亂,難以平靜。
“感覺……很不好。”
褚靈嘆了口氣,抬起頭來,認真地比劃。
“我當時伸出了手……”
“只差一點點……”
她回想著精神力湧入嬰兒身軀中的記憶。
在那一刻。
她彷彿擁有了生命。
只不過初生的滋味,實在是太短暫了,只是一剎,“連結”就此斷開。
她迴歸了現實。
零零麼。
“只差一點點,我就可以觸控到真實的物質了。”
關於“出生未遂”這件事情,褚靈越想越覺得生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腮幫子竟然鼓了起來,粉粉白白,像是一隻憤怒的魚。
顧慎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有些時候,他實在懷疑,眼前的這個少女,真的是深海的【原始碼】嗎?
除了沒有實體。
褚靈已經越來越像是一個“人”了。
“還記得我說的嗎?”
顧慎笑了:“總有一天,你會來到這個世界的……現在來看,這一天,不會太晚。”
褚靈向後仰去,她靠坐在車廂的座椅上,伸出雙手十指交叉,眯起雙眼,看著燈光從指縫之間照下。
她輕聲喃喃道:“我能夠感到水流在圍繞著我……能夠感到暖光照在身上……如果這一天不會太晚,那麼這一天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些話,其實不是在對顧慎說。
而是她對自己一個人說的。
她收回漫想,輕輕吐出一口氣,抖擻精神。
“上一次的連結之後,我覺得我與‘神祠山’,彷彿建立了某種特殊的聯絡。”
“特殊的聯絡?”
“就像是……”褚靈想了很久,說了一個還算恰當的詞:“下載。”
顧慎有些惘然。
“我的意識,好像成為了資料……正在被另外一個世界的‘我’所下載……”
褚靈低垂雙眼,不太確定地開口道:“莪有一種預感,如果下載進度條滿了,或許那個世界的‘我’,也就是你們口中的‘神胎’,就能夠真正意義上的出生……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我的預感。為此我特意進行了演算,推衍,【深海】根本不認為這是可行的事情,計算成功率的每一遍答案都是零。”
“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值得你去思考。”
顧慎笑道:“在找到‘哀之燈’前,你能夠想象,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夠擁有自己的身軀嗎?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秒。”
褚靈一怔。
是的……這根本就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用【深海】計算一千萬遍,也不可能完成。
可偏偏……這件事情,在自己身上發生了。
“神蹟之所以是神蹟,不僅僅是因為它理論上不可能,還因為有極少數的人,相信著它的可能。”顧慎柔聲道:“如果你真的想要成為一個人,那麼就努力去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成為那個人……在那個世界裡,相信,即存在。”
他伸出了手,笑道:“總是待在零零麼裡,應該很悶吧,不如來我的世界……看一看風景。”
……
……
如今的四季曠野,其實沒有什麼風景。
這座本就荒蕪的世界,又遭遇了風暴神座的海水襲擊,真真正正的一片狼藉,遍地瘡痍。
顧慎用大量的源質,對【新世界】進行了翻修,才使得曠野恢復了正常。
退潮之後的海水,散發著潮溼的氣息,浸透了土壤。
曠野的中心,有一個巨大的凹坑。
鐵五奮力揮舞著鐵鍬,忽然聽到“嗖”的一聲,一陣風颳過。
他的身旁,出現了一道身影。
“神……”
鐵五恭聲道:“顧先生。”
定睛一看……還有一道身影。
鐵五一下子樂了。
埋頭幹活的日子著實有些無趣,這些日子,他總想見一見活人,或者神座大人。
說上幾句話,也是好的。
然而神座大人每次帶回四季曠野都很匆忙,帶回來的“客人”也都只在天幕那一邊露面,算來算去,鐵五真正見到“相貌”的,就只有一人。
“……褚靈。”褚靈輕聲開口,說出了自己的姓名。
鐵五連忙笑著招呼道:“見過神座夫人。”
神座夫人?
褚靈神情變得古怪起來。
看到此景,顧慎輕聲咳嗽了一聲,皺眉道:“怎麼回事……不是說了嗎……不要喊我神座……”
鐵五心領神會,點頭如小雞啄米,“明白了,先生說的是,那以後我便只喊夫人。”
褚靈:“???”
顧慎默默豎起一根大拇指。
鐵五嘿嘿一笑,心底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上次見到神座大人……他擔心到了極點。
先是拉了三百多人,一同引爆了精神……鐵五知道,這對於顧先生而言算不了什麼,可這一出手,就意味著爆發了戰鬥。
接下來,便是海水滔天!
風暴神座的精神都降臨了這座世界。
雖然後來神座大人帶著那縷精神一同離開了曠野……但鐵五無時無刻不再擔憂,如果神座大人輸了該怎麼辦?
現在重新見到顧慎,鐵五如釋重負,同時心中生出萬千感慨。
不愧是……顧先生啊!
他放下鐵鍬,小心翼翼問道:“先生……先前的海嘯……”
“放心,已經解決了。”
顧慎輕聲問道:“種子受到影響了麼?”
