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破壁者

光明壁壘·會摔跤的熊貓·52,161·2026/3/26

血火飄蕩在墓陵之中。 最終化為破碎的灰燼。 顧慎沒有絲毫留情,用“熾火”將這一縷血色火焰吞噬地乾乾淨淨,不出他所料,這個“桑地尼.辛格”的教堂神父,體內蘊含的力量十分弱小。 梟應當是早就做好了犧牲這具身軀的準備。 倒是一個有魄力的人。 只留下這麼一丁點血火力量……就敢千里跋涉,往苔原裡走,難道不怕半途夭折? 顧慎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一縷熾火,在吸納了“血火”之後,變得紅潤了些許,這是肉眼很難察覺出的細微變化。 或許梟說得沒錯……自己和他冥冥之中有某種聯絡。 熾火和血火,是互相吞噬的關係。 只是……真的是“基因法案”麼? 這個傢伙說的話,又能相信多少? 顧慎回頭望向那具空的棺木……那裡什麼都沒有,他隨著梟一同潛入了墓陵之中,親眼看著他開啟了這口棺,梟說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可這座棺木裡,一片空蕩。 沒有被人取走任何一樣物件。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騙得了我,難道還騙得了自己麼?” 不再多想,顧慎快步來到棺木前。 他此行來到雪原,是為了“哀之燈”! 崩雪子彈也好,墓陵的秘密也好,都是意料之外的“驚喜”……當務之急,是先把東西拿到手! 整座基地的警報已經響起,外面的那幫傢伙們恐怕已經意識到了不對。 “我正在處理基地的安全系統……已經有人往這邊趕了。”褚靈聲音凝重,道:“你要抓緊時間。” 顧慎點了點頭。 他蹲下身子,在棺木中的諸多陪葬品裡找到了破舊的“燈盞”。 經歷了漫長的歲月。 這盞古舊的燈盞外表已經被磨地破損,蒙上了一層灰色的汙垢塵土……乍一看,與神祠山山頂木屋裡的那盞燈根本就不是同款。 但顧慎以精神力掃過。 他兩根手指併攏,熾火凝聚繚繞,緩緩抹過燈盞外表—— “嗤”的一聲。 塵土四濺! 燈盞有塵埃飛揚,似乎是一件石雕,被掀開了蒙布,在熾火的熱烈刺激之下,這盞古舊無奇的老燈,展露出了它真實的樣貌! 四盞銅人燈之一的哀之燈! “銅人燈的物質載具……外表還有一層偽裝……”顧慎心底暗暗開口。 這盞燈深藏陵墓之中,所以沒被發現。 也許其他三盞燈,是流露在外的,只不過這些年來李氏並不知道它們的存在,也沒有產生接觸,所以沒有發現異樣。 這個訊息很重要,回去之後要傳達給李氏,說不定動用李氏的力量……能夠找到其他三盞燈的下落! 因為失去了“精神”,這盞燈就只剩下“古老”這麼一個特殊的屬性。 放到外面,就是一件“古董”。 普通人或許會如數家珍,將其收藏。 可超凡者是不會多看一眼的……年歲大的物件而已,沒什麼好在意的,又不是封印物! 這其實是一個好事。 如果李氏發動力量,尋找“古燈”,也不會遭到其他超凡勢力的阻攔。 “咚”的一聲! 黑暗中有沉悶的撞擊聲音! “顧慎……外面有人在衝擊安全門。” 褚靈提醒道:“我利用安全系統鎖死了墓陵,但他們已經覺察到了不妙,最多再過三分鐘,他們就能衝進來。” 顧慎深深望向這座棺木。 古棺裡的陪葬品並不多,這些古老物件,或許每一件都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就像是這盞“哀之燈”……梟根本就沒有認出來歷! 他不想就這麼逃離。 而是想把這些“好東西”全部帶走! 遠方響起了第一道安全門破碎的聲音,晚鐘教會的狂熱教徒已經開始衝擊墓陵。 “破壞基地的安保系統,切斷全部電源……需要多久的準備時間?” 顧慎低聲開口,他拿了一件鐵衣,套在自己的身上,又撿起了一枚扳指,把這些掉落的陪葬品一一撿起,然後放回了開啟的豎棺之中,趁著這個功夫,他看了眼豎棺棺面所刻的“古文”。 文到用時方恨少。 雖然跟著千野大師學習了一段時間……但古棺上的文字,顧慎沒一個認得的。 不過褚靈倒是認得幾枚,認真道:“這個並不難,隨時可以做到,這棺木上的古文,在資料庫裡能找到重合的樣本……應該是真的,但剖析拆解需要時間。” “沒時間了。” 顧慎抬手釋放出一縷熾火,連秩序崩塌點都可以吞噬的火焰化為薄薄的一層流螢,無比服從的收斂了殺意,貼著古棺的表面流淌開來,滲透到豎棺的背面。 堅硬的墓陵巨壁,發出刺啦刺啦的輕微聲響—— 彷彿在做細密的冰刀切割。 “你這是……?” 坐在零零麼裡的褚靈看到這一幕,神情訝異。 “既然他們日以繼夜地在巨壁背後鑽孔……那麼我不妨幫他們徹底打穿這面石壁。”顧慎沉聲道:“接下來要看你的了,在這些瘋子破門的那一刻,把安保系統徹底切斷。晚鐘教會裡能夠使用‘精神力’的超凡者並不多,安保系統破壞,大部分人就等於成為了瞎子。” 說完之後,顧慎鑽進了古棺之中,順手將古棺合上。 棺木的空間很小。 狹窄而又幽暗。 寂靜的空間裡,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音。 顧慎緩緩屏住呼吸。 下一刻,他的精神力徹底收斂,春之呼吸猶如一湖綿延的春水,徐徐徐徐拉長—— 他變得極度冷靜。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只不過躺進棺木的那一刻,顧慎有種古怪的感覺……他感覺自己彷彿就是多年前的那位“墓主”,穿著鐵衣,戴著扳指,懷中還有一枚銅人燈。 飄散的思緒,很快就被破門聲音拽了回來! “轟”的一聲。 墓陵的安全門被直接攻破,與此同時,整座基地的安全系統也被攻破,褚靈毫不留情地攻陷了基地的防禦,熄滅了所有的光源,藏在雪原山腹之中的基地徹底陷入黑暗,而撞入墓陵中的那隻教會小隊,則是快速分散開來,佔據了墓陵的四個角落。 整個過程用時極短,而除了必要的破門聲音,並沒有產生一絲一毫的嘈雜。 這是一隻經過了嚴格訓練的超凡者小隊。 那位先前握著懷錶的綠袍“催眠師”,此刻也在小隊之中,她釋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在黑暗之中搜尋著異樣的精神氣息……空中鼓盪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道,桑地尼.辛格身上所披著的那件晚鐘教會大袍,被血火點燃,此刻在墓陵之中碎成了千萬分,四處飄揚。 這一切已經足以證明—— 有人闖入了這裡。 可“催眠師”的精神力擴散,籠罩了整片墓陵,卻沒有絲毫收穫……她有些困惑,不解地望向這隻小隊的首領。 那是一個相當高大的男人,披著雪白大袍,留著絡腮鬍,他抬手示意前者不必緊張,小隊成員封鎖住陵墓即可。 “催眠師”的精神力沒有得到搜尋活人的氣息,有兩個可能。 一個可能,是這座墓陵裡,根本就沒有活人存在。 第二個可能……就是對方的“精神力”,要強於催眠師! 環顧一圈。 高大男人緩緩向著“古棺”走去。 …… …… 顧慎收斂了全部的精神力。 把自己封鎖在棺木中,遮蔽外界的探查……是要付出代價的。 在這種時候,他自己也變成了瞎子。 但沒有關係。 他還有“褚靈”,徹底攻陷了安保系統之後,褚靈掌握了整個基地的全部許可權,她能夠清楚看到這座雪原地底的每一處角落。 這種時候,褚靈,變成了顧慎的眼。 棺木之外的世界,被褚靈同步傳遞到了顧慎的“眼”中。 每一位超凡者,都用了紅點標註。 並且標註了資料庫中的詳細資訊。 封鎖墓陵的是一隻十三人的超凡者小隊,按這個規模來看,整個地底基地大概有三隻小隊的規模,正在向著棺木走來的高大男人,是一位深水區六層超凡者……應該就是這隻小隊的首領,他的實力很強,僅次於外面的七層。 腳步聲越來越近。 顧慎的呼吸聲音也越來越接近於虛無。 他閉上雙眼,彷彿置身於混沌之中,外界的雜音被遮蔽在腦海之外。 顧慎默默想著……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件,兩件,三件。 越是危險的時刻,他的思維越是清晰。 所有的事情都要仔細思考一遍……因為時間不多了,一旦寂靜被打破,那麼接下來將會迎來一場漫長的“戰鬥”。 不死,不休。 墓陵巨壁前。 高大男人伸手觸控古棺,皺起了眉頭。 這口棺,似乎被開啟過。 而下一刻。 棺內的顧慎睜開了雙眼。 “吱呀——” 男人做出了開棺的動作,分散在墓陵四角的晚鐘教會小隊成員,注意力無比集中……他們的視線全都匯聚在隊長身上。 開棺的那一刻,黑暗中彷彿掠出了一線銀芒。 一片纖薄的鐵鏽,從棺木之中飛出,薄如蟬翼,銳如刀鋒! 鐵王座! 鐵片之上,還附著著一縷極其淺淡的熾火! 這一次……不是與沈離點到為止的“交手”! 顧慎出手就是殺招! 這是生死之戰,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失誤空間! 藏身古棺,搶佔先機,先殺一人,唯有這樣……才能為自己接下來的脫身創造更好的條件! 開棺的,是這個小隊中的最強者。 顧慎為此而感到慶幸! “撕拉!” 小隊的隊長瞳孔收縮,開棺之前他就感覺到了異樣,單手握住了腰間的長刀,但即便如此……還是來不及了! 那一縷銀芒的速度太快! 只來得及聽到銳利的破空之音! 下一瞬間,鐵鏽就抹過了他的脖子! 只不過……並沒有出現人頭落地的情況! 晚鐘教會的小隊隊長被重重打飛出去,雪白大袍被齊刷刷切成了兩半,他一刀插在地面之上,神情陰沉而憤怒,喉嚨裡一陣翻滾,有一圈紅痕烙在其中。 從古棺中飛出的鐵鏽刀片支離破碎! 他脖上掛著的那枚項鍊也隨之破碎! “可以抵抗物質攻擊的防禦系封印物麼……” 顧慎看到這一幕。 他神情不變,掌心微微收攏,兩根手指做了個搭線的動作,“那麼……現在呢……” 襲殺不成。 但“鐵王座”所凝聚的刀鋒終究還是在對方的肌膚之中,留下了一道傷口。 而鐵鏽破碎之後,藏在其中的熾火已經緩緩滲透入內。 顧慎握拳。 熾火爆發。 磅礴的“精神力”直接在那位深水區六層的強攻系超凡者腦海裡爆發,後者神情陡變,眼前的場景飛快變化,他好像來到了一座嶄新的世界。 曠野之上,草葉翻飛。 有一尊巨大的王座,懸浮在狂風與草屑之上。 坐在王座上的少年平靜而又冷漠地俯瞰自己…… 他知道。 這是對方的精神世界……自己,完了。 “隊長!不能睡!” 那位握著懷錶的綠袍女子催眠師意識到了不對。 隊長的意識正在飛快消退! 她高聲開口,同時震顫懷錶,試圖拽回隊長的精神! 遲了。 幾位小隊成員還來不及反應,只見插刀半跪在地上的隊長,整個人的頭顱向著地面砸去—— 而墜地的那一刻。 彷彿一枚西瓜爆碎。 磅礴的火焰從他的腦袋裡竄了出來,濃稠的火漿更像是火山爆發。 這一幕實在太震撼。 鮮紅的“熾火”如液體一般迸濺到他們身上。 整隻小隊的成員都驚呆了。 而不等他們衝向那塊古棺,連線墓陵與基地的那面巨壁,忽然迸發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聲音……這面鑽鑿了數月之久的巨壁,終於不堪重負。 “轟”的一聲。 巨壁微薄的連線處,被“熾火”鑽通,這口懸掛在巨壁之上的豎棺,彷彿一隻從懸崖之上掉落的小船,與數十萬噸的巨壁一同滑落,向著墓陵背面的基地重重砸下。 顧慎從棺木之中躍出。 黑夜之中,彷彿有一枚熾火綻放! 猶如煙火。 巨壁破碎,基地與墓陵被打通,從古棺中疾射而出的那縷“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們抬起頭。 然後……墜入夢境。 ------------ 第一百零一章 血洗晚鐘 一縷熾亮的火光,照亮了雪原腹地裡的黑暗。 巨壁破碎。 秘銀如瀑布灌落,數萬噸紅銀結晶,墜砸之後如猩紅浪花一般向著四周擴散。 三百多人,全都抬頭看著這瑰麗的一幕。 那口高高懸在巨壁背面的古棺,在地動山搖之中,乘著巨浪落下。 “轟——” 一聲巨響。 他們發現自己不再身處黑暗之中。 而是來到了一片巨大的曠野。 無數草葉在風中流淌,空氣裡還瀰漫著鐵鏽的味道……他們抬起頭,他們仰望,他們看到了一尊巨大的王座。 …… …… 這其實並不是複雜的事情。 精神系超凡者,只需要完成深水區第三層的試煉,就能夠熟練掌握“大催眠”這個基礎手段……其實超凡者的能力運用,本來就不復雜,就像是開槍。 扣動扳機,就能夠開槍。 不復雜的事情,往往很難。 開槍不難,但想要在千米之外,打中一隻蒼蠅很難。 而想要完美地實現某種能力……比這更難。 最開始的掃描,包括梟在內,這座基地內一共有三百二十四人。 二百七十九位普通人,四十六位超凡者……其中有三十四位一階段超凡者。 而顧慎釋放熾火的“目標”,就是這二百七十九個普通人,以及這三十四位一階超凡者! 這是精神系能力者最大的優勢。 在“實力”碾壓的情況下,精神系可以做到以一打多……具體打多少,就要因人而異了。 而深水區第三層的“大催眠”,試煉目標並不難。 只要同時將十人拽入夢境之中……就算是大催眠成功。 而這一次……顧慎的“熾火”,催眠了整整三百一十五人! 目標人群全部入夢! 除此以外……那些精神力不夠強大,意志力不夠堅定的二階段初階超凡者,也被“熾火”拽入了四季曠野的夢境之中。 …… …… 鐵五停下鋤頭,爬出泥濘凹坑。 他叉腰望向遠方朦朧的天幕。 “神座大人又邀請了客人麼……” 昔日的源之塔使徒眯起雙眼,隱約感覺到了不對…… 不。 不是客人。 這一次進入“夢境世界”的有數百人。 “這是一口氣釋放了領域麼?”鐵五心頭咯噔一聲,他意識到外面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而天幕之上的神座大人,緩緩抬起一隻手,握攏了拳頭。 撕拉的碎裂聲音在曠野之上響起。 這聲音十分清脆,猶如撕裂絲帛。 但在這片淨土中……顧慎撕裂的,卻是純粹的精神。 鐵五瞪大了雙眼。 他隱約感覺後背有涼風吹過,陰嗖嗖的……一直以來,遠天之處都橫隔著一道鐵幕,那道鐵幕徹底隔絕了自己。 每當神座駕臨這片曠野,所帶來的“客人”總會被接到鐵幕的那一邊。 鐵五一直都很好奇,鐵幕那一邊是什麼景象。 而到這一刻。 他不再好奇,而且徹底沒有了想要探知的念頭。 他知道……在這個世界,精神被撕裂,意味著什麼。 滾燙的晚風吹過。 天幕流雲如火燒一般。 那是……血的顏色。 …… …… 飛湧的紅色的火,與滾落的熾熱的血,交織在一起。 紅銀洩地。 伴隨著這一幕,倒真像是一座猩紅瀑布,重磅垂落,濺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紅海。 顧慎踩在古棺之上,真理之尺的弧光在這一刻也被渲染成了紅色,他豎起兩根手指,面無表情,以真理之尺揹負著古棺,像是踩著一艘小舟,在血海與紅銀之中飛渡。 他沒有對這些“晚鐘教會”信徒手下留情。 從看到那麻袋裡的東西之後……顧慎就不準備放這些人離開了。 顧慎沒有絲毫留手! 這一次“大催眠”,是他修行春之呼吸以來,第一次出手! 他竭盡全力地囊括了熾火照射範圍內的每一個人……然後把這些精神,全部摧毀! 並不是為了測試如今的自己,實力抵達了何等程度。 而是,他沒得選! 如果晚鐘教會的背後真的是“風暴神座”,那麼這些無辜者,他也沒有能力去拯救,這些人已經在教會的催眠中淪為狂熱的信徒。 如果不殺……接下來的反撲會非常兇殘。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這突如其來的一擊,讓整個晚鐘教會的地底基地,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 只可惜。 還有幾個人,沒有被“熾火”拽入夢境之中。 這時候,就凸顯了先前“襲殺”一人的重要性。 “還剩七個……” 綠袍女子催眠師,精神力足夠強大,抵抗住了這次入夢。 墓陵裡的那隻小隊,還有一人。 剩下的五人,則是在基地控制室的位置……這幾位是真正的掌控者,他們根本就沒有想到秘密基地會迎來這樣恐怖的“襲殺”! 而這一刻,這七位真正強大的超凡者全部被驚動了! 七道強大的精神力,全都向著顧慎掃來,顧慎神情微變,在這一刻他已經無法隱匿身形了,不過先前的那一殺,為自己爭取到了足夠良好的先機! 巨壁破碎,紅浪翻滾! 基地內的晚鐘教會成員,被巨壁傾塌的紅銀浪潮沖垮,身軀如石雕一般支離破碎。 顧慎踩著棺木向著基地之外飛快衝去! 下一刻。 他的眉心熾火湧現出一股極度危險的預兆! 顧慎猛地轉身。 他的面前出現了一抹銀白的寒芒,回身的那一刻,寒芒已經佔據了他的整個視野。 “是那位第三階超凡者!” 顧慎眼皮狠狠一跳,感受到了那寒芒的厲害之處。 那是一把小劍! 劍尖縈繞著淺淡的雷鳴,還帶著震顫,從基地盡頭的控制室撞碎玻璃掠出,一瞬間就掠出了數百米,向著他的胸口狠狠戳去! 顧慎全力催動【鐵王座】,棺木所過之處,無數件鐵器飛掠而來,在他胸前匯聚……鐵椅,鐵桌,鐵鐐銬,鐵刑具,在這一刻全都碎裂,只保留了最基礎的“元素”! 一件件鐵器,全都被“重鑄”成為了薄厚不一的圓弧形鐵盾。 然而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小劍劍尖甚至還沒有撞擊到“鐵盾”之上,這些鐵器便盡數消融,連化解銳意的功效都無法起到! “很強……非常強!” 顧慎瞳孔收縮。 那柄小劍的劍尖,彷彿蘊含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那是……領域! 第三階段的超凡,已經開始參悟超凡能力的外在衍生,即“超凡領域”。 在那柄小劍的劍尖位置,存在著非常狹小的一縷空間,可能只有一片指甲蓋大小,可能更小……但這一片空間,就是他的領域! 不同於“四季曠野”這樣的精神領域。 這是能夠在物質界直接釋放的,實質的領域! “領域”的存在,使得第二階段的超凡者,與第三階段的超凡者……產生了巨大的差距! “嗖嗖嗖——” 短短數秒,就有數十件鐵器飛掠匯聚到顧慎面前,然而只是一瞬,那柄小劍便盡數穿破,鐵元素從中被鑿空,任憑【鐵王座】如何駕馭,它們無法迴流,填補中間的“空白領域”! 那柄小劍的飛出速度,甚至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 整個過程,無比順暢,如行雲流水一般。 出劍。 擊碎“鐵盾”! 刺入顧慎的“心臟”! 然而那位站在控制室中,駕馭小劍的晚鐘教會負責人,則是皺起了眉頭,沒有出現想象中清脆的血肉爆碎之音,而是一道悠長刺耳的鈍響! 這一劍,刺中了顧慎! 但卻爆發出撞擊黃鐘大呂一般的顫音。 …… …… 數十面鐵盾在一瞬間被敲碎! 顧慎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拼命的準備,他握住真理之尺,調動春之呼吸,將渾身機能調整到了極致,準備去硬接這領域一劍! 這一劍,對準他的胸口! 只是一剎,套在最外層的晚鐘教會大袍就被小劍劍氣撕得粉碎。 而正是這一刻。 顧慎覺察到了不對…… 雖然有些氣鬱! 但熾火眉心的“危險意味”竟然消散了一些! 顧慎神情陡變,他低頭瞥見了自己身上套著的墓主陪葬品。 那是一件鐵衣! 一個大膽的念頭浮現……他回首瞥了眼基地出口的方向,決定賭上一把! 顧慎張開雙臂,不做任何防禦,用肉身去迎接這一劍! “咚”的一聲! 一股巨大力量傳來,有千鈞之重,最恐怖的其實是……那柄小劍太鋒利,所以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點,猛地爆發。 這本是能將一人直接洞穿的殺力! 但卻如撞鐘一般! 顧慎和那口古棺,在一瞬間被撞得倒飛而出,速度暴漲,只是一瞬間就抵達了雪原基地的入口之處,在最後時刻褚靈及時地升起了那扇合金重門,於是這一人一棺……就這麼疾馳而去,飛出了基地雪原! 站在控制室的晚鐘教會負責人,面容陰沉,幾乎能滴出水來。 那柄“小劍”封印物飛回他的掌心。 小劍在最後時刻,已經擊中了目標……可那個傢伙的身上,似乎有一件非常堅固的“封印物”,這一擊不僅沒有奏效,反而送了對方一程! 他低下頭,神情難看到了極點……自己的小劍,劍尖竟然折斷了! 那究竟是什麼封印物? 能夠如此堅硬! “卓先生!” 墓陵小隊的兩位倖存者趕了過來,綠袍催眠師拖著小隊隊長的無頭屍體,神情惘然而又無措…… “傑定死了……” 晚鐘教會負責人盯著這具無頭屍體,默默攥攏了雙拳。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 從巨壁爆碎,再到夢境破裂,只用了數秒! 他還沒看清對方的面容,只是隱約瞥見了身形……那似乎是一個少年! 至於實力……應該只是第二階段!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瘋子,竟然敢孤身一人,謀劃這樣瘋狂的行動? “他還沒跑遠,立即動用‘風暴之箔’封鎖附近三座山……絕不能讓他跑掉。” 卓先生深吸一口氣,冷冷開口,“在該死的東洲人察覺異樣之前,把他做掉……今天,要麼是他死,要麼是我們死!” …… …… 大雪莽莽。 四下皆白。 雪山山腳,顧慎將全部的身子藏在一塊巨大凸巖之下,他用力平息著自己的呼吸,然後緩緩卸下了那件鐵衣。 鐵衣絲毫無損。 自己的肌膚只是留下了一塊紅印。 看樣子……自己的想法沒有錯,這座古棺裡的東西,都與“哀之燈”差不多,看起來其貌不揚,但實際上大有來頭。 這件鐵衣能夠削減極大的衝擊力。 雖然仍然有些許力量穿透,但只是造成了輕傷,要不了多久就能痊癒。 要知道,這可是一個純物件。 和“哀之燈”一樣,算不上封印物! 如果它也有著對應的“精神”……那麼完整之後,該會堅固成什麼樣子? 顧慎逃脫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口古棺深深埋進雪山山腳下的雪層裡。 這裡是天然的“藏棺”之處,想要重新找棺,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哪怕動用精神力,也需要犁地三尺,把這裡翻一個遍! “一個壞訊息……訊號被封鎖了。” 褚靈聲音有些擔憂:“這裡的‘訊號’很差,不是巧合,而是必然,他們應該是在附近地帶刻畫了超凡陣紋,早就提防著類似的情況。” “……嗯。” 顧慎盤膝而坐,運轉著春之呼吸,現在的每一秒對他而言都很重要。 在墓陵裡的“大開殺戒”,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 一瞬間催眠三百餘人,並且同時抹去他們的精神……能夠完成這件事,便已經算是一個“奇蹟”。 “好訊息是逃出了晚鐘教會的基地。”顧慎輕聲開口,道:“如果他們反應快一點,我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價……這些傢伙封鎖雪山,看樣子是想與我不死不休?” 南洲的教徒,千里跋涉,就是為了竊走這口古棺。 現在被顧慎先手取走! 不用去看,顧慎也能想到那個負責人此刻的神情。 “雪山訊號封鎖,是為了防止你求救,這些人沒有第一時間追出來,恐怕是有著控制周圍的手段……現在這裡成了一座封閉的牢籠。”褚靈聲音凝重:“他們想要狩獵你。” “顧家最近的駐紮地大概距離四十里。”她認真問道:“需要我直接以【深海】許可權通知嗎?” “不……” 顧慎還是搖頭。 他取出了那枚崩雪子彈,將紅繩掛在脖前,“好不容易遇到這樣的機會……我想試一試……” 生死之間的危機,讓顧慎的血徹底沸騰起來。 但他的思維仍然冷靜。 他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雪原和墓陵不一樣,這片雪原實在太大了……哪怕被封鎖,依舊很大。” 顧慎揉了揉麵頰,緩緩道:“你說得沒錯,這裡被封鎖起來了……的確是一座牢籠,不過,不是我的牢籠,而是他們的。” 褚靈怔了怔。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並沒有那麼瞭解顧慎。 不。 應該說,她並沒有那麼瞭解人類。 人類的骨子裡流淌的鮮血,永遠是渴望刺激,渴望挑戰的。 超脫了肉身的純粹精神,很難去理解在生死一線之際,人類所能享受到的那種“快感”。 “所以……” 褚靈聲音複雜,道:“你是想反過來……狩獵他們?” “送上門的人頭。”顧慎輕聲說道:“我只是笑納而已。” …… …… 雪原之上的搜尋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風暴之箔”啟動之後,方圓十里的三座雪山,被徹底封鎖……連綿的狂風形成了一面風牆,如果有人試圖觸碰,那麼“風暴之箔”就會立即鎖死方位。 為了防止意外的“襲殺”再次上演,搜尋隊伍分為了三撥人馬,卓先生獨自一人,另外的六位超凡者,三個成一小隊……一個小隊搜尋一座雪山。 按理來說,只要那個少年還在“風暴之箔”的陣法之中,那麼很快就能搜到! 然而詭異的是。 一直到夜幕降臨。 晚鐘教會的搜尋,都沒有效果。 披著綠袍的女子催眠師,站在山腳下,她搜尋了第三遍,仍是無果,此刻的神情有些惘然。 “卓先生……我這裡依舊是沒有收穫……” 綠袍催眠師壓低聲音,對著衣袍前的銀箔開口,在徹底遮蔽了【深海】的訊號之後,他們隊伍裡的交流,就需要依靠這枚銀色小箔片。 這是偉大的風暴大人的饋贈! 裡面蘊含著不可思議的力量……雖然這縷力量,只能夠讓他們傳遞一縷小小的精神,但可以無視空間,隨時隨地跨越。 對晚鐘教會而言,這枚小銀箔,堪稱是“神蹟”! “……” 卓先生沉默了片刻,給出的回覆很簡單。 “再搜。” 另外一隻小隊同樣搜尋無果。 所有人都很困惑……究竟這個瘋子少年藏在了什麼地方?難道是藏在了雪地裡? 站在山頂的卓先生,眺望著遠天的漆黑夜幕。 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回想著基地“血崩”的畫面,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這個傢伙的‘精神力’比我要強。” 銀箔裡傳來了綠袍催眠師的聲音。 她似乎猶豫了很久,才決定開口說出這個訊息:“在墓陵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有察覺到……古棺裡還有這麼一號人物的存在,直到他出手,殺死了傑定隊長!” 這個聲音,隱約有些顫抖。 卓先生聽出來了,這是在恐懼。 他平靜說道:“所以……” “如果他不主動觸碰‘風暴’,而是收斂全部精神,就這麼假死……我們依靠精神力去這麼搜尋,是沒有用的。”綠袍女子咬牙道:“我們必須要一寸一寸搜尋雪地。” “那就一寸一寸搜尋雪地。” 卓先生面無表情,“你是在害怕麼?” “如果他……根本就不想跑呢……” 綠袍女子低聲道:“我並非是在害怕,我願意為晚鐘奉獻一切,可在墓陵,我的‘懷錶’窺視到了他的一縷精神……我看到了一尊巨大的王座。” 卓先生有些困惑。 “王座?” 另外一個小隊傳來了同樣困惑的聲音。 “是的……我總覺得……那是與‘風暴’大人一樣的……王座……” 綠袍女子的聲音在打顫,她喃喃道:“雖然這樣說很像是在褻瀆風暴大人……但我願意以教徒的‘心臟’起誓……這就是我所看到的……” “夠了!” 卓先生神情陰沉地低喝了一句。 兩座雪山的搜尋隊伍都陷入了寂靜之中。 他終於明白,自己隱約覺得不對的地方在哪了……那個少年,明明只是處於第二階段而已。 再精準一些,他應該處在深水區第五層! 因為從催眠的結果來看,擁有第五層精神強度的超凡者全部倖免於難,他的實力應該就是這麼多! 可就是這樣一個“實力微弱”的人,竟然在一瞬間,拉了那麼多人進入夢境…… 他是擁有自己的“精神領域”嗎?! 這樣的催眠術,絕不是一個深水區第五層能夠施展出來的! 退一萬步。 如果那個少年,真的只是一個深水區第五層……那麼他該是妖孽到了什麼程度,才能做到瞬間襲殺“傑定”,這是基地裡的二號人物,真真正正的二號人物! 除了卓先生自己,沒有人能夠一對一戰勝他! 可偏偏矛盾的是。 如果那個少年足夠厲害,怎會被自己的“一劍”逼地如此狼狽? 這個少年……明明不是第三階段超凡者的對手。 但在面對第二階段敵人時,他所展現的殺力……比某些掌握了領域的第三階段超凡者還要可怕! “不過是個螻蟻,怎配與風暴大人相提並論?” 卓先生冷冷開口,道:“他一定就在這裡……敢搶教會的東西,就算刮地三尺,也要把這個瘋子找出來!” 他的聲音剛剛落地。 銀箔的另外一邊,傳來了一道淒厲的嘶叫聲音。 雪夜的寂靜被打破。 不遠處的山頂,風雪之中,燃起了熾亮的火焰。 像是有人放了一枚高高的煙火。 那枚煙火沖天而起! 穿透層層大霧,層層雪幕—— “啪”的一聲。 炸開。 滾燙的鮮血在空中翻滾,瞬間就被凍雪凝固。 緊接著是第二枚“煙火”。 “啪嗒!” 再然後是第三枚。 短短十數秒,遠方的那座雪山就重新恢復了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 第一百零二章 以下殺上(求訂閱!) 苔原的雪山上空,翻湧著無聲的風暴。 黯淡的長夜被“煙火”點燃。 猩紅的血液噴薄迸發。 “銀箔”內的通訊聲音忽然消失了,整個世界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安靜。 除了雪暴的翻湧聲,就只剩下那連續的,尖銳的三道煙花炸響聲音。 卓先生,以及另外一座雪山上的三人小組,抬起頭來,循著聲音,沉默地望向遠方風雪沖天而起的鮮豔血紅色。 雖然很血腥,很暴力,但不得不承認……這場煙花其實很美。 很好看。 “沙沙沙……” 短暫的寂靜之後。 煙花落幕。 精神力串聯的連結網路裡傳來了粗糙的腳步聲音。 聽聲音,像是有人來到了這枚“銀箔”面前。 “卓先生……” 綠袍女子催眠師的神情變得有些驚恐。 她剛剛想要說些什麼,銀箔那邊就傳來了沙啞的問候,打斷了她的聲音。 “喂……” 像是有人撥通了電話,在詢問這邊有沒有人接聽。 一片死寂。 於是又是一聲:“喂……” 依舊無人回應。 卓先生死死盯著煙火綻開的那座雪山,兩座雪山之間相隔的距離並不遠,但風雪太大,他的目力無法看清,對面那座雪山山頂的具體景象,即便把精神力擴散到最大範圍,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雪影。 “教會先前得罪過閣下麼?” 終於,卓先生開口了。 從對方襲擊基地,取走古棺,以及後續的一連串操作來看……這不可能是個熱心腸的“俠道義士”,一定是與晚鐘教會有仇,蓄謀已久。 在說話之時,他悄無聲息地釋放出自己的那把小劍,斂去了所有的劍鋒,然後輕輕踩在了小劍之上,這柄小劍其實並不大,能夠踩在其上,便已經極其勉強。 小劍緩緩懸空。 而卓先生就這麼站在劍身上,隨著搖晃的小劍,原地緩緩升空。 他眺望著風雪,試圖透過高度,來看清那座小山上的場景。 銀箔那邊傳來了平靜的聲音:“如果你說的是先前的話……教會沒有得罪我。” 卓先生皺起眉頭。 “或許事情不至於鬧得那麼嚴重,閣下想要什麼?”他沉下聲音,攀升到了最高點,問道:“把棺材交出來……我們可以談一談。” 那邊笑了笑。 “我想看一看墓陵最開始出土的那塊石板。” 這句話說出來。 卓先生心頭咯噔一聲……他意識到了真正的不妙。 在江北苔原有所“發現”的事情,教會的保密工作做得極好,從未對外洩露,就連派遣北上的教會成員,都經過了千挑萬選,確保忠心,才將其送出南洲。 可如今……訊息卻洩露了! 這說明,教會內部……有內鬼! “你把棺材交出來,石板的事情,我們可以談。”卓先生深吸一口氣,他看到了雪山山頂,搖搖晃晃的那道模糊身影,準備馭劍而出,現在需要做的,就是穩住對方。 “哦……是麼?” 風雪很大。 站在山頂的顧慎,抬起頭。 他的身上沾滿了鮮血,風吹動鐵衣,血液順著鐵衣的刻紋褶皺徐徐流淌,垂落的半空中就被吹得結晶,凍成鮮紅的冰渣。 顧慎看著遠方踩著小劍,高高懸起的卓先生,笑道:“如果我不交棺材呢?” “這件事情……由不得你。” 卓先生眯起雙眼,面無表情說道:“你逃不出雪山的。” 下一刻! 小劍迸發出一縷瑰麗的劍芒,這件封印物穿透風雪,撕碎夜幕,像是一枚從天而墜的隕石,從一座雪山的山頂上空,撞擊砸向了另外一座雪山的上空。 卓先生的眉心翻湧著龐大的精神力。 小劍折碎的劍尖位置,凝聚出一枚極其狹小的“空白領域”,所過之處,大雪支離破碎,如流光一般,劃出千萬抹弧光! 而下一刻。 墜落在雪山山頂的卓先生,神情陡變,他的精神力死死鎖定了風雪中的那道模糊身影……然而當他真正靠近之後才發現……這根本就不是自己要找到的那個少年! 那道身影被摘了頭顱,雙腳被雪白長釘釘死在地面,被大風吹得搖搖晃晃。 他的腳底,還躺著同樣的兩具屍體。 而他們丟失的腦袋…… 正是先前被點燃,放上高空的三縷“煙花”! 卓先生面色蒼白。 他回想到了銀箔連結裡,催眠師曾發出過一道戛然而止的呼喊……此刻他猛地回頭,望向唯一沒有去過的那座山。 山頂上,站著一位少年。 顧慎對卓先生點了點頭,算是見過。 他打了個響指。 這是來自於新世界“四季曠野”上的神之旨意。 精神破碎。 熾火爆炸。 “……轟!” 顧慎背後,風雪之中,炸開了三蓬綺麗而猩紅的“火焰”! 爆炸聲音震顫! 晚鐘教會的大袍被火焰撕碎,被高溫焚滅,滾滾黑煙在雪山上空膨脹炸開—— 而在黑煙傾瀉而出的那一刻,站在雪山懸崖邊上的顧慎,輕輕向前踏了一步,這個動作很輕盈,就像是一隻合翼飛鳥,就這麼筆直地墜落而下,滾滾黑潮吞沒了半座雪山,彷彿也將他一起吞沒,一秒之後,顧慎墜落的身形超過了黑潮擴散的速度,這一刻的他更像是一柄利箭,向著地面砸去,渾然不在乎自己的血肉之軀,在千米懸崖上墜落的結局! 卓先生看到第二次“血肉煙花”的時候,雙目滿是血絲! 他毫不猶豫,跟著顧慎一同跳了下去。 這個少年彷彿鬼魅一般,“精神力”的收斂之術已經修煉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如果再讓他跳入莽莽大雪,那麼自己恐怕真的沒有機會抓到他了! 小劍在空中飛快加速,爆發出擊碎音障的轟鳴。 墜崖的顧慎面無表情。 他看著遠方那道加速掠來的身影……卓先生的速度奇快無比,這是一個修行時間,能力強度,都超過自己一個大階段的敵人。 他的能力與雷有關……殺法類似於師姐的“嵐切”之刀…… 他非常依賴那把“小劍”。 諸多念頭,在腦海中一瞬間掠過。 那把小劍轉瞬即至。 卓先生的精神力死死鎖定了自己。 他沒有直接以小劍出擊,而是踩踏劍尖,激盪出了一縷速度極快的雷芒! 顧慎眉心燃起一縷熾火……真理之尺的弧光從袖袍之中掠出,貼著石壁的身軀背後猛地長出了雙翼,在急速的墜落之中,這雙巨大羽翼,非但沒有張開,反而極度收攏。 這使得顧慎的下墜速度更快! “轟”的一聲。 一片雪山石壁被炸得粉碎! 卓先生面色陰沉,小劍速度同樣飆升,與顧慎一樣……他現在是真正殺紅了眼,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顧慎逃離! 兩人一同墜降,速度加快再加快! 數十道雷芒激盪而出,只可惜顧慎總是能夠在千鈞一髮之際,再次提速,這數十道雷芒還沒有撞擊石壁之時,顧慎已經墜降抵達了雪原地面——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展開的巨大雙翼猛然拍擊。 狂風逆卷。 一瞬間顧慎的速度降到了極致。 