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毀滅日(二)

光明壁壘·會摔跤的熊貓·45,304·2026/3/26

命運之眼是假的。 但虛假預言中的那一幕畫面,卻是真實上演了。 火山山口張開雙臂的男人,背後是無數噴吐傾出的山灰,萬千獸靈在大地上賓士,那滾滾震動如雷鳴般,要將陸地撕裂。 沙塵席捲。 “這是桑洲窟的毀滅日。” 梟的眼神中既有憐憫,也有譏諷:“既然五洲政府不在乎這裡的生命……那麼就此毀去,應該也不會有什麼關係,你覺得呢?” “我覺得,真正該毀滅的,是你。” 在無數洪流爆發的浪潮聲中,顧慎心海陷入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舉起戒尺。 無數銀芒纏繞。 【曇曜】的山灰形成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漣漪。 中洲之行,他其實已經知道了“梟”的來歷,這是當年圖靈先生實驗室中誕生的一個錯誤,這個錯誤很可能與後來的自己息息相關……梟所說的那些,關於“血火”與“熾火”之間的聯絡,顧慎是相信的。 正因如此,他在此刻下定了決心。 不計一切代價。 殺了梟。 而在這一刻,【曇曜】山嵴的時間彷彿變得緩慢起來,對顧慎而言,這是一種無比熟悉的感覺。 有人動用了某種特權,來幹擾這座時間流速正常的現實世界。 無數銀色光芒,在山灰沙塵之中包裹成圓。 【真理】擴散,將顧慎纏繞。 …… …… 高天流雲,落下剪影。 光明與陰暗切割鐵穹,照拂大地,這是一座與現實世界一比一彷真的虛假空間,黑暗中的王座在無數熾光的映襯下顯得尤為耀眼,這是“魔鬼”第一次來到如此靠近光明的地方,它就坐在萬千陰翳的最前端,身子像是即將突破黑紗濃霧一般,透出陣陣不祥煞氣。 這也是顧慎與魔鬼距離最近的一次。 兩人幾乎面對面貼在了一起,只不過魔鬼的王座太高,它俯身之後,便像是巨人在凝視螻蟻。 顧慎抬起頭來,語氣平靜:“我還以為,你會一直沉默。” “……” 對此,魔鬼不作回答。 它只是面無表情道:“省去無意義的交談,對你對我,都是好事。” 顧慎點頭。 “所以這一次你依舊是為了交易而來……” 顧慎低聲自嘲笑道:“你坐不住了,你怕我死在這,而對面那個被血火纏繞的傢伙,會直接把尺子丟掉。” 梟瞧不起火種。 在梟心中,血火和熾火是比七神火種更高貴的東西…… 且不提血火熾火是否比火種更珍惜。 只需考慮梟的行事風格,便會知道:他真能做出直接丟掉尺子,或者將其摧毀的舉動! 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做出任何舉動都不會讓人詫異。 “是,所以你必須贏。” 魔鬼也懶得掩蓋自己的意圖,多魯河事件之後,它和顧慎之間便再也沒有信任可言。 它在找機會毀滅顧慎。 顧慎也在找機會毀滅它。 只不過,對於死敵的兩人……此刻卻是有著不得不聯手的理由。 “很好,我也這麼認為……我必須贏。” “我輸了,我會死,你也活不了。” 顧慎凝視著眼前的黑暗,一字一句開口:“眼前這傢伙,掌控了桑洲窟九成的超凡獸靈,以及未知的禁忌之力,古怪手段……想要殺他,我做不到,想要逃走,現在應該也沒可能了,所以只剩下一條路。” 】 他的語氣極其漠然,無比平靜,彷彿在說著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什麼生啊,死啊,都不重要了。 短暫的停頓之後,顧慎伸出了一隻手。 他說:“我需要全部的【真理】,全部。” 全部的【真理】,意味著這把戒尺所隱藏的一切許可權。 不僅如此。 還意味著……藏在戒尺中的秘密。 譬如【熄燭】的真實圖紙,如何用思想將其幻化的具體途徑。 【真理】這種級別的神之利器,上限極高,往往隨著使用者的境界提升,可以不斷向著更高一階進行開發—— 而顧慎的意思就是,讓魔鬼把這些高階的使用方法,以及積攢了多年的【真理】思想途徑,都交出來。 王座中的魔鬼沉默了一秒,冷冷拒絕:“殺他,不需要那麼多。” 直至此刻,兩人還在博弈。 顧慎知道,在雙方知根知底的情況下,自己再想以性命進行的威脅已經不可能奏效了。 自己此刻殺念堅定,對方心中十分清楚。 斡旋和談判在這個時候也失去了意義。 “我會給你【熄燭】的完整具象圖紙,以及不完整的【阿喀琉斯之踵】。” 從魔鬼口中吐出了一個顧慎從未聽過的東西。 阿喀琉斯之踵? 與褚靈的連結處於斷開狀態,顧慎無法調取資料庫來查閱相關資訊……但他隱約想起了“阿克琉斯”是什麼。 長野的古文秘典記載了一部分六百年前舊人類撰寫的古老神話。 阿克琉斯,這是一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神話人物。 “【阿喀琉斯之踵】是什麼?” 顧慎皺眉開口。 “你握住【真理熄燭】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魔鬼沒有解釋,而是轉道:“戒尺作為橋樑,能夠承載你我的精神會面,此刻已經抵達極限……你應該清楚,命運的天秤,每一次交換都需要維繫平等。” “我只能給你這兩樣東西,如果你殺不死他,再想動用更高階的【真理】……” “就只有讓我上了。” 魔鬼不再隱瞞自己的意圖。 一直以來,他都打著這個算盤……藉著交易,來一步一步接管顧慎的身體。 這個前所未有的三次超境者,擁有無與倫比的頂級天賦! 一旦將其“掠奪”。 那麼便會擁有超越前身的完美軀殼! “這是我給出這兩樣物件的前置條件——如果你不答應,我們就一起死在這裡。” 圖窮匕見。 魔鬼說完之後,便不再挪動。 黑暗與光明的兩股精神浪潮,在戒尺空間之中對峙。 顧慎抬眼,似笑非笑,看著眼前的黑暗王座。 他輕聲問道:“不如我直接把這具身軀給你好了,如何?” “……” 魔鬼沉默。 黑暗遮掩了它的面容。 其實它此刻正在皺眉,因為聽不出顧慎這句話是認真的,還是譏諷。 正當它猶豫之際。 “可惜,你錯過了一個好機會。” 顧慎一道輕嘆,澹澹道:“其實我剛剛是認真的,但我現在又改變主意了。我接受這場交易,現在我要拿走【熄燭】具現圖紙和【阿喀琉斯之踵】!” 還是因為黑暗遮掩的緣故,顧慎看不清王座上魔鬼的神色。 剛剛自己的把戲,登不上臺面。 他希望看到對面的傢伙此刻有一些惱怒的神色,又或者對這種不入流伎倆感到不屑的表情。 只可惜。 黑暗永恆。 他什麼也看不見。 傳入耳中的,也只有冰冷的應答聲音。 “……如你所願。” 黑暗王座上的魔鬼抬手一揮,釋放了一道陰暗的光團,這光團掠出陰翳,瞬間被大日光明照亮,撞入顧慎額首之後,如煙花般炸開,化為無數流光,砰的一聲,頃刻間照亮整座戒尺空間—— 在戒尺空間內糾纏的光明與黑暗瞬間分開。 