已經解決了……鐵五虎軀一震,望向顧慎的神情變得複雜起來。
“種子尚未種下……按您的吩咐,這個坑還需要挖地更大一些。”鐵五喃喃道:“您剛剛說……海嘯已經被解決了?”
風暴神座……被先生幹掉了麼?
顧慎看出了鐵五神情的異樣,他笑了笑,道:“和你想的不同,導致那場海嘯的,不過是一縷神念而已……現在那縷精神,已經被我拘住了。”
鐵五低聲哦了一聲,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只是一縷神念……
的確是“神座”級別的戰鬥,一縷意念,就足以壓垮整個精神世界……
鐵五心底忽然感到了一陣陣溫暖,神座大人是因為害怕殃及自己,所以才把戰場轉移的麼?
“等一等……”
鐵五重新回想著剛剛的那句話,他猛地抬起了頭,詫異問道:“您把風暴神座的神念……拘住了?”
“……嗯。”
顧慎笑著問道:“怎麼?為何如此吃驚?”
鐵五尷尬笑了笑。
“因為……這實在是個令人震撼的訊息。”
他感慨道:“我成為源之塔的使徒,奉行酒神座神諭,已有多年……使徒之所以能夠成為五大洲政府都忌憚的角色,就是因為蘊含神力的信物。”
一旦信物爆發。
使徒將會擁有“神力”!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縷……那也是壓倒性的力量,凡俗無法抵擋!
事實上,信物常有,而使徒不常有,挑選使徒是一個複雜的事情……每一位神座的性格不同,尋找“神諭者”的方式也就不同。
所以,能夠被選中成為“使徒”的人……一定是神座的“心腹”。
某種意義上來說,使徒已經失去了“死”的資格,在知曉了神座大量的秘密之後,他們要麼活著替神座賣命,要麼帶著這些秘密死去……當然,不是所有的神座,都像是源之塔的那兩位,可以毫不憐惜地抹去自己的“使徒”。
聽說北洲的那位女皇,就無比愛惜使徒,曾經為救使徒,在北洲之外的混亂之地,受過不輕的傷勢,還流過神血。
而女皇的使徒,也是心甘情願,為之奉獻一切!
“使徒死後……信物會銷燬,但信物內的神力,並不會毀壞。”
鐵五認真道:“煉化火種之後,神座已經完全超越了凡俗……他們幾乎不可被摧毀,不可被破壞,即便分散出的精神,神力,也都是無法被破滅的個體。”
“就拿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句話來舉例好了……能夠對抗神的,就只有神。”
鐵五低聲說:“這句話裡用的詞是‘對抗’,因為即便是神,也無法做到抹除另外一個神。這是酒神座大人親自對我說的話----神或許會戰敗,但絕不可能戰死。”
顧慎眯起雙眼。
“這麼多年來,只有自然老死的神座,沒有被殺死的神座……他們固然超越了凡俗,但細胞也會衰老,無法做到真正的永生。”鐵五神情凝重,自嘲笑道:“而神座死後,火種的力量也會被完整地保留,有時候我會想,比起那些坐在神座上的人……或許那幾枚火種,才是真正的,不朽的‘神’。”
深吸一口氣。
鐵五敬畏道:“顧先生,沒聽錯的話……您剛剛拘住了風暴神座的一縷精神?”
顧慎神情複雜點了點頭。
神座賜予使徒信物的力量,是自身很小的一部分。
而那縷精神,則是更小,小到無法察覺。
風暴神座賜予晚鐘教會的“三叉戟”……恐怕他本人都忘記了,還有這麼一回事。
作為南洲的神座,只需要分出一縷細微到不可察覺的精神,雨露均霑地注入諸多贗品三叉戟中,作為神的饋贈,送給不同地區,不同信仰自己的教會手中。
這根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隨著時間推移,那些贗品使用,破碎。
細如蛛絲的精神力,也就隨之迴歸了。
“其實……”
顧慎解釋了一下,道:“那是非常小,非常小的精神……完全無法與使徒信物中的相比。”
鐵五搖了搖頭。
“無論如何……您所做的事情都是……”
他想了很久,說了最質樸的兩個字:“神蹟。”
神蹟?
顧慎沉默了,他想了片刻,沒有否認。
因為他先前的用詞還是謹慎了一些。
玉扳指做的事情……哪裡叫拘留?
這分明就是消化!
風暴神座的精神,在玉扳指空間內,正在被緩慢地消融。
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完全吞噬了。
“在我心中,您就是當之無愧的神座……”
鐵五單膝下跪,行大禮,表示忠誠,他握著鐵鍬,聲音鏗鏘有力:“使徒鐵五,願為神座大人赴湯蹈火!”