他雙手抬起,做了一個“按壓地面”的動作,事實上這雙手掌只是恰到好處地觸控到了雪原,因為距離把控無比完美的緣故,厚厚的雪層一丁點也沒有破碎。 顧慎那雙伸出去的手掌,其實不是去按。 而是去抬! 去掀! 巨大的真理之翼逆捲風雪,伴隨著顧慎雙手掀起的動作,千萬蓬霜雪從雪原地底翻湧卷出,與其一同卷出的,還有數千道細碎的鐵光! 因為五大家駐紮,以及外洲勢力活動的原因,苔原區從來就不太平,而這片雪原的地底,不知道藏了多少具破碎的骸骨,以及遺棄的廢鐵。 終年大雪掩埋之下,根本沒有人會去在意這片雪原地底到底還有什麼。 但顧慎注意到了。 因為……他選擇將古棺,埋進地底的最深處。 雪層之下是屍骨,屍骨之下是廢棄的荒鐵。 一層又一層,最終【鐵王座】將古棺深深埋下,而顧慎也注意到了這些無用之“鐵”。 這些鐵,對其他人沒有用。 對他而言,很有用! …… …… 卓先生的眼前密密麻麻布滿了鐵光。 他一時竟然有些眼花。 雪山地下,什麼時候藏了這麼多“劍”? 不……這些鐵光根本就不能算是劍,一片一片的鐵鏽,有的已經徹底腐爛,一觸即碎! 可真正讓他感到棘手的是……這裡的每一片鐵鏽,都附著了一縷細微的“火”! 卓先生看得很清楚。 基地的那場爆炸,以及剛剛雪山上的兩場煙花,本質上都是“精神力”的強勢引爆,這個少年的馭鐵能力只是封印物的噱頭! 這個少年其實是一個非常恐怖的精神系能力者! 而那“火”,就是他精神力的具象! 二隊長傑定就是這麼死的,脖子上的割喉傷並不致命,但順延傷口掠入身體裡的那縷“精神之火”,才是真正的致命傷! 看穿了這一切的卓先生眼神冰冷。 他深吸了一口氣。 …… …… 萬千風雪席捲鐵光,向著一人砸去。 顧慎沒有想到。 踩在小劍之上的“卓先生”,竟然絲毫沒有躲避……而是筆直向著自己殺來。 這些鐵光,其實根本就算不上殺招,自己的“鐵王座”修行境界並不足夠,想要做到反殺七層超凡者,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顧慎的希望,是自己的“熾火”! 深水區七層的卓先生有領域! 自己……同樣也有! 只不過自己的領域,是精神領域! 只要鐵王座製造了一縷傷口,熾火就能附著在上,果斷髮動催眠,將對方拽入自己的精神領域之中! “殺!” 顧慎沒有絲毫畏懼,他同樣深吸一口氣,以精神力操縱數千片鐵鱗,向著卓先生殺去! 誰說超凡者之間,無法越大階而戰! 今日,他就要以下殺上! “鐺鐺鐺鐺!” 然而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卓先生渾身流淌雷芒,彷彿覆蓋了一層雷甲! 那柄小劍,被他摘下,瞬間幻化出數十道流影,將他周身籠罩地完美無瑕!這千萬片鐵鱗,竟然真的都被一柄小劍擊碎!根本無法近身! 看到這一幕,顧慎瞬間意識到自己的戰術出現了問題…… 七層超凡者的手段,絕不僅僅只是一個“領域”! 真理之翼瞬間拉昇。 顧慎回身踩在山壁之上,在這一刻他收攏背後巨翼,但這對巨大羽翼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化為兩朵小小羽翼,插在小腿脛骨位置。 收攏巨翼之後,不再飛翔,但風阻減小到了最低,顧慎的速度再次暴漲,他踩著山壁,與雪山地面呈九十度,以極快的速度開始奔跑,如履平地。 卓先生則是略顯“笨拙”地重重墜落在雪地之上。 由於先前出手防禦的緣故,他不再踩踏小劍,擊碎了全部鐵光之後,他渾身覆蓋雷光,彷彿佩戴了一副璀璨炫目的貼身雷甲,而此刻抬眼望見顧慎遁逃飛快的身影,卓先生沉下氣血,攥攏小劍,彷彿攥住了一柄長矛。 他屏息,蓄力,彎腰,擰胯,滿月。 下一刻,小劍被他擲飛而出—— 這個動作一氣呵成! 一縷長線,貫穿了雪山山頂的夜幕! 那道踩踏山壁,只差一點就要逃離山頂的身影,被小劍貫穿,鮮血迸濺! 像是被長矛貫穿的鳥。 大雪嗚咽。 風暴咆哮。 那道身影向著地面墜落。 卓先生面無表情,看著墜入雪地中的那道身影,他並沒有著急向前,而是伸手召回了自己的“小劍”……在雪地的小坑之中,“嗖”的一聲,小劍掠回。 劍身上還沾染了一抹血汙。 卓先生兩根手指抹過,雷霆激盪,將劍身殘留的汙濁鮮血全都抹去。 他緩緩來到了雪地上的凹坑之前,眯起雙眼,打量著這個背朝自己的少年。 氣息萎靡。 鮮血蔓延。 他心滿意足地笑了笑,撤去了雷甲。 然而下一刻。 卓先生忽然意識到了不對之處…… 在基地自己的“一劍”,也擊中了對方,可連對方的鐵衣都沒有擊穿。 等一等…… 那件異常堅固的鐵衣! 他猛然回頭,瞳孔收縮。 雷甲瞬間重新凝聚! 但來不及了! 身下的雪層一陣翻湧,一柄細長的鐵矛陡然拔地而起,無比堅固,刺穿了他的雷甲,從後背刺入,從胸膛穿出,將他貫穿,高高挑起。 ------------ 第一百零三章 捕神(大章!求訂閱!) 暮氣蕩霜雪。 寒光照鐵衣。 不……不是鐵衣。 此刻貫穿卓先生身軀,將他高高挑起的,是一根尖銳修長的鐵矛,墓陵裡的“鐵衣”材質非常特殊,是顧慎無法理解的特殊鐵質。 但,它仍是鐵! 只要仍然是鐵,【鐵王座】就可以改變其“形態”……鐵衣,鐵靴,鐵帽,或者是鐵矛。 無論是什麼形態…… 只要這件鐵衣的“堅固”特質不變,能夠擊碎對方的防禦,製造出一縷傷口,那麼就足矣。 躺在雪地中的顧慎,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面色有些蒼白。 為了完美地遞出“這一矛”,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此刻的鮮血是真實的,他的肋骨被小劍洞穿,血肉模糊,春之呼吸極快的修補著肉身的傷勢。 但……一個貫穿的血口,正在源源不斷地流淌著鮮血。 很快就浸溼了雪地。 因為冰冷的緣故,傷口的痛苦還沒有怎麼爆發,顧慎撐著地面坐起了身子,他看著那具被自己高高挑起的身軀。 顧慎的臉上有滾燙的鮮血。 這些血不是他的。 而是卓先生的…… “你……” 卓先生的瞳孔有些渙散,在鐵矛貫穿身軀的那一刻,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但也有很多事情沒想明白。 他掙扎著想要說些什麼。 但胸口被扎破,心臟被挑穿。 每說一個字,都是極大的負擔……哪怕卓先生是第三階段的超凡者,凝聚出了屬於自己的領域,在“精神”和“能力”方面超脫了凡俗的範疇,但他仍是血肉之軀。 顧慎打斷了卓先生的聲音:“你可以親自體驗一下……見過之後,就什麼都明白了。” 卓先生有些惘然。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了一縷熾火。 被挑穿的身軀,逐漸變得虛化。 四面八方的風雪……一點一點拋飛,破碎,化為了草葉。 卓先生懸浮在四季曠野的空中,他的胸膛破開了一個巨大的血洞,但這個世界乾淨無暇,胸口的血洞也沒有絲毫鮮血滲出,就呈現出一個虛無的大圓,足以讓人把拳頭伸進去,拔出來。 在抬頭望向對面的這一刻,他什麼都明白了。 為什麼催眠師會說……她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堪比“風暴神座”的王座。 催眠師沒有說謊。 因為……真的有這麼一座王座。 曠野之上的草葉,隨著狂風流動,看似紛亂,沒有規律。 可實際上。 億萬片草葉,隨風而行,隱約匯聚,與風兒一起,向著一個方向朝拜。 一座巨大的王座,在精神曠野之上凝聚,讓人看到的第一眼起,就心生膜拜,跪服的念頭。 卓先生也不例外。 他神情蒼白,努力呼吸,調整精神,試圖對抗這整個世界對自己的壓制念頭…… “現在,你明白了嗎?” 顧慎俯瞰望下,輕聲開口。 卓先生咬緊牙關,額頭有青筋迸出。 他無法堅持,終於跪倒在地,匍匐如螻蟻。 這是精神領域,是一座完整的,具備了世界雛形的精神領域。 這個世界有光,有風,有草,有一個宏大而完整的規律……與卓先生見過的所有精神世界都不同,這是一個“活”的世界! 這根本就不是“第三階段”能夠凝聚出來的世界! 而他只差一點,就能殺死這個少年了……他很清楚,這個少年的超凡實力就只有第二階段,滿打滿算也只能算到第六層! 他不明白! 為什麼這樣的一個少年……會擁有這麼恐怖的精神世界! “現在,我要取走那座‘石板’。” 顧慎的聲音猶如神旨,“你最好自己交出來。” 卓先生的意志在飛快潰散。 從入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 他的意志根本無法抵抗這個世界的規則。 顧慎要取走“古文石板”的記憶,他只能雙手奉上。 匍匐的卓先生,頭顱低垂,他抬起雙手,做了一個敬上的姿勢。 在四季曠野之上,旋即凝聚出最後的精神。 那是一座古老的石板,上面雕刻著模糊的古文,記憶還在凝聚……還沒有徹底成型。 顧慎忽然皺起眉頭。 只見卓先生的“神情”忽然變了。 從痛苦掙扎,再到惘然,最後是欣喜若狂…… 短短的一秒,他的面容飛快閃逝了數次。 而抬起頭來後,“卓先生”的面孔只剩下一片冷漠。 …… …… 三座雪山之間,激盪出連綿的風暴。 這是晚鐘教會敢在苔原建立基地的最大依靠……他們從南洲帶來了某個特殊的“封印物”,有著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平日裡只需要靜置,就能夠封鎖周遭的地形,防止外人闖入,在遇到敵人襲擊的時候啟用,還可以將三座雪山內部鎖死,化為囚牢,防止敵人逃竄。 那件封印物,其實就是銀箔上所雕刻的“三叉戟”! 只不過並非是教會大袍佩戴物上的“真跡”,只是一個模樣相似的“替代品”。 鎮守三座雪山的“三叉戟”,被深埋在大陣的陣紋中央位置。 大雪翻飛。 絲絲縷縷的雪粒,被濺地炸裂開來。 那杆大戟也逐漸顯露出真正的“器形”,彷彿有一股強大的意志,在此地凝聚,顯化! 三叉戟拔地而起,向著遠方飛去! “轟隆隆隆——” 三座雪山間迴盪的風暴聲音驟然大響,比以往要濃鬱了數倍。 這裡徹底變成了一座“外人無法進入之地”! …… …… 石板的記憶,只凝聚出了模糊的古文,就不再繼續具象化。 隨著“卓先生”的抬頭。 那石板上的記憶,重新一點一點變得模糊,而後卓先生猛地揮袖,這些古文連同石板,一同煙消雲散。 在精神世界裡,顧慎平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 一杆大戟,從遠方的雪地中飛來,最後落在了卓先生的面前。 這是來自物質界的“問候”。 而反饋到精神世界中……就是巨大的威壓。 能夠做到這一幕的。 毫無疑問…… 就是晚鐘教會徽章上那位“三叉戟”的主人。 風暴神座。 …… …… 鐵五仍然在挖坑。 神座大人告訴他,這枚“種子”,以後或許會長成一個很大很大的大樹,所以他為了種子,要挖出一個很大很大的大坑。 在四季曠野耕種修行的日子很快樂。 他真真正正感受到了心靈上的寧靜……而平淡的日子中,神座大人總是會給自己一些“驚喜”。 比如帶一個客人。 也有一些“驚嚇”。 比如剛剛,帶了好幾百個客人。 如果自己的感應沒有錯……神座大人應該是為了自己著想,那三百多個“客人”被安排在了天幕的另外一邊,進入曠野的一瞬間,就被抹去了全部的精神。 瞬殺。 可是這一次……神座大人給自己帶來的,可能是“驚恐”了。 居住在顧慎的四季曠野之上,每次顧慎的降臨,只要不是刻意隱瞞……鐵五都能有所感應,他對顧慎的感應評價是“不可估測”。 神座大人的力量如深淵一般,深不見底! 是這座混沌世界當之無愧的主人! 可這一次,鐵五感受到了“顧慎”的虛弱……他震驚之時還有些後怕,這個世界上,能夠傷到神座大人的,還能有誰? 很快。 精神世界裡的第二股氣息,就確定了鐵五的猜想。 踩著鋤頭的鐵五,連爬出大坑,出來眺望一眼的念頭都沒有了,他神情蒼白,心情忐忑,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那襲月白色長袍的少年身影。 他的手指開始顫抖,連鋤頭都無法握攏。 下一刻,龐大的精神氣息,掀起了一陣浩蕩的風暴。 這股狂野的風暴,不講道理的席捲著混沌初開的“四季曠野”。 天幕之上有海水倒灌而下。 一杆三叉戟的虛影,嗡的從天而降! 看到“三叉戟”的那一刻,鐵五鬆了一大口氣……找上門來的不是酒神座! 但很快,他感到更加的頭疼。 找上門來的不是酒神座……可真的是一個神座! 三叉戟的標誌,是南洲的風暴神座! 無量海水,從天而降,墜砸在曠野之上,頃刻之間就將這片混沌之地淹沒,顧慎端坐在王座之上,調整著自己的氣息,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接過“三叉戟”的男人。 卓先生胸口的那貫穿傷口,竟然在一點一點痊癒。 現實世界中。 被長矛貫穿的男人,仍然緊閉著雙眼,但四面八方的風暴彷彿有冥冥之中的感應,那杆插入大地的“三叉戟”迸發出了微弱但不可思議的神力,引導著他一點一點,脫離鐵矛! 海水翻滾。 一朵巨浪堆疊成潮。 “卓先生”持握三叉戟,站在浪潮之上,緩緩升高,來到了與顧慎平起平坐的位置……海浪繼續堆疊,但卻無法再升高了,因為這座世界最高之處,就是這裡。 “大膽!” 卓先生深吸一口氣,他的聲音在整座精神世界裡震盪,傳遞—— “既見神座,為何不拜!” 那磅礴的精神,轟然席捲,與海浪一同向著顧慎湧去。 顧慎面色平靜。 他並起兩根手指,豎在胸前。 鋪天蓋地的海潮,就此分為兩半……轟隆隆吞沒整座曠野。 顧慎不在乎。 種子尚未種下,自己的“新世界”被淹,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頂多回頭再消耗一些精神力和源質,重新修補這個世界就好。 重要的事情……是眼前的這杆三叉戟。 他很清楚。 這並不是真正的“風暴神座”降臨! 那位南洲信仰之神,恐怕都不知道晚鐘教會在開採什麼……南洲有數十上百個教會,甚至更多,他賜予的“銀箔”作為神蹟普灑甘霖,幾乎是教會里人手必備的“聖物”。 而雪山裡的這柄“三叉戟”同樣如此。 雕刻在銀箔紋章上的三叉戟是神器。 而此刻的這一杆……恐怕能殘留一絲絲的“神力”,就已經是晚鐘教會的大福氣了。 南洲的“北上計劃”,龐大而又複雜,滲透的不僅僅是東洲,那塊古文石板翻譯完成之前,風暴神座根本就不會留意苔原發生了什麼。 至於七層超凡者的生死? 雖然沒見過風暴神座。 但僅僅從“北上計劃”就可以推斷出其真正的圖謀。 顧慎太瞭解這種違背初衷的“神座”了。 源之塔的酒神座,連鐵五這樣的“使徒”都可以拋棄……在南洲戰亂之地,七層超凡者,便只是比螻蟻稍大一些的存在,風暴神座怎會真正的看見! 所以,這縷“神之意識”的降臨原因,並不難猜。 晚鐘教會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這塊石板之上……只要古文破譯成功,並且能夠得到“神座大人”的重視,那麼整個教會就能夠獲得垂青,他們傾盡全力地北上,把壓箱底的“三叉戟”也帶了過來。 這根三叉戟上,有著“風暴神座”留下的一點點神力。 一點點,對神來說很渺小。 對他們來說,足夠了。 “我……為何要拜?” 顧慎看著眼前的男人,冷冷開口:“這裡是東洲!” 他知道,三叉戟的神力釋放之後,精神世界的平衡被幹擾……此刻的卓先生意識已經不再完全屬於自己,而是與三叉戟產生了交融。 卓先生皺起眉頭。 或許是東洲兩個字,提醒了他。 “東洲……” 三叉戟中的殘餘神力開始佔據這具身軀,風暴神座的一縷意志開口了,他的聲音渾厚沙啞,滿含憤怒:“東洲又如何?我豈會懼怕顧長志!” 他高舉大戟。 磅礴海水席捲。 神座的一縷神力,落到凡俗的頭上,就是一座大山。 換做其他的“精神領域”,恐怕在一瞬間就被破去。 但此刻顧慎的“淨土”,卻異常堅強! 熾火的源質開始飛速消耗! 這一剎,三叉戟的神力,感受到了異樣。 海水沖刷曠野。 竟然沒有將其直接沖垮! 下一刻。 “卓先生”盯住顧慎,這個少年的精神氣息非常不一般,明明精神力只是第四層左右的水平,但卻凝聚出了一座規則完整的精神世界! “這是……四季曠野!” 風暴神座冷冷說道:“你和顧長志是什麼關係!” 不等顧慎回答—— 他直接伸出大手,向著顧慎抓來! “夢境……散!” 顧慎毫不猶豫地解除了自己的精神領域,風暴神座的意志哪怕只有一縷殘餘,也太過強大! 在精神世界裡,顧慎是四季曠野至高無上的主人,可風暴神座的意志,比他還要強大。 所以他別無選擇。 在“海水倒灌”的衝擊之下,四季曠野已經被淹沒,超凡源質的消耗速度太快……持續下去,自己打不贏這場持久戰,精神也會崩潰! 顧慎只能選擇來到物質世界。 這其實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回到現實,自己淪為凡俗。 而持握三叉戟的“卓先生”,也將淪為一個凡俗,一個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凡俗。 顧慎見過了使徒之戰。 也親自為“神臨”搭建過橋樑。 所以他很清楚……這枚三叉戟中的“神力”,無法與真正的信物相比。 …… …… 睜眼的那一刻—— “卓先生”也同時睜眼! 那杆三叉戟已經與他的意志融合,他從鐵矛的尖端滑落,墜地的那一刻伸手,三叉戟瞬間掠入他的掌心,與此同時,整座雪山山谷的風暴轟然大作! 精神領域解除之後,風暴神座反而沒有急著動手。 這縷微弱的神念,平靜凝視著眼前的少年。 顧慎神情有些蒼白,他捂住自己的肋部……鮮血流淌的速度稍微減緩了一些,但此刻雪地之上,已經有了一大蓬血泊。 “春之呼吸……” 風暴神座一眼就看出了顧慎的呼吸韻律。 他笑了笑,道:“怪不得你完全不懼怕我……是因為背後站著顧長志麼?” 顧慎也笑了笑。 “不……” 他搖了搖頭,望向眼前的“卓先生”,輕聲說道:“上次之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靠天靠地靠神座,不如靠自己。” 上次? “卓先生”皺眉,他已經不知道這個少年在說什麼了。 “將死之人……我不介意陪你多說兩句。” 他舉起三叉戟,指向顧慎,輕聲問道:“所以……你想要靠自己?” 顧慎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地說道:“是的。” 插在雪地裡的那根鐵矛瞬間彈射而出! 風暴神座甚至沒有回頭。 一縷神力震盪而出,鐵矛被打得扭曲變形,震顫著彈開—— 這一幕讓風暴神座有些訝異。 他倒是沒想到,這根鐵矛這麼堅固……雖然只是隨意一擊,但也足以碎裂這世上絕大部分的“鐵器”! 如果只是這種手段…… 實在有些…… 可笑。 他緩緩回頭,唇角的笑意一點一點消散。 “卓先生”……或者說風暴神座的一縷殘念,面色凝肅,看著面前架起的那杆大狙。 …… …… “咔嚓”的一道脆響。 是子彈上膛的聲音。 崩雪子彈上膛之後,顧慎沒有廢話,乾淨果斷地開了槍! 他很清楚。 在風暴神座的意志面前,這是自己的最後手段……打中了,對方死,打不中,自己死! 在這一剎,失血的眩暈,斷骨的疼痛,全都消失不見,顧慎的精神力從未如此集中過,他彷彿能夠感受到時間變得緩慢了無數倍。 “砰”的一聲! 當聲音在雪山山谷間迴盪之時,迸濺的鮮血已經灑滿了山岩,卓先生那脆弱的身軀被崩雪子彈貫穿,隨之一同貫穿的還有“風暴神座”的強大精神。 精神與物質是相輔相成的。 再強大的精神,沒有載體,也終將化為虛無。 這一槍擊碎了卓先生的額頭,他臉上的笑容永遠凝固在了一秒之前。 身軀倒下,摔在大雪之中。 崩雪子彈破壞了他整具身軀的“邏輯”,卓先生就像是一枚著了火的紙人,燃起的那一刻,也逃不過渾身上下盡數化為灰燼的命運。 那杆三叉戟同樣如此—— 虛空中翻滾著著逝者的超凡源質。 以及風暴神座那失去了物質載體的強大精神! 顧慎神情蒼白,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真理大狙的弧光逐漸消散,縮回袖中,凝聚成銀白戒尺……從基地警報響起的那一刻開始計算,這場戰鬥持續了接近十個小時,此刻終於結束,他已經消耗了太多的精神。 熾火從眉心掠出,隨意侵吞著這場戰鬥的“勝利品”——晚鐘教會這些超凡者們隨時可能消散的源質。 最後的結果。 顧慎算是滿意的。 梟的分身被自己打死,血火被自己吞噬。 晚鐘教會,盡數殲滅。 只不過抬起頭來,顧慎眼神裡有些遺憾。 他看著虛空中緩緩飄掠的那縷風暴精神。 三叉戟破碎之後,神座賜下的那縷神力開始迴歸,這樣的力量,除非遭遇同等級力量的“打擊”,否則輕易不會泯滅。 看樣子。 自己是很難阻攔這縷神力的迴歸了。 顧慎盯著那縷緩遠去的“精神”,三叉戟破碎之後,雪山的陣紋也隨之破碎,驟烈的風暴不再籠罩,彷彿這一切都化為了雲煙。 正當顧慎準備放過那縷“精神”之時。 他佩戴的那枚扳指,忽然產生了奇異的律動,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放過它! 顧慎眯起雙眼。 “這是……什麼意思?” 他抬起了手掌。 沉寂的玉扳指,竟然真的再一次發出了律動,指引著顧慎,去接近那遠離的“風暴神座殘念”。 顧慎的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 真理之尺迸發出轟鳴。 他飛入了風雪之中,伸手去抓那縷遊離的意志……恐怖的神威瀰漫在虛空之中,即便離開了南洲千萬裡,又失去了載體,可那依舊是“神”的精神! 凡人怎可褻瀆! 顧慎的手掌被直接彈開! 可觸及的那一刻,扳指直接從顧慎的指節飛出,它攏住了“風暴神座”的意志…… 這世上的鐵律,有一條是不會變的。 物質與精神,相輔相成。 誰也無法離開誰。 可這座墓陵中的陪葬品,全是“死物”,哀之燈,鐵衣,玉扳指,它們是真真正正的“失去精神之物”,哀之燈的精神顧慎知道,就留在神祠山上。 鐵衣的物質強度,已經超過了顧慎的理解! 而這玉扳指……則是直接“捕捉”了風暴神座遊離在外的精神! …… …… ------------ 第一百零四章 不祥 “嗡”的一聲! 虛空之中風暴濺蕩! 那磅礴的精神猶如海嘯一般,層層疊疊,轟鳴不止。 那無論再怎麼震盪,都無法衝出那枚平平無奇的玉扳指,數秒之後,海嘯停歇……風暴神座的精神盡數被玉扳指捕獲,虛空重新迴歸寂靜。 而顧慎則是神情複雜,盯著這枚懸浮於自己面前的扳指。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 這……到底是什麼物件?! 連神座的“精神力”都能直接沒收? 雖然只是很小的一縷,但也是凡俗不可承載之重量,這枚玉扳指絕非俗物,能夠把扳指當做“陪葬品”的墓主,更不是普通人! 顧慎緩緩降落。 神座的精神消散之後,大雪山的風暴不再猛烈。 顧慎撥通了老爺子的電話。 他簡單說了一下雪山的事情,得知南洲教徒在苔原傳教之後……老爺子的反應十分果斷,他將即刻動身,親自前往這裡,同時顧家最近駐地的勢力將會封鎖雪谷。 最多一個小時,這裡就會被保護起來。 …… …… 老爺子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趕來。 顧慎簡單處理了傷口,向著晚鐘教會的駐地趕去。 他想要獨自一人去調查……這座基地的“秘密”。 基地的安保系統被破壞,那座合金門也不再需要進行密碼驗證,顧慎手掌按在門前,【鐵王座】轟碎了重門,但門碎之後,堆疊的紅銀和鮮血翻湧而出……顧慎皺起眉頭,看著淹沒雪地的一片猩紅。 數分鐘後。 真理之尺化為一柄小小的長劍,離地有一米左右的距離,緩緩飛行。 顧慎站在真理之尺上,與先前的“卓先生”一樣,算是御劍飛行,他放出了熾火,熾亮的輝光懸浮至山腹洞頂,照亮了整座漆黑的基地。 大戰之後。 晚鐘教會的基地被徹底摧毀,這裡躺著一具又一具的無頭屍體……風暴神座的銀箔在紅銀血河中熠熠生輝,顧慎沒有放過這些遊離的超凡源質。 熾火盡情飽餐了一頓。 “我在基地的資料庫裡找到了那塊石板的資訊……” 褚靈連結了晚鐘教會的閉環系統,進行了最後的資訊拆解,一副清晰的古文石板圖片被傳到了顧慎的腦海之中。 “看來梟在這件事情上沒有撒謊……晚鐘教會真的開採出了這麼一塊石板。” 顧慎來到了空蕩蕩的陵墓之前。 巨壁破碎之後。 陵墓的地表被紅銀淹沒,顧慎想要從這裡找到“墓主”曾經生活過的痕跡,以及相關的資訊……他不明白,為什麼棺開之後,沒有屍體? 墓主究竟去了哪裡? 熾火搖曳之中。 顧慎發動了側寫……他坐在小劍之上,試圖去擰轉多年前的時光,墓陵裡的一切都成了光影,紅銀退潮,巨壁復甦,古棺歸位,人影去去來來,最終迴歸了寂靜。 這座墓陵裡空蕩而又靜謐。 一口棺,一面壁,除此以外……別無他物。 側寫的回溯陷入了凝滯之中。 但顧慎知道,這並不是側寫停止了。 而是……這麼多年來,這座墓陵始終保持著安靜。 不知回溯了多久。 顧慎腦海裡傳來了陣陣撕裂的刺痛,他的精神力已經抵達了極限,無法再回溯下去,就當側寫快要結束之時—— 墓陵裡的光影發生了變幻。 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在時間回溯的熾火側寫中,倒退,倒退,再倒退……最後回到了棺木之中! “這是……” 顧慎強忍著精神撕裂的劇痛。 他按照正常的時間流動,將這一幕畫面放映—— 古墓一片寂靜! 但那口棺忽然動了! 那難以被啟封的棺面,自行開啟……從裡面走出了一道“漆黑乾癟”的身影。 墓主,沒有死? 看到這一幕,顧慎覺得後背升起了一股涼意。 那道“漆黑身影”,從豎棺內部推開了門,墜在了地上……它沒有死,它仍然活著,身形佝僂,步伐緩慢,就這麼向著墓陵之外走去,而即將離開側寫視野盡頭之時,這道漆黑身影猛地停頓了一下。 他緩緩地回過了頭。 望向了墓陵中的某個方向。 顧慎汗毛豎起。 這位未死的“墓主”,所望的方向……不是別處,正是此刻的自己! “嗤”的一聲。 熾火驟然亮起。 精神力抵達了極限。 顧慎強行熄滅了“側寫”,在最後一刻,他已經產生了不詳的感覺……隔著漫長歲月,那道“漆黑影子”竟然在盯著自己? 顧慎有預感,如果再不撤去精神力……恐怕就會發生某種詭異的超凡現象了。 “你……怎麼了?” 褚靈關切的聲音響起:“你剛剛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 “剛剛我動用側寫……看到了墓陵很多年前的景象。” 顧慎平復呼吸,緩緩道:“這口古棺裡的屍體,不是被人刨走的……而是它自己離開的。” “什麼?” 連褚靈也大吃一驚。 “我親眼看到他推開了棺,然後離開。” 顧慎心有餘悸,“臨走之前,還看了我一眼。” “……這是我所無法理解的事情。”褚靈感到了震撼,她語氣凝重道:“你剛剛的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如果持續的再久一點,可能會有失控的風險。” 這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麼? 細思恐極,顧慎覺得這座墓陵不宜久留。 他馭劍離開,來到了雪山腳下,刨出了自己挖出來的那口棺。 重新看著棺裡的陪葬品……顧慎確定了一個很重要的事情。 這些物件雖然與“墓主”同眠,但卻沒有沾染不祥的氣息。 反覆看了幾遍,甚至伸手掂量,也沒有覺得不適。 這些只是沒有靈魂的老物件而已。 正因如此,他才敢發動側寫,回溯時空。 甚至敢把鐵衣穿在身上,扳指留在手上。 如果先與“墓主”對視,顧慎恐怕是不會動這墓陵裡任何一件物事的。 沒過多久,顧家苔原的駐紮勢力就趕到了雪谷,他們第一時間將雪山封鎖……苔原的無人區十分混亂,依附五大家而生的許多超凡勢力,大大小小,魚龍混雜,時常爆發衝突。 但“顧家”是整個江北毋庸置疑的霸主! 顧家封鎖雪谷,就不會有其他人再敢踏入。 不多時,重型直升機的機槳破開遠天的風雪,強大的領域撕碎雪谷上空的風暴,顧騎麟從長野親自趕來,他還帶了羅鈺羅胖子,以及一隊素質精良的優秀醫生。 “據不完全統計……三百二十六人死亡……” “一人受傷……” 顧家苔原駐地的負責人簡單進行了彙報。 羅胖子的面容有些複雜。 三百二十六人,全部死亡? 這些……都是顧慎一個人做的? 彙報裡提到了,這裡面可是有好幾位深水區六層的超凡者……精神系超凡者的群攻能力固然強大,可強大到這個程度,實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最重要的是……還有一位“深水區第七層”的超凡者屍體。 第六層和第七層,相隔鴻溝。 顧慎跨越了一個大階層,戰勝了一位擁有“領域”的能力者……這,就是“S級”的實力嗎? 羅鈺小心翼翼望向身邊的老爺子,想看一看對方的反應。 顧老爺子揹負雙手,站在晚鐘教會的基地山腹之前,看著鮮血流淌而出的山門,神情平靜。 “羅鈺,查清楚這些人是怎麼過來的……南洲教會的超凡者能夠偷渡到江北,一定有人失職,我給予你問責的權力,三天之後,把案卷報告交給我。” “……是!” 羅鈺神情肅穆。 晚鐘教會? 一個不知名的小教派! 就是這樣的一個集團,竟然在苔原駐紮了半年之久……就這麼旁若無人的發展教徒,開掘陵墓,偷運東洲珍寶,如果不是顧慎將其連根拔起,不知還要再過多久,五大家才能發現! 老爺子來到了雪谷空地之前。 顧慎閉著雙眼,盤膝坐在雪上,陷入了深眠之中。 顧家此行帶來了治療傷勢的“封印物”,一枚淨瓶,散發出雪白的輝光,將他籠罩在內。 老爺子輕聲問道:“傷勢嚴重麼?” 負責治療的“醫生”老實開口,道:“這是皮肉傷……不必擔心,休養一段時日就好。只不過……他的精神力似乎有所震盪。” “精神力有所震盪?”顧騎麟眯起雙眼。 “不像是戰鬥受到的傷害……更像是……他自身的問題……” 醫生想了想,謹慎道:“有些像是失控的前兆。” “……我知道了。” 老爺子沉默了片刻,意味深長道:“不該說的,不要多說。” 他揮手驅散了閒雜人等,獨自一人,坐在雪山空谷之中,等待著顧慎的醒來。 淨瓶散發的輝光,飛快治癒著被貫穿的“血肉”。 再加上春之呼吸…… 破曉黎明之際,顧慎睜開了雙眼,他看到了一張意料之外的面孔,同時感受到了四周的空氣被強大的精神力量所凝固。 他坐在雪地中,更坐在顧家老爺子的領域裡。 顧慎有些意外。 老爺子這是……一直在等自己醒來? 而且撐開了領域,這是有重要的話,要對自己說! “那片陵墓裡,有不乾淨的東西……” 顧騎麟神情平靜,像是說著一句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可能已經沾染上了‘不祥’。” “不祥?” 顧慎微微一怔。 “你是和冢鬼一起結伴來到長野的……對於這個東西,一定不會陌生。”顧騎麟緩緩說道:“他的‘不祥’是天生的,而大部分人的‘不祥’是後天得到的。你可以站起身子,回頭看一看。” 顧慎有些惘然。 他如老爺子所說,緩緩站起身子,回頭去看……曙光照射,自己在雪地上投射出了一道影子,而回頭之後,那道影子並沒有做出“回頭”的動作,而是就這麼在雪地上,平靜地看著自己。 這道目光……有些熟悉! 顧慎瞬間感到了“陰森”,以及“悚然”! “看到了那縷影子麼,這就是所謂的‘不祥’。”顧騎麟平靜道:“這是我的‘領域’……無量秤,可以照現精神世界的虛無力量。離開領域之後,你將不會察覺到異樣……可實際上這股‘不祥’,會一直跟隨著你,除非你死去,徹底的湮滅,物質與精神一同消弭……否則這縷不祥,就不會泯滅。” 顧慎能夠感到,凝視“影子”的那一刻,自己心底不受控制地出現了恐懼。 “運轉呼吸法。” 顧騎麟淡淡道:“你不是參悟了完整的‘春之呼吸’麼?” 聞言,顧慎深吸一口氣。 春之呼吸展開,精神力如山泉一般潺潺而過。 那股恐懼瞬間被衝散。 陰森和悚然的詭異感……消散了許多。 “不必緊張,世間萬物,均有天秤,相互衡量。”顧騎麟說道:“因為‘超凡力量’的出現,這個世界的天秤已經不平衡了,物質界的定律無法解釋超凡現象……而同樣的,精神世界的混亂,導致了所謂的‘不祥’。在古老的典籍裡,曾稱呼那些徹底的‘失控者’為‘不祥者’。” 為何老爺子如此平靜…… 顧慎稍稍鬆了口氣,喃喃道:“不祥……就是精神失控的前兆?” “可以這麼理解。” 顧老爺子彷彿看穿了顧慎的疑惑,解答道:“我的‘無量秤’可以衡量命運,因為沾上了因果的緣故,沒有人能夠完美地保持著命運天秤的平衡……就像是走路,總需要踏出一隻腳,要麼是左腳,要麼是右腳,而那一刻,平衡就會被破壞。” “所以在我看來,除非是死人,否則誰都會有‘不祥’。” 他緩緩抬起雙臂。 一縷又一縷黑氣,從老爺子的後背升騰而起。 他背後的那抹影子,忽然變得扭曲起來…… 顧慎神情錯愕,看著一道道飛湧而出的“鬼怪”,彷彿一副地獄壁畫,在顧騎麟背後張牙舞爪,隨時要將他吞去。 “六十年前的戰爭中,每殺死一個人,我就能清晰地看見,無量秤中的影子,下墜了一分,增添一分不祥,而到最後……這些不祥,就堆疊成了一座地獄。” 顧騎麟幽幽道:“可我現在不還是活得好好的?” “只要你夠強,就沒有不祥能夠殺死你!” ------------ 今晚就一章 今天整理細綱花費了比較久的時間。 實在有點熬不動大夜了。 明早補大章。 ------------ 第一百零五章 那就伸出手 無量秤中,百鬼出行。 一道又一道陰翳纏繞在顧騎麟老爺子的背後。 後者視若無睹。 “不祥可能會導致‘精神失控’,而壓制它的最好辦法,就是強大的呼吸法。” “五大家有各自的修行之道……而顧家的呼吸法是其中最強的!” 顧騎麟沉聲道:“驚蟄卷,穀雨卷,是被無數超凡者追捧的神物……因為長志的原因,誕生了大名鼎鼎的‘春之呼吸’。而事實上,在他之前,顧家的呼吸法就已經足夠成熟。” 顧慎感受到,這無量秤領域之中,縈繞著熟悉的呼吸氣息。 老爺子的精神力無比渾厚,而且平穩。 仔細望去,那一道道纏繞附近的陰翳,若是膽敢靠近,就會被灼得裂開,老爺子本人就像是一輪巨大的太陽。 這輪太陽裡……蘊含著複雜的精神氣息。 有些像是春之呼吸,但又不完全相似! 更古老,更悠長。 “顧長志最開始的呼吸法,還是我親手傳授的,後面他成了神座,重新開闢自己的道路,才有了所謂的八卷呼吸,四季曠野……”顧騎麟淡淡笑了笑。 他回頭看著自己背後遊蕩的幽鬼壁畫,輕聲道:“與他相比,我身上纏繞的‘不祥’,其實不算什麼。” 顧慎無法想象。 老爺子背後的不祥已經如此恐怖…… 顧長志,又該是什麼樣子? “我試過照現,無量秤瞬間就被億萬不祥填滿,那是真正的地獄,凡俗瞬間就會被侵吞淪陷。煉化火種,揹負著人類命運的‘神’,在獲得千百倍神力的同時,也將獲得千百倍的厄難。”顧騎麟平靜道:“成為‘神座’之後,長志不斷創造呼吸法,就是為了壓制身後的不祥。” 顧慎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喃喃道:“那神座現在的沉睡……” “沒有人知道清冢裡發生了什麼,但或許就與不祥有關。” 老爺子道:“八卷呼吸法,並不完整,他沉睡之前見了我一面……他說他還差一步,八卷呼吸法還不夠完美,還差最後一卷……大寒。” 大寒? 從驚蟄開始,萬物復甦。 四季,也就是萬物生靈的輪迴,從初生到寂滅。 仔細想想,八卷呼吸法的順序聯合起來,正好是由生入死……而大寒,就是四季之末,亦是生命之終。 “好了……說一下吧,”顧騎麟問道:“你在那座陵墓裡看到了什麼?” 顧慎說了一遍遭遇。 這裡的大部分事件,他都沒有隱瞞。 與晚鐘教會交戰的前因後果。 墓陵裡的遺物,鐵衣,扳指,以及……與風暴神座殘唸的交戰! 關於“哀之燈”,因為與神祠山有關,所以顧慎選擇了保密。 