交易達成,風暴席捲。 顧慎意識瞬間迴歸現實世界,沙塵那一端,梟抬起雙臂的動作還未落下! 他精神海中湧入了大量訊息。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品嚐到“靈魂交易”的甜美滋味……此前他廢置戒尺,他封印魔鬼。 可最終命運還是推進到了這一步。 顧慎和戒尺中的存在簽訂了協議,他付出了代價,來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以往的每一次,都只是黑暗王座丟擲來的小餌。 這一次,則不同。 【真理.熄燭:曾經沾染過七神血液的封印物,原版威力與使用者源質儲存量呈正相關,修改後與使用者精神力呈正相關。】 戒尺在精神海中給出了一條完整的具現途徑。 顧慎可以憑藉曾經的使用感覺,來進行贗品封印物的彷刻,可這種程度的彷刻,根本就沒有辦法還原頂級神器的打擊手感和真實威力。 此刻,完整的具現途徑烙入腦海。 顧慎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點撥之感—— 他瞬息之間,便看完了【熄燭】的內部構造。 哪怕其中那些牽扯到了因果層面的禁忌構造,也都被他在短短瞬間盡數理解,參悟。 銀芒翻湧,【真理.熄燭】的模湖弓形已經在掌心凝聚。 緊接著,就是交易帶來的第二樣物件: 【阿喀琉斯之踵:這是無法解釋的‘概念力量’,如果你是‘熄燭’的天命執掌者,那麼當你握住它,便會體會到‘阿喀琉斯之踵’的具體意味。】 這第二道提醒聲音,掠入心海,顧慎還感到一些茫然。 在戒尺空間裡,他詢問魔鬼“阿喀琉斯之踵”是什麼。 魔鬼沒有回答。 只是告訴自己,握住【熄燭】便會明白。 此刻,這提醒之音,依舊沒有說明……只是說這是一種“概念力量”? 顧慎沒有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那磅礴的精神力都注入戒尺之中,無數山灰被狂風捲開,銀芒一層一層亮起,漆黑暗澹的【曇曜】山體彷彿有一輪銀白熾月在燃燒,那是顧慎在具現【真理.熄燭】。 【真理】的動用,需要消耗極大的精神力。 可顧慎從未想過,【熄燭】的真實具現,需要消耗這麼大的精神! 他剛剛晉升,此刻精神海是與仲原費舍爾一個級別的……放在四階之中,除了那些怪物超境者,沒有人比他更強! 可僅僅是讓【熄燭】凝形,便已經耗費了六成! “轟隆隆……” 在虛空之中,一輪銀燦渦流誕生,那是精神力太過聚集,導致空間無法承載,引發的坍塌。 顧慎神色略顯蒼白,他緊緊攥住真理具現的白鱗大弓,將其從虛空坍塌的渦流之中拎出,當他在現實世界攥住【熄燭】的那一刻—— 顧慎明白了【阿喀琉斯之踵】的意義。 傳說之中的“阿克琉斯”是驍勇善戰的神將,渾身上下唯一的弱點就是腳後跟,而他最終便是被人射中要害而亡。 阿喀琉斯之踵的本意,意味著“致命之弱點”。 顧慎持握【熄燭】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世間萬物的真實構搭。 漂浮的每一粒塵埃。 以及被無數塵埃包裹的亞當。 他要用【熄燭】擊碎任何物件,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死的,【阿喀琉斯之踵】都會為他提供一個清晰而準確的落點,世上萬物,只要具備結構,便會存在一個“瓦解點”…… 這,就是【阿喀琉斯之踵】。 一個【熄燭】自帶的,免費贈送天命之主的概念領域。 這件神器在被【真理】具現之後,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改變……【阿喀琉斯之踵】需要消耗精神力,每看一樣物事,每洞悉一個弱點,都需要消耗一點精神力,對手越強大,射出的這一箭越集中,便需要消耗越多的精神。 顧慎深吸一口氣,舉弓望向金髮男人。 他的目光穿透了無數沙塵—— 直接鎖定了那一縷血火。 …… …… “……?” 亞當臉上的笑意在一瞬間凝固。 明明現實世界之中,只過去了短短的幾秒而已,火山在噴薄,大地在震顫,他彷彿聽到了自己心臟強而有力的跳動聲音。 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妙。 可忽然,一種無比強烈的不安,在心頭浮現。 他抬起的雙臂還沒有來得及落下。 顧慎在山灰包裹之中,憑空拔出了一把“大弓”,緊接著那把大弓對準了自己—— 梟頓時笑不出來了。 他的直覺無比敏銳,自降生以來,任何降落在自己頭上的危險,他都能提前覺察。 而這種強烈的危險感覺,上次遇到,還是在大都! 他的無數分身,被沒未成為鬥戰神座的白朮,循著精神海一一擊碎…… 這種極其強烈的危機,往往伴隨著的,就是即刻降落的毀滅! 此刻給他這種危機感的,不是白朮。 而是顧慎。 一個區區的三階! “那把弓……那把弓是什麼?!” “見鬼!” “見鬼! ” 這就是亞當腦海中殘留的最後一縷意識。 當他看到一縷銀白長光,在顧慎指尖凝聚之時,一切便已經結束了。 兩人站立位置彷彿形成了一道長線。 梟從未想過自己這具軀殼的死亡會降臨地如此之快。 顧慎鬆開手指,銀光瞬息便貫穿了“他”的頭顱,雖然這不是他的軀殼,但是前所未有的鑽心疼痛在梟心海中震盪開來—— 他來不及嘶吼來不及怒嚎。 一縷血火被銀光貫穿射透,帶出了金髮男人的頭顱。 【真理.熄燭】配合【阿喀琉斯之踵】,直接將亞當的弱點選碎。 顧慎這一箭,射殺的不是亞當的肉身。 而是真實的弱點,那一縷操縱了亞當靈魂的“血火”! ------------ 第二百零一章 毀滅日(三) “轟!” 一箭,亞當倒地。 那充斥在他眼眶之中的血色火焰被直接射碎,銀芒強而有力地穿透山灰,一道悶響之後,全世界都變得寂靜—— 但獸潮沒有就此停歇。 顧慎臉上並沒有浮現出喜悅的神色,他持握【真理.熄燭】,一步一步向著【曇曜】山頂走去。 他望向血火的那一刻。 【阿喀琉斯之踵】為他揭示了血火真正的弱點。 這玩意兒有千萬縷,想讓“梟”徹底死亡,單單殺死一具分身是不夠的。 “梟”的本體就在山下。 那砰砰跳動的聲音,正是他的心臟! “小顧先生……” 便在此時,微弱的呼喊聲音,在顧慎身旁響起。 顧慎低下頭來。 他看到了一張支離破碎的面孔,金髮碧眼的亞當躺在血泊之中,血火破碎之後,他的身軀便如同開裂的瓷器,無法再重新拼合。 但亞當此刻還在笑,彷彿覺察不到疼痛。 他伸出一隻手,想要抓住顧慎的小腿,但大量失血導致了幻覺出現,他的手指虛晃了幾下,最終只是胡亂抓到一把灼熱的空氣。 “對不起……對不起……” 亞當的主意識,其實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 只不過他的精神太羸弱。 