……
……
(PS:算上補更,今天更了一萬五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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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風暴的怒吼聲
日落月升。
這一次的落日,沒有上一次的美,大片大片的曠野還是潮溼的,飛騰而起的草葉鋪成了一條席子,顧慎和褚靈就坐在懸空的草蓆之上。
“這座世界,現在還有些荒蕪。”
顧慎有些遺憾地開口。
在穀雨卷中參悟自己的道後……四季曠野就發生了變化。
“我倒是覺得,還挺好看……”
少女雙手向後撐在草蓆上,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起來,像是彎月。
褚靈看落日。
顧慎看褚靈。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這個世界很安靜,但並不孤獨。
遠方曠野的盡頭,還站著一縷孤零零的遊魂。
鐵五雙手杵著鐵鍬,並不覺得一個人有什麼孤單,反而在看到夕陽暮光下來回搖盪的那張草蓆時,心生溫暖。
他神情欣慰,感慨道:“不愧是神座大人,真是好眼光……”
那位褚靈褚姑娘,是自己目前為止見過最“好看”的女子。
跟隨酒神座多年。
五洲奔行,他什麼樣的人沒有見過?追隨神座之名,將自己進獻的美人,數不勝數,鐵五見到過無數美麗的皮囊。
可褚靈和那些人都不一樣。
那個少女的身上,散發著難以言明的空靈氣質。
這世上的美人再好看,終究也不過是一具凡俗皮囊。
可看到褚靈的感覺……就像是看到了本不該出現在人世間的“神女”。
嗯……神女。
這個形容詞很恰當。
“好了……該幹活了!”鐵五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重新揮動鐵鍬。
……
……
“你說……以後真的會有一天,我能夠來到外面的世界嗎?”
褚靈坐在草蓆上,草蓆隨風晃盪,她也隨風晃盪。
“當然。”顧慎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風吹動她的髮絲。
兩個人捱得很近……顧慎能夠感受纖細的髮絲,拂過自己的面頰,有些癢癢的,明明是精神世界,本不應該存在嗅覺,他卻聞到了一股清香。
褚靈渾身都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其實很多問題在問出之前,提問人就知道……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
但顧慎知道。
如果能夠得到毫不猶豫的“肯定”答案,一定是很大的鼓舞。
果然……褚靈笑了。
“【深海】的資料庫,能夠運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可偏偏運算不了未來。”她向後仰去,躺在草蓆上,被微風吹拂,像是躺在了海浪起伏的潮水中,側首望著顧慎,笑道:“我明明知道,關於未來,沒有人能給出答案……可聽到你的回答,心中沒來由地就多出了一份底氣。”
“不要忘了,我可是‘占卜術’的傳人。”顧慎笑了笑,正色道:“誰說我看不見未來?”
“占卜術傳人……”褚靈笑得更開心了,“你這一套呀,騙騙外面那些小丫頭還行,我知道你的底細。”
顧慎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知道嗎?我不是在安慰你。”
他也躺了下去,閉上雙眼,愜意地笑道:“我是認真的……或許我給不出理由,但我就是知道,你會來到這個世界。”
在神胎連結發生之前。
他就說過這樣的話。
褚靈微微訝異了一下,她短暫的沉默了一小會,然後輕聲問道:“為什麼你這麼相信……這應該是很荒誕的事情吧?”
“是啊……虛擬世界的【原始碼】,在物質世界獲得新生,這真的很荒誕。”
顧慎如此說道。
他閉著雙眼,感受著夕陽的落輝一點一點消弭,夜幕從曠野上空升起,陰暗的涼風吹過,即便眼簾合上,依舊能感受到黑夜來臨之時的撫摸。
他睜開雙眼,神采飛揚地反問道:“可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比我遇到你更荒誕呢?”
褚靈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是啊。
她是【原始碼】,在她看來,世界從來就沒有變過。
她一直處於世界的中心,窮盡資料,搜尋著那個古文會的【鑰匙】。
可對顧慎而言,在遇到褚靈後,自己所理解的世界,一夜突變。
“既然這個世界可以有超凡力量,有火種,有隔絕黑點的巨壁……那麼為什麼,你不可以來到這個世界?”顧慎緩緩地說:“或許,我們所看到的世界,仍然不完整。”
褚靈低聲笑了笑,道:“我想起了圖靈先生留在【深海】資料庫裡的那句警言。”
“警言?”
“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改變。”褚靈呢喃道:“從宏觀來說,【深海】可以推演出每一次的潮起潮落,但卻無法計算出每次漲潮時的水滴有多少枚,從微觀來說,【深海】可以透過精神連結控制一個人的情緒,思想,卻無法控制他體內每一粒細胞的衰敗新生,每一個器官激素和酶的分泌代謝。我們控制了一切,我們什麼都沒有控制。”
“圖靈先生還留過這樣的警言麼?”顧慎有些訝異,細品一番,咕噥道:“後面是不是有些太長了?”
“後面是我臨時發揮的。”褚靈笑了笑,“他的警言就只有最前面的一句……你沒有覺得,現在的人類,太依靠【深海】了麼?”