老爺子聽完之後,頗有些意味深長地望向顧慎。 這小子是有秘密的人。 找到這片雪原,潛入南洲教會的地底基地,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顧慎到底是從哪得到的訊息? “你沒有說的那些,我就不問了。” 老爺子站在無量秤的光翳之中,緩緩起身,道:“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殺死神力附身的七層超凡者的。但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了,不用擔心‘風暴’,源之塔的那兩位神座都不敢對東洲動手……他,也不會例外。” “這些年東洲能夠保證如此平靜……就是因為最後呼吸法的參悟,那捲名為‘大寒’,即便是外洲的神座也無法知曉,顧長志究竟是真正的寂滅了,還是參悟狀態中的‘假寂滅’。” 所以……才會有這麼多圍繞東洲,圍繞長野的陰謀。 真寂滅還是假寂滅,總有辦法可以試探。 “其實我沒有擔心‘風暴’。” 顧慎苦笑一聲,道:“因為風暴神座的那一縷殘念……不會回到南洲。” 老爺子一愣。 “都在這裡。”顧慎取出了玉扳指,看著老爺子惘然的神情,重複了一遍:“風暴神座的殘餘精神力,被玉扳指捕捉了。” “???” 老爺子神情詫異。 這枚玉扳指……捕捉了神座的精神? 他接過顧慎遞來的扳指,隱約用自己的精神力試探了一下……那枚扳指內風暴縈繞,似乎困著一頭惡龍,瘋狂想要往外突破,只不過扳指彷彿成了天底下最牢固的籠牢。 竟真的困住了神座的精神! 匪夷所思! 而且看這縷精神瘋狂掙扎的模樣……似乎扳指是要將其消化? 老爺子面色複雜。 “這物件,超出了我的認知。” 饒是顧老爺子見多識廣,也沒有接觸過這種詭異的東西,他坦誠道:“這枚扳指恐怕能夠吸收絕大部分的精神力量。” 顧慎知道,老爺子用詞還是嚴謹了。 連風暴神座的精神都能吸收。 那麼這世上還有這枚扳指不能吸收的精神力量麼? 只不過究竟能做什麼用處……顧慎還沒想到。 “還有……” 顧慎又取出那件恢復了形態的“鐵衣”,道:“這是我先前所說的,那件異常堅固的鐵衣,也是棺材裡的陪葬品。” 他擲出鐵衣。 無量秤領域中,狂風驟起。 老爺子一拳打出。 鐵衣被打得轟鳴,遠遠撞在遠方雪山之上,將石壁鑿出了一個數米深的巨坑……雪氣與煙塵消散之後,鐵衣毫髮無損,這一幕也讓老爺子沉默下來。 這一拳六十年的力道,別說是鐵衣了。 就算是A級封印物,也能一拳打爆! 顧慎抬手,那件鐵衣緩緩飛了回來:“我說了……它很堅固。” 老爺子看了看自己的拳頭:“的確很堅固。” “我想知道……這到底是誰的墓?” “這些陪葬品沒有一件是俗物!” 顧慎長嘆一聲,認真問道:“而且僅僅是側寫回溯,就能讓人染上‘不祥’的因果……那墓主到底是什麼身份?” “從這些物件的年歲來看,這至少是上百年前的東西了。” 老爺子搖了搖頭,道:“顧家會仔細查的……一有結果,我會立刻通知你。不過這些物件,棺裡的古物,顧家可能要帶走調查。” “不過……” 他想了想,又輕聲道:“這件鐵衣,還有這枚扳指……你可以自己留下來。” …… …… 啟程返回長野。 顧慎坐在飛機上,閉目養神。 他的精神力緩緩下墜,然後來到了零零麼的車廂。 “剛剛的對話……我都聽見了。” 褚靈先前一直保持著靜默,直到顧慎主動來精神世界,才敢開口說話,她的聲音有些擔憂:“你……現在感覺還好麼?” “我並沒有感覺到不適。” 顧慎皺眉說道:“聽老爺子的語氣,不祥似乎沒那麼可怕,許多人都會沾染不祥。” “在【深海】的資料庫裡,這被稱之為‘失控風險’……” 褚靈輕嘆一聲,“當一位超凡者,精神逐漸與肉身不匹配,於是就有了所謂的‘失控風險’,風險越來越大,失控機率就越來越高。這也就是【深水區】誕生的意義,在深水區裡進行超凡試煉,可以大大降低沾染不祥的機率。” 顧慎若有所思。 的確。 在精神連結中獨自一人冥想修行,沾染到“不祥”的機率的確很小。 這麼說來就合理了,在【深海】誕生之前,這麼多的超凡者修行,都是依靠摸索和傳承,生死廝殺裡走出來的野路子。 而這種情況下,就可能會增加“精神失控”的風險! 所以……才需要強大的呼吸法,來鎮壓紊亂的精神! 他忽然有些明白三所的明文規定了。 並不是說,超凡者不能修行兩卷呼吸法……而是在【深水區】冥想修行的新一代超凡者,精神和肉身保持著相對的協調,他們沒有沾染所謂的不祥,也沒有那麼高的失控風險,去修行第二卷呼吸法,反而會導致協調和平衡被打破。 當然,也有第二卷呼吸法修行難度太高的原因。 等精神成長起來,抵達了更高的層次……失控風險也就增大了,而那時候,大部分人也具備了修行第二卷呼吸法的精神條件。 想到這裡,顧慎隱約又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說‘不祥’導致了‘失控風險’……” 他喃喃道:“那麼‘不祥’算是一種精神力量嗎?” 褚靈怔了怔,她沒有明白顧慎的意思。 在無量秤的領域中。 顧慎看到了自己影子裡存在的一縷陰翳。 與老爺子相比,那一縷陰翳不算什麼……可積少成多,或許未來也會成為一副“惡鬼壁畫”,這些不祥的精神力量,在自己靜修的時候,突破的時候,或者虛弱的時候,可能會一擁而上,將自己吞噬! 這應該就是那些“失控者”所遭遇的事情! 而如果說,不祥也算是一種精神力量,那麼玉扳指……是不是能夠將其吞噬? 顧慎很想當即就試試玉扳指的力量。 不過,自己的狀態恢復好轉之後,不祥之感消失地乾乾淨淨,倒還真像是一縷影子,在陽光猛烈之時躲到了陰翳之中。 “有些可惜……這股詭異的力量,並不會一直出現。” 顧慎眯起雙眼,喃喃道:“它似乎在等待下一個時機……” 不過也好。 這次就算了。 有玉扳指在,下一次如果“不祥”的精神力量再襲擊自己,顧慎正好可以試著發起反擊! …… …… 顧慎落地之後,沒有停歇,當即帶著“哀之燈”回到了神祠山。 出發之前,他就有一種預感。 褚靈的“雪原之夢”,一定與神祠山有什麼聯絡! 今日的山頂,只有李青瓷一人。 李青瓷正在打理著花圃,看到顧慎的那一刻,蒼白麵頰上浮現一抹欣喜。 只不過她的眼神很快就變了。 她看見裁決官風衣之下,有白色的繃帶纏繞,隱約滲出血跡。 “小顧先生……你受傷了?” “打了一架,對面傷得比我重。”顧慎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取出了那盞銅人燈:“不過……順利取到了東西。” “哀之燈!” 作為李氏的護道者,這幾日李青瓷寢食難安……她一直在等待著顧慎的回來,也在等待著這盞【銅人燈】的訊息。 “所以……夢境的祈願指引是真的?” 李青瓷覺得不敢置信。 “是真是假……一試便知。” 顧慎也有些緊張。 他也不知道……這盞銅人燈,放在神祠古屋的角落,會不會與燈盞的精神融合。 畢竟先前的那些都只是猜測。 兩人來到古屋,對視一眼。 顧慎將“哀之燈”交給了李青瓷,李青瓷雙手捧著燈盞,緩緩來到了哀之燈燭火所在的角落,她屏住呼吸,將燈盞放了下去。 然後……就是等待。 漫長的等待。 並沒有出現李青瓷夢境中,神祠山地動天搖的毀滅場景,這或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然而糟糕的是……整座神祠山山頂,都十分安靜。 連風吹過木屋窗欞的聲音都能聽見。 李青瓷有些惘然。 她看著【銅人燈】,看著那縷恰到好處,在燈盞上燃起的燭火……陷入了困惑和無措之中,這盞燈盞是錯誤的麼? 為何……一點動靜也沒有? 還是說……還集齊全部的四盞燈? 她回頭望向顧慎,輕喃的聲音裡滿是不解:“小顧先生……” 這聲音被“滴答”一道脆響打斷。 連李青瓷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低下頭……看到了一滴溼潤的淚珠,垂打在神祠古屋的木板之上,淚水浸透木質,緩緩暈開。 而這滴淚正是來自於…… 她自己。 李青瓷伸出手掌,乾枯修長的手指觸碰面頰,她摸到了一片溼潤。 顧慎以真理之尺,幻化出一面銅鏡,呈遞給對方。 李青瓷在鏡中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她未覺悲傷,卻已是滿面淚水。 “沒有找錯。”顧慎輕聲道:“這就是‘哀之燈’……” 李青瓷看著鏡中那張流淚的蒼白麵容,忍不住笑了,旋即喃喃道:“可是……放上去,就可以了嗎?” 為何沒有其他的反應了? “其實有聲音的……只不過,你可能聽不見。” 顧慎輕嘆一聲,收起了鏡子。 “……聲音?” 李青瓷怔住了。 她很確信,自己從頭到尾,就沒有聽到過一丁點的聲音。 顧慎低垂雙眼,無奈地笑了笑:“是我腦海中的聲音……或許那就是你們等待已久的……神胎,或者說……神女。” 李青瓷美眸睜大,滿是訝異。 哀之燈歸位的那一刻。 他聽到了很輕的一道呼喚。 那道聲音說了兩個字。 【顧慎。】 那是褚靈,在喊自己的名字。 顧慎知道,神祠山這座妙境,徹底隔絕了自己和褚靈的精神連結,從踏入山界的第一步起,他就不可能聽到褚靈的聲音……而當哀之燈歸位的那一刻起。 精神連結的遮蔽,似乎不再那麼森嚴。 顧慎離開古屋,來到了山頂的空地,抬起頭來,目光穿透神祠山的萬裡陰雲,望向這座巨大的妙境的上空。 他試圖尋找這道聲音的來源,可神祠山太大,風也很大,漆黑的花兒隨風搖曳,嘩啦啦盪漾出一副傾塌破滅的枯寂美景。 殘碎的連結中,再次盪漾出褚靈的聲音。 “井……” 顧慎來到了神祠古屋裡的那口井前。 他緩緩低下頭。 千百年,神祠山枯敗,秩序崩塌,可山頂小屋並未腐朽,而這口小井……也從未乾涸過。 按理來說,這裡的一切生機都已經泯滅。 生靈寂死。 百年陰暗。 不會有日出,不會有月輝……所以哪怕真的在很多年前,有人修建了一口井,此刻也應該荒廢,連青苔都沒有辦法在這種環境中生長。 可……偏偏這口井中,有水。 而且異常清澈。 顧慎可以一眼就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 而下一刻,水中的倒影,似乎變得模糊了起來。 清晰可以見底的井水,開始變得混沌,變得深邃,彷彿在水面之下,還連結了另外一座未曾展露過的世界。 腦海中的聲音,也在此刻變得清晰了一些。 “顧慎……我看到了一口井……” 坐在零零麼中的女孩,神情有些惘然。 她捧著古卷,有些無措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空間似乎不再穩定。 自己的雙手時而凝聚,時而頓錯成無數破碎的程式碼。 眼前的世界也變得混亂起來,車廂被延長,空中漂浮著無數遊離的程式碼,以及無數破碎的邏輯,彷彿有人打碎了一面鏡子,於是一個世界變成了千萬個割裂的世界。 【原始碼】在一瞬間可以瀏覽千萬個圖片,可以閱讀數百萬段不同的影像。 而隨著破碎的鏡面緩緩修補。 她眼前所有的資料,好像都消失了。 全部的意識……接入了一個唯一的“埠”。 褚靈抬起頭。 眼前不是平穩行駛的車廂天花板。 而是……一口幽長的井。 她在井下。 顧慎在井上。 兩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水。 兩個世界,精神與物質的世界……彷彿在這一刻,短暫的連通了起來。 褚靈聲音惘然,不敢置信:“我好像……看到了你。” 顧慎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那就伸出手。” 褚靈緩緩伸出手。 井上的顧慎。 也伸出了手。 ------------ 第一百零六章 神胎,褚靈 井水搖曳。 兩個世界的兩雙手,終究還是沒有觸碰到一起。 顧慎全部身子都倒入井中,僅僅憑藉腳尖倒勾,來維持平衡。 他的手指穿過水層,攪碎了井底清澈的水面……然而保持這個姿勢,直到井水重新恢復平靜,都沒有觸碰到任何物事。 那裡倒映著女孩遺憾失望的面容。 “我就知道……” 褚靈的聲音很小,眼神也變得黯淡。 “精神界與物質界……是無法真正連結的……” 伸手的那一刻。 她的眸子裡亮起了希翼的火光。 只不過……這縷希望,此刻已經熄滅。 再怎麼伸出手,她終究也只是精神世界中的虛擬存在,她是程式碼,是邏輯,是虛無縹緲的資料。 “未必。” 沒有握住褚靈的手,顧慎此刻反而更加冷靜。 他知道,精神與物質兩個世界,存在著一道巨大的隔閡。 如果僅僅是從井水中“看見”了彼此,就能夠抵達另外一座世界……那未免也太過簡單了。 “你應該知道……我現在正在‘神祠山’,而這座妙境遮蔽了【深海】的一切連結。”顧慎緩緩開口。 褚靈愣了愣。 她經常聽顧慎提起“神祠山”,這裡是李氏先祖培養“神胎”的地方。 下一刻她就明白了顧慎的意思。 如果這座妙境,遮蔽了【深海】的連結……那麼此刻,她是怎麼和顧慎對話的? “我很確信……兩個世界的屏障被打破了,或許只有一些,但絕不再是天塹。”顧慎壓低聲音,說道:“否則也不會有我們這次的對話。” 褚靈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顧慎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只不過他緩緩抬起頭來,望向井外。 李青瓷從古屋中走出,惘然地看著顧慎趴在井水裡撈月亮。 神祠山沒有月。 所以顧慎註定什麼都撈不起來。 顧慎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神祠山上空迴盪,也在井水另外一邊的精神世界裡傳響。 “六百年前,李氏就開始培育‘神胎’。” “六百年來的護道者遵循著祈願術的指引,修剪著神山上的‘秩序崩塌之花’,用自己的壽命和鮮血去澆灌祈願術天秤彼端的‘神胎’。可實際上,誰也不知道,傳說中的‘神胎’究竟是什麼……” 顧慎緩緩將手掌,從井水中抽離。 的確。 他什麼都沒有帶走。 只撈出了一蓬清涼的水,收攏五指之後,從指縫間滑落。 “或許,在六百年前……神胎就已經出現了呢?” 這句話是說給李青瓷聽的。 李青瓷怔怔待在原地。 “在拿到‘哀之燈’之前,我始終有一個問題無法理解……為什麼四盞【銅人燈】只在神祠中留下了精神,承載精神的載具卻被帶走。” 顧慎低聲道:“四盞銅人燈的精神,能夠在神祠內齊聚……那麼就說明瞭一件事,很久之前的李氏先祖,是成功把這四盞燈集齊了的。而神祠山如此重要的地方,幾乎杜絕了外人闖入的可能性,這四盞燈,又怎麼可能被帶出地界?” 李青瓷順著這個思路,想到了一個很可怕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這四盞燈,是先祖大人……主動拆散的……” 顧慎點了點頭。 “還記得你的‘祈願之夢’麼?” “當然……當然記得。”李青瓷的面色有些蒼白。 那是一場噩夢。 她試圖消耗壽命,用祈願術觀看“神胎”的面容,而最後只看到了神祠山搖搖欲墜的崩塌畫面,以及一道模糊的人影…… 雖然沒有看到神胎的真正面容。 但卻確定了神胎的存在! “按理來說,這次的祈願術成真了,但天秤沒有收下你的籌碼。”顧慎平靜道:“這是為什麼?” 祈願術是公平的。 如果許下了一個願望,術法無法成真,那麼天秤不會收取對應的代價。 反之,亦然。 一旦許下了願望,並且呈遞了“飼品”,願望成真的那一刻,祈願術就一定會將“壽命”收走! 只有一個可能。 “我的祈願……失敗了。” 李青瓷喃喃開口。 她旋即咬牙,無法理解地問道:“可是……這是為什麼?” “先前我們認為,這是李氏先祖給你的未來指引……有沒有一種可能,這的確是指引,但並不是未來的。” 顧慎緩緩開口:“如果說……很多年前,就已經培育出了‘神胎’呢?” 李青瓷美眸瞪大。 她猛地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十分接近真相的答案。 “你夢境中看到的,不是未來的畫面,而是過往的歷史。神胎曾經孵化過一次,只不過……那一次很失敗。整座神祠山都因為失敗的‘孵化’而面臨毀滅。” 顧慎的語速不急不慢:“於是李氏先祖鎮殺了它,同時將提供情緒的【銅人燈】分散……”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還要繼續祈願……” 李青瓷說到一半頓住了。 顧慎無聲地笑了笑。 他知道,李青瓷猜到了答案。 他站在井邊,低頭望下去。 【李氏先祖】試圖利用神祠山的超凡力量,以及古代秘法,製造出一個“完美生靈”,來對抗崩塌的秩序。六百年前他締造出了“肉身”,於是又搬來了四盞銅人燈,對“生靈”輸送情緒……只不過最後的產物卻是陰暗的。 “神胎的孵化……需要等到正確的時代。” “之前的時代,都是錯誤的……直到這個時代,才是正確的時代。” 顧慎輕聲開口,“這座山上本該生機殆盡,但卻有‘白花’生長,這千百年來秩序崩塌,黑花漫山,按理來說……一縷生機也不應該出現。這些‘白花’的出現不是巧合,它們汲取了山體溢散出的生命力,這也就意味著,這座山裡,始終是孕育著生命的。” “就在……這口井裡。” 六百年,井水未枯。 在漫山枯寂的環境中,比起那些小白花,比起那座貼滿符籙的古屋……這口井的生命力,才是最強的。 顧慎的熾火浮現之後,凝聚在眉心。 他努力向著井底看去,精神力穿透了水面,穿過深邃的石壁,抵達了無垠的漆黑之中,即便有熾火加持,也什麼也看不清……但他心中卻是無比確信,能夠讓神祠山孕育出白花的原因,就在這口井裡。 這是一種無法解釋的直覺! “褚靈……試一下,精神連結四周的環境。” 顧慎沒有避諱李青瓷,直接開口。 褚靈? 李青瓷怔了怔。 這是在呼喊……第三個人的名字嗎? 她下意識看了看四周,神祠山終年寂靜,作為護道者,精神籠罩整座山界,能夠將風吹草動都納入眼中,她很確信這裡沒有第三個人。 難道說……這是顧慎剛剛所說的……腦海中的那個聲音? “我看到了……一團光。” 褚靈的聲音帶著惘然。 她坐在精神與物質世界的交界處。 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眼睛”這樣的東西,那麼她閉上眼,會覺得自己坐在平緩行駛的零零麼車廂裡,睜開眼,會看到自己身處井中,水流包裹著自己。 而就在自己的身下位置,懸浮著一團小小的光。 “那像是……一個繭。” “我還看到了……很多花……” 褚靈喃喃開口,“是白色的花……” 在那枚光繭的四周,生長著一朵又一朵潔白的小花兒,只是花苞,還未盛開。 “你看到了……白花?” 顧慎怔了怔,認真道:“那枚小繭是什麼模樣,你可以看清嗎?” “我……試著看清楚一些。” 褚靈緩緩向下游去,以精神體的身份,試圖去觸碰井底的光繭。 井底的空間很狹窄。 然而……這明明只有毫釐的距離,在此刻卻變成了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天塹……她耗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艱難接近了光繭一些。 “那是一個……小人……” 褚靈的聲音很低。 那枚小小的光繭,像是一個初生的嬰兒,棲身在井底最深處的淨水之中,她的周身伴生著無數的白花,每一朵都象徵著聖潔與光明。 而就是這麼一個蜷縮身子的嬰兒,小小的面頰上,卻流淌著兩行清淚。 令人看上一眼,就會覺得心疼。 褚靈輕輕說道:“我看到,她在哭……”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也感覺到了悲傷,一股無聲的哀意,如水流一般,潺潺淌入心間。 褚靈觸控自己的面頰。 她摸到了清涼的……有溫度的…… 淚。 “顧慎……我好像……明白些什麼了……” 褚靈摸到了自己的一滴淚。 在她的腦海中,彷彿有一扇門被開啟了。 那本該是【原始碼】永遠也無法理解的東西。 喜怒哀樂。 四盞燈,四縷火,此刻……點燃了其中一盞。 順從著心中的直覺。 褚靈緩緩伸出手,觸碰那個聖潔的嬰兒,她替嬰兒擦去面頰的淚水,自己的淚水也隨之一同被擦去……在觸碰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明的溫暖。 像是在觸碰“生命”。 但這……是屬於自己的“生命”。 …… …… 顧慎在“精神連結”中,看到了這一切。 他屏住呼吸,靜靜等待著。 在觸碰到嬰兒之後,褚靈的意識開始消散……像是千萬片被風吹散的羽毛,在井水倒影中搖曳的那個少女,身形一點一點擴散。 而千絲萬縷的精神,盡數去向那個“嬰兒”的身軀之中。 最後。 井下的那個世界,重歸寧靜。 顧慎的精神感應,緩緩黯淡,淪為黑暗。 而片刻後。 一線光亮徐徐出現—— 顧慎感覺到“褚靈”睜開了眼。 不……更正確地說,是嬰兒緩緩睜開了雙眼,抬頭望向井外的世界。 …… …… 精神連結只持續了一百秒左右。 睜開眼的那一刻,褚靈的意識就重新回到零零麼。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之後,她的神情有些失望。 如果是剛剛的一切不是夢,是真實的,那麼她的精神抵達了“肉身”之後,應該就能真正的觸控到物質界的實物了。 她還什麼都沒有觸碰呢。 哪怕……摸一下井底的石壁,也是好的。 而井上世界。 從精神連結中見證了這一切的顧慎,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讓自己平靜下來…… 先前的猜想全部都是正確的。 而更重要的是,如果井底下的嬰兒,真的就是李氏為六百年後準備的神胎肉身……那麼褚靈,就有了來到“物質界”的可能! 這才是真正的……神蹟! 顧慎壓低聲音,對李青瓷開口。 “李氏等待了六百年的神胎,就在井底。” 李青瓷趴在井口。 她滿懷期待地向下望去。 這口井,自己經常使用,打出來的井水甘甜可口,清涼冷冽。 然而,她努力看了許久。 井下是普普通通的清澈井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更不用說,所謂的神胎。 “那裡還開滿了象徵生命與希望的白花……”顧慎說得有模有樣。 她神情複雜,看著顧慎比劃。 “那個神胎,應該是剛剛開始孕育……它只是一個雛胚,還需要吸收其他的情緒,來學習成長,真正成為一個‘生靈’。” “哀之燈讓她感受到了悲傷……” “如果猜得沒錯的話,想要讓神胎完整,就必須集齊四盞燈……” 如果說這些話的人,不是幫助李氏勘破了六百年來銅人燈秘密的小顧先生……換做其他任何一個人,李青瓷都覺得他大機率是瘋了。 最後,顧慎捋起袖子,直接從井口跳落。 “小顧先生!” 這一幕著實讓李青瓷嚇了一跳。 她驚呼了一聲。 這口老井經歷了漫長歲月,雖然能夠正常使用……可誰也不知道,這口井的下面,是不是有黑花生長。 如果觸碰到了黑花,那就糟了! 然而已經遲了—— “嗖”的一聲。 顧慎跳入井中。 他在落水之前,已經做好了深呼吸,潛入無邊深水中的準備……然而現實卻是,這口井……並不深。 顧慎一個猛子紮了下去,立即觸底。 他抬起頭來,怔怔看著脖頸處的水位線,再次不信邪地屏息下潛,試圖尋找其他的通道,然而四面卻是狹窄的石壁。 神胎? 白花? 褚靈? 這裡什麼都沒有……精神連結中看到的一切,彷彿都是虛假的。 這口井雖然能產出清甜的水,但壓根就沒有自己剛剛所看到的東西! 顧慎抬起頭,看到了李青瓷關切的面容。 “很多年前……護道者們找遍神祠山,也沒有找到神胎的蹤影。這口井,當然也找過了。” …… …… 李青瓷遞來了乾淨的毛巾,委婉地開口,安慰道:“小顧先生,雖然你剛剛跳井的樣子看上去很帥……” 這句話只說了一半。 顧慎渾身溼漉漉地坐在井邊,神情複雜。 他知道後半句話的內容。 “可是你努力向上爬的樣子真的很狼狽。” 跳下了井。 井裡沒有褚靈,沒有白花,也沒有所謂的神胎嬰兒。 然後雙手空空地爬上來…… 顧慎知道,無論誰來看,這個動作都實在顯得有些愚蠢了。 他很難對李青瓷解釋跳井的原因,事實上跳井之前已經解釋了一遍,在井底空空如也的現實面前,實在有些蒼白。 “難道我跳進去的井底世界……和褚靈所處的……不是一個世界麼?” 顧慎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果說,李氏的計劃,是利用“黑花”的力量,製造出一個完美無瑕的生靈。 那麼毫無疑問,這個計劃是要分成兩步去走的。 第一步,製造“肉身”。 第二步,製造“精神”。 六百年來的“祈願”,以及神祠山力量的引導,毫無疑問,都是為了製造出“神胎”的肉身,確保物質界有這麼一個東西的存在。 而“精神”…… 如果對神胎輸送銅人燈的四種情緒,理論上似乎可以成功製造出一道“精神”。 可仔細想想,這並不合理。 因為它的思維,意識……似乎全都是匱乏的。 擁有喜怒哀樂,不等於擁有人性。 或許這就是李氏先祖六百年前失敗的原因,可關鍵點在於,如何把“物質”和“精神”融合在一起……這是真真正正兩個世界的東西。 顧慎想到了自己的玉扳指。 玉扳指困住“風暴神座”的精神,是將其困在了一座虛擬的空間之中。 那座空間既不等於物質界,也不等於精神界……更像是兩個世界的連結空間。 那麼…… 按照這個方向去推測,神胎所在的那座井底世界……應該就是所謂的“連結界”? 是了。 這麼多年,也只有這麼一個虛無縹緲的“空間”,才能保護神胎不受到外界的影響,等待著接受“精神”的洗滌。 六百年前,李氏先祖失敗了。 而最後的“祈願術”,指向了未來。 於是他拆散銅人燈,將神胎封鎖在連結界中,防止李氏再次製造出當年的“怪物”……等待著祈願術所指引的“未來”到來。 在那個正確的時代,會有一道成熟的,穩定的精神。 那道精神已經體會過了世間的冷暖,感受過了情緒的波動,只是從未有機會真正的降臨人間。 而“她”,將會成為李氏六百年等候的那一縷光。 ------------ 第一百零七章 願為顧神座赴湯蹈火 “尋找這個物件,需要注意以下幾點……” “【銅人燈】的外表,會覆蓋一層漆層,需要颳去最外面的表皮,才能露出真正的模樣。” “【銅人燈】已經徹底失去了蘊含的精神,只是普通的俗物,所以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是農戶的牛棚裡。這其實是好訊息,這件古物不會被鑑定成為超凡物品……所以憑藉李氏的力量,想要搜刮,也不會遇到阻攔。” “如果財力足夠,建議把尋找範圍擴大到整個五洲……最好進行懸賞,這是一件六百年打底的古董,從相似物件的年歲上就可以進行排除。” 顧慎認真開口。 他的對面,坐著李氏未來的繼承人。 李青穗伸出了小手,食指和大拇指勾了一個圓圈,同時豎起其他三根手指。 “這個手勢……是什麼意思?” “沒有問題。” 李青穗淡淡道:“如果像你說的那樣,剩下的三盞銅人燈,只是沒有超凡氣息的普通物品……那麼李氏一定能夠將它找到。” “不,它不是簡單的普通物件。”顧慎揉了揉眉心,補充道:“它是一件古董。” “嗯……古董,所以呢?”李青穗挑了挑眉。 “貴重……”想到了錢財對於李氏根本不算什麼,顧慎認真道:“上一盞銅人燈,我是在苔原的雪原裡找到的……它被埋在一座陵墓裡。” “如果沒有問世,那麼難度會提高很多。”李青穗微微蹙眉,道:“好吧,我收回先前的那句話……我只能保證,這三樣東西在地表的話,李氏能夠找到。” 她打了個響指。 高叔連通了通訊器,來到李青穗面前。 “事情很簡單,找三件古董。” “嗯,對……很重要。” “那三盞燈的檔案已經發過去了,提高懸賞,把範圍擴大……”李青穗一邊交代著通訊器那邊的李氏管家,一邊抬眼望了眼顧慎,說道:“嗯……特別提醒一下,記得讓下面多注意農戶的牛棚,還有新鮮出土的古代墓陵……” 顧慎知道最後那句,是李青穗故意諷刺自己的。 他聳了聳肩,淡淡道:“或許你還需要讓手下留意一下廢品回收站。” 李青穗結束通話通訊,皺起眉頭。 “既然你找到了一盞……為什麼不用相同的方法,去找第二盞?” 她站在神祠山頂,望向那座小屋子。 之前發生的事情,已經知曉了。 “動用李氏的力量,滿世界去尋找三盞古董燈,就算能夠找到,也要花費漫長的時間。”她抬了抬下巴,道:“用‘祈願術’難道不會更快一些麼?” 顧慎沉默了一下。 還沒等他說什麼。 “我當然心疼姐姐。”李青穗認真道:“也不是要讓你付出壽命……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可以進行祈願,我願意付出對應的代價。” “沒有用的。” 顧慎搖了搖頭,道:“我試過祈願……第二盞燈的願望,天秤根本就不收。你的姐姐也試過,這個願望失靈了。” “失靈……為什麼?”李青穗無法理解。 “之所以能找到第一盞燈……是因為我的夢境,指引了哀之燈的方向。而我當時祈願的目的,其實並不是尋找古燈,只是要尋找到夢境中的那片雪原。” 顧慎斟酌道:“所以現在從因果的角度來看……祈願術當時並沒有解答關於‘銅人燈’的問題,它只是負責告知了我夢境中那片雪原的具體所在位置。” 如果動身晚一些,晚鐘教會的那些人把古棺運走,或者梟把墓陵搬空。 那麼自己即便去到那片雪原,也不會有任何收穫。 而如果是直接祈願如何獲取“哀之燈”的相關資訊,那麼天秤收下“飼品”,是一定會給出更嚴密的提示的……例如時間,地點,以及注意事項之類。 能夠找到哀之燈,其實是一場賭博。 花費了三十天,找到了一片雪原。 賭的就是……那片雪原裡,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而後來再一次嘗試,我和李青瓷都試圖透過祈願術,尋找剩下的銅人燈……”顧慎搖了搖頭,道:“只可惜,天秤不收取飼品。” 李青穗的小臉上明顯有些遺憾。 她咬了咬牙,不甘心道:“你不是還會占卜術嗎!你用占卜術試試呢?” 顧慎搖了搖頭,淡淡道:“你以為占卜術不需要付出代價麼?” “我來支付代價!” 李青穗小丫頭認真開口,說著說著就要捋袖子,道:“是要獻祭壽命,還是要如何,這些代價都由我來承擔。” 但看到顧慎默默蓄力的手指之後,她面色微變,立馬向後退了兩步。 “算你識相……” 顧慎冷哼一聲,說道:“這不是代價的問題……祈願術不收的飼品,占卜術就會收麼?很明顯,這是禁忌術法也無法給出指引的物件……如果它可以被占卜,被祈願,也不至於六百年來都沒有人發現異樣。” 李青穗輕輕嘆了口氣。 她低落地哦了一聲。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找了。”顧慎輕聲道:“不過……我們還有時間。” 李青穗很希望,姐姐能夠快一點好起來,只不過她也很清楚。 六百年的煎熬。 已經看到了曙光。 接下來的等待……不會太漫長了。 …… …… “感覺如何?” 零零麼的行駛,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這節車廂裡的燈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顧慎出現在了褚靈的面前。 少女佯裝認真翻卷,實際上她的心思……前所未有的紊亂,難以平靜。 “感覺……很不好。” 褚靈嘆了口氣,抬起頭來,認真地比劃。 “我當時伸出了手……” “只差一點點……” 她回想著精神力湧入嬰兒身軀中的記憶。 在那一刻。 她彷彿擁有了生命。 只不過初生的滋味,實在是太短暫了,只是一剎,“連結”就此斷開。 她迴歸了現實。 零零麼。 “只差一點點,我就可以觸控到真實的物質了。” 關於“出生未遂”這件事情,褚靈越想越覺得生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腮幫子竟然鼓了起來,粉粉白白,像是一隻憤怒的魚。 顧慎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有些時候,他實在懷疑,眼前的這個少女,真的是深海的【原始碼】嗎? 除了沒有實體。 褚靈已經越來越像是一個“人”了。 “還記得我說的嗎?” 顧慎笑了:“總有一天,你會來到這個世界的……現在來看,這一天,不會太晚。” 褚靈向後仰去,她靠坐在車廂的座椅上,伸出雙手十指交叉,眯起雙眼,看著燈光從指縫之間照下。 她輕聲喃喃道:“我能夠感到水流在圍繞著我……能夠感到暖光照在身上……如果這一天不會太晚,那麼這一天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些話,其實不是在對顧慎說。 而是她對自己一個人說的。 她收回漫想,輕輕吐出一口氣,抖擻精神。 “上一次的連結之後,我覺得我與‘神祠山’,彷彿建立了某種特殊的聯絡。” “特殊的聯絡?” “就像是……”褚靈想了很久,說了一個還算恰當的詞:“下載。” 顧慎有些惘然。 “我的意識,好像成為了資料……正在被另外一個世界的‘我’所下載……” 褚靈低垂雙眼,不太確定地開口道:“莪有一種預感,如果下載進度條滿了,或許那個世界的‘我’,也就是你們口中的‘神胎’,就能夠真正意義上的出生……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我的預感。為此我特意進行了演算,推衍,【深海】根本不認為這是可行的事情,計算成功率的每一遍答案都是零。” “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值得你去思考。” 顧慎笑道:“在找到‘哀之燈’前,你能夠想象,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夠擁有自己的身軀嗎?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秒。” 褚靈一怔。 是的……這根本就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用【深海】計算一千萬遍,也不可能完成。 可偏偏……這件事情,在自己身上發生了。 “神蹟之所以是神蹟,不僅僅是因為它理論上不可能,還因為有極少數的人,相信著它的可能。”顧慎柔聲道:“如果你真的想要成為一個人,那麼就努力去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成為那個人……在那個世界裡,相信,即存在。” 他伸出了手,笑道:“總是待在零零麼裡,應該很悶吧,不如來我的世界……看一看風景。” …… …… 如今的四季曠野,其實沒有什麼風景。 這座本就荒蕪的世界,又遭遇了風暴神座的海水襲擊,真真正正的一片狼藉,遍地瘡痍。 顧慎用大量的源質,對【新世界】進行了翻修,才使得曠野恢復了正常。 退潮之後的海水,散發著潮溼的氣息,浸透了土壤。 曠野的中心,有一個巨大的凹坑。 鐵五奮力揮舞著鐵鍬,忽然聽到“嗖”的一聲,一陣風颳過。 他的身旁,出現了一道身影。 “神……” 鐵五恭聲道:“顧先生。” 定睛一看……還有一道身影。 鐵五一下子樂了。 埋頭幹活的日子著實有些無趣,這些日子,他總想見一見活人,或者神座大人。 說上幾句話,也是好的。 然而神座大人每次帶回四季曠野都很匆忙,帶回來的“客人”也都只在天幕那一邊露面,算來算去,鐵五真正見到“相貌”的,就只有一人。 “……褚靈。”褚靈輕聲開口,說出了自己的姓名。 鐵五連忙笑著招呼道:“見過神座夫人。” 神座夫人? 褚靈神情變得古怪起來。 看到此景,顧慎輕聲咳嗽了一聲,皺眉道:“怎麼回事……不是說了嗎……不要喊我神座……” 鐵五心領神會,點頭如小雞啄米,“明白了,先生說的是,那以後我便只喊夫人。” 