被搶佔了身軀,也無法做出有效的反抗。 現在,血火破滅,他獲得了自由……可也沒有意義了,梟從來就沒打算讓“亞當”活著,這具軀殼的經脈全部碎裂,並且血液也被榨乾,能說出這幾個字,便已經是奇蹟。 “……” 顧慎蹲下身子,看著亞當的神情,有些不忍。 如果沒有血火—— 那麼亞當其實是一個相當純粹的學者,在顧慎原先的計劃中,這傢伙是要被接到東洲好生照顧的重要人物。 “生機之火”救不了註定要死之人。 但他的“冥火”可以。 金髮男人的意識逐漸模糊,他還想說些什麼,可湧出喉嚨的就只剩下乾涸的血沫了,精神在飛快消逝…… 翼鐵,古文,源質起源…… 那些自己研究數十年的課題,那些自己只差一些就要揭開的真相…… 此刻,變得無比遙遠。 在生命流逝的最後盡頭,亞當擠出了難看的遺憾的笑容。 他閉上雙眼。 而後一隻溫暖的手掌,搭在了他的額頭。 “如果這世上還有你所留戀的東西,如果你還想繼續‘活下去’……”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那已經開始消散的精神海中緩緩響起。 “那麼你可以呼喊我的名諱……我會賜予你新的生命。” 這聲音……是顧慎? 亞當那支離破碎的靈魂,陷入了一剎的茫然。 他在心底極輕地呼喊了一句—— 下一刻,眼前漆黑永暗的畫面,瞬間迎來了光明,亞當驟然睜開眼,萬千綠蔭垂落,他坐在無數草葉和冰霜席捲的流風之中,面前是端坐鋼鐵王座之上的黑衣顧慎,那張無比熟悉的面孔,此刻變得有些許陌生! 亞當死了。 但他也活了…… 以魂靈的形式,在“淨土”之上迎來了新的生命! 他的記憶還在,所以他在這一刻想起了先前桑洲窟的種種詭異現象。 其實很久之前,亞當懷疑過“命運之眼”的真偽。 每次他望向顧慎,都會感到頭疼欲裂——在他意識到自己精神海被侵佔後,他回想這一幕,認為這是因為“命運之眼”是捏造偽品的緣故。 一件虛假的命運占卜物件,自然不可能完成所有的“占卜”。 梟想要避開一些麻煩“占卜”,就只能用這種方式,提醒自己不要“直視”某人或者某物。 出現不可直視這種情況,只能和“火種”有關。 萬沒想到,顧慎的真實身份,竟然真的與“火種”有關! “冥王……七神之中的冥王……” 亞當深吸一口氣,看著那尊鐵青色的高大王座,神情不受控制湧現出敬畏,身軀也匍匐下來。 他來到了淨土。 便成為冥王麾下的一員。 望向自己信仰的“神座”,自然會感到想要膜拜。 “不必多禮。” 現實世界的麻煩還沒解決,顧慎沒時間和亞當過多對話。 他直截了當道:“想必你一定有未完的遺願吧,那些遺願,你可以試著在‘淨土’之中繼續……” “鐵五。” 顧慎直接喊來了自己的淨土專屬使徒:“來了一個新客人,是個學者,就交給你了。” 風雪盡頭,扛著鐵鎬的鐵五,聞言面露喜色。 學者,是可以指導那些亡靈蠢貨們合理密植的那種技術性人才嗎? 他連忙扯著嗓子,屁顛屁顛一路小跑:“小顧先生,來了來了!” …… …… 意識迴歸現實,亞當的身軀已經被“熾火”焚化。 顧慎踩著【曇曜】山脊,一步一步來到火山口。 他冰冷直視著猩紅的山頂裂口。 站在至高點。 此時此刻,他的身形,才更像是虛假命運之眼預言中的那個“神眷之子”。 【真理.熄燭】和【阿喀琉斯之踵】每時每刻都需要消耗精神力……他要把梟徹底獵殺,可沒時間耽誤,轉化亞當魂靈的那幾秒,已經是他最大程度可以給出的慈悲,此時此刻整座火山都在暴動,那一箭射出之後,這地底鼓動的心臟彷彿感受到了恐懼。 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 顧慎面無表情,他站在山頂,再次張弓搭箭,根本就沒有刻意瞄準。 大量山灰遮掩視野。 這不重要。 【阿喀琉斯之踵】已經給予了這一箭正確的軌跡和答案。 “嗖——” “轟!” 纖細銀芒在指尖凝聚,射出! 下一刻,【曇曜】山底爆發出近千米高的猩紅火浪,像是什麼東西被射爆了,炸出的鮮血! “沒死……” 顧慎重新張弓搭箭,他的神情依舊平靜,看上去沒有絲毫波瀾,但這兩發,已經將心湖中的精神力消耗掉了八成! “那就繼續。” 他站在山頂,對準【曇曜】裂口,射出第三發—— 【阿喀琉斯之踵】的視野中,那指引血火弱點的“猩紅之點”,在剛剛一發之後,已經變得十分微弱。 第三發爆發! “轟隆隆!” 這一次沒有血浪翻湧,只是裂口之中濺盪出的回聲顯得厚重而沉悶。 這一擊之後,顧慎的精神力已經有些見底。 【阿喀琉斯之踵】的視野之中,血火的弱點已經不再耀眼……這至少說明瞭一點,梟的本體被自己重傷了。 “應該還沒死,但我不能就這麼下去。” 顧慎果斷揮手驅散了【熄燭】。 銀色大弓消失的剎那,【阿喀琉斯之踵】的輔佐領域也隨之消失了。 顧慎眼中的世界迴歸了正常,不再是萬物弱點漂浮的那個奇怪架構世界…… 他連忙盤膝坐下,面對灼熱吐息的【曇曜】山口,開始恢復精神力。 現在的情況很簡單。 【真理.熄燭】的三發遠射,基本解決了這場戰鬥。 正如當年射殺周馭一樣。 這是可以無視境界進行殺敵的超級殺器,想要進行抵禦和對抗,就只能掏出同等級別同等規格的“火種級”神器。 梟很倒黴。 他也只能自認倒黴。 但顧慎知道,雖然熄燭三發打得血火支離破碎,但這傢伙一定還活著……血火的生命力頑強程度,幾乎沒有能力可以與之相比。 所以顧慎這一次不準備給梟任何的反擊機會。 他現在坐在【曇曜】山頂,一方面是提防血火本體逃離,另外一方面……他需要凝聚出【真理.熄燭】第四發的精神力。 接下來深入地底,不論再出現任何情況,都不會有意外。 第四發熄燭暴射,將結束一切戰鬥! 此刻的【曇曜】,正處於最後的寂靜……大地震顫,無數獸靈已經突破城區,向著此地奔來。 顧慎知道。 這是梟最後的抗爭。 接下來會有數之不清的獸靈投入山頂,自己需要在那之前解決一切。 梟為了活命,拆掉“桑洲窟”也不是不可能。 他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 …… “蘇葉大人,目前源之塔處於最後的撤離階段。” 東窟,E2區。 負責朱雀使區執法者行動的杜虎,站在高聳塔樓之上,俯瞰陷入動盪的全部城區。 在第二次獸潮之後,朱雀神使便沒有再回到轄區之中。 世界會議的結果出來,天水先生緊急發動了召回—— 剩下三位神使,都選擇離開桑洲窟。 如今紅龍神使將朱雀麾下執法者的掌控權,以及最後的駐守任務,交給了杜虎…… 在這大雨傾盆,獸潮奔騰的長夜之中。 這位光明城埋下的暗子,終於可以肆無忌憚進行精神連結,他麾下的執法者都已經分派出去,源之塔不在意普通民眾的死活,此刻東窟的大部分城區,已是空空蕩蕩。 “紅龍最後的命令是開啟城門。” 杜虎平靜道:“或許這是上面的命令……但在我看來,這個命令很奇怪,因為東窟開城,會導致大量超凡民眾湧現S12區,那是東洲最後的駐守區,中央城和長野應該都在計劃搭救桑洲窟的本土超凡者。” 