這些年。
【原始碼】在深海快速的迭代更新中掙扎求存,在遇到【鑰匙】之前,只能艱難自保。
她親眼見證了精神網路鋪展五片大洲。
超凡者的時代無聲降臨。
人類擁有了【深海】,擁有了一切。
但實際上作為【深海】中的一部分,褚靈知道……人類其實一無所有。
顧慎緩緩點頭。
“作為一個普通人……我必須要申明,我對圖靈先生的高瞻遠矚感到敬仰,【深海】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發明。”
顧慎輕聲道:“可太多人沉浸在【深海】中了……”
大資料庫的搭建,需要每一個超凡者貢獻算力。
除此以外,五洲的每一個平民,他們所生活的世界,在【深海】的籠罩下,只剩下一塊虛擬的幕布。
他們看見的,是【深海】讓他們看見的。
他們聽聞的,是【深海】讓他們聽聞的。
與其說……人類在使用【深海】。
不如說……【深海】在豢養人類。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深海】問世以來,精神失控的比例大大減少。”褚靈柔聲道:“聯邦政府認為,超凡者連結深水區網路,進行超凡試煉,不僅僅可以增強自身實力,同樣可以降低失控風險……”
顧慎知道原因。
在深水區試煉,幾乎不會沾染不祥。
而之前那些時代的超凡者們,走的是自己摸索的路子……失控風險很大,沾染不祥,無法馴服,可能就會成為“禍患”。
所以在之前的時代,超凡組織還遠沒有如今這麼龐大,秘密黨會中的成員,有時候肩負著要收取同伴性命的責任……如果那個同伴精神失控的話。
【深海】連結五大洲。
超凡者的數量開始大大提升。
數百年來的生態平衡好像被打破了……目前聯邦政府稱艾倫圖靈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因為他按下了那個“加速鍵”,可若干年後,或許他不再是英雄,而是罪人。
從歷史的宏觀角度來看,萬物發展的盡頭都是毀滅,而在這個時候,加速……就等於毀滅。
“顧騎麟老爺子在無量秤領域,展示了他背後的‘不祥’……我看到了一座雕滿惡鬼的巨大壁畫,與其說這是不祥,不如說這是榮耀,功勳。”
顧慎眯起雙眼,道:“現在的超凡者,除了北洲的那些戰士……似乎不再那麼……兇悍了。”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
褚靈言簡意賅道:“這句話說得很好,用在這裡很合適,摘自我最近看的一本。”
“那本我也看過……”顧慎眼神驚喜一亮,認真道:“我也覺得寫得很好。”
“等一等……”
顧慎坐起身子,眼神有些古怪起來,“你平時會看那種東西麼?”
聯想到了褚靈坐在零零麼車廂裡的姿勢。
她總是捧著一本厚厚的古書。
顧慎以為,那捲古書裡裝的都是人類輸入資料庫裡的龐大知識,天文地理歷史生物。
“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在看這種東西。”褚靈微微歪頭,困惑問道:“這有什麼問題嗎?”
“無論什麼時候,知識都是枯燥的……對莪而言,資料庫裡的東西都是資訊。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沒有感情的【原始碼】,觀看那些知識資訊,並不會有情緒上的波動。”褚靈微微低眉,道:“恕我直言……我無法感到共情,也很難為人類搭建了數百年的文明史觀,發自肺腑地感到震撼。”
很坦誠的說法。
因為在【深海】面前,這些知識都是上個時代的產物。
前人花費了許多精力去驗證的結論,【深海】只需要一瞬間就可以完成解答……這的確是無數人的努力,可如今也的確不再“偉大”。
“很快……我就看完了資料庫裡的知識。”
褚靈笑了笑,“對你們而言,那些晦澀難懂的理論,應該很難理解吧?對我而言……則不太一樣,無論再複雜的定理,驗證對錯只需要一瞬間,只需要在證明成立之後將其記住,就可以快速完成知識體系的建立。”
顧慎神情有些複雜。
“更何況……在超凡力量的幹擾下,物理,數學,宏觀意義上的所有學科,都已經崩塌到不復存在了。原先的那些知識只適用於‘非超凡體系’下的探索。”
褚靈道:“從那之後……我開始看一些有趣的讀物。不得不說,它們真的很好看。”
有趣的讀物。
很有趣的形容。
對於人類感到困惑的,難解的問題……對於褚靈而言,是手到擒來,輕鬆拿捏的事情。
可偏偏那些“有趣的讀物”,她能夠沉浸很久。
因為她無法理解“人”的世界。
程式碼可以譜寫出世界上最精密的儀器,卻無法讓這個儀器裡的靈魂體會,什麼是人類的浪漫。
“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我忽然誕生了一個想法,或許有一天,我可以坐在小院的林蔭下,捧著一本真正的書。”
褚靈輕聲開口,“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認為……這只是我的幻想。”
可現在來看。
這一切,真的有可能……成為現實。