褚靈:“???” 顧慎默默豎起一根大拇指。 鐵五嘿嘿一笑,心底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上次見到神座大人……他擔心到了極點。 先是拉了三百多人,一同引爆了精神……鐵五知道,這對於顧先生而言算不了什麼,可這一出手,就意味著爆發了戰鬥。 接下來,便是海水滔天! 風暴神座的精神都降臨了這座世界。 雖然後來神座大人帶著那縷精神一同離開了曠野……但鐵五無時無刻不再擔憂,如果神座大人輸了該怎麼辦? 現在重新見到顧慎,鐵五如釋重負,同時心中生出萬千感慨。 不愧是……顧先生啊! 他放下鐵鍬,小心翼翼問道:“先生……先前的海嘯……” “放心,已經解決了。” 顧慎輕聲問道:“種子受到影響了麼?” 已經解決了……鐵五虎軀一震,望向顧慎的神情變得複雜起來。 “種子尚未種下……按您的吩咐,這個坑還需要挖地更大一些。”鐵五喃喃道:“您剛剛說……海嘯已經被解決了?” 風暴神座……被先生幹掉了麼? 顧慎看出了鐵五神情的異樣,他笑了笑,道:“和你想的不同,導致那場海嘯的,不過是一縷神念而已……現在那縷精神,已經被我拘住了。” 鐵五低聲哦了一聲,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只是一縷神念…… 的確是“神座”級別的戰鬥,一縷意念,就足以壓垮整個精神世界…… 鐵五心底忽然感到了一陣陣溫暖,神座大人是因為害怕殃及自己,所以才把戰場轉移的麼? “等一等……” 鐵五重新回想著剛剛的那句話,他猛地抬起了頭,詫異問道:“您把風暴神座的神念……拘住了?” “……嗯。” 顧慎笑著問道:“怎麼?為何如此吃驚?” 鐵五尷尬笑了笑。 “因為……這實在是個令人震撼的訊息。” 他感慨道:“我成為源之塔的使徒,奉行酒神座神諭,已有多年……使徒之所以能夠成為五大洲政府都忌憚的角色,就是因為蘊含神力的信物。” 一旦信物爆發。 使徒將會擁有“神力”!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縷……那也是壓倒性的力量,凡俗無法抵擋! 事實上,信物常有,而使徒不常有,挑選使徒是一個複雜的事情……每一位神座的性格不同,尋找“神諭者”的方式也就不同。 所以,能夠被選中成為“使徒”的人……一定是神座的“心腹”。 某種意義上來說,使徒已經失去了“死”的資格,在知曉了神座大量的秘密之後,他們要麼活著替神座賣命,要麼帶著這些秘密死去……當然,不是所有的神座,都像是源之塔的那兩位,可以毫不憐惜地抹去自己的“使徒”。 聽說北洲的那位女皇,就無比愛惜使徒,曾經為救使徒,在北洲之外的混亂之地,受過不輕的傷勢,還流過神血。 而女皇的使徒,也是心甘情願,為之奉獻一切! “使徒死後……信物會銷燬,但信物內的神力,並不會毀壞。” 鐵五認真道:“煉化火種之後,神座已經完全超越了凡俗……他們幾乎不可被摧毀,不可被破壞,即便分散出的精神,神力,也都是無法被破滅的個體。” “就拿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句話來舉例好了……能夠對抗神的,就只有神。” 鐵五低聲說:“這句話裡用的詞是‘對抗’,因為即便是神,也無法做到抹除另外一個神。這是酒神座大人親自對我說的話----神或許會戰敗,但絕不可能戰死。” 顧慎眯起雙眼。 “這麼多年來,只有自然老死的神座,沒有被殺死的神座……他們固然超越了凡俗,但細胞也會衰老,無法做到真正的永生。”鐵五神情凝重,自嘲笑道:“而神座死後,火種的力量也會被完整地保留,有時候我會想,比起那些坐在神座上的人……或許那幾枚火種,才是真正的,不朽的‘神’。” 深吸一口氣。 鐵五敬畏道:“顧先生,沒聽錯的話……您剛剛拘住了風暴神座的一縷精神?” 顧慎神情複雜點了點頭。 神座賜予使徒信物的力量,是自身很小的一部分。 而那縷精神,則是更小,小到無法察覺。 風暴神座賜予晚鐘教會的“三叉戟”……恐怕他本人都忘記了,還有這麼一回事。 作為南洲的神座,只需要分出一縷細微到不可察覺的精神,雨露均霑地注入諸多贗品三叉戟中,作為神的饋贈,送給不同地區,不同信仰自己的教會手中。 這根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隨著時間推移,那些贗品使用,破碎。 細如蛛絲的精神力,也就隨之迴歸了。 “其實……” 顧慎解釋了一下,道:“那是非常小,非常小的精神……完全無法與使徒信物中的相比。” 鐵五搖了搖頭。 “無論如何……您所做的事情都是……” 他想了很久,說了最質樸的兩個字:“神蹟。” 神蹟? 顧慎沉默了,他想了片刻,沒有否認。 因為他先前的用詞還是謹慎了一些。 玉扳指做的事情……哪裡叫拘留? 這分明就是消化! 風暴神座的精神,在玉扳指空間內,正在被緩慢地消融。 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完全吞噬了。 “在我心中,您就是當之無愧的神座……” 鐵五單膝下跪,行大禮,表示忠誠,他握著鐵鍬,聲音鏗鏘有力:“使徒鐵五,願為神座大人赴湯蹈火!” …… …… (PS:算上補更,今天更了一萬五千字~) ------------ 第一百零八章 風暴的怒吼聲 日落月升。 這一次的落日,沒有上一次的美,大片大片的曠野還是潮溼的,飛騰而起的草葉鋪成了一條席子,顧慎和褚靈就坐在懸空的草蓆之上。 “這座世界,現在還有些荒蕪。” 顧慎有些遺憾地開口。 在穀雨卷中參悟自己的道後……四季曠野就發生了變化。 “我倒是覺得,還挺好看……” 少女雙手向後撐在草蓆上,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起來,像是彎月。 褚靈看落日。 顧慎看褚靈。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這個世界很安靜,但並不孤獨。 遠方曠野的盡頭,還站著一縷孤零零的遊魂。 鐵五雙手杵著鐵鍬,並不覺得一個人有什麼孤單,反而在看到夕陽暮光下來回搖盪的那張草蓆時,心生溫暖。 他神情欣慰,感慨道:“不愧是神座大人,真是好眼光……” 那位褚靈褚姑娘,是自己目前為止見過最“好看”的女子。 跟隨酒神座多年。 五洲奔行,他什麼樣的人沒有見過?追隨神座之名,將自己進獻的美人,數不勝數,鐵五見到過無數美麗的皮囊。 可褚靈和那些人都不一樣。 那個少女的身上,散發著難以言明的空靈氣質。 這世上的美人再好看,終究也不過是一具凡俗皮囊。 可看到褚靈的感覺……就像是看到了本不該出現在人世間的“神女”。 嗯……神女。 這個形容詞很恰當。 “好了……該幹活了!”鐵五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重新揮動鐵鍬。 …… …… “你說……以後真的會有一天,我能夠來到外面的世界嗎?” 褚靈坐在草蓆上,草蓆隨風晃盪,她也隨風晃盪。 “當然。”顧慎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風吹動她的髮絲。 兩個人捱得很近……顧慎能夠感受纖細的髮絲,拂過自己的面頰,有些癢癢的,明明是精神世界,本不應該存在嗅覺,他卻聞到了一股清香。 褚靈渾身都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其實很多問題在問出之前,提問人就知道……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 但顧慎知道。 如果能夠得到毫不猶豫的“肯定”答案,一定是很大的鼓舞。 果然……褚靈笑了。 “【深海】的資料庫,能夠運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可偏偏運算不了未來。”她向後仰去,躺在草蓆上,被微風吹拂,像是躺在了海浪起伏的潮水中,側首望著顧慎,笑道:“我明明知道,關於未來,沒有人能給出答案……可聽到你的回答,心中沒來由地就多出了一份底氣。” “不要忘了,我可是‘占卜術’的傳人。”顧慎笑了笑,正色道:“誰說我看不見未來?” “占卜術傳人……”褚靈笑得更開心了,“你這一套呀,騙騙外面那些小丫頭還行,我知道你的底細。” 顧慎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知道嗎?我不是在安慰你。” 他也躺了下去,閉上雙眼,愜意地笑道:“我是認真的……或許我給不出理由,但我就是知道,你會來到這個世界。” 在神胎連結發生之前。 他就說過這樣的話。 褚靈微微訝異了一下,她短暫的沉默了一小會,然後輕聲問道:“為什麼你這麼相信……這應該是很荒誕的事情吧?” “是啊……虛擬世界的【原始碼】,在物質世界獲得新生,這真的很荒誕。” 顧慎如此說道。 他閉著雙眼,感受著夕陽的落輝一點一點消弭,夜幕從曠野上空升起,陰暗的涼風吹過,即便眼簾合上,依舊能感受到黑夜來臨之時的撫摸。 他睜開雙眼,神采飛揚地反問道:“可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比我遇到你更荒誕呢?” 褚靈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是啊。 她是【原始碼】,在她看來,世界從來就沒有變過。 她一直處於世界的中心,窮盡資料,搜尋著那個古文會的【鑰匙】。 可對顧慎而言,在遇到褚靈後,自己所理解的世界,一夜突變。 “既然這個世界可以有超凡力量,有火種,有隔絕黑點的巨壁……那麼為什麼,你不可以來到這個世界?”顧慎緩緩地說:“或許,我們所看到的世界,仍然不完整。” 褚靈低聲笑了笑,道:“我想起了圖靈先生留在【深海】資料庫裡的那句警言。” “警言?” “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改變。”褚靈呢喃道:“從宏觀來說,【深海】可以推演出每一次的潮起潮落,但卻無法計算出每次漲潮時的水滴有多少枚,從微觀來說,【深海】可以透過精神連結控制一個人的情緒,思想,卻無法控制他體內每一粒細胞的衰敗新生,每一個器官激素和酶的分泌代謝。我們控制了一切,我們什麼都沒有控制。” “圖靈先生還留過這樣的警言麼?”顧慎有些訝異,細品一番,咕噥道:“後面是不是有些太長了?” “後面是我臨時發揮的。”褚靈笑了笑,“他的警言就只有最前面的一句……你沒有覺得,現在的人類,太依靠【深海】了麼?” 這些年。 【原始碼】在深海快速的迭代更新中掙扎求存,在遇到【鑰匙】之前,只能艱難自保。 她親眼見證了精神網路鋪展五片大洲。 超凡者的時代無聲降臨。 人類擁有了【深海】,擁有了一切。 但實際上作為【深海】中的一部分,褚靈知道……人類其實一無所有。 顧慎緩緩點頭。 “作為一個普通人……我必須要申明,我對圖靈先生的高瞻遠矚感到敬仰,【深海】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發明。” 顧慎輕聲道:“可太多人沉浸在【深海】中了……” 大資料庫的搭建,需要每一個超凡者貢獻算力。 除此以外,五洲的每一個平民,他們所生活的世界,在【深海】的籠罩下,只剩下一塊虛擬的幕布。 他們看見的,是【深海】讓他們看見的。 他們聽聞的,是【深海】讓他們聽聞的。 與其說……人類在使用【深海】。 不如說……【深海】在豢養人類。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深海】問世以來,精神失控的比例大大減少。”褚靈柔聲道:“聯邦政府認為,超凡者連結深水區網路,進行超凡試煉,不僅僅可以增強自身實力,同樣可以降低失控風險……” 顧慎知道原因。 在深水區試煉,幾乎不會沾染不祥。 而之前那些時代的超凡者們,走的是自己摸索的路子……失控風險很大,沾染不祥,無法馴服,可能就會成為“禍患”。 所以在之前的時代,超凡組織還遠沒有如今這麼龐大,秘密黨會中的成員,有時候肩負著要收取同伴性命的責任……如果那個同伴精神失控的話。 【深海】連結五大洲。 超凡者的數量開始大大提升。 數百年來的生態平衡好像被打破了……目前聯邦政府稱艾倫圖靈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因為他按下了那個“加速鍵”,可若干年後,或許他不再是英雄,而是罪人。 從歷史的宏觀角度來看,萬物發展的盡頭都是毀滅,而在這個時候,加速……就等於毀滅。 “顧騎麟老爺子在無量秤領域,展示了他背後的‘不祥’……我看到了一座雕滿惡鬼的巨大壁畫,與其說這是不祥,不如說這是榮耀,功勳。” 顧慎眯起雙眼,道:“現在的超凡者,除了北洲的那些戰士……似乎不再那麼……兇悍了。”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 褚靈言簡意賅道:“這句話說得很好,用在這裡很合適,摘自我最近看的一本。” “那本我也看過……”顧慎眼神驚喜一亮,認真道:“我也覺得寫得很好。” “等一等……” 顧慎坐起身子,眼神有些古怪起來,“你平時會看那種東西麼?” 聯想到了褚靈坐在零零麼車廂裡的姿勢。 她總是捧著一本厚厚的古書。 顧慎以為,那捲古書裡裝的都是人類輸入資料庫裡的龐大知識,天文地理歷史生物。 “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在看這種東西。”褚靈微微歪頭,困惑問道:“這有什麼問題嗎?” “無論什麼時候,知識都是枯燥的……對莪而言,資料庫裡的東西都是資訊。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沒有感情的【原始碼】,觀看那些知識資訊,並不會有情緒上的波動。”褚靈微微低眉,道:“恕我直言……我無法感到共情,也很難為人類搭建了數百年的文明史觀,發自肺腑地感到震撼。” 很坦誠的說法。 因為在【深海】面前,這些知識都是上個時代的產物。 前人花費了許多精力去驗證的結論,【深海】只需要一瞬間就可以完成解答……這的確是無數人的努力,可如今也的確不再“偉大”。 “很快……我就看完了資料庫裡的知識。” 褚靈笑了笑,“對你們而言,那些晦澀難懂的理論,應該很難理解吧?對我而言……則不太一樣,無論再複雜的定理,驗證對錯只需要一瞬間,只需要在證明成立之後將其記住,就可以快速完成知識體系的建立。” 顧慎神情有些複雜。 “更何況……在超凡力量的幹擾下,物理,數學,宏觀意義上的所有學科,都已經崩塌到不復存在了。原先的那些知識只適用於‘非超凡體系’下的探索。” 褚靈道:“從那之後……我開始看一些有趣的讀物。不得不說,它們真的很好看。” 有趣的讀物。 很有趣的形容。 對於人類感到困惑的,難解的問題……對於褚靈而言,是手到擒來,輕鬆拿捏的事情。 可偏偏那些“有趣的讀物”,她能夠沉浸很久。 因為她無法理解“人”的世界。 程式碼可以譜寫出世界上最精密的儀器,卻無法讓這個儀器裡的靈魂體會,什麼是人類的浪漫。 “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我忽然誕生了一個想法,或許有一天,我可以坐在小院的林蔭下,捧著一本真正的書。” 褚靈輕聲開口,“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認為……這只是我的幻想。” 可現在來看。 這一切,真的有可能……成為現實。 “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天,你想要做什麼?”顧慎笑著問道。 “我想要去大都荔浦街邊的小巷。”褚靈不假思索地開口。 “為什麼是哪裡?”顧慎有些不解。 “你跟我說,那裡的紅薯很好吃。”褚靈認真說道:“我想去嘗一嘗……還有大藤市的火鍋,雪禁城衚衕裡的涮羊肉,我想去外面的世界走一走,想看看光能不能被抓住,風能不能被留下,想看著雪一點一點融化,月亮升起落下……” 這個女孩說得很認真。 問出了這個問題的顧慎,忽然覺得有些後悔。 褚靈說得越是認真。 顧慎心中就越是感到了一些忐忑。 他聽褚靈一點一點說著對外面那個世界的渴望,說著那些她見過無數遍,卻從未觸控過的東西……思緒不受控制地蔓延。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不是挫折,不是失敗。 而是巨大的“希望”。 當一個人從未見過光明,她便不會懼怕黑暗。 可最怕的,就是差之毫釐,跌落懸崖。 顧慎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自己傾盡全部,也要讓神祠山的神胎順利孵化出來。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個動作,被褚靈看在眼裡。 女孩的聲音戛然而止。 褚靈笑了笑,道:“其實那些……我說的那些,也沒有那麼重要……你不要有什麼負擔。” 她試過在井水裡睜開眼。 只有短短的一秒。 但她知道……那一秒,就足夠證明,自己降臨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待在零零麼的車廂裡,應該很難學會浪漫這樣的事情吧?”褚靈平靜而認真地說道:“我想說的是……其實我早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資料連結失敗,只能來到這個世界一分鐘,也沒有關係。只要我能夠做一件事情就好了。” 顧慎怔了怔。 “我想看一看你……真正意義上的看一看。” 褚靈微笑道:“能夠觸碰到,能夠感受到溫度……的那一種。” 顧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之前的日子裡,我應該讀了不少書……” 褚靈安靜等待著後文。 “我沒有看到過,比你這句更浪漫的話了。”顧慎認真道:“折在你手裡,我認了。” 褚靈笑得很開心。 兩個人翻滾到了一起。 近距離的對視著。 “我剛剛看出來了……你雖然在安慰我,可是你心裡也沒有底氣。”褚靈雙手摟著顧慎的後頸,柔聲道:“你也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顧慎看著那雙笑意盈盈的雙眼。 “所以……我其實都明白的。” 褚靈聲音很輕。 “我們都會有對‘現在’失望的時刻……如果能夠多一個人說,未來會很好,那麼未來……就真的會很好。” 落輝降入地平線。 揮舞著鐵鍬的鐵五擦了一把汗,望向遠方,有些訝異地咿了一聲。 暮光墜落。 月輝升騰。 遠方應該有兩道共賞明月的影子才對……為何遠天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了? 是神座大人出手,遮蔽了天幕麼? …… …… 一座巨大的神像,矗立於南洲大海中央。 天象陰森,黑雲密佈。 驚濤駭浪拍打。 這座神像如山一般,孤立在海面之上,任憑巨浪衝刷,仍自巍然不動。 數十米高的浪潮,只能拍打神像的衣袍下襬。 巨浪之中,有一艘輪船掙扎著起伏翻湧,拋下的鐵錨斷裂破碎,發動機的沉重轟鳴在海水怒吼之下顯得微不足道,這艘輪船像是一片殘葉,隨時可能被海潮吞沒…… 而甲板之上,則是跪伏著數十個披古老衣袍的信教者。 他們在大海狂濤中祈禱,在怒浪中寧靜,誦唸著晦澀的經文。 伴隨著一道雷電。 黑暗的天幕被磅礴雷芒撕裂。 數萬噸海水,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數千米的巨大漩渦,呈現出開散的海洋龍捲形態,圍繞著那巨大的神像,緩緩旋轉。 寂滅的神像,彷彿具有了生命,聽到了輪船上信教者的頌念。 “他”的眼中亮起熾亮的輝光。 極致嘈雜的世界,在這一瞬變得寂靜。 風暴與海水在神像頭頂飛快凝聚,形成一個與神像衣著一模一樣的“人形”,他面容模糊,站在這座天地的最高處,只需要微微低頭,就能俯瞰看清這片大海上的萬物生靈。 輪船上的信教者們抬起了頭。 他們神情萬分驚喜,甚至帶上了癲狂,哪怕神像上的那道“人形”十分渺小。 但他們依舊看得清晰。 即便雷電轟鳴。 那神像上的“存在”,依舊是此刻這座世界唯一的光! 他們祈禱,他們許願,他們渴望—— 而這一刻,他們夢想成真。 他們即將得到拯救。 站在自己神像上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抬起了一隻手,緩緩收攏五根手指。 在風暴的怒吼聲中—— 無數海水收攏! 漩渦支離破碎! 而與這億萬噸海水一同被碾地粉碎的……還有那艘掙扎的鐵輪船,以及甲板上數百位的虔誠教徒。 …… …… (今晚還有一章,會比較晚,等不了的可以先睡~) ------------ 第一百零九章 希望是最珍貴的禮物 鮮血從甲板上迸濺而出。 只一瞬間,甲板就被海水吞噬,被碾碎成為鐵渣。 而下一瞬間,海水也被碾碎,蒸發成為滾滾的霧氣—— 風暴轟鳴。 對於站在神像上的男人而言,直至此刻,這個世界才徹底的安靜。 沒有了擾人的海嘯聲音。 也沒有了……嘈雜的求救。 無數水珠靜謐地落下,重回大海懷抱,這片海域的上空依舊縈繞陰雲,但那些雷電只敢隱於雲層,不敢再次擊響……因為比起它們,神像上的男人,才是這片大海的真正主人。 風暴神座注視著海水的迴歸,以及信教徒的滅亡。 他的神情裡沒有絲毫的憐憫。 當他注視破碎的甲板,以及破碎的生命之時……他的眼神和注視海水,沒有任何區別。 他當然聽到了甲板上那些人的呼喊,求救,以及最後的欣喜若狂。 只不過聽得太多。 就會覺得……聒噪。 世人總是需要信仰來拯救自己,而忽視了問題的本質,是因為自己的過度弱小。 他們呼喊。 於是自己出現。 某種意義上來說……剛剛的出手,也是拯救。 因為在這片大海上,人命和海水,都是一樣的東西。 捏碎之後,都將以另外一種形態,迴歸這個世界。 …… …… 神像矗立於大海之上,巨人握著的那杆三叉戟,縈繞著陣陣風暴。 隨著世界的平靜,三叉戟尖的風暴也徐徐消散。 風暴神座行走在自己的“巨大雕像”之上,他緩緩來到了三叉戟所在的位置,然後皺起眉頭。 這裡出現了他無法理解的事情。 因為執掌整座南洲,他掌握著南洲海洋,以及南洲海洋所包裹著的那片大陸的最高話語權。 他對那些信仰自己的“虔誠追隨者”,送出了饋贈。 銀箔信物,是神的饋贈。 而內蘊精神力的三叉戟,則是足夠虔誠的教會才能夠得到的禮物。 每一杆三叉戟,都有一縷無法磨滅的精神力。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保護”……更是一種監察,南洲地區教會的覆滅並不算是大事,每年都有教會傾覆,而當三叉戟破碎,自己的精神飛回,只需要短短幾分鐘,就能夠見證這座教會的“一生”。 可偏偏。 有一縷精神……消失了。 風暴神座眯起雙眼,盯著這座巨大的神像。 像這樣的神像,在南洲大海上,還有許多……雕刻的都是自己,這是教會進獻的貢品,透過這些神像,他可以在神殿之中聆聽讚頌風暴的低語。 在這片大海之上,只需要一個念頭,他就能抵達“頌念者”所在的位置。 事實上。 這片海洋上,每天都有太多的頌唱之音。 修築雕像之初,他還願意享受這些“讚美”,可當讚美聲音太多……就變成了一種嘈雜。 像剛剛那種規模的呼喚,根本不會吸引他降臨。 他來到這裡……只是為了調查清楚,那縷失落的精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風暴神座眯起雙眼。 沒記錯的話……身下的這座神像,是“晚鐘教會”奉上的貢品。 作為回饋的禮物,那杆三叉戟中的精神,本該與這座神像產生冥冥之中的感應……可此刻卻徹底失聯,毫無疑問,自己的精神力丟失了。 他的腦海裡浮現“晚鐘教會”的相關記憶……那實在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型教會,幾乎沒有什麼值得留意的地方,而唯一還算注意的是……半年前晚鐘教會向自己的神殿進獻了一座古文石板,據說是從東洲苔原搬回來的古物,只不過沒有人能夠破譯石板上的內容。 類似的物件太多。 無法被理解,無法被勘破……但凡出現了這樣的特質,這樣的“古物”極大機率是贗品,或者是根本無用的殘次品。這副古文石板被送來的時候,當然也被神殿如此定位,晚鐘教會將石板搬回南洲之後,吃了閉門羹,進獻失敗,只能開始閉門造車,默默進行著破譯工作。 直至如今……似乎還沒有什麼進展。 本來是轉瞬即忘的存在。 如今,因為精神力的丟失,讓風暴神座留意到了這座小小的教會。 那一縷精神力的丟失,其實是很小的事情。 如果把自己的精神力,比作這片浩瀚的大海。 那麼丟失的那一縷精神力……恐怕就像是自己剛剛隨手捏碎的那一場風暴,於這片大海而言,存在也好,不存在也好,毫無影響。 只不過,這件事情是不合理的。 他乃是至高無上的“神”! 他的精神力是完整的大海,除非他願意……否則每一滴水珠,都不該有缺失! 風暴神座陷入了沉思,他試圖用神念去運算這件事情的未來結果,然後得到的結論卻是一片混沌。 於是他開始猶豫。 關於精神力丟失的事情,是靜靜等待它的迴歸,還是直接追查下去? “東洲……” 風暴神座徐徐抬眸,望向海的彼岸。 那有一個他最不想接觸的人。 也是他最看不透的地方。 …… …… 淮蔭是江北的一座小城,這座小城十分安靜,與江北其他地帶的城市不太一樣,雖然也處在北方,但時常沐浴在陽光裡。 與江南相比,江北的經濟發展要稍稍滯後幾年。 某些偏遠的小城,還保留著“綠皮火車”這樣的交通出行方式,即便是深海全面連結的時代……也並不是所有的城市,都在拼命向前跑。 綠皮火車停靠在淮蔭站。 好幾位西裝革履的男人,早早就筆挺地等在車站外,與周圍的人群相比,他們的衣著實在格格不入,太過顯眼……像淮蔭這樣的小城,很少會出現這樣的“商務人士”。 這幾位西裝男人神情緊張,東張西望,他們的懷中抱著迎接牌。 這看上去分明是迎接貴族少爺的仗勢。 而迎接牌的上面……的確寫了少爺兩個字。 “白袖少爺……” 綠皮火車上下來了許多人。 其中一位相貌白淨的少年,隔著很遠就看到了人群中高高舉起的那塊牌子,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輕唸了一句這令人羞恥的歡迎語,連忙壓低帽簷,快步前行。 他這趟一個人出行,就是不想見到白家的人。 白袖要找到是於束的家人。 他的許可權足夠高。 知道了“渠龍”的名字,後續的調查就沒什麼困難,【深海】為他找到了“於束”的檔案。 出生於淮蔭城,父母健在,有一個妹妹。 在抹去自己的姓名之前,他似乎有一個還不錯的家庭…… 白袖看完檔案之後,不太明白,於束為什麼要選擇成為“獻命者”。 他用了一個小時,找到了【深海】資料庫中記載的,於束父母現在居住的地址……這座小城裡並沒有很多高樓大廈,但是有很多相鄰坐落的宅院。 於束的父母就住在一個老院子裡,雖然住了十年,但看上去並不破舊,牆頭還放著幾盆綠植,或許是因為常年打理的緣故,站在院門外,也能感受到院子裡的蓬勃生機。 白袖敲門之前,有些猶豫。 他整了整衣著,調整好情緒,然後敲響了屋門。 院子裡有輕盈的腳步聲。 跑來開門的是於束的妹妹。 “……是哥哥!哥哥回來了!”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啪嗒啪嗒跑了過來,還沒開門,就奶聲奶氣地開口,聲音滿是驚喜。 開門之後,女孩看到了一張陌生的面容。 她有些惘然。 “我是……於束的朋友。”白袖微微低眉,他猶豫了一下,蹲下身子,輕聲道:“你的父母呢?” 小女孩眨了眨眼,半個身子躲在門後面,但並不怕生。 或許是因為白袖長得很好看的緣故。 她回頭看了看屋子…… 想了很久,小丫頭雙手絞在一起,十分認真地一字一句念出聲來:“媽媽……爸爸……在屋子裡……媽媽在照顧爸爸。” 白袖溫柔笑了笑,又問道:“我可以進來麼?” 屋子裡走出了一位婦人,神情有些憔悴,她沾染油煙的雙手正放在圍裙上擦拭,看到白袖的出現,有些侷促,捏著圍裙一角,柔聲道:“不嫌棄的話……就進屋子,喝杯茶吧。” 白袖進了院子。 這的確是很有生機的院子。 院子裡搭建了乘涼的綠蔭棚子,牆上畫著大大的塗鴉,他目光瞥見了塗鴉的牆角,有一個畫滿了叉叉的粉筆日曆,擦了很多遍,又寫了很多遍……小丫頭鬆開門把手後,就屁顛屁顛跑到了牆的角落,撿起了磨平的粉筆,在牆角日曆的最新日期上,力道很輕地畫了一個叉。 進屋之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屋子裡的設施很簡單,一張普通的床榻,一套複雜的儀器,還有一個形如枯槁的男人。 白袖默默環顧一圈。 除此以外,家徒四壁。 他無法理解……為白家奉獻一切的男人,為何會落到如此境地? 於束當獻命者的這些年裡,他的家人,理應得到最高規格的對待。 白袖的精神力無聲地蔓延,他望向躺在床榻上的男人,於束的父親瘦弱地像是一張紙,那開敞的胸膛裡,幾乎傳不出有力的心跳聲音,就連一旁的心電圖儀器,也只顯示輕微的起伏…… 白袖想要看一看,這究竟是什麼病,是不是真的無法救治。 而精神力接觸之後。 他意識到事情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這個躺在床榻上的男人,已經沒有了意識,精神全部粉碎……維持著基本的生命體徵,已經是一個奇蹟。 對於正常情況下的“昏厥”,或者“意識丟失”……他還有辦法。 可這種情況。 別說是自己,就算是神座來了,也束手無策,誰都無法救治一個失去了靈魂的空殼。 “辛苦你大老遠跑一趟……於束在北洲過得還好嗎?” 於束的母親捧著熱茶,她有些緊張地望著白袖,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很像是大戶人家的貴公子,於束真的有機會認識這樣的朋友嗎? 北洲…… 【深海】的檔案裡,記載了於束成為獻命者之前的事蹟,可卻無法記載於束離開淮蔭前,對父母的交代,這畢竟是一個不重要的人,一粒時代的塵埃,沒有人會在意他說了什麼,就像是沒有人會在意……他去往了何處。 白袖抿了一口茶。 門外響起了醇厚有力的聲音。 “佘夫人!還記得我嗎?” “阿束時常唸叨著你,說要回來看看……只可惜他還在駐守要塞,我和小袖子休了年假,正好路過淮蔭,就替他來看看你。”一個衣著樸實的中年男人推門而入,他的笑容很是和善,笑聲裡滿是歡快,順手就抱起了那個蹲在牆角畫畫的小姑娘。 白袖怔住了。 家主?! 中年男人變戲法似的從內兜裡取出了一個玩具,那是一朵快要凋零的向日葵,在江北這樣寒冷的地帶,幾乎見不到這種植物。 小姑娘眼神亮了亮,頗有些好奇。 “還記得我嗎?”白家家主微笑開口,將花兒遞了過去。 “記得……” 小傢伙接過向日葵,小心翼翼撫平了快要枯萎的花瓣,輕聲地說:“你是接哥哥走的那個壞蛋……白……白痴叔叔……” 白袖的神情有些複雜。 白家家主的本名叫做白小池。 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稱呼家主的。 婦人聽了這回答,明顯有些生氣,她來到孩子面前,一字一字地認真糾正道:“不可以這麼說!這樣很不禮貌……” “無恙,無恙……孩子還小。” 白小池沒有絲毫動怒,反而笑了起來,將孩子放了下來。 他來到白袖面前,將隨身攜帶的包裹放了下來,柔聲笑道:“阿束託我和小袖子,帶了一些北洲的特產,還有一些錢……都在這個包裹裡。” 抱著向日葵的小孩子,拽著母親的衣角,默默看著這兩人。 她嘀咕道:“哥哥……已經好久……沒有回來了……” 於束的媽媽看著桌上的包裹,神情複雜,她似乎在想著什麼。 “二位……還請稍等。” 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她抱著孩子去了隔壁的屋子。 …… …… “你為什麼會來?” 白袖沒有打破屋子裡的寧靜,而是以精神力傳音。 “我為什麼不能來?” 白小池同樣以精神力回應。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 誰也想不到……這位白家殺伐果斷的家主,竟然會有如此“和藹可親”的一面。 “有些事情,不在【深海】的檔案裡。不是許可權高,就能夠知道的。” 白小池輕描淡寫道:“白澤生不知道‘渠龍’的資訊,是因為我親自接走了這位獻命者……於束的願望是,希望他父母的檔案能夠得到有效的保護。” “有效的保護……指的就是孤苦伶仃,父女相依?” “……如果你非要這麼理解的話,是的,這就是最有效的保護。” 白小池望向床榻上的男人,平靜道:“這個男人已經死了,顧長志活過來,他也活不過來。” 白袖沉默了。 因為他知道……家主說的是實話。 “我們做不到讓一個死人復活,但我們可以做到……讓活人繼續活下去。” 白小池輕聲開口,“於束覺醒超凡能力的時候,出現了意外,他的身體狀態很差,需要不斷服用藥物,來穩定肉身,他主動找到了白家,希望可以一直服用藥物,儘可能活得長久一些。他是自願成為‘獻命者’的,唯一的要求,就是母親和妹妹能夠得到照顧,我可以保證這座小院子是淮蔭城最安全的地方,無論發生了什麼,這對母女的生活都不會受到任何的打擾。” 白袖怔住了。 “去北洲參軍……這個蹩腳的理由,其實也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白小池語帶悲哀地說道:“人總需要一個希望才能活下去……我們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的不一樣。他們看到的是這個心電儀器仍然顯示著生命的起伏曲線,而我們看到的是腦域精神的徹底粉碎,床上的男人已經無可救藥。” 同樣的道理。 於束看到的自己,是註定落幕的,短命的一生。 而他想要讓小院子裡的母女,看到的是兒子駐守邊塞,仍有歸家的希望。 “如果你認為……獻命者應該死得轟轟烈烈,那麼你可以把真相告訴她們。” 白小池輕聲說道:“她們會知道於束死了,至於死在了凍原,或者哪裡,對她們而言……應該沒有那麼重要。只不過這麼做的話……你殺掉了於束留給她們的希望。這縷希望,是他留給她們最珍貴的禮物。” 白袖默默攥攏雙拳。 他沒有想過。 推開這座院子,他會看到這樣的場景。 與自己預想的不一樣…… 這座院子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於束的媽媽很快又重新出來,這次她是孤身一人。 她沒有避諱躺在床上的“丈夫”。 她鼓起勇氣,聲音顫抖地問道:“兩位……於束他,是不是出意外了?” 去北洲要塞駐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雖然寫過信,也發過訊息。 可於束離開之後,就從未回來過。 其實她早就開始擔憂,早就開始懷疑。 可真正心心念念盼望之人……哪裡敢想那麼多。 這個時候,她只期望著一個答案。 哪怕這個答案……只有一點點的可能性,她也願意相信。 白小池將目光投向了白袖。 “沒有的事情。” 白袖輕鬆笑了笑,柔聲道:“阿束他託我告訴您,他在北洲過得很好……萬勿掛念。” ------------