這本應該是光明城做的事情! “北洲……東洲……” 蘇葉站在西窟的城樓底下,他四周一片寂靜,雨夜在這裡是一片光明,亮若白晝。 一枚近百米大的熾烈圓球,懸浮在W9區之上。 那枚圓球彷彿是一枚太陽。 在最後的漆黑之夜,這枚太陽頂著冰海的雨水凝聚而出—— 四周之所以寂靜,是因為一切活著的生靈,都已經被殺死了。 “太陽”汲取著猩紅的血氣。 蘇葉緩步向著下一座城區走去,他已經向麾下發出了撤離的訊號,光明城丟失了聖書,找尋不到兇手,只能撤退,桑洲窟的信仰轉化任務已經可以宣告失敗了。 他唯一能做的。 就是把城門鎖死,讓那些該死的“遊行者”閉嘴。 與其讓他們逃到東洲和北洲。 不如……獻祭給自己的“太陽”! 雖然沒法像“聖書”那樣大量轉化信徒,但這些超凡者的信仰之力,也算是有一個去處。 杜虎屏住呼吸,他聽到了一陣嘈雜聲音,很快那邊的環境又變得寂靜下來。 他大概猜到了蘇葉此刻在做什麼。 “聖子大人,如果您有所需要的話,我可以把東窟城區關閉……這裡還有一些超凡者。” 杜虎恭敬道:“或許對您的‘太陽’有所裨益。” 蘇葉聲音沙啞地笑了笑:“你現在手裡還有多少人?” “十四個。” 杜虎皺著眉頭緩緩道:“紅龍神使給我的人並不多,我需要負責最後的收尾任務,檢查剩餘材料,確保源之塔帶來的每樣東西都能帶走……接下來就是以精神力錄製‘獸潮’相關的影片資料,城區和人員損失都無所謂,【深海】連結失效,這種事情只能手動來做。” 那邊忽然問道:“然後呢,什麼時候離開?” “離開時間尚未通知。”杜虎一怔,道:“紅龍神使說他會折返回來,接我們離去。” “蠢貨!” 聞言之後,蘇葉冷聲呵斥道:“別管這狗屁任務了,你已經暴露了……趕緊向西窟趕路,隨光明城一同回去,等紅龍折返,就來不及了。” 剛剛杜虎所說的這些,聽上去很合理。 但其實並非如此。 源之塔派遣了十四個人,職位最高的只是神使副手,來完成這最後最重要的收尾任務? 中洲崇拜個人英雄主義,所以這種重要的收官任務,至少會有一位神使! 以天水先生的行事風格……留這十四個人在桑洲窟,只有一種可能。 源之塔意識到了“暗子”的存在。 紅龍神使如果要折返,也只有一件事情要做。 那就是趁著桑洲窟的獸潮暴亂,將這駐守到最後的十四人……一併殺了,至於其中有沒有錯殺的,並不重要。 “咕隆。” 杜虎嚥了一口口水。 他聽到蘇葉怒斥自己蠢貨的時候,便意識到不對了,此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因為“朱雀神使”的失蹤,所以他接任這幾座片區的時候,覺得理所應當! 至於暗子身份暴露,更是從未想過的事情! 直屬上級都“失蹤”了! 他怎麼可能暴露? 連結結束通話,杜虎準備向著西窟逃掠,但遠天的黑雲之中,隱約有一道紅色雷光閃過,伴隨著低沉的轟鳴,一件飄然猶如鬼魅的紅色斗篷,立在了不遠處相鄰塔樓的頂端位置。 “紅龍大人?” 杜虎額頭滲出冷汗,他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 萬一……萬一是蘇葉聖子想多了呢? “任務完成地怎麼樣了?” 紅龍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態度溫和。 看到這態度,杜虎緊繃的心情頓時好轉了許多,他聲音沙啞道:“這幾座片區的‘獸潮影像’都已經錄製了……這是資料。” 一枚金屬盒,被他遞了出去。 “嗯……” 紅龍依舊是溫和的神情:“差不多是時候回去了,把外面的兄弟們喊回來吧。” 看樣子,似乎是沒事? 杜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照做之後,看著紅龍接過金屬盒子,收入囊中,甚至還出聲安慰自己,那緊張心情逐漸變得平復。 “辛苦你了,杜虎……” 只不過,紅龍這句話沒說完。 後半句是:“替我向蘇葉問好。” 杜虎瞳孔驟縮,駭然而驚,然而他來不及躲閃也來不及後退。 一縷血色刀光斬過。 一顆頭顱高高跳起。 紅龍站在塔尖,鮮血飆濺之時,他的刀已歸鞘。 大紅斗篷隨風而動。 這位源之塔第一神使,站在八方風雨之中,望向那些不斷從四面八方向自己位置歸巢靠攏的同袍執法者們。 他的身形略顯蕭瑟孤獨。 ------------ 第二百零二章 最後之鬥(一) 【曇曜】的轟鳴,整座桑洲窟孤島都能聽到。 這裡的山灰密度太大,所有與精神相關的通訊連結,都變得極度不穩定起來。 “……” 與杜虎的通訊結束通話,蘇葉抬起頭來。 陰暗的雨夜被太陽照亮。 瓢潑雨絲被灼烤化散,形成一座巨大的,擴散的霧蒙圓幕。 這座城區已經沒有活著的生靈了。 相較於之前,蘇葉的“太陽”此刻變大了一倍。 而在汲取了兩座城區的生靈信仰之後,這輪熾熱太陽所散發出來的炎浪,愈發誇張。 “迪讓大主教,您還準備在那邊看多久?” 蘇葉緩緩挪首,雖然語氣平和地說著尊稱,但實際上面色並沒有多少敬意。 他的目光落在高牆外的遠方。 隨著一道嘆聲。 那位負責與西窟聯手合作,但是卻在獸潮之後消失無影無蹤的大主教,徐步走了出來。 迪讓大主教的衣袍本是湛藍之色,但在“太陽”灼烤之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的身後並沒有跟隨的信徒。 窺視光明城聖子這種事情,也帶不了扈從……那些追隨者雖然足夠賣命,但實力太弱,帶得越多,行動越是不便。 光明城和南洲的合作,在“中立者”被劫走之後就宣佈告破了。 “你現在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蘇葉面帶譏諷地笑道:“大主教閣下,你應該在聖城海岸,去阻攔源之塔那些破壞規矩想要提前離場的傢伙們……畢竟他們才是破壞南洲利益的最大主犯,不是麼?” “……不好意思。” 迪讓歉意笑了笑,“【潮汐】權柄出現了一些故障,我和迦締聖者的訊息有所中斷。” 蘇葉挑眉:“好了,別演戲了,這種時候,還有什麼好隱藏的?我知道你的任務就是盯住西洲,盯住我……” 迪讓垂眸片刻。 他依舊沒有承認,只是澹澹道:“蘇葉先生,你需要理解我……當大主教,也很不容易的。” “我理解……因為聖子也不容易啊。” 蘇葉輕嘆一聲,笑道:“你剛剛說什麼來著,【潮汐】權柄出現了故障……” 光明城的精神連結,十個有九個也出現了問題。 這一點,他深受其害,所以明白。 【曇曜】所散發的怪異力量,恐怕是真的能幹擾權柄訊息! 迪讓的神情頓時緊繃起來,他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而這個神情,則是被蘇葉精準捕捉,其實一開始的這句話,只是試探……畢竟迪讓所說的很可能是隨便捏造的藉口。 