“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天,你想要做什麼?”顧慎笑著問道。
“我想要去大都荔浦街邊的小巷。”褚靈不假思索地開口。
“為什麼是哪裡?”顧慎有些不解。
“你跟我說,那裡的紅薯很好吃。”褚靈認真說道:“我想去嘗一嘗……還有大藤市的火鍋,雪禁城衚衕裡的涮羊肉,我想去外面的世界走一走,想看看光能不能被抓住,風能不能被留下,想看著雪一點一點融化,月亮升起落下……”
這個女孩說得很認真。
問出了這個問題的顧慎,忽然覺得有些後悔。
褚靈說得越是認真。
顧慎心中就越是感到了一些忐忑。
他聽褚靈一點一點說著對外面那個世界的渴望,說著那些她見過無數遍,卻從未觸控過的東西……思緒不受控制地蔓延。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不是挫折,不是失敗。
而是巨大的“希望”。
當一個人從未見過光明,她便不會懼怕黑暗。
可最怕的,就是差之毫釐,跌落懸崖。
顧慎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自己傾盡全部,也要讓神祠山的神胎順利孵化出來。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個動作,被褚靈看在眼裡。
女孩的聲音戛然而止。
褚靈笑了笑,道:“其實那些……我說的那些,也沒有那麼重要……你不要有什麼負擔。”
她試過在井水裡睜開眼。
只有短短的一秒。
但她知道……那一秒,就足夠證明,自己降臨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待在零零麼的車廂裡,應該很難學會浪漫這樣的事情吧?”褚靈平靜而認真地說道:“我想說的是……其實我早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資料連結失敗,只能來到這個世界一分鐘,也沒有關係。只要我能夠做一件事情就好了。”
顧慎怔了怔。
“我想看一看你……真正意義上的看一看。”
褚靈微笑道:“能夠觸碰到,能夠感受到溫度……的那一種。”
顧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之前的日子裡,我應該讀了不少書……”
褚靈安靜等待著後文。
“我沒有看到過,比你這句更浪漫的話了。”顧慎認真道:“折在你手裡,我認了。”
褚靈笑得很開心。
兩個人翻滾到了一起。
近距離的對視著。
“我剛剛看出來了……你雖然在安慰我,可是你心裡也沒有底氣。”褚靈雙手摟著顧慎的後頸,柔聲道:“你也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顧慎看著那雙笑意盈盈的雙眼。
“所以……我其實都明白的。”
褚靈聲音很輕。
“我們都會有對‘現在’失望的時刻……如果能夠多一個人說,未來會很好,那麼未來……就真的會很好。”
落輝降入地平線。
揮舞著鐵鍬的鐵五擦了一把汗,望向遠方,有些訝異地咿了一聲。
暮光墜落。
月輝升騰。
遠方應該有兩道共賞明月的影子才對……為何遠天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了?
是神座大人出手,遮蔽了天幕麼?
……
……
一座巨大的神像,矗立於南洲大海中央。
天象陰森,黑雲密佈。
驚濤駭浪拍打。
這座神像如山一般,孤立在海面之上,任憑巨浪衝刷,仍自巍然不動。
數十米高的浪潮,只能拍打神像的衣袍下襬。
巨浪之中,有一艘輪船掙扎著起伏翻湧,拋下的鐵錨斷裂破碎,發動機的沉重轟鳴在海水怒吼之下顯得微不足道,這艘輪船像是一片殘葉,隨時可能被海潮吞沒……
而甲板之上,則是跪伏著數十個披古老衣袍的信教者。
他們在大海狂濤中祈禱,在怒浪中寧靜,誦唸著晦澀的經文。
伴隨著一道雷電。
黑暗的天幕被磅礴雷芒撕裂。
數萬噸海水,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數千米的巨大漩渦,呈現出開散的海洋龍捲形態,圍繞著那巨大的神像,緩緩旋轉。
寂滅的神像,彷彿具有了生命,聽到了輪船上信教者的頌念。
“他”的眼中亮起熾亮的輝光。
極致嘈雜的世界,在這一瞬變得寂靜。
風暴與海水在神像頭頂飛快凝聚,形成一個與神像衣著一模一樣的“人形”,他面容模糊,站在這座天地的最高處,只需要微微低頭,就能俯瞰看清這片大海上的萬物生靈。
輪船上的信教者們抬起了頭。
他們神情萬分驚喜,甚至帶上了癲狂,哪怕神像上的那道“人形”十分渺小。
但他們依舊看得清晰。
即便雷電轟鳴。
那神像上的“存在”,依舊是此刻這座世界唯一的光!
他們祈禱,他們許願,他們渴望——
而這一刻,他們夢想成真。
他們即將得到拯救。
站在自己神像上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抬起了一隻手,緩緩收攏五根手指。
在風暴的怒吼聲中——
無數海水收攏!
漩渦支離破碎!