血火飄蕩在墓陵之中。

最終化為破碎的灰燼。

顧慎沒有絲毫留情,用“熾火”將這一縷血色火焰吞噬地乾乾淨淨,不出他所料,這個“桑地尼.辛格”的教堂神父,體內蘊含的力量十分弱小。

梟應當是早就做好了犧牲這具身軀的準備。

倒是一個有魄力的人。

只留下這麼一丁點血火力量……就敢千里跋涉,往苔原裡走,難道不怕半途夭折?

顧慎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一縷熾火,在吸納了“血火”之後,變得紅潤了些許,這是肉眼很難察覺出的細微變化。

或許梟說得沒錯……自己和他冥冥之中有某種聯絡。

熾火和血火,是互相吞噬的關係。

只是……真的是“基因法案”麼?

這個傢伙說的話,又能相信多少?

顧慎回頭望向那具空的棺木……那裡什麼都沒有,他隨著梟一同潛入了墓陵之中,親眼看著他開啟了這口棺,梟說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可這座棺木裡,一片空蕩。

沒有被人取走任何一樣物件。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騙得了我,難道還騙得了自己麼?”

不再多想,顧慎快步來到棺木前。

他此行來到雪原,是為了“哀之燈”!

崩雪子彈也好,墓陵的秘密也好,都是意料之外的“驚喜”……當務之急,是先把東西拿到手!

整座基地的警報已經響起,外面的那幫傢伙們恐怕已經意識到了不對。

“我正在處理基地的安全系統……已經有人往這邊趕了。”褚靈聲音凝重,道:“你要抓緊時間。”

顧慎點了點頭。

他蹲下身子,在棺木中的諸多陪葬品裡找到了破舊的“燈盞”。

經歷了漫長的歲月。

這盞古舊的燈盞外表已經被磨地破損,蒙上了一層灰色的汙垢塵土……乍一看,與神祠山山頂木屋裡的那盞燈根本就不是同款。

但顧慎以精神力掃過。

他兩根手指併攏,熾火凝聚繚繞,緩緩抹過燈盞外表——

“嗤”的一聲。

塵土四濺!

燈盞有塵埃飛揚,似乎是一件石雕,被掀開了蒙布,在熾火的熱烈刺激之下,這盞古舊無奇的老燈,展露出了它真實的樣貌!

四盞銅人燈之一的哀之燈!

“銅人燈的物質載具……外表還有一層偽裝……”顧慎心底暗暗開口。

這盞燈深藏陵墓之中,所以沒被發現。

也許其他三盞燈,是流露在外的,只不過這些年來李氏並不知道它們的存在,也沒有產生接觸,所以沒有發現異樣。

這個訊息很重要,回去之後要傳達給李氏,說不定動用李氏的力量……能夠找到其他三盞燈的下落!

因為失去了“精神”,這盞燈就只剩下“古老”這麼一個特殊的屬性。

放到外面,就是一件“古董”。

普通人或許會如數家珍,將其收藏。

可超凡者是不會多看一眼的……年歲大的物件而已,沒什麼好在意的,又不是封印物!

這其實是一個好事。

如果李氏發動力量,尋找“古燈”,也不會遭到其他超凡勢力的阻攔。

“咚”的一聲!

黑暗中有沉悶的撞擊聲音!

“顧慎……外面有人在衝擊安全門。”

褚靈提醒道:“我利用安全系統鎖死了墓陵,但他們已經覺察到了不妙,最多再過三分鐘,他們就能衝進來。”

顧慎深深望向這座棺木。

古棺裡的陪葬品並不多,這些古老物件,或許每一件都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就像是這盞“哀之燈”……梟根本就沒有認出來歷!

他不想就這麼逃離。

而是想把這些“好東西”全部帶走!

遠方響起了第一道安全門破碎的聲音,晚鐘教會的狂熱教徒已經開始衝擊墓陵。

“破壞基地的安保系統,切斷全部電源……需要多久的準備時間?”

顧慎低聲開口,他拿了一件鐵衣,套在自己的身上,又撿起了一枚扳指,把這些掉落的陪葬品一一撿起,然後放回了開啟的豎棺之中,趁著這個功夫,他看了眼豎棺棺面所刻的“古文”。

文到用時方恨少。

雖然跟著千野大師學習了一段時間……但古棺上的文字,顧慎沒一個認得的。

不過褚靈倒是認得幾枚,認真道:“這個並不難,隨時可以做到,這棺木上的古文,在資料庫裡能找到重合的樣本……應該是真的,但剖析拆解需要時間。”

“沒時間了。”

顧慎抬手釋放出一縷熾火,連秩序崩塌點都可以吞噬的火焰化為薄薄的一層流螢,無比服從的收斂了殺意,貼著古棺的表面流淌開來,滲透到豎棺的背面。

堅硬的墓陵巨壁,發出刺啦刺啦的輕微聲響——

彷彿在做細密的冰刀切割。

“你這是……?”

坐在零零麼裡的褚靈看到這一幕,神情訝異。

“既然他們日以繼夜地在巨壁背後鑽孔……那麼我不妨幫他們徹底打穿這面石壁。”顧慎沉聲道:“接下來要看你的了,在這些瘋子破門的那一刻,把安保系統徹底切斷。晚鐘教會裡能夠使用‘精神力’的超凡者並不多,安保系統破壞,大部分人就等於成為了瞎子。”

說完之後,顧慎鑽進了古棺之中,順手將古棺合上。

棺木的空間很小。

狹窄而又幽暗。

寂靜的空間裡,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音。

顧慎緩緩屏住呼吸。

下一刻,他的精神力徹底收斂,春之呼吸猶如一湖綿延的春水,徐徐徐徐拉長——

他變得極度冷靜。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只不過躺進棺木的那一刻,顧慎有種古怪的感覺……他感覺自己彷彿就是多年前的那位“墓主”,穿著鐵衣,戴著扳指,懷中還有一枚銅人燈。

飄散的思緒,很快就被破門聲音拽了回來!

“轟”的一聲。

墓陵的安全門被直接攻破,與此同時,整座基地的安全系統也被攻破,褚靈毫不留情地攻陷了基地的防禦,熄滅了所有的光源,藏在雪原山腹之中的基地徹底陷入黑暗,而撞入墓陵中的那隻教會小隊,則是快速分散開來,佔據了墓陵的四個角落。

整個過程用時極短,而除了必要的破門聲音,並沒有產生一絲一毫的嘈雜。

這是一隻經過了嚴格訓練的超凡者小隊。

那位先前握著懷錶的綠袍“催眠師”,此刻也在小隊之中,她釋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在黑暗之中搜尋著異樣的精神氣息……空中鼓盪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道,桑地尼.辛格身上所披著的那件晚鐘教會大袍,被血火點燃,此刻在墓陵之中碎成了千萬分,四處飄揚。

這一切已經足以證明——

有人闖入了這裡。

可“催眠師”的精神力擴散,籠罩了整片墓陵,卻沒有絲毫收穫……她有些困惑,不解地望向這隻小隊的首領。

那是一個相當高大的男人,披著雪白大袍,留著絡腮鬍,他抬手示意前者不必緊張,小隊成員封鎖住陵墓即可。

“催眠師”的精神力沒有得到搜尋活人的氣息,有兩個可能。

一個可能,是這座墓陵裡,根本就沒有活人存在。

第二個可能……就是對方的“精神力”,要強於催眠師!

環顧一圈。

高大男人緩緩向著“古棺”走去。

……

……

顧慎收斂了全部的精神力。

把自己封鎖在棺木中,遮蔽外界的探查……是要付出代價的。

在這種時候,他自己也變成了瞎子。

但沒有關係。

他還有“褚靈”,徹底攻陷了安保系統之後,褚靈掌握了整個基地的全部許可權,她能夠清楚看到這座雪原地底的每一處角落。

這種時候,褚靈,變成了顧慎的眼。

棺木之外的世界,被褚靈同步傳遞到了顧慎的“眼”中。

每一位超凡者,都用了紅點標註。

並且標註了資料庫中的詳細資訊。

封鎖墓陵的是一隻十三人的超凡者小隊,按這個規模來看,整個地底基地大概有三隻小隊的規模,正在向著棺木走來的高大男人,是一位深水區六層超凡者……應該就是這隻小隊的首領,他的實力很強,僅次於外面的七層。

腳步聲越來越近。

顧慎的呼吸聲音也越來越接近於虛無。

他閉上雙眼,彷彿置身於混沌之中,外界的雜音被遮蔽在腦海之外。

顧慎默默想著……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件,兩件,三件。

越是危險的時刻,他的思維越是清晰。

所有的事情都要仔細思考一遍……因為時間不多了,一旦寂靜被打破,那麼接下來將會迎來一場漫長的“戰鬥”。

不死,不休。

墓陵巨壁前。

高大男人伸手觸控古棺,皺起了眉頭。

這口棺,似乎被開啟過。

而下一刻。

棺內的顧慎睜開了雙眼。

“吱呀——”

男人做出了開棺的動作,分散在墓陵四角的晚鐘教會小隊成員,注意力無比集中……他們的視線全都匯聚在隊長身上。

開棺的那一刻,黑暗中彷彿掠出了一線銀芒。

一片纖薄的鐵鏽,從棺木之中飛出,薄如蟬翼,銳如刀鋒!

鐵王座!

鐵片之上,還附著著一縷極其淺淡的熾火!

這一次……不是與沈離點到為止的“交手”!

顧慎出手就是殺招!

這是生死之戰,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失誤空間!

藏身古棺,搶佔先機,先殺一人,唯有這樣……才能為自己接下來的脫身創造更好的條件!

開棺的,是這個小隊中的最強者。

顧慎為此而感到慶幸!

“撕拉!”

小隊的隊長瞳孔收縮,開棺之前他就感覺到了異樣,單手握住了腰間的長刀,但即便如此……還是來不及了!

那一縷銀芒的速度太快!

只來得及聽到銳利的破空之音!

下一瞬間,鐵鏽就抹過了他的脖子!

只不過……並沒有出現人頭落地的情況!

晚鐘教會的小隊隊長被重重打飛出去,雪白大袍被齊刷刷切成了兩半,他一刀插在地面之上,神情陰沉而憤怒,喉嚨裡一陣翻滾,有一圈紅痕烙在其中。

從古棺中飛出的鐵鏽刀片支離破碎!

他脖上掛著的那枚項鍊也隨之破碎!

“可以抵抗物質攻擊的防禦系封印物麼……”

顧慎看到這一幕。

他神情不變,掌心微微收攏,兩根手指做了個搭線的動作,“那麼……現在呢……”

襲殺不成。

但“鐵王座”所凝聚的刀鋒終究還是在對方的肌膚之中,留下了一道傷口。

而鐵鏽破碎之後,藏在其中的熾火已經緩緩滲透入內。

顧慎握拳。

熾火爆發。

磅礴的“精神力”直接在那位深水區六層的強攻系超凡者腦海裡爆發,後者神情陡變,眼前的場景飛快變化,他好像來到了一座嶄新的世界。

曠野之上,草葉翻飛。

有一尊巨大的王座,懸浮在狂風與草屑之上。

坐在王座上的少年平靜而又冷漠地俯瞰自己……

他知道。

這是對方的精神世界……自己,完了。

“隊長!不能睡!”

那位握著懷錶的綠袍女子催眠師意識到了不對。

隊長的意識正在飛快消退!

她高聲開口,同時震顫懷錶,試圖拽回隊長的精神!

遲了。

幾位小隊成員還來不及反應,只見插刀半跪在地上的隊長,整個人的頭顱向著地面砸去——

而墜地的那一刻。

彷彿一枚西瓜爆碎。

磅礴的火焰從他的腦袋裡竄了出來,濃稠的火漿更像是火山爆發。

這一幕實在太震撼。

鮮紅的“熾火”如液體一般迸濺到他們身上。

整隻小隊的成員都驚呆了。

而不等他們衝向那塊古棺,連線墓陵與基地的那面巨壁,忽然迸發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聲音……這面鑽鑿了數月之久的巨壁,終於不堪重負。

“轟”的一聲。

巨壁微薄的連線處,被“熾火”鑽通,這口懸掛在巨壁之上的豎棺,彷彿一隻從懸崖之上掉落的小船,與數十萬噸的巨壁一同滑落,向著墓陵背面的基地重重砸下。

顧慎從棺木之中躍出。

黑夜之中,彷彿有一枚熾火綻放!

猶如煙火。

巨壁破碎,基地與墓陵被打通,從古棺中疾射而出的那縷“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們抬起頭。

然後……墜入夢境。

------------

第一百零一章 血洗晚鐘

一縷熾亮的火光,照亮了雪原腹地裡的黑暗。

巨壁破碎。

秘銀如瀑布灌落,數萬噸紅銀結晶,墜砸之後如猩紅浪花一般向著四周擴散。

三百多人,全都抬頭看著這瑰麗的一幕。

那口高高懸在巨壁背面的古棺,在地動山搖之中,乘著巨浪落下。

“轟——”

一聲巨響。

他們發現自己不再身處黑暗之中。

而是來到了一片巨大的曠野。

無數草葉在風中流淌,空氣裡還瀰漫著鐵鏽的味道……他們抬起頭,他們仰望,他們看到了一尊巨大的王座。

……

……

這其實並不是複雜的事情。

精神系超凡者,只需要完成深水區第三層的試煉,就能夠熟練掌握“大催眠”這個基礎手段……其實超凡者的能力運用,本來就不復雜,就像是開槍。

扣動扳機,就能夠開槍。

不復雜的事情,往往很難。

開槍不難,但想要在千米之外,打中一隻蒼蠅很難。

而想要完美地實現某種能力……比這更難。

最開始的掃描,包括梟在內,這座基地內一共有三百二十四人。

二百七十九位普通人,四十六位超凡者……其中有三十四位一階段超凡者。

而顧慎釋放熾火的“目標”,就是這二百七十九個普通人,以及這三十四位一階超凡者!

這是精神系能力者最大的優勢。

在“實力”碾壓的情況下,精神系可以做到以一打多……具體打多少,就要因人而異了。

而深水區第三層的“大催眠”,試煉目標並不難。

只要同時將十人拽入夢境之中……就算是大催眠成功。

而這一次……顧慎的“熾火”,催眠了整整三百一十五人!

目標人群全部入夢!

除此以外……那些精神力不夠強大,意志力不夠堅定的二階段初階超凡者,也被“熾火”拽入了四季曠野的夢境之中。

……

……

鐵五停下鋤頭,爬出泥濘凹坑。

他叉腰望向遠方朦朧的天幕。

“神座大人又邀請了客人麼……”

昔日的源之塔使徒眯起雙眼,隱約感覺到了不對……

不。

不是客人。

這一次進入“夢境世界”的有數百人。

“這是一口氣釋放了領域麼?”鐵五心頭咯噔一聲,他意識到外面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而天幕之上的神座大人,緩緩抬起一隻手,握攏了拳頭。

撕拉的碎裂聲音在曠野之上響起。

這聲音十分清脆,猶如撕裂絲帛。

但在這片淨土中……顧慎撕裂的,卻是純粹的精神。

鐵五瞪大了雙眼。

他隱約感覺後背有涼風吹過,陰嗖嗖的……一直以來,遠天之處都橫隔著一道鐵幕,那道鐵幕徹底隔絕了自己。

每當神座駕臨這片曠野,所帶來的“客人”總會被接到鐵幕的那一邊。

鐵五一直都很好奇,鐵幕那一邊是什麼景象。

而到這一刻。

他不再好奇,而且徹底沒有了想要探知的念頭。

他知道……在這個世界,精神被撕裂,意味著什麼。

滾燙的晚風吹過。

天幕流雲如火燒一般。

那是……血的顏色。

……

……

飛湧的紅色的火,與滾落的熾熱的血,交織在一起。

紅銀洩地。

伴隨著這一幕,倒真像是一座猩紅瀑布,重磅垂落,濺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紅海。

顧慎踩在古棺之上,真理之尺的弧光在這一刻也被渲染成了紅色,他豎起兩根手指,面無表情,以真理之尺揹負著古棺,像是踩著一艘小舟,在血海與紅銀之中飛渡。

他沒有對這些“晚鐘教會”信徒手下留情。

從看到那麻袋裡的東西之後……顧慎就不準備放這些人離開了。

顧慎沒有絲毫留手!

這一次“大催眠”,是他修行春之呼吸以來,第一次出手!

他竭盡全力地囊括了熾火照射範圍內的每一個人……然後把這些精神,全部摧毀!

並不是為了測試如今的自己,實力抵達了何等程度。

而是,他沒得選!

如果晚鐘教會的背後真的是“風暴神座”,那麼這些無辜者,他也沒有能力去拯救,這些人已經在教會的催眠中淪為狂熱的信徒。

如果不殺……接下來的反撲會非常兇殘。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這突如其來的一擊,讓整個晚鐘教會的地底基地,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

只可惜。

還有幾個人,沒有被“熾火”拽入夢境之中。

這時候,就凸顯了先前“襲殺”一人的重要性。

“還剩七個……”

綠袍女子催眠師,精神力足夠強大,抵抗住了這次入夢。

墓陵裡的那隻小隊,還有一人。

剩下的五人,則是在基地控制室的位置……這幾位是真正的掌控者,他們根本就沒有想到秘密基地會迎來這樣恐怖的“襲殺”!

而這一刻,這七位真正強大的超凡者全部被驚動了!

七道強大的精神力,全都向著顧慎掃來,顧慎神情微變,在這一刻他已經無法隱匿身形了,不過先前的那一殺,為自己爭取到了足夠良好的先機!

巨壁破碎,紅浪翻滾!

基地內的晚鐘教會成員,被巨壁傾塌的紅銀浪潮沖垮,身軀如石雕一般支離破碎。

顧慎踩著棺木向著基地之外飛快衝去!

下一刻。

他的眉心熾火湧現出一股極度危險的預兆!

顧慎猛地轉身。

他的面前出現了一抹銀白的寒芒,回身的那一刻,寒芒已經佔據了他的整個視野。

“是那位第三階超凡者!”

顧慎眼皮狠狠一跳,感受到了那寒芒的厲害之處。

那是一把小劍!

劍尖縈繞著淺淡的雷鳴,還帶著震顫,從基地盡頭的控制室撞碎玻璃掠出,一瞬間就掠出了數百米,向著他的胸口狠狠戳去!

顧慎全力催動【鐵王座】,棺木所過之處,無數件鐵器飛掠而來,在他胸前匯聚……鐵椅,鐵桌,鐵鐐銬,鐵刑具,在這一刻全都碎裂,只保留了最基礎的“元素”!

一件件鐵器,全都被“重鑄”成為了薄厚不一的圓弧形鐵盾。

然而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小劍劍尖甚至還沒有撞擊到“鐵盾”之上,這些鐵器便盡數消融,連化解銳意的功效都無法起到!

“很強……非常強!”

顧慎瞳孔收縮。

那柄小劍的劍尖,彷彿蘊含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那是……領域!

第三階段的超凡,已經開始參悟超凡能力的外在衍生,即“超凡領域”。

在那柄小劍的劍尖位置,存在著非常狹小的一縷空間,可能只有一片指甲蓋大小,可能更小……但這一片空間,就是他的領域!

不同於“四季曠野”這樣的精神領域。

這是能夠在物質界直接釋放的,實質的領域!

“領域”的存在,使得第二階段的超凡者,與第三階段的超凡者……產生了巨大的差距!

“嗖嗖嗖——”

短短數秒,就有數十件鐵器飛掠匯聚到顧慎面前,然而只是一瞬,那柄小劍便盡數穿破,鐵元素從中被鑿空,任憑【鐵王座】如何駕馭,它們無法迴流,填補中間的“空白領域”!

那柄小劍的飛出速度,甚至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

整個過程,無比順暢,如行雲流水一般。

出劍。

擊碎“鐵盾”!

刺入顧慎的“心臟”!

然而那位站在控制室中,駕馭小劍的晚鐘教會負責人,則是皺起了眉頭,沒有出現想象中清脆的血肉爆碎之音,而是一道悠長刺耳的鈍響!

這一劍,刺中了顧慎!

但卻爆發出撞擊黃鐘大呂一般的顫音。

……

……

數十面鐵盾在一瞬間被敲碎!

顧慎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拼命的準備,他握住真理之尺,調動春之呼吸,將渾身機能調整到了極致,準備去硬接這領域一劍!

這一劍,對準他的胸口!

只是一剎,套在最外層的晚鐘教會大袍就被小劍劍氣撕得粉碎。

而正是這一刻。

顧慎覺察到了不對……

雖然有些氣鬱!

但熾火眉心的“危險意味”竟然消散了一些!

顧慎神情陡變,他低頭瞥見了自己身上套著的墓主陪葬品。

那是一件鐵衣!

一個大膽的念頭浮現……他回首瞥了眼基地出口的方向,決定賭上一把!

顧慎張開雙臂,不做任何防禦,用肉身去迎接這一劍!

“咚”的一聲!

一股巨大力量傳來,有千鈞之重,最恐怖的其實是……那柄小劍太鋒利,所以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點,猛地爆發。

這本是能將一人直接洞穿的殺力!

但卻如撞鐘一般!

顧慎和那口古棺,在一瞬間被撞得倒飛而出,速度暴漲,只是一瞬間就抵達了雪原基地的入口之處,在最後時刻褚靈及時地升起了那扇合金重門,於是這一人一棺……就這麼疾馳而去,飛出了基地雪原!

站在控制室的晚鐘教會負責人,面容陰沉,幾乎能滴出水來。

那柄“小劍”封印物飛回他的掌心。

小劍在最後時刻,已經擊中了目標……可那個傢伙的身上,似乎有一件非常堅固的“封印物”,這一擊不僅沒有奏效,反而送了對方一程!

他低下頭,神情難看到了極點……自己的小劍,劍尖竟然折斷了!

那究竟是什麼封印物?

能夠如此堅硬!

“卓先生!”

墓陵小隊的兩位倖存者趕了過來,綠袍催眠師拖著小隊隊長的無頭屍體,神情惘然而又無措……

“傑定死了……”

晚鐘教會負責人盯著這具無頭屍體,默默攥攏了雙拳。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

從巨壁爆碎,再到夢境破裂,只用了數秒!

他還沒看清對方的面容,只是隱約瞥見了身形……那似乎是一個少年!

至於實力……應該只是第二階段!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瘋子,竟然敢孤身一人,謀劃這樣瘋狂的行動?

“他還沒跑遠,立即動用‘風暴之箔’封鎖附近三座山……絕不能讓他跑掉。”

卓先生深吸一口氣,冷冷開口,“在該死的東洲人察覺異樣之前,把他做掉……今天,要麼是他死,要麼是我們死!”

……

……

大雪莽莽。

四下皆白。

雪山山腳,顧慎將全部的身子藏在一塊巨大凸巖之下,他用力平息著自己的呼吸,然後緩緩卸下了那件鐵衣。

鐵衣絲毫無損。

自己的肌膚只是留下了一塊紅印。

看樣子……自己的想法沒有錯,這座古棺裡的東西,都與“哀之燈”差不多,看起來其貌不揚,但實際上大有來頭。

這件鐵衣能夠削減極大的衝擊力。

雖然仍然有些許力量穿透,但只是造成了輕傷,要不了多久就能痊癒。

要知道,這可是一個純物件。

和“哀之燈”一樣,算不上封印物!

如果它也有著對應的“精神”……那麼完整之後,該會堅固成什麼樣子?

顧慎逃脫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口古棺深深埋進雪山山腳下的雪層裡。

這裡是天然的“藏棺”之處,想要重新找棺,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哪怕動用精神力,也需要犁地三尺,把這裡翻一個遍!

“一個壞訊息……訊號被封鎖了。”

褚靈聲音有些擔憂:“這裡的‘訊號’很差,不是巧合,而是必然,他們應該是在附近地帶刻畫了超凡陣紋,早就提防著類似的情況。”

“……嗯。”

顧慎盤膝而坐,運轉著春之呼吸,現在的每一秒對他而言都很重要。

在墓陵裡的“大開殺戒”,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

一瞬間催眠三百餘人,並且同時抹去他們的精神……能夠完成這件事,便已經算是一個“奇蹟”。

“好訊息是逃出了晚鐘教會的基地。”顧慎輕聲開口,道:“如果他們反應快一點,我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價……這些傢伙封鎖雪山,看樣子是想與我不死不休?”

南洲的教徒,千里跋涉,就是為了竊走這口古棺。

現在被顧慎先手取走!

不用去看,顧慎也能想到那個負責人此刻的神情。

“雪山訊號封鎖,是為了防止你求救,這些人沒有第一時間追出來,恐怕是有著控制周圍的手段……現在這裡成了一座封閉的牢籠。”褚靈聲音凝重:“他們想要狩獵你。”

“顧家最近的駐紮地大概距離四十里。”她認真問道:“需要我直接以【深海】許可權通知嗎?”

“不……”

顧慎還是搖頭。

他取出了那枚崩雪子彈,將紅繩掛在脖前,“好不容易遇到這樣的機會……我想試一試……”

生死之間的危機,讓顧慎的血徹底沸騰起來。

但他的思維仍然冷靜。

他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雪原和墓陵不一樣,這片雪原實在太大了……哪怕被封鎖,依舊很大。”

顧慎揉了揉麵頰,緩緩道:“你說得沒錯,這裡被封鎖起來了……的確是一座牢籠,不過,不是我的牢籠,而是他們的。”

褚靈怔了怔。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並沒有那麼瞭解顧慎。

不。

應該說,她並沒有那麼瞭解人類。

人類的骨子裡流淌的鮮血,永遠是渴望刺激,渴望挑戰的。

超脫了肉身的純粹精神,很難去理解在生死一線之際,人類所能享受到的那種“快感”。

“所以……”

褚靈聲音複雜,道:“你是想反過來……狩獵他們?”

“送上門的人頭。”顧慎輕聲說道:“我只是笑納而已。”

……

……

雪原之上的搜尋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風暴之箔”啟動之後,方圓十里的三座雪山,被徹底封鎖……連綿的狂風形成了一面風牆,如果有人試圖觸碰,那麼“風暴之箔”就會立即鎖死方位。

為了防止意外的“襲殺”再次上演,搜尋隊伍分為了三撥人馬,卓先生獨自一人,另外的六位超凡者,三個成一小隊……一個小隊搜尋一座雪山。

按理來說,只要那個少年還在“風暴之箔”的陣法之中,那麼很快就能搜到!

然而詭異的是。

一直到夜幕降臨。

晚鐘教會的搜尋,都沒有效果。

披著綠袍的女子催眠師,站在山腳下,她搜尋了第三遍,仍是無果,此刻的神情有些惘然。

“卓先生……我這裡依舊是沒有收穫……”

綠袍催眠師壓低聲音,對著衣袍前的銀箔開口,在徹底遮蔽了【深海】的訊號之後,他們隊伍裡的交流,就需要依靠這枚銀色小箔片。

這是偉大的風暴大人的饋贈!

裡面蘊含著不可思議的力量……雖然這縷力量,只能夠讓他們傳遞一縷小小的精神,但可以無視空間,隨時隨地跨越。

對晚鐘教會而言,這枚小銀箔,堪稱是“神蹟”!

“……”

卓先生沉默了片刻,給出的回覆很簡單。

“再搜。”

另外一隻小隊同樣搜尋無果。

所有人都很困惑……究竟這個瘋子少年藏在了什麼地方?難道是藏在了雪地裡?

站在山頂的卓先生,眺望著遠天的漆黑夜幕。

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回想著基地“血崩”的畫面,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這個傢伙的‘精神力’比我要強。”

銀箔裡傳來了綠袍催眠師的聲音。

她似乎猶豫了很久,才決定開口說出這個訊息:“在墓陵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有察覺到……古棺裡還有這麼一號人物的存在,直到他出手,殺死了傑定隊長!”

這個聲音,隱約有些顫抖。

卓先生聽出來了,這是在恐懼。

他平靜說道:“所以……”

“如果他不主動觸碰‘風暴’,而是收斂全部精神,就這麼假死……我們依靠精神力去這麼搜尋,是沒有用的。”綠袍女子咬牙道:“我們必須要一寸一寸搜尋雪地。”

“那就一寸一寸搜尋雪地。”

卓先生面無表情,“你是在害怕麼?”

“如果他……根本就不想跑呢……”

綠袍女子低聲道:“我並非是在害怕,我願意為晚鐘奉獻一切,可在墓陵,我的‘懷錶’窺視到了他的一縷精神……我看到了一尊巨大的王座。”

卓先生有些困惑。

“王座?”

另外一個小隊傳來了同樣困惑的聲音。

“是的……我總覺得……那是與‘風暴’大人一樣的……王座……”

綠袍女子的聲音在打顫,她喃喃道:“雖然這樣說很像是在褻瀆風暴大人……但我願意以教徒的‘心臟’起誓……這就是我所看到的……”

“夠了!”

卓先生神情陰沉地低喝了一句。

兩座雪山的搜尋隊伍都陷入了寂靜之中。

他終於明白,自己隱約覺得不對的地方在哪了……那個少年,明明只是處於第二階段而已。

再精準一些,他應該處在深水區第五層!

因為從催眠的結果來看,擁有第五層精神強度的超凡者全部倖免於難,他的實力應該就是這麼多!

可就是這樣一個“實力微弱”的人,竟然在一瞬間,拉了那麼多人進入夢境……

他是擁有自己的“精神領域”嗎?!

這樣的催眠術,絕不是一個深水區第五層能夠施展出來的!

退一萬步。

如果那個少年,真的只是一個深水區第五層……那麼他該是妖孽到了什麼程度,才能做到瞬間襲殺“傑定”,這是基地裡的二號人物,真真正正的二號人物!

除了卓先生自己,沒有人能夠一對一戰勝他!

可偏偏矛盾的是。

如果那個少年足夠厲害,怎會被自己的“一劍”逼地如此狼狽?

這個少年……明明不是第三階段超凡者的對手。

但在面對第二階段敵人時,他所展現的殺力……比某些掌握了領域的第三階段超凡者還要可怕!

“不過是個螻蟻,怎配與風暴大人相提並論?”

卓先生冷冷開口,道:“他一定就在這裡……敢搶教會的東西,就算刮地三尺,也要把這個瘋子找出來!”

他的聲音剛剛落地。

銀箔的另外一邊,傳來了一道淒厲的嘶叫聲音。

雪夜的寂靜被打破。

不遠處的山頂,風雪之中,燃起了熾亮的火焰。

像是有人放了一枚高高的煙火。

那枚煙火沖天而起!

穿透層層大霧,層層雪幕——

“啪”的一聲。

炸開。

滾燙的鮮血在空中翻滾,瞬間就被凍雪凝固。

緊接著是第二枚“煙火”。

“啪嗒!”

再然後是第三枚。

短短十數秒,遠方的那座雪山就重新恢復了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

第一百零二章 以下殺上(求訂閱!)

苔原的雪山上空,翻湧著無聲的風暴。

黯淡的長夜被“煙火”點燃。

猩紅的血液噴薄迸發。

“銀箔”內的通訊聲音忽然消失了,整個世界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安靜。

除了雪暴的翻湧聲,就只剩下那連續的,尖銳的三道煙花炸響聲音。

卓先生,以及另外一座雪山上的三人小組,抬起頭來,循著聲音,沉默地望向遠方風雪沖天而起的鮮豔血紅色。

雖然很血腥,很暴力,但不得不承認……這場煙花其實很美。

很好看。

“沙沙沙……”

短暫的寂靜之後。

煙花落幕。

精神力串聯的連結網路裡傳來了粗糙的腳步聲音。

聽聲音,像是有人來到了這枚“銀箔”面前。

“卓先生……”

綠袍女子催眠師的神情變得有些驚恐。

她剛剛想要說些什麼,銀箔那邊就傳來了沙啞的問候,打斷了她的聲音。

“喂……”

像是有人撥通了電話,在詢問這邊有沒有人接聽。

一片死寂。

於是又是一聲:“喂……”

依舊無人回應。

卓先生死死盯著煙火綻開的那座雪山,兩座雪山之間相隔的距離並不遠,但風雪太大,他的目力無法看清,對面那座雪山山頂的具體景象,即便把精神力擴散到最大範圍,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雪影。

“教會先前得罪過閣下麼?”

終於,卓先生開口了。

從對方襲擊基地,取走古棺,以及後續的一連串操作來看……這不可能是個熱心腸的“俠道義士”,一定是與晚鐘教會有仇,蓄謀已久。

在說話之時,他悄無聲息地釋放出自己的那把小劍,斂去了所有的劍鋒,然後輕輕踩在了小劍之上,這柄小劍其實並不大,能夠踩在其上,便已經極其勉強。

小劍緩緩懸空。

而卓先生就這麼站在劍身上,隨著搖晃的小劍,原地緩緩升空。

他眺望著風雪,試圖透過高度,來看清那座小山上的場景。

銀箔那邊傳來了平靜的聲音:“如果你說的是先前的話……教會沒有得罪我。”

卓先生皺起眉頭。

“或許事情不至於鬧得那麼嚴重,閣下想要什麼?”他沉下聲音,攀升到了最高點,問道:“把棺材交出來……我們可以談一談。”

那邊笑了笑。

“我想看一看墓陵最開始出土的那塊石板。”

這句話說出來。

卓先生心頭咯噔一聲……他意識到了真正的不妙。

在江北苔原有所“發現”的事情,教會的保密工作做得極好,從未對外洩露,就連派遣北上的教會成員,都經過了千挑萬選,確保忠心,才將其送出南洲。

可如今……訊息卻洩露了!

這說明,教會內部……有內鬼!

“你把棺材交出來,石板的事情,我們可以談。”卓先生深吸一口氣,他看到了雪山山頂,搖搖晃晃的那道模糊身影,準備馭劍而出,現在需要做的,就是穩住對方。

“哦……是麼?”

風雪很大。

站在山頂的顧慎,抬起頭。

他的身上沾滿了鮮血,風吹動鐵衣,血液順著鐵衣的刻紋褶皺徐徐流淌,垂落的半空中就被吹得結晶,凍成鮮紅的冰渣。

顧慎看著遠方踩著小劍,高高懸起的卓先生,笑道:“如果我不交棺材呢?”

“這件事情……由不得你。”

卓先生眯起雙眼,面無表情說道:“你逃不出雪山的。”

下一刻!

小劍迸發出一縷瑰麗的劍芒,這件封印物穿透風雪,撕碎夜幕,像是一枚從天而墜的隕石,從一座雪山的山頂上空,撞擊砸向了另外一座雪山的上空。

卓先生的眉心翻湧著龐大的精神力。

小劍折碎的劍尖位置,凝聚出一枚極其狹小的“空白領域”,所過之處,大雪支離破碎,如流光一般,劃出千萬抹弧光!

而下一刻。

墜落在雪山山頂的卓先生,神情陡變,他的精神力死死鎖定了風雪中的那道模糊身影……然而當他真正靠近之後才發現……這根本就不是自己要找到的那個少年!

那道身影被摘了頭顱,雙腳被雪白長釘釘死在地面,被大風吹得搖搖晃晃。

他的腳底,還躺著同樣的兩具屍體。

而他們丟失的腦袋……

正是先前被點燃,放上高空的三縷“煙花”!

卓先生面色蒼白。

他回想到了銀箔連結裡,催眠師曾發出過一道戛然而止的呼喊……此刻他猛地回頭,望向唯一沒有去過的那座山。

山頂上,站著一位少年。

顧慎對卓先生點了點頭,算是見過。

他打了個響指。

這是來自於新世界“四季曠野”上的神之旨意。

精神破碎。

熾火爆炸。

“……轟!”

顧慎背後,風雪之中,炸開了三蓬綺麗而猩紅的“火焰”!

爆炸聲音震顫!

晚鐘教會的大袍被火焰撕碎,被高溫焚滅,滾滾黑煙在雪山上空膨脹炸開——

而在黑煙傾瀉而出的那一刻,站在雪山懸崖邊上的顧慎,輕輕向前踏了一步,這個動作很輕盈,就像是一隻合翼飛鳥,就這麼筆直地墜落而下,滾滾黑潮吞沒了半座雪山,彷彿也將他一起吞沒,一秒之後,顧慎墜落的身形超過了黑潮擴散的速度,這一刻的他更像是一柄利箭,向著地面砸去,渾然不在乎自己的血肉之軀,在千米懸崖上墜落的結局!

卓先生看到第二次“血肉煙花”的時候,雙目滿是血絲!

他毫不猶豫,跟著顧慎一同跳了下去。

這個少年彷彿鬼魅一般,“精神力”的收斂之術已經修煉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如果再讓他跳入莽莽大雪,那麼自己恐怕真的沒有機會抓到他了!

小劍在空中飛快加速,爆發出擊碎音障的轟鳴。

墜崖的顧慎面無表情。

他看著遠方那道加速掠來的身影……卓先生的速度奇快無比,這是一個修行時間,能力強度,都超過自己一個大階段的敵人。

他的能力與雷有關……殺法類似於師姐的“嵐切”之刀……

他非常依賴那把“小劍”。

諸多念頭,在腦海中一瞬間掠過。

那把小劍轉瞬即至。

卓先生的精神力死死鎖定了自己。

他沒有直接以小劍出擊,而是踩踏劍尖,激盪出了一縷速度極快的雷芒!