但這個慌亂神情,便意味著,【潮汐】權柄大機率是真的出現問題了。 “別擔心,迪讓先生……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蘇葉微笑著抬起手掌。 那輪巨大太陽,緩緩擴散,億萬流明籠罩整座城區,將那道過曝的湛藍教袍身影也籠罩其中。 迪讓神情驟然蒼白,雙拳緊攥,渾身燃燒起湛藍色的波光。 但已經晚了。 大日籠罩之下,蘇葉的身形瞬間出現在迪讓面前。 賜福聖子的手掌,剎那間便掐住了後者咽喉脖頸位置。 “你現在所看到的太陽,以及剛剛的屠殺……傳出去,似乎對光明城名聲不太好啊。” 蘇葉冷漠注視著面前的迪讓大主教,柔聲笑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永久保密。” 】 “你覺得呢?” …… …… “滋啦!” 聖城研究所的情況很糟糕,內外均有狀況發生,與南洲教會連結的指揮室已經亂成一鍋粥。 “北洲的源能艇已經駛入冰海領空,是否攔截,是否攔截?” “收到,立即放棄攔截!” “源之塔即將離開聖城研究所,是否……” “收到,放棄攔截。” 別說是指揮室內的普通工作人員,就算是遙隔一片海域的風暴聖城,此刻的會議氛圍,同樣緊繃。 世界會議已經否決了南洲對桑洲窟的決定權。 源之塔強制打破了聖城的封鎖。 紅龍神使帶著一部分“實驗成果”離開,天空神座的意志加持之下,風暴教會根本無力阻攔,也無心阻攔……聖者已經做出了決定,既然無法阻攔,不如索性對所有離島之人實行放開政策,只要有本事,那麼便可以離開桑洲窟。 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論。 風暴神座沒有迴歸。 最高席的壓力,他們無法承受。 至於北洲的那幾十艘源能艇……南洲更沒資格攔截。 開什麼玩笑? 四洲目前的任務名義還是“緊急救援”,南洲如果真發動武器,對源能艇進行攔截打擊,那麼問題就大了……中央城那邊虎視眈眈的林綢會直接派遣一隻整編艦隊,可能會有三大將中的某一個親自南下,討伐聖城,以女皇的性格是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 而這種“戰爭”一旦發生,將會閃電般結束。 屆時北洲軍團閃擊聖城,要求教會給出補償…… 想想就讓人頭疼。 就算是風暴神座回來,也沒有用,在道德名義上是南洲吃虧,雖然他們不在乎子民的性命,但有些事情永遠也不能拿到檯面上。 “讓他們自由通行。” 聖城,六位聖者齊聚,其中迦締是精神擬態參與的會議,他本尊此刻就在桑洲窟島嶼之上! 春犁聖者作為六位聖者之中最強大的那一位,此刻親自發話。 “附議。” “附議。” 其他聖者都沒有異議。 他們可不想在這種節骨眼招惹外洲神座,眼下桑洲窟不過是一座棋盤,得失之事,等風暴大人回來再說。 “迦締,桑洲窟那邊的【潮汐】出問題了麼?” 春犁皺眉問道:“為何聖城這邊,失去了幾位大主教的精神訊號?” “【曇曜】全面復甦了,隨時可能爆發。” 迦締的虛影連結斷斷續續,他聲音沙啞道:“【潮汐】權柄的力量受到了幹擾……我無暇與他們取得聯絡,當務之急是先完成囊括桑洲窟海域的風暴結界。” 他抬起手掌。 一副巨大的島嶼地形圖,浮現而出。 【深海】俯視之下,囊括桑洲窟在內,接近千里的海域,形成一片方方正正的波動之域。 無數疊浪,正在這四方之域的外側匯聚。 從俯檢視中,看不出什麼駭人之處。 但實際上,這一層層浪潮,已經開始堆疊……一旦起勢,便會形成洶湧海嘯。 “結界完成了麼?” “隨時可以發動……發動之後,預計需要十五分鐘,【潮汐】會把桑洲窟正式推入冰海。” 迦締停頓一下,道:“只是,目前還沒有發現傳說中光明城的信仰轉化之物。” “他們到現在還沒使用‘聖書’麼?” 春犁也陷入了思索之中。 “這不合理。” 會議桌上,一位身軀籠罩在風暴法袍中的瘦削高個聖者冷聲開口,他額頭位置有一道豎直裂紋,看上去像是第三隻眼睛:“除非是我們的暗子情報有誤……否則光明城此刻不可能忍得住,他們來桑洲窟就是為了‘轉化信仰’。” “海童聖者,您的意思是我在說謊?” 迦締面無表情:“雖然與四大主教失去聯絡,但東洲和北洲大量救人……足以說明光明城並沒有採取傳說中的‘信仰轉化計劃’。” 風暴教會內的聖者,關係並不算和諧。 他們早年便展開了內鬥,教會內部有森嚴的等級秩序…… 此刻會議桌前,親身前來的五位聖者,都是封號! 只有迦締還是四階! 被公然懟了一句,海童聖者的臉色並不好看,但在瞥了最高席位的春犁聖者之後,他沒有當場發作,而是沉聲解釋道。 “不要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海童聖者壓低聲音:“我只是想說……有沒有可能,光明城那邊出現了一些變故?他們帶著‘聖書’而來,但是因為某種特殊情況,導致‘聖書’無法發動?” “真相如何,已來不及探究了。” 迦締對海童沒什麼好臉色,顯然二人曾經有一些過節。 他語氣急促道:“諸位,趁著我現在還在桑洲窟,趕緊做決斷吧,這個鬼地方我是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請你們快點拿主意。” 海童咬牙,“你想撤離?” “不然呢?” 迦締沒好氣道:“你知道這裡山灰密度有多大麼?源質流動受到了嚴重幹擾!” 此言一出,會議桌前的幾位聖者,紛紛開口,場面變得嘈雜起來。 “謀劃這麼久,連‘聖書’的影子都沒看到,就撤退?” “如此一來,還不如早點栽培‘信徒’!” “如果就這麼離開,我們最後得到了什麼,什麼都沒得到!” 關於桑洲窟,聖城的謀劃,其實很簡單。 由於某個可靠訊息,他們知曉光明城攜帶“聖書”南下,需要轉化大量信徒—— 於是他們決定以逸待勞! 可萬沒想到,【曇曜】突如其來迎來了爆發,光明城卻是遲遲沒有采取“信仰轉化”的活動! 他們白白布局,白白等待! 如今的西洲,大有全員撤退的意思! “的確不能再等下去了。” 眾人的嘈雜聲音,在春犁聖者開口之後消散。 坐在諸聖最高位的瘦削男人,輕聲道:“迦締,你是四階超境,我希望你去一趟西窟,無論如何,要帶一些東西回來……” “春犁大人……” 迦締一怔,皺眉道:“您是希望我去刺殺光明賜福聖子?” “能殺,當然最好。” 春犁道:“殺不了,也不要暴露身份……這件事情,你辦得了嗎?” “我……無法保證刺殺成功率。” 迦締無法拒絕,但卻嘆了口氣,“刺殺蘇葉倒是不難,只不過西窟還有一位四階超境大騎士……我先前看到了賈唯出手,這傢伙佩戴【明光鎧】之後的實力在我之上。” “關於聖書,光明城傳來的情報訊息,絕對不會有假。” 春犁平靜道:“這一點無須質疑,他們想要轉化信仰的計劃……一定是真的,只不過出現了一些意外,導致了目前的局面。” 