而與這億萬噸海水一同被碾地粉碎的……還有那艘掙扎的鐵輪船,以及甲板上數百位的虔誠教徒。
……
……
(今晚還有一章,會比較晚,等不了的可以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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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希望是最珍貴的禮物
鮮血從甲板上迸濺而出。
只一瞬間,甲板就被海水吞噬,被碾碎成為鐵渣。
而下一瞬間,海水也被碾碎,蒸發成為滾滾的霧氣——
風暴轟鳴。
對於站在神像上的男人而言,直至此刻,這個世界才徹底的安靜。
沒有了擾人的海嘯聲音。
也沒有了……嘈雜的求救。
無數水珠靜謐地落下,重回大海懷抱,這片海域的上空依舊縈繞陰雲,但那些雷電只敢隱於雲層,不敢再次擊響……因為比起它們,神像上的男人,才是這片大海的真正主人。
風暴神座注視著海水的迴歸,以及信教徒的滅亡。
他的神情裡沒有絲毫的憐憫。
當他注視破碎的甲板,以及破碎的生命之時……他的眼神和注視海水,沒有任何區別。
他當然聽到了甲板上那些人的呼喊,求救,以及最後的欣喜若狂。
只不過聽得太多。
就會覺得……聒噪。
世人總是需要信仰來拯救自己,而忽視了問題的本質,是因為自己的過度弱小。
他們呼喊。
於是自己出現。
某種意義上來說……剛剛的出手,也是拯救。
因為在這片大海上,人命和海水,都是一樣的東西。
捏碎之後,都將以另外一種形態,迴歸這個世界。
……
……
神像矗立於大海之上,巨人握著的那杆三叉戟,縈繞著陣陣風暴。
隨著世界的平靜,三叉戟尖的風暴也徐徐消散。
風暴神座行走在自己的“巨大雕像”之上,他緩緩來到了三叉戟所在的位置,然後皺起眉頭。
這裡出現了他無法理解的事情。
因為執掌整座南洲,他掌握著南洲海洋,以及南洲海洋所包裹著的那片大陸的最高話語權。
他對那些信仰自己的“虔誠追隨者”,送出了饋贈。
銀箔信物,是神的饋贈。
而內蘊精神力的三叉戟,則是足夠虔誠的教會才能夠得到的禮物。
每一杆三叉戟,都有一縷無法磨滅的精神力。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保護”……更是一種監察,南洲地區教會的覆滅並不算是大事,每年都有教會傾覆,而當三叉戟破碎,自己的精神飛回,只需要短短幾分鐘,就能夠見證這座教會的“一生”。
可偏偏。
有一縷精神……消失了。
風暴神座眯起雙眼,盯著這座巨大的神像。
像這樣的神像,在南洲大海上,還有許多……雕刻的都是自己,這是教會進獻的貢品,透過這些神像,他可以在神殿之中聆聽讚頌風暴的低語。
在這片大海之上,只需要一個念頭,他就能抵達“頌念者”所在的位置。
事實上。
這片海洋上,每天都有太多的頌唱之音。
修築雕像之初,他還願意享受這些“讚美”,可當讚美聲音太多……就變成了一種嘈雜。
像剛剛那種規模的呼喚,根本不會吸引他降臨。
他來到這裡……只是為了調查清楚,那縷失落的精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風暴神座眯起雙眼。
沒記錯的話……身下的這座神像,是“晚鐘教會”奉上的貢品。
作為回饋的禮物,那杆三叉戟中的精神,本該與這座神像產生冥冥之中的感應……可此刻卻徹底失聯,毫無疑問,自己的精神力丟失了。
他的腦海裡浮現“晚鐘教會”的相關記憶……那實在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型教會,幾乎沒有什麼值得留意的地方,而唯一還算注意的是……半年前晚鐘教會向自己的神殿進獻了一座古文石板,據說是從東洲苔原搬回來的古物,只不過沒有人能夠破譯石板上的內容。
類似的物件太多。
無法被理解,無法被勘破……但凡出現了這樣的特質,這樣的“古物”極大機率是贗品,或者是根本無用的殘次品。這副古文石板被送來的時候,當然也被神殿如此定位,晚鐘教會將石板搬回南洲之後,吃了閉門羹,進獻失敗,只能開始閉門造車,默默進行著破譯工作。
直至如今……似乎還沒有什麼進展。
本來是轉瞬即忘的存在。
如今,因為精神力的丟失,讓風暴神座留意到了這座小小的教會。
那一縷精神力的丟失,其實是很小的事情。
如果把自己的精神力,比作這片浩瀚的大海。
那麼丟失的那一縷精神力……恐怕就像是自己剛剛隨手捏碎的那一場風暴,於這片大海而言,存在也好,不存在也好,毫無影響。
只不過,這件事情是不合理的。
他乃是至高無上的“神”!
他的精神力是完整的大海,除非他願意……否則每一滴水珠,都不該有缺失!
風暴神座陷入了沉思,他試圖用神念去運算這件事情的未來結果,然後得到的結論卻是一片混沌。
於是他開始猶豫。
關於精神力丟失的事情,是靜靜等待它的迴歸,還是直接追查下去?