顧慎眉心燃起一縷熾火……真理之尺的弧光從袖袍之中掠出,貼著石壁的身軀背後猛地長出了雙翼,在急速的墜落之中,這雙巨大羽翼,非但沒有張開,反而極度收攏。

這使得顧慎的下墜速度更快!

“轟”的一聲。

一片雪山石壁被炸得粉碎!

卓先生面色陰沉,小劍速度同樣飆升,與顧慎一樣……他現在是真正殺紅了眼,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顧慎逃離!

兩人一同墜降,速度加快再加快!

數十道雷芒激盪而出,只可惜顧慎總是能夠在千鈞一髮之際,再次提速,這數十道雷芒還沒有撞擊石壁之時,顧慎已經墜降抵達了雪原地面——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展開的巨大雙翼猛然拍擊。

狂風逆卷。

一瞬間顧慎的速度降到了極致。

他雙手抬起,做了一個“按壓地面”的動作,事實上這雙手掌只是恰到好處地觸控到了雪原,因為距離把控無比完美的緣故,厚厚的雪層一丁點也沒有破碎。

顧慎那雙伸出去的手掌,其實不是去按。

而是去抬!

去掀!

巨大的真理之翼逆捲風雪,伴隨著顧慎雙手掀起的動作,千萬蓬霜雪從雪原地底翻湧卷出,與其一同卷出的,還有數千道細碎的鐵光!

因為五大家駐紮,以及外洲勢力活動的原因,苔原區從來就不太平,而這片雪原的地底,不知道藏了多少具破碎的骸骨,以及遺棄的廢鐵。

終年大雪掩埋之下,根本沒有人會去在意這片雪原地底到底還有什麼。

但顧慎注意到了。

因為……他選擇將古棺,埋進地底的最深處。

雪層之下是屍骨,屍骨之下是廢棄的荒鐵。

一層又一層,最終【鐵王座】將古棺深深埋下,而顧慎也注意到了這些無用之“鐵”。

這些鐵,對其他人沒有用。

對他而言,很有用!

……

……

卓先生的眼前密密麻麻布滿了鐵光。

他一時竟然有些眼花。

雪山地下,什麼時候藏了這麼多“劍”?

不……這些鐵光根本就不能算是劍,一片一片的鐵鏽,有的已經徹底腐爛,一觸即碎!

可真正讓他感到棘手的是……這裡的每一片鐵鏽,都附著了一縷細微的“火”!

卓先生看得很清楚。

基地的那場爆炸,以及剛剛雪山上的兩場煙花,本質上都是“精神力”的強勢引爆,這個少年的馭鐵能力只是封印物的噱頭!

這個少年其實是一個非常恐怖的精神系能力者!

而那“火”,就是他精神力的具象!

二隊長傑定就是這麼死的,脖子上的割喉傷並不致命,但順延傷口掠入身體裡的那縷“精神之火”,才是真正的致命傷!

看穿了這一切的卓先生眼神冰冷。

他深吸了一口氣。

……

……

萬千風雪席捲鐵光,向著一人砸去。

顧慎沒有想到。

踩在小劍之上的“卓先生”,竟然絲毫沒有躲避……而是筆直向著自己殺來。

這些鐵光,其實根本就算不上殺招,自己的“鐵王座”修行境界並不足夠,想要做到反殺七層超凡者,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顧慎的希望,是自己的“熾火”!

深水區七層的卓先生有領域!

自己……同樣也有!

只不過自己的領域,是精神領域!

只要鐵王座製造了一縷傷口,熾火就能附著在上,果斷髮動催眠,將對方拽入自己的精神領域之中!

“殺!”

顧慎沒有絲毫畏懼,他同樣深吸一口氣,以精神力操縱數千片鐵鱗,向著卓先生殺去!

誰說超凡者之間,無法越大階而戰!

今日,他就要以下殺上!

“鐺鐺鐺鐺!”

然而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卓先生渾身流淌雷芒,彷彿覆蓋了一層雷甲!

那柄小劍,被他摘下,瞬間幻化出數十道流影,將他周身籠罩地完美無瑕!這千萬片鐵鱗,竟然真的都被一柄小劍擊碎!根本無法近身!

看到這一幕,顧慎瞬間意識到自己的戰術出現了問題……

七層超凡者的手段,絕不僅僅只是一個“領域”!

真理之翼瞬間拉昇。

顧慎回身踩在山壁之上,在這一刻他收攏背後巨翼,但這對巨大羽翼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化為兩朵小小羽翼,插在小腿脛骨位置。

收攏巨翼之後,不再飛翔,但風阻減小到了最低,顧慎的速度再次暴漲,他踩著山壁,與雪山地面呈九十度,以極快的速度開始奔跑,如履平地。

卓先生則是略顯“笨拙”地重重墜落在雪地之上。

由於先前出手防禦的緣故,他不再踩踏小劍,擊碎了全部鐵光之後,他渾身覆蓋雷光,彷彿佩戴了一副璀璨炫目的貼身雷甲,而此刻抬眼望見顧慎遁逃飛快的身影,卓先生沉下氣血,攥攏小劍,彷彿攥住了一柄長矛。

他屏息,蓄力,彎腰,擰胯,滿月。

下一刻,小劍被他擲飛而出——

這個動作一氣呵成!

一縷長線,貫穿了雪山山頂的夜幕!

那道踩踏山壁,只差一點就要逃離山頂的身影,被小劍貫穿,鮮血迸濺!

像是被長矛貫穿的鳥。

大雪嗚咽。

風暴咆哮。

那道身影向著地面墜落。

卓先生面無表情,看著墜入雪地中的那道身影,他並沒有著急向前,而是伸手召回了自己的“小劍”……在雪地的小坑之中,“嗖”的一聲,小劍掠回。

劍身上還沾染了一抹血汙。

卓先生兩根手指抹過,雷霆激盪,將劍身殘留的汙濁鮮血全都抹去。

他緩緩來到了雪地上的凹坑之前,眯起雙眼,打量著這個背朝自己的少年。

氣息萎靡。

鮮血蔓延。

他心滿意足地笑了笑,撤去了雷甲。

然而下一刻。

卓先生忽然意識到了不對之處……

在基地自己的“一劍”,也擊中了對方,可連對方的鐵衣都沒有擊穿。

等一等……

那件異常堅固的鐵衣!

他猛然回頭,瞳孔收縮。

雷甲瞬間重新凝聚!

但來不及了!

身下的雪層一陣翻湧,一柄細長的鐵矛陡然拔地而起,無比堅固,刺穿了他的雷甲,從後背刺入,從胸膛穿出,將他貫穿,高高挑起。

------------

第一百零三章 捕神(大章!求訂閱!)

暮氣蕩霜雪。

寒光照鐵衣。

不……不是鐵衣。

此刻貫穿卓先生身軀,將他高高挑起的,是一根尖銳修長的鐵矛,墓陵裡的“鐵衣”材質非常特殊,是顧慎無法理解的特殊鐵質。

但,它仍是鐵!

只要仍然是鐵,【鐵王座】就可以改變其“形態”……鐵衣,鐵靴,鐵帽,或者是鐵矛。

無論是什麼形態……

只要這件鐵衣的“堅固”特質不變,能夠擊碎對方的防禦,製造出一縷傷口,那麼就足矣。

躺在雪地中的顧慎,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面色有些蒼白。

為了完美地遞出“這一矛”,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此刻的鮮血是真實的,他的肋骨被小劍洞穿,血肉模糊,春之呼吸極快的修補著肉身的傷勢。

但……一個貫穿的血口,正在源源不斷地流淌著鮮血。

很快就浸溼了雪地。

因為冰冷的緣故,傷口的痛苦還沒有怎麼爆發,顧慎撐著地面坐起了身子,他看著那具被自己高高挑起的身軀。

顧慎的臉上有滾燙的鮮血。

這些血不是他的。

而是卓先生的……

“你……”

卓先生的瞳孔有些渙散,在鐵矛貫穿身軀的那一刻,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但也有很多事情沒想明白。

他掙扎著想要說些什麼。

但胸口被扎破,心臟被挑穿。

每說一個字,都是極大的負擔……哪怕卓先生是第三階段的超凡者,凝聚出了屬於自己的領域,在“精神”和“能力”方面超脫了凡俗的範疇,但他仍是血肉之軀。

顧慎打斷了卓先生的聲音:“你可以親自體驗一下……見過之後,就什麼都明白了。”

卓先生有些惘然。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了一縷熾火。

被挑穿的身軀,逐漸變得虛化。

四面八方的風雪……一點一點拋飛,破碎,化為了草葉。

卓先生懸浮在四季曠野的空中,他的胸膛破開了一個巨大的血洞,但這個世界乾淨無暇,胸口的血洞也沒有絲毫鮮血滲出,就呈現出一個虛無的大圓,足以讓人把拳頭伸進去,拔出來。

在抬頭望向對面的這一刻,他什麼都明白了。

為什麼催眠師會說……她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堪比“風暴神座”的王座。

催眠師沒有說謊。

因為……真的有這麼一座王座。

曠野之上的草葉,隨著狂風流動,看似紛亂,沒有規律。

可實際上。

億萬片草葉,隨風而行,隱約匯聚,與風兒一起,向著一個方向朝拜。

一座巨大的王座,在精神曠野之上凝聚,讓人看到的第一眼起,就心生膜拜,跪服的念頭。

卓先生也不例外。

他神情蒼白,努力呼吸,調整精神,試圖對抗這整個世界對自己的壓制念頭……

“現在,你明白了嗎?”

顧慎俯瞰望下,輕聲開口。

卓先生咬緊牙關,額頭有青筋迸出。

他無法堅持,終於跪倒在地,匍匐如螻蟻。

這是精神領域,是一座完整的,具備了世界雛形的精神領域。

這個世界有光,有風,有草,有一個宏大而完整的規律……與卓先生見過的所有精神世界都不同,這是一個“活”的世界!

這根本就不是“第三階段”能夠凝聚出來的世界!

而他只差一點,就能殺死這個少年了……他很清楚,這個少年的超凡實力就只有第二階段,滿打滿算也只能算到第六層!

他不明白!

為什麼這樣的一個少年……會擁有這麼恐怖的精神世界!

“現在,我要取走那座‘石板’。”

顧慎的聲音猶如神旨,“你最好自己交出來。”

卓先生的意志在飛快潰散。

從入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

他的意志根本無法抵抗這個世界的規則。

顧慎要取走“古文石板”的記憶,他只能雙手奉上。

匍匐的卓先生,頭顱低垂,他抬起雙手,做了一個敬上的姿勢。

在四季曠野之上,旋即凝聚出最後的精神。

那是一座古老的石板,上面雕刻著模糊的古文,記憶還在凝聚……還沒有徹底成型。

顧慎忽然皺起眉頭。

只見卓先生的“神情”忽然變了。

從痛苦掙扎,再到惘然,最後是欣喜若狂……

短短的一秒,他的面容飛快閃逝了數次。

而抬起頭來後,“卓先生”的面孔只剩下一片冷漠。

……

……

三座雪山之間,激盪出連綿的風暴。

這是晚鐘教會敢在苔原建立基地的最大依靠……他們從南洲帶來了某個特殊的“封印物”,有著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平日裡只需要靜置,就能夠封鎖周遭的地形,防止外人闖入,在遇到敵人襲擊的時候啟用,還可以將三座雪山內部鎖死,化為囚牢,防止敵人逃竄。

那件封印物,其實就是銀箔上所雕刻的“三叉戟”!

只不過並非是教會大袍佩戴物上的“真跡”,只是一個模樣相似的“替代品”。

鎮守三座雪山的“三叉戟”,被深埋在大陣的陣紋中央位置。

大雪翻飛。

絲絲縷縷的雪粒,被濺地炸裂開來。

那杆大戟也逐漸顯露出真正的“器形”,彷彿有一股強大的意志,在此地凝聚,顯化!

三叉戟拔地而起,向著遠方飛去!

“轟隆隆隆——”

三座雪山間迴盪的風暴聲音驟然大響,比以往要濃鬱了數倍。

這裡徹底變成了一座“外人無法進入之地”!

……

……

石板的記憶,只凝聚出了模糊的古文,就不再繼續具象化。

隨著“卓先生”的抬頭。

那石板上的記憶,重新一點一點變得模糊,而後卓先生猛地揮袖,這些古文連同石板,一同煙消雲散。

在精神世界裡,顧慎平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

一杆大戟,從遠方的雪地中飛來,最後落在了卓先生的面前。

這是來自物質界的“問候”。

而反饋到精神世界中……就是巨大的威壓。

能夠做到這一幕的。

毫無疑問……

就是晚鐘教會徽章上那位“三叉戟”的主人。

風暴神座。

……

……

鐵五仍然在挖坑。

神座大人告訴他,這枚“種子”,以後或許會長成一個很大很大的大樹,所以他為了種子,要挖出一個很大很大的大坑。

在四季曠野耕種修行的日子很快樂。

他真真正正感受到了心靈上的寧靜……而平淡的日子中,神座大人總是會給自己一些“驚喜”。

比如帶一個客人。

也有一些“驚嚇”。

比如剛剛,帶了好幾百個客人。

如果自己的感應沒有錯……神座大人應該是為了自己著想,那三百多個“客人”被安排在了天幕的另外一邊,進入曠野的一瞬間,就被抹去了全部的精神。

瞬殺。

可是這一次……神座大人給自己帶來的,可能是“驚恐”了。

居住在顧慎的四季曠野之上,每次顧慎的降臨,只要不是刻意隱瞞……鐵五都能有所感應,他對顧慎的感應評價是“不可估測”。

神座大人的力量如深淵一般,深不見底!

是這座混沌世界當之無愧的主人!

可這一次,鐵五感受到了“顧慎”的虛弱……他震驚之時還有些後怕,這個世界上,能夠傷到神座大人的,還能有誰?

很快。

精神世界裡的第二股氣息,就確定了鐵五的猜想。

踩著鋤頭的鐵五,連爬出大坑,出來眺望一眼的念頭都沒有了,他神情蒼白,心情忐忑,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那襲月白色長袍的少年身影。

他的手指開始顫抖,連鋤頭都無法握攏。

下一刻,龐大的精神氣息,掀起了一陣浩蕩的風暴。

這股狂野的風暴,不講道理的席捲著混沌初開的“四季曠野”。

天幕之上有海水倒灌而下。

一杆三叉戟的虛影,嗡的從天而降!

看到“三叉戟”的那一刻,鐵五鬆了一大口氣……找上門來的不是酒神座!

但很快,他感到更加的頭疼。

找上門來的不是酒神座……可真的是一個神座!

三叉戟的標誌,是南洲的風暴神座!

無量海水,從天而降,墜砸在曠野之上,頃刻之間就將這片混沌之地淹沒,顧慎端坐在王座之上,調整著自己的氣息,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接過“三叉戟”的男人。

卓先生胸口的那貫穿傷口,竟然在一點一點痊癒。

現實世界中。

被長矛貫穿的男人,仍然緊閉著雙眼,但四面八方的風暴彷彿有冥冥之中的感應,那杆插入大地的“三叉戟”迸發出了微弱但不可思議的神力,引導著他一點一點,脫離鐵矛!

海水翻滾。

一朵巨浪堆疊成潮。

“卓先生”持握三叉戟,站在浪潮之上,緩緩升高,來到了與顧慎平起平坐的位置……海浪繼續堆疊,但卻無法再升高了,因為這座世界最高之處,就是這裡。

“大膽!”

卓先生深吸一口氣,他的聲音在整座精神世界裡震盪,傳遞——

“既見神座,為何不拜!”

那磅礴的精神,轟然席捲,與海浪一同向著顧慎湧去。

顧慎面色平靜。

他並起兩根手指,豎在胸前。

鋪天蓋地的海潮,就此分為兩半……轟隆隆吞沒整座曠野。

顧慎不在乎。

種子尚未種下,自己的“新世界”被淹,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頂多回頭再消耗一些精神力和源質,重新修補這個世界就好。

重要的事情……是眼前的這杆三叉戟。

他很清楚。

這並不是真正的“風暴神座”降臨!

那位南洲信仰之神,恐怕都不知道晚鐘教會在開採什麼……南洲有數十上百個教會,甚至更多,他賜予的“銀箔”作為神蹟普灑甘霖,幾乎是教會里人手必備的“聖物”。

而雪山裡的這柄“三叉戟”同樣如此。

雕刻在銀箔紋章上的三叉戟是神器。

而此刻的這一杆……恐怕能殘留一絲絲的“神力”,就已經是晚鐘教會的大福氣了。

南洲的“北上計劃”,龐大而又複雜,滲透的不僅僅是東洲,那塊古文石板翻譯完成之前,風暴神座根本就不會留意苔原發生了什麼。

至於七層超凡者的生死?

雖然沒見過風暴神座。

但僅僅從“北上計劃”就可以推斷出其真正的圖謀。

顧慎太瞭解這種違背初衷的“神座”了。

源之塔的酒神座,連鐵五這樣的“使徒”都可以拋棄……在南洲戰亂之地,七層超凡者,便只是比螻蟻稍大一些的存在,風暴神座怎會真正的看見!

所以,這縷“神之意識”的降臨原因,並不難猜。

晚鐘教會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這塊石板之上……只要古文破譯成功,並且能夠得到“神座大人”的重視,那麼整個教會就能夠獲得垂青,他們傾盡全力地北上,把壓箱底的“三叉戟”也帶了過來。

這根三叉戟上,有著“風暴神座”留下的一點點神力。

一點點,對神來說很渺小。

對他們來說,足夠了。

“我……為何要拜?”

顧慎看著眼前的男人,冷冷開口:“這裡是東洲!”

他知道,三叉戟的神力釋放之後,精神世界的平衡被幹擾……此刻的卓先生意識已經不再完全屬於自己,而是與三叉戟產生了交融。

卓先生皺起眉頭。

或許是東洲兩個字,提醒了他。

“東洲……”

三叉戟中的殘餘神力開始佔據這具身軀,風暴神座的一縷意志開口了,他的聲音渾厚沙啞,滿含憤怒:“東洲又如何?我豈會懼怕顧長志!”

他高舉大戟。

磅礴海水席捲。

神座的一縷神力,落到凡俗的頭上,就是一座大山。

換做其他的“精神領域”,恐怕在一瞬間就被破去。

但此刻顧慎的“淨土”,卻異常堅強!

熾火的源質開始飛速消耗!

這一剎,三叉戟的神力,感受到了異樣。

海水沖刷曠野。

竟然沒有將其直接沖垮!

下一刻。

“卓先生”盯住顧慎,這個少年的精神氣息非常不一般,明明精神力只是第四層左右的水平,但卻凝聚出了一座規則完整的精神世界!

“這是……四季曠野!”

風暴神座冷冷說道:“你和顧長志是什麼關係!”

不等顧慎回答——

他直接伸出大手,向著顧慎抓來!

“夢境……散!”

顧慎毫不猶豫地解除了自己的精神領域,風暴神座的意志哪怕只有一縷殘餘,也太過強大!

在精神世界裡,顧慎是四季曠野至高無上的主人,可風暴神座的意志,比他還要強大。

所以他別無選擇。

在“海水倒灌”的衝擊之下,四季曠野已經被淹沒,超凡源質的消耗速度太快……持續下去,自己打不贏這場持久戰,精神也會崩潰!

顧慎只能選擇來到物質世界。

這其實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回到現實,自己淪為凡俗。

而持握三叉戟的“卓先生”,也將淪為一個凡俗,一個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凡俗。

顧慎見過了使徒之戰。

也親自為“神臨”搭建過橋樑。

所以他很清楚……這枚三叉戟中的“神力”,無法與真正的信物相比。

……

……

睜眼的那一刻——

“卓先生”也同時睜眼!

那杆三叉戟已經與他的意志融合,他從鐵矛的尖端滑落,墜地的那一刻伸手,三叉戟瞬間掠入他的掌心,與此同時,整座雪山山谷的風暴轟然大作!

精神領域解除之後,風暴神座反而沒有急著動手。

這縷微弱的神念,平靜凝視著眼前的少年。

顧慎神情有些蒼白,他捂住自己的肋部……鮮血流淌的速度稍微減緩了一些,但此刻雪地之上,已經有了一大蓬血泊。

“春之呼吸……”

風暴神座一眼就看出了顧慎的呼吸韻律。

他笑了笑,道:“怪不得你完全不懼怕我……是因為背後站著顧長志麼?”

顧慎也笑了笑。

“不……”

他搖了搖頭,望向眼前的“卓先生”,輕聲說道:“上次之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靠天靠地靠神座,不如靠自己。”

上次?

“卓先生”皺眉,他已經不知道這個少年在說什麼了。

“將死之人……我不介意陪你多說兩句。”

他舉起三叉戟,指向顧慎,輕聲問道:“所以……你想要靠自己?”

顧慎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地說道:“是的。”

插在雪地裡的那根鐵矛瞬間彈射而出!

風暴神座甚至沒有回頭。

一縷神力震盪而出,鐵矛被打得扭曲變形,震顫著彈開——

這一幕讓風暴神座有些訝異。

他倒是沒想到,這根鐵矛這麼堅固……雖然只是隨意一擊,但也足以碎裂這世上絕大部分的“鐵器”!

如果只是這種手段……

實在有些……

可笑。

他緩緩回頭,唇角的笑意一點一點消散。

“卓先生”……或者說風暴神座的一縷殘念,面色凝肅,看著面前架起的那杆大狙。

……

……

“咔嚓”的一道脆響。

是子彈上膛的聲音。

崩雪子彈上膛之後,顧慎沒有廢話,乾淨果斷地開了槍!

他很清楚。

在風暴神座的意志面前,這是自己的最後手段……打中了,對方死,打不中,自己死!

在這一剎,失血的眩暈,斷骨的疼痛,全都消失不見,顧慎的精神力從未如此集中過,他彷彿能夠感受到時間變得緩慢了無數倍。

“砰”的一聲!

當聲音在雪山山谷間迴盪之時,迸濺的鮮血已經灑滿了山岩,卓先生那脆弱的身軀被崩雪子彈貫穿,隨之一同貫穿的還有“風暴神座”的強大精神。

精神與物質是相輔相成的。

再強大的精神,沒有載體,也終將化為虛無。

這一槍擊碎了卓先生的額頭,他臉上的笑容永遠凝固在了一秒之前。

身軀倒下,摔在大雪之中。

崩雪子彈破壞了他整具身軀的“邏輯”,卓先生就像是一枚著了火的紙人,燃起的那一刻,也逃不過渾身上下盡數化為灰燼的命運。

那杆三叉戟同樣如此——

虛空中翻滾著著逝者的超凡源質。

以及風暴神座那失去了物質載體的強大精神!

顧慎神情蒼白,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真理大狙的弧光逐漸消散,縮回袖中,凝聚成銀白戒尺……從基地警報響起的那一刻開始計算,這場戰鬥持續了接近十個小時,此刻終於結束,他已經消耗了太多的精神。

熾火從眉心掠出,隨意侵吞著這場戰鬥的“勝利品”——晚鐘教會這些超凡者們隨時可能消散的源質。

最後的結果。

顧慎算是滿意的。

梟的分身被自己打死,血火被自己吞噬。

晚鐘教會,盡數殲滅。

只不過抬起頭來,顧慎眼神裡有些遺憾。

他看著虛空中緩緩飄掠的那縷風暴精神。

三叉戟破碎之後,神座賜下的那縷神力開始迴歸,這樣的力量,除非遭遇同等級力量的“打擊”,否則輕易不會泯滅。

看樣子。

自己是很難阻攔這縷神力的迴歸了。

顧慎盯著那縷緩遠去的“精神”,三叉戟破碎之後,雪山的陣紋也隨之破碎,驟烈的風暴不再籠罩,彷彿這一切都化為了雲煙。

正當顧慎準備放過那縷“精神”之時。

他佩戴的那枚扳指,忽然產生了奇異的律動,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放過它!

顧慎眯起雙眼。

“這是……什麼意思?”

他抬起了手掌。

沉寂的玉扳指,竟然真的再一次發出了律動,指引著顧慎,去接近那遠離的“風暴神座殘念”。

顧慎的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

真理之尺迸發出轟鳴。

他飛入了風雪之中,伸手去抓那縷遊離的意志……恐怖的神威瀰漫在虛空之中,即便離開了南洲千萬裡,又失去了載體,可那依舊是“神”的精神!

凡人怎可褻瀆!

顧慎的手掌被直接彈開!

可觸及的那一刻,扳指直接從顧慎的指節飛出,它攏住了“風暴神座”的意志……

這世上的鐵律,有一條是不會變的。

物質與精神,相輔相成。

誰也無法離開誰。

可這座墓陵中的陪葬品,全是“死物”,哀之燈,鐵衣,玉扳指,它們是真真正正的“失去精神之物”,哀之燈的精神顧慎知道,就留在神祠山上。

鐵衣的物質強度,已經超過了顧慎的理解!

而這玉扳指……則是直接“捕捉”了風暴神座遊離在外的精神!

……

……

------------

第一百零四章 不祥

“嗡”的一聲!

虛空之中風暴濺蕩!

那磅礴的精神猶如海嘯一般,層層疊疊,轟鳴不止。

那無論再怎麼震盪,都無法衝出那枚平平無奇的玉扳指,數秒之後,海嘯停歇……風暴神座的精神盡數被玉扳指捕獲,虛空重新迴歸寂靜。

而顧慎則是神情複雜,盯著這枚懸浮於自己面前的扳指。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

這……到底是什麼物件?!

連神座的“精神力”都能直接沒收?

雖然只是很小的一縷,但也是凡俗不可承載之重量,這枚玉扳指絕非俗物,能夠把扳指當做“陪葬品”的墓主,更不是普通人!

顧慎緩緩降落。

神座的精神消散之後,大雪山的風暴不再猛烈。

顧慎撥通了老爺子的電話。

他簡單說了一下雪山的事情,得知南洲教徒在苔原傳教之後……老爺子的反應十分果斷,他將即刻動身,親自前往這裡,同時顧家最近駐地的勢力將會封鎖雪谷。

最多一個小時,這裡就會被保護起來。

……

……

老爺子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趕來。

顧慎簡單處理了傷口,向著晚鐘教會的駐地趕去。

他想要獨自一人去調查……這座基地的“秘密”。

基地的安保系統被破壞,那座合金門也不再需要進行密碼驗證,顧慎手掌按在門前,【鐵王座】轟碎了重門,但門碎之後,堆疊的紅銀和鮮血翻湧而出……顧慎皺起眉頭,看著淹沒雪地的一片猩紅。

數分鐘後。

真理之尺化為一柄小小的長劍,離地有一米左右的距離,緩緩飛行。

顧慎站在真理之尺上,與先前的“卓先生”一樣,算是御劍飛行,他放出了熾火,熾亮的輝光懸浮至山腹洞頂,照亮了整座漆黑的基地。

大戰之後。

晚鐘教會的基地被徹底摧毀,這裡躺著一具又一具的無頭屍體……風暴神座的銀箔在紅銀血河中熠熠生輝,顧慎沒有放過這些遊離的超凡源質。

熾火盡情飽餐了一頓。

“我在基地的資料庫裡找到了那塊石板的資訊……”

褚靈連結了晚鐘教會的閉環系統,進行了最後的資訊拆解,一副清晰的古文石板圖片被傳到了顧慎的腦海之中。

“看來梟在這件事情上沒有撒謊……晚鐘教會真的開採出了這麼一塊石板。”

顧慎來到了空蕩蕩的陵墓之前。

巨壁破碎之後。

陵墓的地表被紅銀淹沒,顧慎想要從這裡找到“墓主”曾經生活過的痕跡,以及相關的資訊……他不明白,為什麼棺開之後,沒有屍體?

墓主究竟去了哪裡?

熾火搖曳之中。

顧慎發動了側寫……他坐在小劍之上,試圖去擰轉多年前的時光,墓陵裡的一切都成了光影,紅銀退潮,巨壁復甦,古棺歸位,人影去去來來,最終迴歸了寂靜。

這座墓陵裡空蕩而又靜謐。

一口棺,一面壁,除此以外……別無他物。

側寫的回溯陷入了凝滯之中。

但顧慎知道,這並不是側寫停止了。

而是……這麼多年來,這座墓陵始終保持著安靜。

不知回溯了多久。

顧慎腦海裡傳來了陣陣撕裂的刺痛,他的精神力已經抵達了極限,無法再回溯下去,就當側寫快要結束之時——

墓陵裡的光影發生了變幻。

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在時間回溯的熾火側寫中,倒退,倒退,再倒退……最後回到了棺木之中!

“這是……”

顧慎強忍著精神撕裂的劇痛。

他按照正常的時間流動,將這一幕畫面放映——

古墓一片寂靜!

但那口棺忽然動了!

那難以被啟封的棺面,自行開啟……從裡面走出了一道“漆黑乾癟”的身影。

墓主,沒有死?

看到這一幕,顧慎覺得後背升起了一股涼意。

那道“漆黑身影”,從豎棺內部推開了門,墜在了地上……它沒有死,它仍然活著,身形佝僂,步伐緩慢,就這麼向著墓陵之外走去,而即將離開側寫視野盡頭之時,這道漆黑身影猛地停頓了一下。

他緩緩地回過了頭。

望向了墓陵中的某個方向。

顧慎汗毛豎起。

這位未死的“墓主”,所望的方向……不是別處,正是此刻的自己!

“嗤”的一聲。

熾火驟然亮起。

精神力抵達了極限。

顧慎強行熄滅了“側寫”,在最後一刻,他已經產生了不詳的感覺……隔著漫長歲月,那道“漆黑影子”竟然在盯著自己?

顧慎有預感,如果再不撤去精神力……恐怕就會發生某種詭異的超凡現象了。

“你……怎麼了?”

褚靈關切的聲音響起:“你剛剛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

“剛剛我動用側寫……看到了墓陵很多年前的景象。”

顧慎平復呼吸,緩緩道:“這口古棺裡的屍體,不是被人刨走的……而是它自己離開的。”

“什麼?”

連褚靈也大吃一驚。

“我親眼看到他推開了棺,然後離開。”

顧慎心有餘悸,“臨走之前,還看了我一眼。”

“……這是我所無法理解的事情。”褚靈感到了震撼,她語氣凝重道:“你剛剛的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如果持續的再久一點,可能會有失控的風險。”

這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麼?

細思恐極,顧慎覺得這座墓陵不宜久留。

他馭劍離開,來到了雪山腳下,刨出了自己挖出來的那口棺。

重新看著棺裡的陪葬品……顧慎確定了一個很重要的事情。

這些物件雖然與“墓主”同眠,但卻沒有沾染不祥的氣息。

反覆看了幾遍,甚至伸手掂量,也沒有覺得不適。

這些只是沒有靈魂的老物件而已。

正因如此,他才敢發動側寫,回溯時空。

甚至敢把鐵衣穿在身上,扳指留在手上。

如果先與“墓主”對視,顧慎恐怕是不會動這墓陵裡任何一件物事的。

沒過多久,顧家苔原的駐紮勢力就趕到了雪谷,他們第一時間將雪山封鎖……苔原的無人區十分混亂,依附五大家而生的許多超凡勢力,大大小小,魚龍混雜,時常爆發衝突。

但“顧家”是整個江北毋庸置疑的霸主!

顧家封鎖雪谷,就不會有其他人再敢踏入。

不多時,重型直升機的機槳破開遠天的風雪,強大的領域撕碎雪谷上空的風暴,顧騎麟從長野親自趕來,他還帶了羅鈺羅胖子,以及一隊素質精良的優秀醫生。

“據不完全統計……三百二十六人死亡……”

“一人受傷……”

顧家苔原駐地的負責人簡單進行了彙報。

羅胖子的面容有些複雜。

三百二十六人,全部死亡?

這些……都是顧慎一個人做的?

彙報裡提到了,這裡面可是有好幾位深水區六層的超凡者……精神系超凡者的群攻能力固然強大,可強大到這個程度,實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最重要的是……還有一位“深水區第七層”的超凡者屍體。

第六層和第七層,相隔鴻溝。

顧慎跨越了一個大階層,戰勝了一位擁有“領域”的能力者……這,就是“S級”的實力嗎?

羅鈺小心翼翼望向身邊的老爺子,想看一看對方的反應。

顧老爺子揹負雙手,站在晚鐘教會的基地山腹之前,看著鮮血流淌而出的山門,神情平靜。

“羅鈺,查清楚這些人是怎麼過來的……南洲教會的超凡者能夠偷渡到江北,一定有人失職,我給予你問責的權力,三天之後,把案卷報告交給我。”

“……是!”

羅鈺神情肅穆。

晚鐘教會?

一個不知名的小教派!

就是這樣的一個集團,竟然在苔原駐紮了半年之久……就這麼旁若無人的發展教徒,開掘陵墓,偷運東洲珍寶,如果不是顧慎將其連根拔起,不知還要再過多久,五大家才能發現!

老爺子來到了雪谷空地之前。

顧慎閉著雙眼,盤膝坐在雪上,陷入了深眠之中。

顧家此行帶來了治療傷勢的“封印物”,一枚淨瓶,散發出雪白的輝光,將他籠罩在內。

老爺子輕聲問道:“傷勢嚴重麼?”

負責治療的“醫生”老實開口,道:“這是皮肉傷……不必擔心,休養一段時日就好。只不過……他的精神力似乎有所震盪。”

“精神力有所震盪?”顧騎麟眯起雙眼。

“不像是戰鬥受到的傷害……更像是……他自身的問題……”

醫生想了想,謹慎道:“有些像是失控的前兆。”

“……我知道了。”

老爺子沉默了片刻,意味深長道:“不該說的,不要多說。”

他揮手驅散了閒雜人等,獨自一人,坐在雪山空谷之中,等待著顧慎的醒來。

淨瓶散發的輝光,飛快治癒著被貫穿的“血肉”。

再加上春之呼吸……

破曉黎明之際,顧慎睜開了雙眼,他看到了一張意料之外的面孔,同時感受到了四周的空氣被強大的精神力量所凝固。

他坐在雪地中,更坐在顧家老爺子的領域裡。

顧慎有些意外。

老爺子這是……一直在等自己醒來?

而且撐開了領域,這是有重要的話,要對自己說!

“那片陵墓裡,有不乾淨的東西……”

顧騎麟神情平靜,像是說著一句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可能已經沾染上了‘不祥’。”

“不祥?”

顧慎微微一怔。

“你是和冢鬼一起結伴來到長野的……對於這個東西,一定不會陌生。”顧騎麟緩緩說道:“他的‘不祥’是天生的,而大部分人的‘不祥’是後天得到的。你可以站起身子,回頭看一看。”

顧慎有些惘然。

他如老爺子所說,緩緩站起身子,回頭去看……曙光照射,自己在雪地上投射出了一道影子,而回頭之後,那道影子並沒有做出“回頭”的動作,而是就這麼在雪地上,平靜地看著自己。

這道目光……有些熟悉!

顧慎瞬間感到了“陰森”,以及“悚然”!

“看到了那縷影子麼,這就是所謂的‘不祥’。”顧騎麟平靜道:“這是我的‘領域’……無量秤,可以照現精神世界的虛無力量。離開領域之後,你將不會察覺到異樣……可實際上這股‘不祥’,會一直跟隨著你,除非你死去,徹底的湮滅,物質與精神一同消弭……否則這縷不祥,就不會泯滅。”

顧慎能夠感到,凝視“影子”的那一刻,自己心底不受控制地出現了恐懼。

“運轉呼吸法。”

顧騎麟淡淡道:“你不是參悟了完整的‘春之呼吸’麼?”

聞言,顧慎深吸一口氣。

春之呼吸展開,精神力如山泉一般潺潺而過。

那股恐懼瞬間被衝散。

陰森和悚然的詭異感……消散了許多。

“不必緊張,世間萬物,均有天秤,相互衡量。”顧騎麟說道:“因為‘超凡力量’的出現,這個世界的天秤已經不平衡了,物質界的定律無法解釋超凡現象……而同樣的,精神世界的混亂,導致了所謂的‘不祥’。在古老的典籍裡,曾稱呼那些徹底的‘失控者’為‘不祥者’。”

為何老爺子如此平靜……

顧慎稍稍鬆了口氣,喃喃道:“不祥……就是精神失控的前兆?”

“可以這麼理解。”

顧老爺子彷彿看穿了顧慎的疑惑,解答道:“我的‘無量秤’可以衡量命運,因為沾上了因果的緣故,沒有人能夠完美地保持著命運天秤的平衡……就像是走路,總需要踏出一隻腳,要麼是左腳,要麼是右腳,而那一刻,平衡就會被破壞。”

“所以在我看來,除非是死人,否則誰都會有‘不祥’。”

他緩緩抬起雙臂。

一縷又一縷黑氣,從老爺子的後背升騰而起。

他背後的那抹影子,忽然變得扭曲起來……

顧慎神情錯愕,看著一道道飛湧而出的“鬼怪”,彷彿一副地獄壁畫,在顧騎麟背後張牙舞爪,隨時要將他吞去。

“六十年前的戰爭中,每殺死一個人,我就能清晰地看見,無量秤中的影子,下墜了一分,增添一分不祥,而到最後……這些不祥,就堆疊成了一座地獄。”

顧騎麟幽幽道:“可我現在不還是活得好好的?”

“只要你夠強,就沒有不祥能夠殺死你!”