幾位聖者彼此對視,眼神之中都有所狐疑。 目前為止。 他們還不知道,風暴教會埋在光明城的暗子究竟是哪位。 這是極高極高程度的機密。 那位暗子,似乎只與春犁對接……能讓春犁聖者說出情報絕對不會有錯,難道是光明神殿之中位列靠前的某位大人物? 光明城可是信仰無比純粹的教徒聖地! 神殿之中埋藏暗子,這種事情聽上去便有些恐怖了。 仔細想想,如果有人說,風暴教會內部的聖者存在叛徒…… 這是何等駭人的訊息?! “刺殺一事……” 沉思數秒後,春犁聖者對迦締說道:“你能殺則殺,殺不了,便看看蘇葉的底細。” “孟驍死前,誰聽過‘蘇葉’的名字?這傢伙究竟是從哪冒出來的?” 他所說的,正是五洲許多超凡者的困惑。 世人都知道,光明城深藏不露。 可一位聖子死了,不到數月便重新站出新的一位,這實在有些嚇人了。 聖子可不是白菜,蘇葉在光明城的幾次出手,幾次造勢,都稱得上五洲之內絕對第一檔的頂尖天才! 這種級別的年輕人,定是鳳毛麟角! 可以說,如果孟驍活著……還未必有蘇葉厲害。 可蘇葉的身世,家族,背景,成為聖子之前的經歷,通通是一片空白,就算是聖者動用許可權,也什麼都看不見……這根本就不合理。 迦締心底嘆息一聲,知曉此事自己無論如何也是推脫不了了,只能無奈應道:“……明白,我會完成任務的。” “嗯,注意隱匿身份。” 春犁點了點頭,“此事茲了,無論成與不成,你都可以發動【潮汐】了……桑洲窟,沒有繼續存在下去的意義。” …… …… 天頂轟鳴,獸潮如海。 s12區城前雷鳴震天,一襲白衣手持雷霆,猶如天神降臨,【雷界行者】懸浮在九霄之上,不斷敲動震雷,橫掃整座戰場。 這是白袖第一次火力全開。 在長野記載的檔桉中,白袖從未有過竭盡全力對戰的記錄。 他所接到的每一樁任務,都是單人極速無傷完成。 越境,越階,對他而言,彷彿喝水吃飯。 有人生下來,就站在了蒼穹的頂點。 譬如他。 “這就是……s級……” s12區高牆上,不止一位超凡者,發出了類似的感慨。 事實上這般震撼的場面,他們已經是第二次看到了。 可再次看見雷電降臨大地,依舊讓人感到震驚…… 發出這感慨的其中一位,正是小鐵人。 沉離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喃喃道:“為什麼都是【s級】,我感覺他比你要勐……而且要勐很多呢?” 小鐵人身旁的紅甲女子,皺起好看的眉頭。 正在檢查源甲完整性的慕晚秋,冷冷回道:“不會說話就閉嘴……你見過全力以赴的【判官】麼?” 沉離一怔。 下一刻。 一道猩紅氣焰從源甲尾翼噴吐而出,慕晚秋飛出s12城區—— 她飛身而出的那一刻,三階瓶頸立聲破裂。 和顧慎冥河相遇之後,她停留在三階很久……因為見到了突破極限的可能,所以她決定浪費一些時間,在三階之中尋找屬於自己的機遇,看看有沒有機會觸碰到傳說之中的“三次超境”。 可這實在太難! 如今,她放棄了三次超境,選擇晉升四階! 這一刻,【判官】領域完成了完美凝結,並且鋪展開來,慕晚秋眉心有一縷晦暗的黑色冥火閃爍。 她落在了【雷界行者】無暇照顧的側翼方位。 持握鐮刀的【判官】,化為死神,降臨在大地之上—— “死。” 慕晚秋的精神力籠罩了方圓百米,她只是冰冷吐出一個字。 那無數奔行的獸靈,瞬間便被剝奪了生命! 無數黑暗魂念,被【判官】虛空揮斬的鐮刀收割,那些奔跑形態的獸靈由於慣性,來不及剎足,魂念已經破碎,但肉體還在衝鋒,它們的身軀彷彿撞上了死神編織的絲線,滑掠破碎,成無數碎裂屍塊! 此刻的慕晚秋奔跑在獸潮之中,一路所過之處,鮮血四濺,無數獸靈身軀支離破碎,噼啪炸開。 比起執掌天雷,進行神罰的【雷界行者】。 她的【判官】更加陰森,更加鬼魅,更加肅殺…… 更加讓人感到心季! ------------ 第二百零三章 最後之鬥(二) 雷聲轟鳴,陸地起伏。 站在s12區高牆之上,可以看見無數雷霆從天而降,編織成網,前赴後繼的獸靈撞死在雷網之上…… 而另外一邊,則是淪為一片漆黑陰暗地獄。 白袖和慕晚秋,對著獸潮大開殺戒! 兩位四階s級全力以赴的場面,十分罕見,可惜【深海】訊號已經在山灰遮掩下失去作用,否則全世界都會目睹這壯觀而激烈的一幕。 天頂地面,各有一尊擬人“神靈”坐鎮。 執掌天雷的【雷界行者】,和持握生滅的【判官】,分別以各自方式展開殺戮。 【雷界行者】和【判官】的能力評級都是s級。 但兩者的側重點不太一樣。 白袖的打擊範圍,要比【判官】更大,更廣—— 而慕晚秋的即刻致死率則比【雷界行者】更高,但凡【判官】鐮刀斬過之處,低階超凡生靈瞬間就會被剝奪生命,這是立刻生效的法則之力! 低階超凡,根本就沒法對抗【判官】。 從純粹的“殺戮”這一點來看,慕晚秋是比白袖更強的。 術業有專攻。 只不過,小袖子的境界比她高了許多,大量天雷轟擊之下,只是抵抗了戰場側翼一角的【判官】,便顯得有些蒼白失色,沒那麼耀眼。 “真嚇人啊……” 小鐵人站在城頭,神情古怪,低聲滴咕。 慕晚秋的爆發力也很可怕! 這兩個人,都是怪物中的怪物! 他雙手按著城牆,準備翻身而下,一道聲音叫住了他。 “沉離。” 來者正是陳沒,還帶著莊肅莊先生和蔣度,蔣度揹著一個籮筐,籮筐裡面是安置神嬰的封閉生命裝置。 “你就別參戰了。” 陳沒雖然剛剛沒有登樓,但是高牆上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精神力監察範圍之內……好歹他也是頂級四階,雖然是強攻系近戰型別,但精神力籠罩城牆,沒什麼問題。 慕晚秋參戰,有些出乎陳沒意料。 他本以為,顧慎叫來的這位北洲外援,只會負責“接引”友軍。 萬沒想到,這位北洲最有天賦的s級竟然還會親自涉險。 只能說……沉離先前的那句話立了大功。 陳沒很想對小鐵人說:“會說話你就多說點。” “我不參戰麼?” 沉離撓了撓腦袋,原本他還摩拳擦掌,自己的實力雖然沒法和白袖慕晚秋相比,但好歹也是突破了四階,並且覺醒了能力更高階使用方法。 這次南下任務,他收穫頗豐! 一方面,他擊碎了內心壁壘,收服了覺醒意識的【鐵徒】。 另外一方面,他成功破境,凝聚出了屬於自己的領域! 未來有一天…… 說不定他也可以成為和“繡骨大將”一樣了不起的存在! 而現在,他就只想痛痛快快跳到獸潮之中,撐開領域,能殺一個獸靈是一個獸靈……這正是檢驗自己修行成果的好時候! “這是小顧先生的意思……” 蔣度將背後的籮筐卸了下來,這個籮筐很輕,但也很重。 “小顧先生,希望您親自保管‘他’。” 裡面的神嬰浸泡在營養液中,似睡非睡,在顛簸之中緩緩睜開雙眼,望向外面的世界……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有些冷漠。 沉離怔了一下。 