“東洲……”
風暴神座徐徐抬眸,望向海的彼岸。
那有一個他最不想接觸的人。
也是他最看不透的地方。
……
……
淮蔭是江北的一座小城,這座小城十分安靜,與江北其他地帶的城市不太一樣,雖然也處在北方,但時常沐浴在陽光裡。
與江南相比,江北的經濟發展要稍稍滯後幾年。
某些偏遠的小城,還保留著“綠皮火車”這樣的交通出行方式,即便是深海全面連結的時代……也並不是所有的城市,都在拼命向前跑。
綠皮火車停靠在淮蔭站。
好幾位西裝革履的男人,早早就筆挺地等在車站外,與周圍的人群相比,他們的衣著實在格格不入,太過顯眼……像淮蔭這樣的小城,很少會出現這樣的“商務人士”。
這幾位西裝男人神情緊張,東張西望,他們的懷中抱著迎接牌。
這看上去分明是迎接貴族少爺的仗勢。
而迎接牌的上面……的確寫了少爺兩個字。
“白袖少爺……”
綠皮火車上下來了許多人。
其中一位相貌白淨的少年,隔著很遠就看到了人群中高高舉起的那塊牌子,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輕唸了一句這令人羞恥的歡迎語,連忙壓低帽簷,快步前行。
他這趟一個人出行,就是不想見到白家的人。
白袖要找到是於束的家人。
他的許可權足夠高。
知道了“渠龍”的名字,後續的調查就沒什麼困難,【深海】為他找到了“於束”的檔案。
出生於淮蔭城,父母健在,有一個妹妹。
在抹去自己的姓名之前,他似乎有一個還不錯的家庭……
白袖看完檔案之後,不太明白,於束為什麼要選擇成為“獻命者”。
他用了一個小時,找到了【深海】資料庫中記載的,於束父母現在居住的地址……這座小城裡並沒有很多高樓大廈,但是有很多相鄰坐落的宅院。
於束的父母就住在一個老院子裡,雖然住了十年,但看上去並不破舊,牆頭還放著幾盆綠植,或許是因為常年打理的緣故,站在院門外,也能感受到院子裡的蓬勃生機。
白袖敲門之前,有些猶豫。
他整了整衣著,調整好情緒,然後敲響了屋門。
院子裡有輕盈的腳步聲。
跑來開門的是於束的妹妹。
“……是哥哥!哥哥回來了!”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啪嗒啪嗒跑了過來,還沒開門,就奶聲奶氣地開口,聲音滿是驚喜。
開門之後,女孩看到了一張陌生的面容。
她有些惘然。
“我是……於束的朋友。”白袖微微低眉,他猶豫了一下,蹲下身子,輕聲道:“你的父母呢?”
小女孩眨了眨眼,半個身子躲在門後面,但並不怕生。
或許是因為白袖長得很好看的緣故。
她回頭看了看屋子……
想了很久,小丫頭雙手絞在一起,十分認真地一字一句念出聲來:“媽媽……爸爸……在屋子裡……媽媽在照顧爸爸。”
白袖溫柔笑了笑,又問道:“我可以進來麼?”
屋子裡走出了一位婦人,神情有些憔悴,她沾染油煙的雙手正放在圍裙上擦拭,看到白袖的出現,有些侷促,捏著圍裙一角,柔聲道:“不嫌棄的話……就進屋子,喝杯茶吧。”
白袖進了院子。
這的確是很有生機的院子。
院子裡搭建了乘涼的綠蔭棚子,牆上畫著大大的塗鴉,他目光瞥見了塗鴉的牆角,有一個畫滿了叉叉的粉筆日曆,擦了很多遍,又寫了很多遍……小丫頭鬆開門把手後,就屁顛屁顛跑到了牆的角落,撿起了磨平的粉筆,在牆角日曆的最新日期上,力道很輕地畫了一個叉。
進屋之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屋子裡的設施很簡單,一張普通的床榻,一套複雜的儀器,還有一個形如枯槁的男人。
白袖默默環顧一圈。
除此以外,家徒四壁。
他無法理解……為白家奉獻一切的男人,為何會落到如此境地?
於束當獻命者的這些年裡,他的家人,理應得到最高規格的對待。
白袖的精神力無聲地蔓延,他望向躺在床榻上的男人,於束的父親瘦弱地像是一張紙,那開敞的胸膛裡,幾乎傳不出有力的心跳聲音,就連一旁的心電圖儀器,也只顯示輕微的起伏……
白袖想要看一看,這究竟是什麼病,是不是真的無法救治。
而精神力接觸之後。
他意識到事情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這個躺在床榻上的男人,已經沒有了意識,精神全部粉碎……維持著基本的生命體徵,已經是一個奇蹟。
對於正常情況下的“昏厥”,或者“意識丟失”……他還有辦法。
可這種情況。
別說是自己,就算是神座來了,也束手無策,誰都無法救治一個失去了靈魂的空殼。
“辛苦你大老遠跑一趟……於束在北洲過得還好嗎?”
於束的母親捧著熱茶,她有些緊張地望著白袖,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很像是大戶人家的貴公子,於束真的有機會認識這樣的朋友嗎?
北洲……
【深海】的檔案裡,記載了於束成為獻命者之前的事蹟,可卻無法記載於束離開淮蔭前,對父母的交代,這畢竟是一個不重要的人,一粒時代的塵埃,沒有人會在意他說了什麼,就像是沒有人會在意……他去往了何處。
白袖抿了一口茶。
門外響起了醇厚有力的聲音。
“佘夫人!還記得我嗎?”