------------

今晚就一章

今天整理細綱花費了比較久的時間。

實在有點熬不動大夜了。

明早補大章。

------------

第一百零五章 那就伸出手

無量秤中,百鬼出行。

一道又一道陰翳纏繞在顧騎麟老爺子的背後。

後者視若無睹。

“不祥可能會導致‘精神失控’,而壓制它的最好辦法,就是強大的呼吸法。”

“五大家有各自的修行之道……而顧家的呼吸法是其中最強的!”

顧騎麟沉聲道:“驚蟄卷,穀雨卷,是被無數超凡者追捧的神物……因為長志的原因,誕生了大名鼎鼎的‘春之呼吸’。而事實上,在他之前,顧家的呼吸法就已經足夠成熟。”

顧慎感受到,這無量秤領域之中,縈繞著熟悉的呼吸氣息。

老爺子的精神力無比渾厚,而且平穩。

仔細望去,那一道道纏繞附近的陰翳,若是膽敢靠近,就會被灼得裂開,老爺子本人就像是一輪巨大的太陽。

這輪太陽裡……蘊含著複雜的精神氣息。

有些像是春之呼吸,但又不完全相似!

更古老,更悠長。

“顧長志最開始的呼吸法,還是我親手傳授的,後面他成了神座,重新開闢自己的道路,才有了所謂的八卷呼吸,四季曠野……”顧騎麟淡淡笑了笑。

他回頭看著自己背後遊蕩的幽鬼壁畫,輕聲道:“與他相比,我身上纏繞的‘不祥’,其實不算什麼。”

顧慎無法想象。

老爺子背後的不祥已經如此恐怖……

顧長志,又該是什麼樣子?

“我試過照現,無量秤瞬間就被億萬不祥填滿,那是真正的地獄,凡俗瞬間就會被侵吞淪陷。煉化火種,揹負著人類命運的‘神’,在獲得千百倍神力的同時,也將獲得千百倍的厄難。”顧騎麟平靜道:“成為‘神座’之後,長志不斷創造呼吸法,就是為了壓制身後的不祥。”

顧慎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喃喃道:“那神座現在的沉睡……”

“沒有人知道清冢裡發生了什麼,但或許就與不祥有關。”

老爺子道:“八卷呼吸法,並不完整,他沉睡之前見了我一面……他說他還差一步,八卷呼吸法還不夠完美,還差最後一卷……大寒。”

大寒?

從驚蟄開始,萬物復甦。

四季,也就是萬物生靈的輪迴,從初生到寂滅。

仔細想想,八卷呼吸法的順序聯合起來,正好是由生入死……而大寒,就是四季之末,亦是生命之終。

“好了……說一下吧,”顧騎麟問道:“你在那座陵墓裡看到了什麼?”

顧慎說了一遍遭遇。

這裡的大部分事件,他都沒有隱瞞。

與晚鐘教會交戰的前因後果。

墓陵裡的遺物,鐵衣,扳指,以及……與風暴神座殘唸的交戰!

關於“哀之燈”,因為與神祠山有關,所以顧慎選擇了保密。

老爺子聽完之後,頗有些意味深長地望向顧慎。

這小子是有秘密的人。

找到這片雪原,潛入南洲教會的地底基地,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顧慎到底是從哪得到的訊息?

“你沒有說的那些,我就不問了。”

老爺子站在無量秤的光翳之中,緩緩起身,道:“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殺死神力附身的七層超凡者的。但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了,不用擔心‘風暴’,源之塔的那兩位神座都不敢對東洲動手……他,也不會例外。”

“這些年東洲能夠保證如此平靜……就是因為最後呼吸法的參悟,那捲名為‘大寒’,即便是外洲的神座也無法知曉,顧長志究竟是真正的寂滅了,還是參悟狀態中的‘假寂滅’。”

所以……才會有這麼多圍繞東洲,圍繞長野的陰謀。

真寂滅還是假寂滅,總有辦法可以試探。

“其實我沒有擔心‘風暴’。”

顧慎苦笑一聲,道:“因為風暴神座的那一縷殘念……不會回到南洲。”

老爺子一愣。

“都在這裡。”顧慎取出了玉扳指,看著老爺子惘然的神情,重複了一遍:“風暴神座的殘餘精神力,被玉扳指捕捉了。”

“???”

老爺子神情詫異。

這枚玉扳指……捕捉了神座的精神?

他接過顧慎遞來的扳指,隱約用自己的精神力試探了一下……那枚扳指內風暴縈繞,似乎困著一頭惡龍,瘋狂想要往外突破,只不過扳指彷彿成了天底下最牢固的籠牢。

竟真的困住了神座的精神!

匪夷所思!

而且看這縷精神瘋狂掙扎的模樣……似乎扳指是要將其消化?

老爺子面色複雜。

“這物件,超出了我的認知。”

饒是顧老爺子見多識廣,也沒有接觸過這種詭異的東西,他坦誠道:“這枚扳指恐怕能夠吸收絕大部分的精神力量。”

顧慎知道,老爺子用詞還是嚴謹了。

連風暴神座的精神都能吸收。

那麼這世上還有這枚扳指不能吸收的精神力量麼?

只不過究竟能做什麼用處……顧慎還沒想到。

“還有……”

顧慎又取出那件恢復了形態的“鐵衣”,道:“這是我先前所說的,那件異常堅固的鐵衣,也是棺材裡的陪葬品。”

他擲出鐵衣。

無量秤領域中,狂風驟起。

老爺子一拳打出。

鐵衣被打得轟鳴,遠遠撞在遠方雪山之上,將石壁鑿出了一個數米深的巨坑……雪氣與煙塵消散之後,鐵衣毫髮無損,這一幕也讓老爺子沉默下來。

這一拳六十年的力道,別說是鐵衣了。

就算是A級封印物,也能一拳打爆!

顧慎抬手,那件鐵衣緩緩飛了回來:“我說了……它很堅固。”

老爺子看了看自己的拳頭:“的確很堅固。”

“我想知道……這到底是誰的墓?”

“這些陪葬品沒有一件是俗物!”

顧慎長嘆一聲,認真問道:“而且僅僅是側寫回溯,就能讓人染上‘不祥’的因果……那墓主到底是什麼身份?”

“從這些物件的年歲來看,這至少是上百年前的東西了。”

老爺子搖了搖頭,道:“顧家會仔細查的……一有結果,我會立刻通知你。不過這些物件,棺裡的古物,顧家可能要帶走調查。”

“不過……”

他想了想,又輕聲道:“這件鐵衣,還有這枚扳指……你可以自己留下來。”

……

……

啟程返回長野。

顧慎坐在飛機上,閉目養神。

他的精神力緩緩下墜,然後來到了零零麼的車廂。

“剛剛的對話……我都聽見了。”

褚靈先前一直保持著靜默,直到顧慎主動來精神世界,才敢開口說話,她的聲音有些擔憂:“你……現在感覺還好麼?”

“我並沒有感覺到不適。”

顧慎皺眉說道:“聽老爺子的語氣,不祥似乎沒那麼可怕,許多人都會沾染不祥。”

“在【深海】的資料庫裡,這被稱之為‘失控風險’……”

褚靈輕嘆一聲,“當一位超凡者,精神逐漸與肉身不匹配,於是就有了所謂的‘失控風險’,風險越來越大,失控機率就越來越高。這也就是【深水區】誕生的意義,在深水區裡進行超凡試煉,可以大大降低沾染不祥的機率。”

顧慎若有所思。

的確。

在精神連結中獨自一人冥想修行,沾染到“不祥”的機率的確很小。

這麼說來就合理了,在【深海】誕生之前,這麼多的超凡者修行,都是依靠摸索和傳承,生死廝殺裡走出來的野路子。

而這種情況下,就可能會增加“精神失控”的風險!

所以……才需要強大的呼吸法,來鎮壓紊亂的精神!

他忽然有些明白三所的明文規定了。

並不是說,超凡者不能修行兩卷呼吸法……而是在【深水區】冥想修行的新一代超凡者,精神和肉身保持著相對的協調,他們沒有沾染所謂的不祥,也沒有那麼高的失控風險,去修行第二卷呼吸法,反而會導致協調和平衡被打破。

當然,也有第二卷呼吸法修行難度太高的原因。

等精神成長起來,抵達了更高的層次……失控風險也就增大了,而那時候,大部分人也具備了修行第二卷呼吸法的精神條件。

想到這裡,顧慎隱約又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說‘不祥’導致了‘失控風險’……”

他喃喃道:“那麼‘不祥’算是一種精神力量嗎?”

褚靈怔了怔,她沒有明白顧慎的意思。

在無量秤的領域中。

顧慎看到了自己影子裡存在的一縷陰翳。

與老爺子相比,那一縷陰翳不算什麼……可積少成多,或許未來也會成為一副“惡鬼壁畫”,這些不祥的精神力量,在自己靜修的時候,突破的時候,或者虛弱的時候,可能會一擁而上,將自己吞噬!

這應該就是那些“失控者”所遭遇的事情!

而如果說,不祥也算是一種精神力量,那麼玉扳指……是不是能夠將其吞噬?

顧慎很想當即就試試玉扳指的力量。

不過,自己的狀態恢復好轉之後,不祥之感消失地乾乾淨淨,倒還真像是一縷影子,在陽光猛烈之時躲到了陰翳之中。

“有些可惜……這股詭異的力量,並不會一直出現。”

顧慎眯起雙眼,喃喃道:“它似乎在等待下一個時機……”

不過也好。

這次就算了。

有玉扳指在,下一次如果“不祥”的精神力量再襲擊自己,顧慎正好可以試著發起反擊!

……

……

顧慎落地之後,沒有停歇,當即帶著“哀之燈”回到了神祠山。

出發之前,他就有一種預感。

褚靈的“雪原之夢”,一定與神祠山有什麼聯絡!

今日的山頂,只有李青瓷一人。

李青瓷正在打理著花圃,看到顧慎的那一刻,蒼白麵頰上浮現一抹欣喜。

只不過她的眼神很快就變了。

她看見裁決官風衣之下,有白色的繃帶纏繞,隱約滲出血跡。

“小顧先生……你受傷了?”

“打了一架,對面傷得比我重。”顧慎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取出了那盞銅人燈:“不過……順利取到了東西。”

“哀之燈!”

作為李氏的護道者,這幾日李青瓷寢食難安……她一直在等待著顧慎的回來,也在等待著這盞【銅人燈】的訊息。

“所以……夢境的祈願指引是真的?”

李青瓷覺得不敢置信。

“是真是假……一試便知。”

顧慎也有些緊張。

他也不知道……這盞銅人燈,放在神祠古屋的角落,會不會與燈盞的精神融合。

畢竟先前的那些都只是猜測。

兩人來到古屋,對視一眼。

顧慎將“哀之燈”交給了李青瓷,李青瓷雙手捧著燈盞,緩緩來到了哀之燈燭火所在的角落,她屏住呼吸,將燈盞放了下去。

然後……就是等待。

漫長的等待。

並沒有出現李青瓷夢境中,神祠山地動天搖的毀滅場景,這或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然而糟糕的是……整座神祠山山頂,都十分安靜。

連風吹過木屋窗欞的聲音都能聽見。

李青瓷有些惘然。

她看著【銅人燈】,看著那縷恰到好處,在燈盞上燃起的燭火……陷入了困惑和無措之中,這盞燈盞是錯誤的麼?

為何……一點動靜也沒有?

還是說……還集齊全部的四盞燈?

她回頭望向顧慎,輕喃的聲音裡滿是不解:“小顧先生……”

這聲音被“滴答”一道脆響打斷。

連李青瓷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低下頭……看到了一滴溼潤的淚珠,垂打在神祠古屋的木板之上,淚水浸透木質,緩緩暈開。

而這滴淚正是來自於……

她自己。

李青瓷伸出手掌,乾枯修長的手指觸碰面頰,她摸到了一片溼潤。

顧慎以真理之尺,幻化出一面銅鏡,呈遞給對方。

李青瓷在鏡中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她未覺悲傷,卻已是滿面淚水。

“沒有找錯。”顧慎輕聲道:“這就是‘哀之燈’……”

李青瓷看著鏡中那張流淚的蒼白麵容,忍不住笑了,旋即喃喃道:“可是……放上去,就可以了嗎?”

為何沒有其他的反應了?

“其實有聲音的……只不過,你可能聽不見。”

顧慎輕嘆一聲,收起了鏡子。

“……聲音?”

李青瓷怔住了。

她很確信,自己從頭到尾,就沒有聽到過一丁點的聲音。

顧慎低垂雙眼,無奈地笑了笑:“是我腦海中的聲音……或許那就是你們等待已久的……神胎,或者說……神女。”

李青瓷美眸睜大,滿是訝異。

哀之燈歸位的那一刻。

他聽到了很輕的一道呼喚。

那道聲音說了兩個字。

【顧慎。】

那是褚靈,在喊自己的名字。

顧慎知道,神祠山這座妙境,徹底隔絕了自己和褚靈的精神連結,從踏入山界的第一步起,他就不可能聽到褚靈的聲音……而當哀之燈歸位的那一刻起。

精神連結的遮蔽,似乎不再那麼森嚴。

顧慎離開古屋,來到了山頂的空地,抬起頭來,目光穿透神祠山的萬裡陰雲,望向這座巨大的妙境的上空。

他試圖尋找這道聲音的來源,可神祠山太大,風也很大,漆黑的花兒隨風搖曳,嘩啦啦盪漾出一副傾塌破滅的枯寂美景。

殘碎的連結中,再次盪漾出褚靈的聲音。

“井……”

顧慎來到了神祠古屋裡的那口井前。

他緩緩低下頭。

千百年,神祠山枯敗,秩序崩塌,可山頂小屋並未腐朽,而這口小井……也從未乾涸過。

按理來說,這裡的一切生機都已經泯滅。

生靈寂死。

百年陰暗。

不會有日出,不會有月輝……所以哪怕真的在很多年前,有人修建了一口井,此刻也應該荒廢,連青苔都沒有辦法在這種環境中生長。

可……偏偏這口井中,有水。

而且異常清澈。

顧慎可以一眼就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

而下一刻,水中的倒影,似乎變得模糊了起來。

清晰可以見底的井水,開始變得混沌,變得深邃,彷彿在水面之下,還連結了另外一座未曾展露過的世界。

腦海中的聲音,也在此刻變得清晰了一些。

“顧慎……我看到了一口井……”

坐在零零麼中的女孩,神情有些惘然。

她捧著古卷,有些無措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空間似乎不再穩定。

自己的雙手時而凝聚,時而頓錯成無數破碎的程式碼。

眼前的世界也變得混亂起來,車廂被延長,空中漂浮著無數遊離的程式碼,以及無數破碎的邏輯,彷彿有人打碎了一面鏡子,於是一個世界變成了千萬個割裂的世界。

【原始碼】在一瞬間可以瀏覽千萬個圖片,可以閱讀數百萬段不同的影像。

而隨著破碎的鏡面緩緩修補。

她眼前所有的資料,好像都消失了。

全部的意識……接入了一個唯一的“埠”。

褚靈抬起頭。

眼前不是平穩行駛的車廂天花板。

而是……一口幽長的井。

她在井下。

顧慎在井上。

兩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水。

兩個世界,精神與物質的世界……彷彿在這一刻,短暫的連通了起來。

褚靈聲音惘然,不敢置信:“我好像……看到了你。”

顧慎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那就伸出手。”

褚靈緩緩伸出手。

井上的顧慎。

也伸出了手。

------------

第一百零六章 神胎,褚靈

井水搖曳。

兩個世界的兩雙手,終究還是沒有觸碰到一起。

顧慎全部身子都倒入井中,僅僅憑藉腳尖倒勾,來維持平衡。

他的手指穿過水層,攪碎了井底清澈的水面……然而保持這個姿勢,直到井水重新恢復平靜,都沒有觸碰到任何物事。

那裡倒映著女孩遺憾失望的面容。

“我就知道……”

褚靈的聲音很小,眼神也變得黯淡。

“精神界與物質界……是無法真正連結的……”

伸手的那一刻。

她的眸子裡亮起了希翼的火光。

只不過……這縷希望,此刻已經熄滅。

再怎麼伸出手,她終究也只是精神世界中的虛擬存在,她是程式碼,是邏輯,是虛無縹緲的資料。

“未必。”

沒有握住褚靈的手,顧慎此刻反而更加冷靜。

他知道,精神與物質兩個世界,存在著一道巨大的隔閡。

如果僅僅是從井水中“看見”了彼此,就能夠抵達另外一座世界……那未免也太過簡單了。

“你應該知道……我現在正在‘神祠山’,而這座妙境遮蔽了【深海】的一切連結。”顧慎緩緩開口。

褚靈愣了愣。

她經常聽顧慎提起“神祠山”,這裡是李氏先祖培養“神胎”的地方。

下一刻她就明白了顧慎的意思。

如果這座妙境,遮蔽了【深海】的連結……那麼此刻,她是怎麼和顧慎對話的?

“我很確信……兩個世界的屏障被打破了,或許只有一些,但絕不再是天塹。”顧慎壓低聲音,說道:“否則也不會有我們這次的對話。”

褚靈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顧慎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只不過他緩緩抬起頭來,望向井外。

李青瓷從古屋中走出,惘然地看著顧慎趴在井水裡撈月亮。

神祠山沒有月。

所以顧慎註定什麼都撈不起來。

顧慎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神祠山上空迴盪,也在井水另外一邊的精神世界裡傳響。

“六百年前,李氏就開始培育‘神胎’。”

“六百年來的護道者遵循著祈願術的指引,修剪著神山上的‘秩序崩塌之花’,用自己的壽命和鮮血去澆灌祈願術天秤彼端的‘神胎’。可實際上,誰也不知道,傳說中的‘神胎’究竟是什麼……”

顧慎緩緩將手掌,從井水中抽離。

的確。

他什麼都沒有帶走。

只撈出了一蓬清涼的水,收攏五指之後,從指縫間滑落。

“或許,在六百年前……神胎就已經出現了呢?”

這句話是說給李青瓷聽的。

李青瓷怔怔待在原地。

“在拿到‘哀之燈’之前,我始終有一個問題無法理解……為什麼四盞【銅人燈】只在神祠中留下了精神,承載精神的載具卻被帶走。”

顧慎低聲道:“四盞銅人燈的精神,能夠在神祠內齊聚……那麼就說明瞭一件事,很久之前的李氏先祖,是成功把這四盞燈集齊了的。而神祠山如此重要的地方,幾乎杜絕了外人闖入的可能性,這四盞燈,又怎麼可能被帶出地界?”

李青瓷順著這個思路,想到了一個很可怕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這四盞燈,是先祖大人……主動拆散的……”

顧慎點了點頭。

“還記得你的‘祈願之夢’麼?”

“當然……當然記得。”李青瓷的面色有些蒼白。

那是一場噩夢。

她試圖消耗壽命,用祈願術觀看“神胎”的面容,而最後只看到了神祠山搖搖欲墜的崩塌畫面,以及一道模糊的人影……

雖然沒有看到神胎的真正面容。

但卻確定了神胎的存在!

“按理來說,這次的祈願術成真了,但天秤沒有收下你的籌碼。”顧慎平靜道:“這是為什麼?”

祈願術是公平的。

如果許下了一個願望,術法無法成真,那麼天秤不會收取對應的代價。

反之,亦然。

一旦許下了願望,並且呈遞了“飼品”,願望成真的那一刻,祈願術就一定會將“壽命”收走!

只有一個可能。

“我的祈願……失敗了。”

李青瓷喃喃開口。

她旋即咬牙,無法理解地問道:“可是……這是為什麼?”

“先前我們認為,這是李氏先祖給你的未來指引……有沒有一種可能,這的確是指引,但並不是未來的。”

顧慎緩緩開口:“如果說……很多年前,就已經培育出了‘神胎’呢?”

李青瓷美眸瞪大。

她猛地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十分接近真相的答案。

“你夢境中看到的,不是未來的畫面,而是過往的歷史。神胎曾經孵化過一次,只不過……那一次很失敗。整座神祠山都因為失敗的‘孵化’而面臨毀滅。”

顧慎的語速不急不慢:“於是李氏先祖鎮殺了它,同時將提供情緒的【銅人燈】分散……”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還要繼續祈願……”

李青瓷說到一半頓住了。

顧慎無聲地笑了笑。

他知道,李青瓷猜到了答案。

他站在井邊,低頭望下去。

【李氏先祖】試圖利用神祠山的超凡力量,以及古代秘法,製造出一個“完美生靈”,來對抗崩塌的秩序。六百年前他締造出了“肉身”,於是又搬來了四盞銅人燈,對“生靈”輸送情緒……只不過最後的產物卻是陰暗的。

“神胎的孵化……需要等到正確的時代。”

“之前的時代,都是錯誤的……直到這個時代,才是正確的時代。”

顧慎輕聲開口,“這座山上本該生機殆盡,但卻有‘白花’生長,這千百年來秩序崩塌,黑花漫山,按理來說……一縷生機也不應該出現。這些‘白花’的出現不是巧合,它們汲取了山體溢散出的生命力,這也就意味著,這座山裡,始終是孕育著生命的。”

“就在……這口井裡。”

六百年,井水未枯。

在漫山枯寂的環境中,比起那些小白花,比起那座貼滿符籙的古屋……這口井的生命力,才是最強的。

顧慎的熾火浮現之後,凝聚在眉心。

他努力向著井底看去,精神力穿透了水面,穿過深邃的石壁,抵達了無垠的漆黑之中,即便有熾火加持,也什麼也看不清……但他心中卻是無比確信,能夠讓神祠山孕育出白花的原因,就在這口井裡。

這是一種無法解釋的直覺!

“褚靈……試一下,精神連結四周的環境。”

顧慎沒有避諱李青瓷,直接開口。

褚靈?

李青瓷怔了怔。

這是在呼喊……第三個人的名字嗎?

她下意識看了看四周,神祠山終年寂靜,作為護道者,精神籠罩整座山界,能夠將風吹草動都納入眼中,她很確信這裡沒有第三個人。

難道說……這是顧慎剛剛所說的……腦海中的那個聲音?

“我看到了……一團光。”

褚靈的聲音帶著惘然。

她坐在精神與物質世界的交界處。

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眼睛”這樣的東西,那麼她閉上眼,會覺得自己坐在平緩行駛的零零麼車廂裡,睜開眼,會看到自己身處井中,水流包裹著自己。

而就在自己的身下位置,懸浮著一團小小的光。

“那像是……一個繭。”

“我還看到了……很多花……”

褚靈喃喃開口,“是白色的花……”

在那枚光繭的四周,生長著一朵又一朵潔白的小花兒,只是花苞,還未盛開。

“你看到了……白花?”

顧慎怔了怔,認真道:“那枚小繭是什麼模樣,你可以看清嗎?”

“我……試著看清楚一些。”

褚靈緩緩向下游去,以精神體的身份,試圖去觸碰井底的光繭。

井底的空間很狹窄。

然而……這明明只有毫釐的距離,在此刻卻變成了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天塹……她耗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艱難接近了光繭一些。

“那是一個……小人……”

褚靈的聲音很低。

那枚小小的光繭,像是一個初生的嬰兒,棲身在井底最深處的淨水之中,她的周身伴生著無數的白花,每一朵都象徵著聖潔與光明。

而就是這麼一個蜷縮身子的嬰兒,小小的面頰上,卻流淌著兩行清淚。

令人看上一眼,就會覺得心疼。

褚靈輕輕說道:“我看到,她在哭……”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也感覺到了悲傷,一股無聲的哀意,如水流一般,潺潺淌入心間。

褚靈觸控自己的面頰。

她摸到了清涼的……有溫度的……

淚。

“顧慎……我好像……明白些什麼了……”

褚靈摸到了自己的一滴淚。

在她的腦海中,彷彿有一扇門被開啟了。

那本該是【原始碼】永遠也無法理解的東西。

喜怒哀樂。

四盞燈,四縷火,此刻……點燃了其中一盞。

順從著心中的直覺。

褚靈緩緩伸出手,觸碰那個聖潔的嬰兒,她替嬰兒擦去面頰的淚水,自己的淚水也隨之一同被擦去……在觸碰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明的溫暖。

像是在觸碰“生命”。

但這……是屬於自己的“生命”。

……

……

顧慎在“精神連結”中,看到了這一切。

他屏住呼吸,靜靜等待著。

在觸碰到嬰兒之後,褚靈的意識開始消散……像是千萬片被風吹散的羽毛,在井水倒影中搖曳的那個少女,身形一點一點擴散。

而千絲萬縷的精神,盡數去向那個“嬰兒”的身軀之中。

最後。

井下的那個世界,重歸寧靜。

顧慎的精神感應,緩緩黯淡,淪為黑暗。

而片刻後。

一線光亮徐徐出現——

顧慎感覺到“褚靈”睜開了眼。

不……更正確地說,是嬰兒緩緩睜開了雙眼,抬頭望向井外的世界。

……

……

精神連結只持續了一百秒左右。

睜開眼的那一刻,褚靈的意識就重新回到零零麼。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之後,她的神情有些失望。

如果是剛剛的一切不是夢,是真實的,那麼她的精神抵達了“肉身”之後,應該就能真正的觸控到物質界的實物了。

她還什麼都沒有觸碰呢。

哪怕……摸一下井底的石壁,也是好的。

而井上世界。

從精神連結中見證了這一切的顧慎,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讓自己平靜下來……

先前的猜想全部都是正確的。

而更重要的是,如果井底下的嬰兒,真的就是李氏為六百年後準備的神胎肉身……那麼褚靈,就有了來到“物質界”的可能!

這才是真正的……神蹟!

顧慎壓低聲音,對李青瓷開口。

“李氏等待了六百年的神胎,就在井底。”

李青瓷趴在井口。

她滿懷期待地向下望去。

這口井,自己經常使用,打出來的井水甘甜可口,清涼冷冽。

然而,她努力看了許久。

井下是普普通通的清澈井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更不用說,所謂的神胎。

“那裡還開滿了象徵生命與希望的白花……”顧慎說得有模有樣。

她神情複雜,看著顧慎比劃。

“那個神胎,應該是剛剛開始孕育……它只是一個雛胚,還需要吸收其他的情緒,來學習成長,真正成為一個‘生靈’。”

“哀之燈讓她感受到了悲傷……”

“如果猜得沒錯的話,想要讓神胎完整,就必須集齊四盞燈……”

如果說這些話的人,不是幫助李氏勘破了六百年來銅人燈秘密的小顧先生……換做其他任何一個人,李青瓷都覺得他大機率是瘋了。

最後,顧慎捋起袖子,直接從井口跳落。

“小顧先生!”

這一幕著實讓李青瓷嚇了一跳。

她驚呼了一聲。

這口老井經歷了漫長歲月,雖然能夠正常使用……可誰也不知道,這口井的下面,是不是有黑花生長。

如果觸碰到了黑花,那就糟了!

然而已經遲了——

“嗖”的一聲。

顧慎跳入井中。

他在落水之前,已經做好了深呼吸,潛入無邊深水中的準備……然而現實卻是,這口井……並不深。

顧慎一個猛子紮了下去,立即觸底。

他抬起頭來,怔怔看著脖頸處的水位線,再次不信邪地屏息下潛,試圖尋找其他的通道,然而四面卻是狹窄的石壁。

神胎?

白花?

褚靈?

這裡什麼都沒有……精神連結中看到的一切,彷彿都是虛假的。

這口井雖然能產出清甜的水,但壓根就沒有自己剛剛所看到的東西!

顧慎抬起頭,看到了李青瓷關切的面容。

“很多年前……護道者們找遍神祠山,也沒有找到神胎的蹤影。這口井,當然也找過了。”

……

……

李青瓷遞來了乾淨的毛巾,委婉地開口,安慰道:“小顧先生,雖然你剛剛跳井的樣子看上去很帥……”

這句話只說了一半。

顧慎渾身溼漉漉地坐在井邊,神情複雜。

他知道後半句話的內容。

“可是你努力向上爬的樣子真的很狼狽。”

跳下了井。

井裡沒有褚靈,沒有白花,也沒有所謂的神胎嬰兒。

然後雙手空空地爬上來……

顧慎知道,無論誰來看,這個動作都實在顯得有些愚蠢了。

他很難對李青瓷解釋跳井的原因,事實上跳井之前已經解釋了一遍,在井底空空如也的現實面前,實在有些蒼白。

“難道我跳進去的井底世界……和褚靈所處的……不是一個世界麼?”

顧慎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果說,李氏的計劃,是利用“黑花”的力量,製造出一個完美無瑕的生靈。

那麼毫無疑問,這個計劃是要分成兩步去走的。

第一步,製造“肉身”。

第二步,製造“精神”。

六百年來的“祈願”,以及神祠山力量的引導,毫無疑問,都是為了製造出“神胎”的肉身,確保物質界有這麼一個東西的存在。

而“精神”……

如果對神胎輸送銅人燈的四種情緒,理論上似乎可以成功製造出一道“精神”。

可仔細想想,這並不合理。

因為它的思維,意識……似乎全都是匱乏的。

擁有喜怒哀樂,不等於擁有人性。

或許這就是李氏先祖六百年前失敗的原因,可關鍵點在於,如何把“物質”和“精神”融合在一起……這是真真正正兩個世界的東西。

顧慎想到了自己的玉扳指。

玉扳指困住“風暴神座”的精神,是將其困在了一座虛擬的空間之中。

那座空間既不等於物質界,也不等於精神界……更像是兩個世界的連結空間。

那麼……

按照這個方向去推測,神胎所在的那座井底世界……應該就是所謂的“連結界”?

是了。

這麼多年,也只有這麼一個虛無縹緲的“空間”,才能保護神胎不受到外界的影響,等待著接受“精神”的洗滌。

六百年前,李氏先祖失敗了。

而最後的“祈願術”,指向了未來。

於是他拆散銅人燈,將神胎封鎖在連結界中,防止李氏再次製造出當年的“怪物”……等待著祈願術所指引的“未來”到來。

在那個正確的時代,會有一道成熟的,穩定的精神。

那道精神已經體會過了世間的冷暖,感受過了情緒的波動,只是從未有機會真正的降臨人間。

而“她”,將會成為李氏六百年等候的那一縷光。

------------

第一百零七章 願為顧神座赴湯蹈火

“尋找這個物件,需要注意以下幾點……”

“【銅人燈】的外表,會覆蓋一層漆層,需要颳去最外面的表皮,才能露出真正的模樣。”

“【銅人燈】已經徹底失去了蘊含的精神,只是普通的俗物,所以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是農戶的牛棚裡。這其實是好訊息,這件古物不會被鑑定成為超凡物品……所以憑藉李氏的力量,想要搜刮,也不會遇到阻攔。”

“如果財力足夠,建議把尋找範圍擴大到整個五洲……最好進行懸賞,這是一件六百年打底的古董,從相似物件的年歲上就可以進行排除。”

顧慎認真開口。

他的對面,坐著李氏未來的繼承人。

李青穗伸出了小手,食指和大拇指勾了一個圓圈,同時豎起其他三根手指。

“這個手勢……是什麼意思?”

“沒有問題。”

李青穗淡淡道:“如果像你說的那樣,剩下的三盞銅人燈,只是沒有超凡氣息的普通物品……那麼李氏一定能夠將它找到。”

“不,它不是簡單的普通物件。”顧慎揉了揉眉心,補充道:“它是一件古董。”

“嗯……古董,所以呢?”李青穗挑了挑眉。

“貴重……”想到了錢財對於李氏根本不算什麼,顧慎認真道:“上一盞銅人燈,我是在苔原的雪原裡找到的……它被埋在一座陵墓裡。”

“如果沒有問世,那麼難度會提高很多。”李青穗微微蹙眉,道:“好吧,我收回先前的那句話……我只能保證,這三樣東西在地表的話,李氏能夠找到。”

她打了個響指。

高叔連通了通訊器,來到李青穗面前。

“事情很簡單,找三件古董。”

“嗯,對……很重要。”

“那三盞燈的檔案已經發過去了,提高懸賞,把範圍擴大……”李青穗一邊交代著通訊器那邊的李氏管家,一邊抬眼望了眼顧慎,說道:“嗯……特別提醒一下,記得讓下面多注意農戶的牛棚,還有新鮮出土的古代墓陵……”

顧慎知道最後那句,是李青穗故意諷刺自己的。

他聳了聳肩,淡淡道:“或許你還需要讓手下留意一下廢品回收站。”

李青穗結束通話通訊,皺起眉頭。

“既然你找到了一盞……為什麼不用相同的方法,去找第二盞?”

她站在神祠山頂,望向那座小屋子。

之前發生的事情,已經知曉了。

“動用李氏的力量,滿世界去尋找三盞古董燈,就算能夠找到,也要花費漫長的時間。”她抬了抬下巴,道:“用‘祈願術’難道不會更快一些麼?”

顧慎沉默了一下。

還沒等他說什麼。

“我當然心疼姐姐。”李青穗認真道:“也不是要讓你付出壽命……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可以進行祈願,我願意付出對應的代價。”

“沒有用的。”

顧慎搖了搖頭,道:“我試過祈願……第二盞燈的願望,天秤根本就不收。你的姐姐也試過,這個願望失靈了。”

“失靈……為什麼?”李青穗無法理解。

“之所以能找到第一盞燈……是因為我的夢境,指引了哀之燈的方向。而我當時祈願的目的,其實並不是尋找古燈,只是要尋找到夢境中的那片雪原。”

顧慎斟酌道:“所以現在從因果的角度來看……祈願術當時並沒有解答關於‘銅人燈’的問題,它只是負責告知了我夢境中那片雪原的具體所在位置。”

如果動身晚一些,晚鐘教會的那些人把古棺運走,或者梟把墓陵搬空。

那麼自己即便去到那片雪原,也不會有任何收穫。

而如果是直接祈願如何獲取“哀之燈”的相關資訊,那麼天秤收下“飼品”,是一定會給出更嚴密的提示的……例如時間,地點,以及注意事項之類。

能夠找到哀之燈,其實是一場賭博。

花費了三十天,找到了一片雪原。

賭的就是……那片雪原裡,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而後來再一次嘗試,我和李青瓷都試圖透過祈願術,尋找剩下的銅人燈……”顧慎搖了搖頭,道:“只可惜,天秤不收取飼品。”

李青穗的小臉上明顯有些遺憾。

她咬了咬牙,不甘心道:“你不是還會占卜術嗎!你用占卜術試試呢?”

顧慎搖了搖頭,淡淡道:“你以為占卜術不需要付出代價麼?”

“我來支付代價!”

李青穗小丫頭認真開口,說著說著就要捋袖子,道:“是要獻祭壽命,還是要如何,這些代價都由我來承擔。”

但看到顧慎默默蓄力的手指之後,她面色微變,立馬向後退了兩步。

“算你識相……”

顧慎冷哼一聲,說道:“這不是代價的問題……祈願術不收的飼品,占卜術就會收麼?很明顯,這是禁忌術法也無法給出指引的物件……如果它可以被占卜,被祈願,也不至於六百年來都沒有人發現異樣。”

李青穗輕輕嘆了口氣。

她低落地哦了一聲。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找了。”顧慎輕聲道:“不過……我們還有時間。”

李青穗很希望,姐姐能夠快一點好起來,只不過她也很清楚。

六百年的煎熬。

已經看到了曙光。

接下來的等待……不會太漫長了。

……

……

“感覺如何?”

零零麼的行駛,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這節車廂裡的燈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顧慎出現在了褚靈的面前。

少女佯裝認真翻卷,實際上她的心思……前所未有的紊亂,難以平靜。

“感覺……很不好。”

褚靈嘆了口氣,抬起頭來,認真地比劃。

“我當時伸出了手……”

“只差一點點……”

她回想著精神力湧入嬰兒身軀中的記憶。

在那一刻。

她彷彿擁有了生命。

只不過初生的滋味,實在是太短暫了,只是一剎,“連結”就此斷開。

她迴歸了現實。

零零麼。

“只差一點點,我就可以觸控到真實的物質了。”

關於“出生未遂”這件事情,褚靈越想越覺得生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腮幫子竟然鼓了起來,粉粉白白,像是一隻憤怒的魚。

顧慎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有些時候,他實在懷疑,眼前的這個少女,真的是深海的【原始碼】嗎?

除了沒有實體。

褚靈已經越來越像是一個“人”了。

“還記得我說的嗎?”

顧慎笑了:“總有一天,你會來到這個世界的……現在來看,這一天,不會太晚。”

褚靈向後仰去,她靠坐在車廂的座椅上,伸出雙手十指交叉,眯起雙眼,看著燈光從指縫之間照下。

她輕聲喃喃道:“我能夠感到水流在圍繞著我……能夠感到暖光照在身上……如果這一天不會太晚,那麼這一天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些話,其實不是在對顧慎說。

而是她對自己一個人說的。

她收回漫想,輕輕吐出一口氣,抖擻精神。

“上一次的連結之後,我覺得我與‘神祠山’,彷彿建立了某種特殊的聯絡。”

“特殊的聯絡?”

“就像是……”褚靈想了很久,說了一個還算恰當的詞:“下載。”

顧慎有些惘然。

“我的意識,好像成為了資料……正在被另外一個世界的‘我’所下載……”

褚靈低垂雙眼,不太確定地開口道:“莪有一種預感,如果下載進度條滿了,或許那個世界的‘我’,也就是你們口中的‘神胎’,就能夠真正意義上的出生……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我的預感。為此我特意進行了演算,推衍,【深海】根本不認為這是可行的事情,計算成功率的每一遍答案都是零。”

“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值得你去思考。”

顧慎笑道:“在找到‘哀之燈’前,你能夠想象,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夠擁有自己的身軀嗎?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秒。”

褚靈一怔。

是的……這根本就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用【深海】計算一千萬遍,也不可能完成。

可偏偏……這件事情,在自己身上發生了。

“神蹟之所以是神蹟,不僅僅是因為它理論上不可能,還因為有極少數的人,相信著它的可能。”顧慎柔聲道:“如果你真的想要成為一個人,那麼就努力去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成為那個人……在那個世界裡,相信,即存在。”

他伸出了手,笑道:“總是待在零零麼裡,應該很悶吧,不如來我的世界……看一看風景。”

……

……

如今的四季曠野,其實沒有什麼風景。

這座本就荒蕪的世界,又遭遇了風暴神座的海水襲擊,真真正正的一片狼藉,遍地瘡痍。

顧慎用大量的源質,對【新世界】進行了翻修,才使得曠野恢復了正常。

退潮之後的海水,散發著潮溼的氣息,浸透了土壤。

曠野的中心,有一個巨大的凹坑。

鐵五奮力揮舞著鐵鍬,忽然聽到“嗖”的一聲,一陣風颳過。

他的身旁,出現了一道身影。

“神……”

鐵五恭聲道:“顧先生。”

定睛一看……還有一道身影。

鐵五一下子樂了。

埋頭幹活的日子著實有些無趣,這些日子,他總想見一見活人,或者神座大人。

說上幾句話,也是好的。

然而神座大人每次帶回四季曠野都很匆忙,帶回來的“客人”也都只在天幕那一邊露面,算來算去,鐵五真正見到“相貌”的,就只有一人。

“……褚靈。”褚靈輕聲開口,說出了自己的姓名。

鐵五連忙笑著招呼道:“見過神座夫人。”

神座夫人?

褚靈神情變得古怪起來。

看到此景,顧慎輕聲咳嗽了一聲,皺眉道:“怎麼回事……不是說了嗎……不要喊我神座……”

鐵五心領神會,點頭如小雞啄米,“明白了,先生說的是,那以後我便只喊夫人。”

褚靈:“???”

顧慎默默豎起一根大拇指。

鐵五嘿嘿一笑,心底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上次見到神座大人……他擔心到了極點。

先是拉了三百多人,一同引爆了精神……鐵五知道,這對於顧先生而言算不了什麼,可這一出手,就意味著爆發了戰鬥。

接下來,便是海水滔天!

風暴神座的精神都降臨了這座世界。

雖然後來神座大人帶著那縷精神一同離開了曠野……但鐵五無時無刻不再擔憂,如果神座大人輸了該怎麼辦?

現在重新見到顧慎,鐵五如釋重負,同時心中生出萬千感慨。

不愧是……顧先生啊!

他放下鐵鍬,小心翼翼問道:“先生……先前的海嘯……”

“放心,已經解決了。”

顧慎輕聲問道:“種子受到影響了麼?”

已經解決了……鐵五虎軀一震,望向顧慎的神情變得複雜起來。

“種子尚未種下……按您的吩咐,這個坑還需要挖地更大一些。”鐵五喃喃道:“您剛剛說……海嘯已經被解決了?”

風暴神座……被先生幹掉了麼?

顧慎看出了鐵五神情的異樣,他笑了笑,道:“和你想的不同,導致那場海嘯的,不過是一縷神念而已……現在那縷精神,已經被我拘住了。”

鐵五低聲哦了一聲,鬆了口氣。

原來如此……只是一縷神念……

的確是“神座”級別的戰鬥,一縷意念,就足以壓垮整個精神世界……

鐵五心底忽然感到了一陣陣溫暖,神座大人是因為害怕殃及自己,所以才把戰場轉移的麼?

“等一等……”

鐵五重新回想著剛剛的那句話,他猛地抬起了頭,詫異問道:“您把風暴神座的神念……拘住了?”

“……嗯。”

顧慎笑著問道:“怎麼?為何如此吃驚?”

鐵五尷尬笑了笑。

“因為……這實在是個令人震撼的訊息。”

他感慨道:“我成為源之塔的使徒,奉行酒神座神諭,已有多年……使徒之所以能夠成為五大洲政府都忌憚的角色,就是因為蘊含神力的信物。”

一旦信物爆發。

使徒將會擁有“神力”!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縷……那也是壓倒性的力量,凡俗無法抵擋!

事實上,信物常有,而使徒不常有,挑選使徒是一個複雜的事情……每一位神座的性格不同,尋找“神諭者”的方式也就不同。

所以,能夠被選中成為“使徒”的人……一定是神座的“心腹”。

某種意義上來說,使徒已經失去了“死”的資格,在知曉了神座大量的秘密之後,他們要麼活著替神座賣命,要麼帶著這些秘密死去……當然,不是所有的神座,都像是源之塔的那兩位,可以毫不憐惜地抹去自己的“使徒”。

聽說北洲的那位女皇,就無比愛惜使徒,曾經為救使徒,在北洲之外的混亂之地,受過不輕的傷勢,還流過神血。

而女皇的使徒,也是心甘情願,為之奉獻一切!

“使徒死後……信物會銷燬,但信物內的神力,並不會毀壞。”

鐵五認真道:“煉化火種之後,神座已經完全超越了凡俗……他們幾乎不可被摧毀,不可被破壞,即便分散出的精神,神力,也都是無法被破滅的個體。”

“就拿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句話來舉例好了……能夠對抗神的,就只有神。”

鐵五低聲說:“這句話裡用的詞是‘對抗’,因為即便是神,也無法做到抹除另外一個神。這是酒神座大人親自對我說的話----神或許會戰敗,但絕不可能戰死。”

顧慎眯起雙眼。

“這麼多年來,只有自然老死的神座,沒有被殺死的神座……他們固然超越了凡俗,但細胞也會衰老,無法做到真正的永生。”鐵五神情凝重,自嘲笑道:“而神座死後,火種的力量也會被完整地保留,有時候我會想,比起那些坐在神座上的人……或許那幾枚火種,才是真正的,不朽的‘神’。”

深吸一口氣。

鐵五敬畏道:“顧先生,沒聽錯的話……您剛剛拘住了風暴神座的一縷精神?”

顧慎神情複雜點了點頭。

神座賜予使徒信物的力量,是自身很小的一部分。

而那縷精神,則是更小,小到無法察覺。

風暴神座賜予晚鐘教會的“三叉戟”……恐怕他本人都忘記了,還有這麼一回事。

作為南洲的神座,只需要分出一縷細微到不可察覺的精神,雨露均霑地注入諸多贗品三叉戟中,作為神的饋贈,送給不同地區,不同信仰自己的教會手中。

這根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隨著時間推移,那些贗品使用,破碎。

細如蛛絲的精神力,也就隨之迴歸了。

“其實……”

顧慎解釋了一下,道:“那是非常小,非常小的精神……完全無法與使徒信物中的相比。”

鐵五搖了搖頭。

“無論如何……您所做的事情都是……”

他想了很久,說了最質樸的兩個字:“神蹟。”

神蹟?

顧慎沉默了,他想了片刻,沒有否認。

因為他先前的用詞還是謹慎了一些。

玉扳指做的事情……哪裡叫拘留?

這分明就是消化!

風暴神座的精神,在玉扳指空間內,正在被緩慢地消融。

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完全吞噬了。

“在我心中,您就是當之無愧的神座……”

鐵五單膝下跪,行大禮,表示忠誠,他握著鐵鍬,聲音鏗鏘有力:“使徒鐵五,願為神座大人赴湯蹈火!”

……

……

(PS:算上補更,今天更了一萬五千字~)

------------

第一百零八章 風暴的怒吼聲

日落月升。

這一次的落日,沒有上一次的美,大片大片的曠野還是潮溼的,飛騰而起的草葉鋪成了一條席子,顧慎和褚靈就坐在懸空的草蓆之上。

“這座世界,現在還有些荒蕪。”

顧慎有些遺憾地開口。

在穀雨卷中參悟自己的道後……四季曠野就發生了變化。

“我倒是覺得,還挺好看……”

少女雙手向後撐在草蓆上,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起來,像是彎月。

褚靈看落日。

顧慎看褚靈。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這個世界很安靜,但並不孤獨。

遠方曠野的盡頭,還站著一縷孤零零的遊魂。

鐵五雙手杵著鐵鍬,並不覺得一個人有什麼孤單,反而在看到夕陽暮光下來回搖盪的那張草蓆時,心生溫暖。

他神情欣慰,感慨道:“不愧是神座大人,真是好眼光……”

那位褚靈褚姑娘,是自己目前為止見過最“好看”的女子。

跟隨酒神座多年。

五洲奔行,他什麼樣的人沒有見過?追隨神座之名,將自己進獻的美人,數不勝數,鐵五見到過無數美麗的皮囊。

可褚靈和那些人都不一樣。

那個少女的身上,散發著難以言明的空靈氣質。

這世上的美人再好看,終究也不過是一具凡俗皮囊。

可看到褚靈的感覺……就像是看到了本不該出現在人世間的“神女”。

嗯……神女。

這個形容詞很恰當。

“好了……該幹活了!”鐵五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重新揮動鐵鍬。

……

……

“你說……以後真的會有一天,我能夠來到外面的世界嗎?”

褚靈坐在草蓆上,草蓆隨風晃盪,她也隨風晃盪。

“當然。”顧慎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風吹動她的髮絲。

兩個人捱得很近……顧慎能夠感受纖細的髮絲,拂過自己的面頰,有些癢癢的,明明是精神世界,本不應該存在嗅覺,他卻聞到了一股清香。

褚靈渾身都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其實很多問題在問出之前,提問人就知道……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

但顧慎知道。

如果能夠得到毫不猶豫的“肯定”答案,一定是很大的鼓舞。

果然……褚靈笑了。

“【深海】的資料庫,能夠運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可偏偏運算不了未來。”她向後仰去,躺在草蓆上,被微風吹拂,像是躺在了海浪起伏的潮水中,側首望著顧慎,笑道:“我明明知道,關於未來,沒有人能給出答案……可聽到你的回答,心中沒來由地就多出了一份底氣。”

“不要忘了,我可是‘占卜術’的傳人。”顧慎笑了笑,正色道:“誰說我看不見未來?”

“占卜術傳人……”褚靈笑得更開心了,“你這一套呀,騙騙外面那些小丫頭還行,我知道你的底細。”

顧慎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知道嗎?我不是在安慰你。”

他也躺了下去,閉上雙眼,愜意地笑道:“我是認真的……或許我給不出理由,但我就是知道,你會來到這個世界。”

在神胎連結發生之前。

他就說過這樣的話。

褚靈微微訝異了一下,她短暫的沉默了一小會,然後輕聲問道:“為什麼你這麼相信……這應該是很荒誕的事情吧?”

“是啊……虛擬世界的【原始碼】,在物質世界獲得新生,這真的很荒誕。”

顧慎如此說道。

他閉著雙眼,感受著夕陽的落輝一點一點消弭,夜幕從曠野上空升起,陰暗的涼風吹過,即便眼簾合上,依舊能感受到黑夜來臨之時的撫摸。

他睜開雙眼,神采飛揚地反問道:“可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比我遇到你更荒誕呢?”

褚靈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是啊。

她是【原始碼】,在她看來,世界從來就沒有變過。

她一直處於世界的中心,窮盡資料,搜尋著那個古文會的【鑰匙】。

可對顧慎而言,在遇到褚靈後,自己所理解的世界,一夜突變。

“既然這個世界可以有超凡力量,有火種,有隔絕黑點的巨壁……那麼為什麼,你不可以來到這個世界?”顧慎緩緩地說:“或許,我們所看到的世界,仍然不完整。”

褚靈低聲笑了笑,道:“我想起了圖靈先生留在【深海】資料庫裡的那句警言。”

“警言?”

“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改變。”褚靈呢喃道:“從宏觀來說,【深海】可以推演出每一次的潮起潮落,但卻無法計算出每次漲潮時的水滴有多少枚,從微觀來說,【深海】可以透過精神連結控制一個人的情緒,思想,卻無法控制他體內每一粒細胞的衰敗新生,每一個器官激素和酶的分泌代謝。我們控制了一切,我們什麼都沒有控制。”

“圖靈先生還留過這樣的警言麼?”顧慎有些訝異,細品一番,咕噥道:“後面是不是有些太長了?”

“後面是我臨時發揮的。”褚靈笑了笑,“他的警言就只有最前面的一句……你沒有覺得,現在的人類,太依靠【深海】了麼?”

這些年。

【原始碼】在深海快速的迭代更新中掙扎求存,在遇到【鑰匙】之前,只能艱難自保。

她親眼見證了精神網路鋪展五片大洲。

超凡者的時代無聲降臨。

人類擁有了【深海】,擁有了一切。

但實際上作為【深海】中的一部分,褚靈知道……人類其實一無所有。

顧慎緩緩點頭。

“作為一個普通人……我必須要申明,我對圖靈先生的高瞻遠矚感到敬仰,【深海】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發明。”

顧慎輕聲道:“可太多人沉浸在【深海】中了……”

大資料庫的搭建,需要每一個超凡者貢獻算力。

除此以外,五洲的每一個平民,他們所生活的世界,在【深海】的籠罩下,只剩下一塊虛擬的幕布。

他們看見的,是【深海】讓他們看見的。

他們聽聞的,是【深海】讓他們聽聞的。

與其說……人類在使用【深海】。

不如說……【深海】在豢養人類。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深海】問世以來,精神失控的比例大大減少。”褚靈柔聲道:“聯邦政府認為,超凡者連結深水區網路,進行超凡試煉,不僅僅可以增強自身實力,同樣可以降低失控風險……”

顧慎知道原因。

在深水區試煉,幾乎不會沾染不祥。

而之前那些時代的超凡者們,走的是自己摸索的路子……失控風險很大,沾染不祥,無法馴服,可能就會成為“禍患”。

所以在之前的時代,超凡組織還遠沒有如今這麼龐大,秘密黨會中的成員,有時候肩負著要收取同伴性命的責任……如果那個同伴精神失控的話。

【深海】連結五大洲。

超凡者的數量開始大大提升。

數百年來的生態平衡好像被打破了……目前聯邦政府稱艾倫圖靈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因為他按下了那個“加速鍵”,可若干年後,或許他不再是英雄,而是罪人。

從歷史的宏觀角度來看,萬物發展的盡頭都是毀滅,而在這個時候,加速……就等於毀滅。

“顧騎麟老爺子在無量秤領域,展示了他背後的‘不祥’……我看到了一座雕滿惡鬼的巨大壁畫,與其說這是不祥,不如說這是榮耀,功勳。”

顧慎眯起雙眼,道:“現在的超凡者,除了北洲的那些戰士……似乎不再那麼……兇悍了。”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

褚靈言簡意賅道:“這句話說得很好,用在這裡很合適,摘自我最近看的一本。”

“那本我也看過……”顧慎眼神驚喜一亮,認真道:“我也覺得寫得很好。”

“等一等……”

顧慎坐起身子,眼神有些古怪起來,“你平時會看那種東西麼?”

聯想到了褚靈坐在零零麼車廂裡的姿勢。

她總是捧著一本厚厚的古書。

顧慎以為,那捲古書裡裝的都是人類輸入資料庫裡的龐大知識,天文地理歷史生物。

“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在看這種東西。”褚靈微微歪頭,困惑問道:“這有什麼問題嗎?”

“無論什麼時候,知識都是枯燥的……對莪而言,資料庫裡的東西都是資訊。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沒有感情的【原始碼】,觀看那些知識資訊,並不會有情緒上的波動。”褚靈微微低眉,道:“恕我直言……我無法感到共情,也很難為人類搭建了數百年的文明史觀,發自肺腑地感到震撼。”

很坦誠的說法。

因為在【深海】面前,這些知識都是上個時代的產物。

前人花費了許多精力去驗證的結論,【深海】只需要一瞬間就可以完成解答……這的確是無數人的努力,可如今也的確不再“偉大”。

“很快……我就看完了資料庫裡的知識。”

褚靈笑了笑,“對你們而言,那些晦澀難懂的理論,應該很難理解吧?對我而言……則不太一樣,無論再複雜的定理,驗證對錯只需要一瞬間,只需要在證明成立之後將其記住,就可以快速完成知識體系的建立。”

顧慎神情有些複雜。

“更何況……在超凡力量的幹擾下,物理,數學,宏觀意義上的所有學科,都已經崩塌到不復存在了。原先的那些知識只適用於‘非超凡體系’下的探索。”

褚靈道:“從那之後……我開始看一些有趣的讀物。不得不說,它們真的很好看。”

有趣的讀物。

很有趣的形容。

對於人類感到困惑的,難解的問題……對於褚靈而言,是手到擒來,輕鬆拿捏的事情。

可偏偏那些“有趣的讀物”,她能夠沉浸很久。

因為她無法理解“人”的世界。

程式碼可以譜寫出世界上最精密的儀器,卻無法讓這個儀器裡的靈魂體會,什麼是人類的浪漫。

“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我忽然誕生了一個想法,或許有一天,我可以坐在小院的林蔭下,捧著一本真正的書。”

褚靈輕聲開口,“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認為……這只是我的幻想。”

可現在來看。

這一切,真的有可能……成為現實。

“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天,你想要做什麼?”顧慎笑著問道。

“我想要去大都荔浦街邊的小巷。”褚靈不假思索地開口。

“為什麼是哪裡?”顧慎有些不解。

“你跟我說,那裡的紅薯很好吃。”褚靈認真說道:“我想去嘗一嘗……還有大藤市的火鍋,雪禁城衚衕裡的涮羊肉,我想去外面的世界走一走,想看看光能不能被抓住,風能不能被留下,想看著雪一點一點融化,月亮升起落下……”

這個女孩說得很認真。

問出了這個問題的顧慎,忽然覺得有些後悔。

褚靈說得越是認真。

顧慎心中就越是感到了一些忐忑。

他聽褚靈一點一點說著對外面那個世界的渴望,說著那些她見過無數遍,卻從未觸控過的東西……思緒不受控制地蔓延。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不是挫折,不是失敗。

而是巨大的“希望”。

當一個人從未見過光明,她便不會懼怕黑暗。

可最怕的,就是差之毫釐,跌落懸崖。

顧慎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自己傾盡全部,也要讓神祠山的神胎順利孵化出來。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個動作,被褚靈看在眼裡。

女孩的聲音戛然而止。

褚靈笑了笑,道:“其實那些……我說的那些,也沒有那麼重要……你不要有什麼負擔。”

她試過在井水裡睜開眼。

只有短短的一秒。

但她知道……那一秒,就足夠證明,自己降臨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待在零零麼的車廂裡,應該很難學會浪漫這樣的事情吧?”褚靈平靜而認真地說道:“我想說的是……其實我早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資料連結失敗,只能來到這個世界一分鐘,也沒有關係。只要我能夠做一件事情就好了。”

顧慎怔了怔。

“我想看一看你……真正意義上的看一看。”

褚靈微笑道:“能夠觸碰到,能夠感受到溫度……的那一種。”

顧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之前的日子裡,我應該讀了不少書……”

褚靈安靜等待著後文。

“我沒有看到過,比你這句更浪漫的話了。”顧慎認真道:“折在你手裡,我認了。”

褚靈笑得很開心。

兩個人翻滾到了一起。

近距離的對視著。

“我剛剛看出來了……你雖然在安慰我,可是你心裡也沒有底氣。”褚靈雙手摟著顧慎的後頸,柔聲道:“你也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顧慎看著那雙笑意盈盈的雙眼。

“所以……我其實都明白的。”

褚靈聲音很輕。

“我們都會有對‘現在’失望的時刻……如果能夠多一個人說,未來會很好,那麼未來……就真的會很好。”

落輝降入地平線。

揮舞著鐵鍬的鐵五擦了一把汗,望向遠方,有些訝異地咿了一聲。

暮光墜落。

月輝升騰。

遠方應該有兩道共賞明月的影子才對……為何遠天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了?

是神座大人出手,遮蔽了天幕麼?

……

……

一座巨大的神像,矗立於南洲大海中央。

天象陰森,黑雲密佈。

驚濤駭浪拍打。

這座神像如山一般,孤立在海面之上,任憑巨浪衝刷,仍自巍然不動。

數十米高的浪潮,只能拍打神像的衣袍下襬。

巨浪之中,有一艘輪船掙扎著起伏翻湧,拋下的鐵錨斷裂破碎,發動機的沉重轟鳴在海水怒吼之下顯得微不足道,這艘輪船像是一片殘葉,隨時可能被海潮吞沒……

而甲板之上,則是跪伏著數十個披古老衣袍的信教者。

他們在大海狂濤中祈禱,在怒浪中寧靜,誦唸著晦澀的經文。

伴隨著一道雷電。

黑暗的天幕被磅礴雷芒撕裂。

數萬噸海水,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數千米的巨大漩渦,呈現出開散的海洋龍捲形態,圍繞著那巨大的神像,緩緩旋轉。

寂滅的神像,彷彿具有了生命,聽到了輪船上信教者的頌念。

“他”的眼中亮起熾亮的輝光。

極致嘈雜的世界,在這一瞬變得寂靜。

風暴與海水在神像頭頂飛快凝聚,形成一個與神像衣著一模一樣的“人形”,他面容模糊,站在這座天地的最高處,只需要微微低頭,就能俯瞰看清這片大海上的萬物生靈。

輪船上的信教者們抬起了頭。

他們神情萬分驚喜,甚至帶上了癲狂,哪怕神像上的那道“人形”十分渺小。

但他們依舊看得清晰。

即便雷電轟鳴。

那神像上的“存在”,依舊是此刻這座世界唯一的光!

他們祈禱,他們許願,他們渴望——

而這一刻,他們夢想成真。

他們即將得到拯救。

站在自己神像上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抬起了一隻手,緩緩收攏五根手指。

在風暴的怒吼聲中——

無數海水收攏!

漩渦支離破碎!

而與這億萬噸海水一同被碾地粉碎的……還有那艘掙扎的鐵輪船,以及甲板上數百位的虔誠教徒。

……

……

(今晚還有一章,會比較晚,等不了的可以先睡~)

------------

第一百零九章 希望是最珍貴的禮物

鮮血從甲板上迸濺而出。

只一瞬間,甲板就被海水吞噬,被碾碎成為鐵渣。

而下一瞬間,海水也被碾碎,蒸發成為滾滾的霧氣——

風暴轟鳴。

對於站在神像上的男人而言,直至此刻,這個世界才徹底的安靜。

沒有了擾人的海嘯聲音。

也沒有了……嘈雜的求救。

無數水珠靜謐地落下,重回大海懷抱,這片海域的上空依舊縈繞陰雲,但那些雷電只敢隱於雲層,不敢再次擊響……因為比起它們,神像上的男人,才是這片大海的真正主人。

風暴神座注視著海水的迴歸,以及信教徒的滅亡。

他的神情裡沒有絲毫的憐憫。

當他注視破碎的甲板,以及破碎的生命之時……他的眼神和注視海水,沒有任何區別。

他當然聽到了甲板上那些人的呼喊,求救,以及最後的欣喜若狂。

只不過聽得太多。

就會覺得……聒噪。

世人總是需要信仰來拯救自己,而忽視了問題的本質,是因為自己的過度弱小。

他們呼喊。

於是自己出現。

某種意義上來說……剛剛的出手,也是拯救。

因為在這片大海上,人命和海水,都是一樣的東西。

捏碎之後,都將以另外一種形態,迴歸這個世界。

……

……

神像矗立於大海之上,巨人握著的那杆三叉戟,縈繞著陣陣風暴。

隨著世界的平靜,三叉戟尖的風暴也徐徐消散。

風暴神座行走在自己的“巨大雕像”之上,他緩緩來到了三叉戟所在的位置,然後皺起眉頭。

這裡出現了他無法理解的事情。

因為執掌整座南洲,他掌握著南洲海洋,以及南洲海洋所包裹著的那片大陸的最高話語權。

他對那些信仰自己的“虔誠追隨者”,送出了饋贈。

銀箔信物,是神的饋贈。

而內蘊精神力的三叉戟,則是足夠虔誠的教會才能夠得到的禮物。

每一杆三叉戟,都有一縷無法磨滅的精神力。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保護”……更是一種監察,南洲地區教會的覆滅並不算是大事,每年都有教會傾覆,而當三叉戟破碎,自己的精神飛回,只需要短短幾分鐘,就能夠見證這座教會的“一生”。

可偏偏。

有一縷精神……消失了。

風暴神座眯起雙眼,盯著這座巨大的神像。

像這樣的神像,在南洲大海上,還有許多……雕刻的都是自己,這是教會進獻的貢品,透過這些神像,他可以在神殿之中聆聽讚頌風暴的低語。

在這片大海之上,只需要一個念頭,他就能抵達“頌念者”所在的位置。

事實上。

這片海洋上,每天都有太多的頌唱之音。

修築雕像之初,他還願意享受這些“讚美”,可當讚美聲音太多……就變成了一種嘈雜。

像剛剛那種規模的呼喚,根本不會吸引他降臨。

他來到這裡……只是為了調查清楚,那縷失落的精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風暴神座眯起雙眼。

沒記錯的話……身下的這座神像,是“晚鐘教會”奉上的貢品。

作為回饋的禮物,那杆三叉戟中的精神,本該與這座神像產生冥冥之中的感應……可此刻卻徹底失聯,毫無疑問,自己的精神力丟失了。

他的腦海裡浮現“晚鐘教會”的相關記憶……那實在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型教會,幾乎沒有什麼值得留意的地方,而唯一還算注意的是……半年前晚鐘教會向自己的神殿進獻了一座古文石板,據說是從東洲苔原搬回來的古物,只不過沒有人能夠破譯石板上的內容。

類似的物件太多。

無法被理解,無法被勘破……但凡出現了這樣的特質,這樣的“古物”極大機率是贗品,或者是根本無用的殘次品。這副古文石板被送來的時候,當然也被神殿如此定位,晚鐘教會將石板搬回南洲之後,吃了閉門羹,進獻失敗,只能開始閉門造車,默默進行著破譯工作。

直至如今……似乎還沒有什麼進展。

本來是轉瞬即忘的存在。

如今,因為精神力的丟失,讓風暴神座留意到了這座小小的教會。

那一縷精神力的丟失,其實是很小的事情。

如果把自己的精神力,比作這片浩瀚的大海。

那麼丟失的那一縷精神力……恐怕就像是自己剛剛隨手捏碎的那一場風暴,於這片大海而言,存在也好,不存在也好,毫無影響。

只不過,這件事情是不合理的。

他乃是至高無上的“神”!

他的精神力是完整的大海,除非他願意……否則每一滴水珠,都不該有缺失!

風暴神座陷入了沉思,他試圖用神念去運算這件事情的未來結果,然後得到的結論卻是一片混沌。

於是他開始猶豫。

關於精神力丟失的事情,是靜靜等待它的迴歸,還是直接追查下去?

“東洲……”

風暴神座徐徐抬眸,望向海的彼岸。

那有一個他最不想接觸的人。

也是他最看不透的地方。

……

……

淮蔭是江北的一座小城,這座小城十分安靜,與江北其他地帶的城市不太一樣,雖然也處在北方,但時常沐浴在陽光裡。

與江南相比,江北的經濟發展要稍稍滯後幾年。

某些偏遠的小城,還保留著“綠皮火車”這樣的交通出行方式,即便是深海全面連結的時代……也並不是所有的城市,都在拼命向前跑。

綠皮火車停靠在淮蔭站。

好幾位西裝革履的男人,早早就筆挺地等在車站外,與周圍的人群相比,他們的衣著實在格格不入,太過顯眼……像淮蔭這樣的小城,很少會出現這樣的“商務人士”。

這幾位西裝男人神情緊張,東張西望,他們的懷中抱著迎接牌。

這看上去分明是迎接貴族少爺的仗勢。

而迎接牌的上面……的確寫了少爺兩個字。

“白袖少爺……”

綠皮火車上下來了許多人。

其中一位相貌白淨的少年,隔著很遠就看到了人群中高高舉起的那塊牌子,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輕唸了一句這令人羞恥的歡迎語,連忙壓低帽簷,快步前行。

他這趟一個人出行,就是不想見到白家的人。

白袖要找到是於束的家人。

他的許可權足夠高。

知道了“渠龍”的名字,後續的調查就沒什麼困難,【深海】為他找到了“於束”的檔案。

出生於淮蔭城,父母健在,有一個妹妹。

在抹去自己的姓名之前,他似乎有一個還不錯的家庭……

白袖看完檔案之後,不太明白,於束為什麼要選擇成為“獻命者”。

他用了一個小時,找到了【深海】資料庫中記載的,於束父母現在居住的地址……這座小城裡並沒有很多高樓大廈,但是有很多相鄰坐落的宅院。

於束的父母就住在一個老院子裡,雖然住了十年,但看上去並不破舊,牆頭還放著幾盆綠植,或許是因為常年打理的緣故,站在院門外,也能感受到院子裡的蓬勃生機。

白袖敲門之前,有些猶豫。

他整了整衣著,調整好情緒,然後敲響了屋門。

院子裡有輕盈的腳步聲。

跑來開門的是於束的妹妹。

“……是哥哥!哥哥回來了!”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啪嗒啪嗒跑了過來,還沒開門,就奶聲奶氣地開口,聲音滿是驚喜。

開門之後,女孩看到了一張陌生的面容。

她有些惘然。

“我是……於束的朋友。”白袖微微低眉,他猶豫了一下,蹲下身子,輕聲道:“你的父母呢?”

小女孩眨了眨眼,半個身子躲在門後面,但並不怕生。

或許是因為白袖長得很好看的緣故。

她回頭看了看屋子……

想了很久,小丫頭雙手絞在一起,十分認真地一字一句念出聲來:“媽媽……爸爸……在屋子裡……媽媽在照顧爸爸。”

白袖溫柔笑了笑,又問道:“我可以進來麼?”

屋子裡走出了一位婦人,神情有些憔悴,她沾染油煙的雙手正放在圍裙上擦拭,看到白袖的出現,有些侷促,捏著圍裙一角,柔聲道:“不嫌棄的話……就進屋子,喝杯茶吧。”

白袖進了院子。

這的確是很有生機的院子。

院子裡搭建了乘涼的綠蔭棚子,牆上畫著大大的塗鴉,他目光瞥見了塗鴉的牆角,有一個畫滿了叉叉的粉筆日曆,擦了很多遍,又寫了很多遍……小丫頭鬆開門把手後,就屁顛屁顛跑到了牆的角落,撿起了磨平的粉筆,在牆角日曆的最新日期上,力道很輕地畫了一個叉。

進屋之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屋子裡的設施很簡單,一張普通的床榻,一套複雜的儀器,還有一個形如枯槁的男人。

白袖默默環顧一圈。

除此以外,家徒四壁。

他無法理解……為白家奉獻一切的男人,為何會落到如此境地?

於束當獻命者的這些年裡,他的家人,理應得到最高規格的對待。

白袖的精神力無聲地蔓延,他望向躺在床榻上的男人,於束的父親瘦弱地像是一張紙,那開敞的胸膛裡,幾乎傳不出有力的心跳聲音,就連一旁的心電圖儀器,也只顯示輕微的起伏……

白袖想要看一看,這究竟是什麼病,是不是真的無法救治。

而精神力接觸之後。

他意識到事情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這個躺在床榻上的男人,已經沒有了意識,精神全部粉碎……維持著基本的生命體徵,已經是一個奇蹟。

對於正常情況下的“昏厥”,或者“意識丟失”……他還有辦法。

可這種情況。

別說是自己,就算是神座來了,也束手無策,誰都無法救治一個失去了靈魂的空殼。

“辛苦你大老遠跑一趟……於束在北洲過得還好嗎?”

於束的母親捧著熱茶,她有些緊張地望著白袖,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很像是大戶人家的貴公子,於束真的有機會認識這樣的朋友嗎?

北洲……

【深海】的檔案裡,記載了於束成為獻命者之前的事蹟,可卻無法記載於束離開淮蔭前,對父母的交代,這畢竟是一個不重要的人,一粒時代的塵埃,沒有人會在意他說了什麼,就像是沒有人會在意……他去往了何處。

白袖抿了一口茶。

門外響起了醇厚有力的聲音。

“佘夫人!還記得我嗎?”

“阿束時常唸叨著你,說要回來看看……只可惜他還在駐守要塞,我和小袖子休了年假,正好路過淮蔭,就替他來看看你。”一個衣著樸實的中年男人推門而入,他的笑容很是和善,笑聲裡滿是歡快,順手就抱起了那個蹲在牆角畫畫的小姑娘。

白袖怔住了。

家主?!

中年男人變戲法似的從內兜裡取出了一個玩具,那是一朵快要凋零的向日葵,在江北這樣寒冷的地帶,幾乎見不到這種植物。

小姑娘眼神亮了亮,頗有些好奇。

“還記得我嗎?”白家家主微笑開口,將花兒遞了過去。

“記得……”

小傢伙接過向日葵,小心翼翼撫平了快要枯萎的花瓣,輕聲地說:“你是接哥哥走的那個壞蛋……白……白痴叔叔……”

白袖的神情有些複雜。

白家家主的本名叫做白小池。

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稱呼家主的。

婦人聽了這回答,明顯有些生氣,她來到孩子面前,一字一字地認真糾正道:“不可以這麼說!這樣很不禮貌……”

“無恙,無恙……孩子還小。”

白小池沒有絲毫動怒,反而笑了起來,將孩子放了下來。

他來到白袖面前,將隨身攜帶的包裹放了下來,柔聲笑道:“阿束託我和小袖子,帶了一些北洲的特產,還有一些錢……都在這個包裹裡。”

抱著向日葵的小孩子,拽著母親的衣角,默默看著這兩人。

她嘀咕道:“哥哥……已經好久……沒有回來了……”

於束的媽媽看著桌上的包裹,神情複雜,她似乎在想著什麼。

“二位……還請稍等。”

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她抱著孩子去了隔壁的屋子。

……

……

“你為什麼會來?”

白袖沒有打破屋子裡的寧靜,而是以精神力傳音。

“我為什麼不能來?”

白小池同樣以精神力回應。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

誰也想不到……這位白家殺伐果斷的家主,竟然會有如此“和藹可親”的一面。

“有些事情,不在【深海】的檔案裡。不是許可權高,就能夠知道的。”

白小池輕描淡寫道:“白澤生不知道‘渠龍’的資訊,是因為我親自接走了這位獻命者……於束的願望是,希望他父母的檔案能夠得到有效的保護。”

“有效的保護……指的就是孤苦伶仃,父女相依?”

“……如果你非要這麼理解的話,是的,這就是最有效的保護。”

白小池望向床榻上的男人,平靜道:“這個男人已經死了,顧長志活過來,他也活不過來。”

白袖沉默了。

因為他知道……家主說的是實話。

“我們做不到讓一個死人復活,但我們可以做到……讓活人繼續活下去。”

白小池輕聲開口,“於束覺醒超凡能力的時候,出現了意外,他的身體狀態很差,需要不斷服用藥物,來穩定肉身,他主動找到了白家,希望可以一直服用藥物,儘可能活得長久一些。他是自願成為‘獻命者’的,唯一的要求,就是母親和妹妹能夠得到照顧,我可以保證這座小院子是淮蔭城最安全的地方,無論發生了什麼,這對母女的生活都不會受到任何的打擾。”

白袖怔住了。

“去北洲參軍……這個蹩腳的理由,其實也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白小池語帶悲哀地說道:“人總需要一個希望才能活下去……我們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的不一樣。他們看到的是這個心電儀器仍然顯示著生命的起伏曲線,而我們看到的是腦域精神的徹底粉碎,床上的男人已經無可救藥。”

同樣的道理。

於束看到的自己,是註定落幕的,短命的一生。

而他想要讓小院子裡的母女,看到的是兒子駐守邊塞,仍有歸家的希望。

“如果你認為……獻命者應該死得轟轟烈烈,那麼你可以把真相告訴她們。”

白小池輕聲說道:“她們會知道於束死了,至於死在了凍原,或者哪裡,對她們而言……應該沒有那麼重要。只不過這麼做的話……你殺掉了於束留給她們的希望。這縷希望,是他留給她們最珍貴的禮物。”

白袖默默攥攏雙拳。

他沒有想過。

推開這座院子,他會看到這樣的場景。

與自己預想的不一樣……

這座院子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於束的媽媽很快又重新出來,這次她是孤身一人。

她沒有避諱躺在床上的“丈夫”。

她鼓起勇氣,聲音顫抖地問道:“兩位……於束他,是不是出意外了?”

去北洲要塞駐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雖然寫過信,也發過訊息。

可於束離開之後,就從未回來過。

其實她早就開始擔憂,早就開始懷疑。

可真正心心念念盼望之人……哪裡敢想那麼多。

這個時候,她只期望著一個答案。

哪怕這個答案……只有一點點的可能性,她也願意相信。

白小池將目光投向了白袖。

“沒有的事情。”

白袖輕鬆笑了笑,柔聲道:“阿束他託我告訴您,他在北洲過得很好……萬勿掛念。”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