“阿束時常唸叨著你,說要回來看看……只可惜他還在駐守要塞,我和小袖子休了年假,正好路過淮蔭,就替他來看看你。”一個衣著樸實的中年男人推門而入,他的笑容很是和善,笑聲裡滿是歡快,順手就抱起了那個蹲在牆角畫畫的小姑娘。
白袖怔住了。
家主?!
中年男人變戲法似的從內兜裡取出了一個玩具,那是一朵快要凋零的向日葵,在江北這樣寒冷的地帶,幾乎見不到這種植物。
小姑娘眼神亮了亮,頗有些好奇。
“還記得我嗎?”白家家主微笑開口,將花兒遞了過去。
“記得……”
小傢伙接過向日葵,小心翼翼撫平了快要枯萎的花瓣,輕聲地說:“你是接哥哥走的那個壞蛋……白……白痴叔叔……”
白袖的神情有些複雜。
白家家主的本名叫做白小池。
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稱呼家主的。
婦人聽了這回答,明顯有些生氣,她來到孩子面前,一字一字地認真糾正道:“不可以這麼說!這樣很不禮貌……”
“無恙,無恙……孩子還小。”
白小池沒有絲毫動怒,反而笑了起來,將孩子放了下來。
他來到白袖面前,將隨身攜帶的包裹放了下來,柔聲笑道:“阿束託我和小袖子,帶了一些北洲的特產,還有一些錢……都在這個包裹裡。”
抱著向日葵的小孩子,拽著母親的衣角,默默看著這兩人。
她嘀咕道:“哥哥……已經好久……沒有回來了……”
於束的媽媽看著桌上的包裹,神情複雜,她似乎在想著什麼。
“二位……還請稍等。”
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她抱著孩子去了隔壁的屋子。
……
……
“你為什麼會來?”
白袖沒有打破屋子裡的寧靜,而是以精神力傳音。
“我為什麼不能來?”
白小池同樣以精神力回應。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
誰也想不到……這位白家殺伐果斷的家主,竟然會有如此“和藹可親”的一面。
“有些事情,不在【深海】的檔案裡。不是許可權高,就能夠知道的。”
白小池輕描淡寫道:“白澤生不知道‘渠龍’的資訊,是因為我親自接走了這位獻命者……於束的願望是,希望他父母的檔案能夠得到有效的保護。”
“有效的保護……指的就是孤苦伶仃,父女相依?”
“……如果你非要這麼理解的話,是的,這就是最有效的保護。”
白小池望向床榻上的男人,平靜道:“這個男人已經死了,顧長志活過來,他也活不過來。”
白袖沉默了。
因為他知道……家主說的是實話。
“我們做不到讓一個死人復活,但我們可以做到……讓活人繼續活下去。”
白小池輕聲開口,“於束覺醒超凡能力的時候,出現了意外,他的身體狀態很差,需要不斷服用藥物,來穩定肉身,他主動找到了白家,希望可以一直服用藥物,儘可能活得長久一些。他是自願成為‘獻命者’的,唯一的要求,就是母親和妹妹能夠得到照顧,我可以保證這座小院子是淮蔭城最安全的地方,無論發生了什麼,這對母女的生活都不會受到任何的打擾。”
白袖怔住了。
“去北洲參軍……這個蹩腳的理由,其實也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白小池語帶悲哀地說道:“人總需要一個希望才能活下去……我們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的不一樣。他們看到的是這個心電儀器仍然顯示著生命的起伏曲線,而我們看到的是腦域精神的徹底粉碎,床上的男人已經無可救藥。”
同樣的道理。
於束看到的自己,是註定落幕的,短命的一生。
而他想要讓小院子裡的母女,看到的是兒子駐守邊塞,仍有歸家的希望。
“如果你認為……獻命者應該死得轟轟烈烈,那麼你可以把真相告訴她們。”
白小池輕聲說道:“她們會知道於束死了,至於死在了凍原,或者哪裡,對她們而言……應該沒有那麼重要。只不過這麼做的話……你殺掉了於束留給她們的希望。這縷希望,是他留給她們最珍貴的禮物。”
白袖默默攥攏雙拳。
他沒有想過。
推開這座院子,他會看到這樣的場景。
與自己預想的不一樣……
這座院子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於束的媽媽很快又重新出來,這次她是孤身一人。
她沒有避諱躺在床上的“丈夫”。
她鼓起勇氣,聲音顫抖地問道:“兩位……於束他,是不是出意外了?”
去北洲要塞駐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雖然寫過信,也發過訊息。
可於束離開之後,就從未回來過。
其實她早就開始擔憂,早就開始懷疑。
可真正心心念念盼望之人……哪裡敢想那麼多。
這個時候,她只期望著一個答案。
哪怕這個答案……只有一點點的可能性,她也願意相信。
白小池將目光投向了白袖。
“沒有的事情。”
白袖輕鬆笑了笑,柔聲道:“阿束他託我告訴您,他在北洲過得很好……萬勿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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