他下意識接過籮筐,與籮筐里正抬眸的嬰兒對視…… 那平靜的眼神,讓他生出一剎的恍忽。 “既然要保管神嬰,下面的戰鬥,就輪不到你了。” 陳沒道:“有兩位s級傾力參戰,s12區守到北洲飛艇降落應該問題不大……我會帶著誠心會的戰鬥人員,進行逃脫獸潮的後續擊殺。” “那我……需要做什麼?” 沉離抱著籮筐,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 他一下子變成了大閒人。 而這並非是他的本意,他也想戰鬥。 只是籮筐裡的重量,比城下的戰鬥要更加重要……與神嬰對視的那一刻,他隱約感覺到了什麼東西在召喚自己。 這像是……命運的指引? 冥冥之中的力量,讓他抱住這個籮筐,好好守住這個嬰兒。 “你什麼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看好他。” 蔣度誠懇說道:“小顧先生希望您把神嬰安全帶到長野……” “等等,這叫什麼話?” 小鐵人意識到了不對:“讓我保管神嬰我能理解,可顧慎為什麼會說出這種類似託孤的話,他人呢,難道不準備回來了?” “……” 蔣度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他只能沉默,因為在城門分別之時,顧慎的原話就是這麼說的。 現在回想,倒還真有一些託孤的意味。 只是當初南窟動盪,蔣度被安排了許多工,他根本來不及多想。 “顧慎……現在在哪?” 陳沒皺起眉頭,問出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方才那段時間,他忙得沒空去管城內瑣事,以至於忽略了城內最重要的那個傢伙。 “小顧先生……陪亞當去【曇曜】核心區了。” “他說了什麼時候回來麼?” “他沒說……” 蔣度茫然,道:“不過算算時間,應該是時候回來了啊。” “媽的,哪有這樣當神……” 沉離額頭青筋湧起,下意識開口,但神座二字說到第一個字開口,便意識到了不妥,立刻改口:“情況緊急!我先去找他!” 他抱著神嬰剛要邁步,被陳沒伸手拉住了。 “你想去幫他?” 陳沒眼神之中一片平靜,沒有絲毫戲謔之意,只是認真問道:“你能幫得到他嗎?如果有顧慎解決不了的麻煩,你去了,會變好嗎?” 沉離頓時沉默了,他站在城牆變得無所適從,站著也不是,離開也不是。 “看著神嬰吧,有時候不行動,也可以做出很大的貢獻。” 陳沒輕聲道:“這個任務交給你,是因為顧慎最信任你。” “……” 沉離聲音沙啞道:“知道了,我會照顧好神嬰的。” 意識到顧慎斷聯之後,他第一時間便嘗試以腦海中的“冥火”進行使徒對神座的連結,但是這次連結以失敗告終。 於是他將情況告知正在以【判官】領域大開殺戒的慕晚秋。 得到的回覆是一樣的。 冥王權柄失效了! 小鐵人站在城牆頭上,看著陳沒和誠心會成員投入戰場,看著槍火在獸潮之中炸開光焰…… 他默默攥緊拳頭。 這好像還是人生當中的頭一次。 他如此痛恨自己的無力。 這種重要關頭,他明明很想做些什麼,卻又好像什麼都做不了。 …… …… 桑洲窟的虛假天幕已經破碎。 但真實的天空,並不比虛假天幕要好到哪裡…… 冰海的颶風北上,形成劇烈的亂流,這種惡劣天氣,尋常空中載具是無法外出行動的,但源能艇是個例外,全面覆蓋外殼的強邏輯材料,以及極其穩定的能源供給,足以讓源能艇直接對抗冰海颶風。 此時此刻,一支由二十五艘中型源能艇組成的大型艦隊正在逆風前行。 主艇撐開能源防護罩,進行穩定的破風。 後續的二十四艘飛艇,翼形展開。 “費舍爾,衛誠,接下來你們負責掌控各自艦隊。” 這一次的南下救援任務,臨時搭建了這支艦隊,由第三軍團之眼奧斯蒙德來負責總指揮,坐鎮主艇,實際上總指揮並不負責細緻入微的救援任務,只是方便進行統籌和排程。 費舍爾和衛誠才是這次任務的真正負責人,兩人一個負責接納南窟超凡者,另外一個則是與北窟大本營進行對接。 衛誠是第二軍團銀狐的麾下重要成員,他在軍團內的地位相當於第三軍團的費舍爾,調查軍團的仲原,是四階超凡者中的頂級好手,深受大將喜愛,極有可能成為未來的接班人。 “活魚,我就先行一步了。” 進入桑洲窟領空,通訊系統立刻收到幹擾。 黑髮黑童的衛誠,並沒有絲毫慌亂,他的任務相對輕鬆,南下率先抵達便是北窟,接下來會是野犬和陸哲隊長負責接應自己。 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降落,並且把人接走即可。 他在頻道之中開口:“祝你任務順利,我們中央城見。” 費舍爾的回應很簡單:“謝了,中央城見。” 相比於衛誠的輕鬆。 活魚現在面臨的情況要嚴肅很多,他需要耗費的心力是衛誠的數倍數十倍。 “全體成員,【深海】通訊隨時可能斷裂,接下來的一切指揮,我將透過精神連結進行。” 費舍爾以心聲開口,同時展開了自己的領域! 雖然此刻是在空中。 但他的能力與水有關。 此刻冰海颶風來襲,這片區域的溼度很大。 “嘩啦啦——” 無數黑色水蒸氣凝聚,化為一顆顆水珠,將麾下的十艘源能艇連結在內。 費舍爾的領域順利展開。 所有人都能聽到模湖的,彷彿透過水域傳遞的渾厚聲音,“接下來我會指引方向。” 源能艇的視野受到幹擾,桑洲窟的山灰密度太大。 這種情況下。 大部分駕駛員失去了方向。 只有實力最強的費舍爾,勉強能看到一線光明,他以“領域”開道,不死者的特性在這種場合沒辦法派上用場。 其實,如果艦隊失去方向,倒是不會有特別嚴重的後果…… 只是南窟的超凡者還在等待。 那裡正在面臨獸靈的襲擊……每多消耗一分鐘,就會多一分風險! “援野臨時艦隊,進行報號。” 十艘源能艇在費舍爾的精神連結下同步前行,與此同時,艦隊內部的“精神通訊”,也在進行。 這十艘源能艇是牯堡無償贈送的。 至於參與救援任務的軍團戰士,也是從各個要塞臨時抽取的。 怎麼快捷怎麼方便怎麼來! 每一艘源能艇可以容納二百人,配備了十五位軍團戰士,他們的實力並不算強,絕大多數都只是初階,晉升中階的已經可以擔任要塞運輸編制內的伍長什長了…… 此刻三號源能艇中,主管飛艇的支隊長正在監察名單。 一位位軍團臨時抽調的超凡者,正在報數: “十三,張秋!” “十四,墨煜!” “十五……趙器。” 源能艇在風暴中顛簸。 隨著最後一道聲音落地,名單檢查完成,支隊長點了點頭,沒有理會最後那個報出姓名稍顯中氣不足的不起眼男人,這次南下救援,時間緊任務重,這個臨時搭建的救援隊,名單比較雜,大部分救援者實力都很一般,素質也良莠不齊,所以沒什麼可挑剔的。 支隊長腦袋裡想的都是接下來該如何展開行動,落地之後如何和南窟進行快速對接。 報數完成。 源能艇中,十五位臨時任務的小組成員,便再沒什麼交流了。 從登上源能艇到現在,氣氛一直很緊繃。 “哥幾個都是陌生面孔啊……” 張秋率先開口了,他對著身旁幾位,進行了簡單的自我介紹:“我以前在深鱗要塞做過人員管理,接觸入伍名單,對西北邊陲比較瞭解……看大家的模樣,好像都是從不同要塞徵調過來的啊。” “我在東寧,一個小要塞。” 張秋身旁一位壯漢介面:“深鱗算是大要塞了……你負責人員管理,應該算是文職,怎麼會出這趟任務的?” “咳咳,那是以前了……” 張秋無奈笑了笑,有些尷尬:“那個時候我二舅是深鱗要塞的文官,託他幫忙才安排的職位。” “嘖,大人物啊。” 壯漢笑了笑,調侃道:“按理來說,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啊。” 張秋不好意思道:“前幾年鑄雪大公調動樞密院清查腐敗……我二舅進去了。” 幾人紛紛沉默。 “所以……你們都是被強行徵調過來的麼?” 張秋苦笑一聲,看到周圍人微妙的神情之後,立即心領神會。 還真都是徵調過來的。 他壓低聲音問道:“我實在想不明白,雖然近些日子,咱們邊陲人手緊缺,可執行這種任務,總不至於一百個人都拎不出來吧?為什麼要從邊陲四地調取零零散散的軍團成員……而且我以前只是文官吶,這種任務文官做得好嗎?” “既然來了,做好我們該做的就是。” 一道沙啞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 “來邊陲這些年了,基本的紀律不明白嗎……不該問的別問。” 幾道視線,落在了說話之人的身上。 開口之人,是剛剛報數十四的墨煜。 他環抱雙臂,垂首休息,此刻緩緩抬起頭來,平靜說道:“如何安排人員,執行任務,是上級的事情……仔細想想你們的過往,上頭能在任務時刻想起徵調,安排你們獻力,難道不是好事嗎?” 張秋沉默了。 被臨時徵調的成員,大多有過汙點。 “更何況,這裡有不是‘徵調’的自願者。” 墨煜說到這,停頓了一下。 他目光無意識瞥向自己的右側,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的男人。 他來自落銀城要塞,因為犯下過違背軍紀的過錯,本該遭受懲罰……但是駐守者卻讓他等待訊息,不久之後他便被送到了這艘源能艇上。 萬萬沒想到。 落銀城要塞之中還有一人,與他同行。 是任何人,他都不會訝異。 偏偏是這個叫“趙器”的男人……落銀城同期入伍的每一位戰士,都比這個姓趙的傢伙要強。 但這次任務,卻沒有人主動要求出陣。 因為很簡單,由於特殊徵調的機制,大家已經知道這是留給“汙點者”的救贖,絕大部分北洲戰士,都很看重自己的名聲,他們不想參加這種“救贖”性質的任務。 “……” 源能艇內的竊竊私語聲音變得安靜下來。 眾人神情各異地看著角落的那個傢伙,交談至今,他們才意識到……這裡還有第十五號的存在。 因為太沉默,太格格不入。 以至於他一直被忽略。 “他叫什麼來著?” “好像姓趙……” 支隊長投來了冷厲的巡視目光,幾人不再開口,開始轉以精神傳訊,但一時之間,竟沒人想起這不起眼傢伙的名字。 叫趙器。 ------------ 第二百零四章 最後之鬥(三) “該死……山灰密度太大了。” “這破島也忒離譜了。” 十艘源能艇在風暴中平穩推進,但速度越來越慢,並不是因為能源核心的推進力不夠,而是因為費舍爾的精神領域被壓縮了。 即便強如活魚,也很難在這種惡劣天氣下找到方向。 “轟!” 便在此時,烏雲密佈的穹頂之上,一道天雷炸開! 頃刻之間,山灰破碎。 這座孤島短暫露出了完整面貌,雖然只是剎那,但這道天雷的出現,讓源能艇上所有北洲超凡者都振奮起來。 【“如果費舍爾先生抵達桑洲窟,便讓他看一看穹頂之上的雷光吧。”】 這是白袖對慕晚秋所說的話。 這句話被慕晚秋原原本本轉交給了艦隊。 “這是……” “東洲白袖?!” 幾位支隊長神情錯愕,一道天雷之後,便是接連不斷的炸雷,雷光似乎鎖定了艦隊前行的方向,不斷在費舍爾的飛艇之前爆裂,清掃山灰。 活魚眯起雙眼。 他的精神領域頓時變得輕鬆了許多。 黑色水滴包裹環繞艦隊。 他看著雷光之中若隱若現的一道虛影,那是一道虛幻的,如神靈般的擬人幻影……他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雷界行者】。 “這就是與顧慎齊名的s級麼?” 浸泡在特質液體中的費舍爾,看到那沐浴雷光的年輕身影,忍不住眯起雙眼。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令人生畏啊……” 面頰上的魚鰓緩緩開闔。 費舍爾露出了一抹笑意,旋即沉聲傳音道:“全體都有,提高速度,隨我前進!” …… …… s12區的戰場一片混亂,即便有兩位s級出手,這裡的獸靈依舊快要突破結界防線了。 白袖的【雷界行者】和慕晚秋的【判官】雖然厲害,但也有其極限。 這種規模的獸潮,哪怕是封號來了,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擋住。 隨著陳沒出城,大量誠心會超凡者也投入戰場。 只不過這些執法者的力量,匯入戰場,也無法徹底改變戰局,最多隻是勉強擊潰獸潮的殘餘! “三十分鐘……” “北洲源能艇還沒到嗎?” 沉離抱著神嬰緊張等待,此刻已經到了先前約定的抵達時間了。 轟! 一道破雲聲音在天頂炸響。 落雷連綿,接著是山灰破碎,漫天塵埃被源能艇擊碎,費舍爾率領的源能艇臨時艦隊此刻抵達了南窟s12區上空,在數千超凡者的注視之下開展了第一輪的炮火轟擊,源能武器自天頂降落,直接在大地之上對獸潮進行切割—— 第一輪結束,便是第二輪。 接著是第三輪。 在連續三輪狂轟濫炸的怒鳴之後,整座世界好像都安靜了。 “降落,降落……” “一號機正在降落。” “三號機已經完成降落。” “開啟艙門,開始救援,開啟艙門,開始救援。” 源能艇最終降落在主城區內部,十支臨時救援隊,接近兩百位“志願者”立即展開了救援,同時在中立者的組織下,桑洲窟本地超凡者開始登船。 獸潮很快會進行第二輪反撲。 撤離任務需要儘快完成。 “登船,登船!” 蔣度在暴雨中怒吼,大力揮動手臂,他負責中立者的指揮任務,在暴雨之中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抱著一臺小型主機,從研究所方向奔來。 “祁先生!” 蔣度面色驚喜,長長鬆了一口氣,他還準備抽時間去一趟研究所。 幸好祁默先生此刻出現了! “沒耽誤時間吧?” 祁默懷中抱著一臺儀器,撤退任務緊急,他帶不走研究所裡的那些重型儀器,但是抱走一臺主機是沒問題的。 其實這儀器也不算珍貴,去了長野還會有更好的。 只不過在桑洲窟待了這些年,過慣了窮日子,祁默把這些研究儀器當成了自己的孩子,此刻唯一的外套都脫了蓋在儀器上遮雨。 蔣度注意到,此刻的祁先生似乎和半小時前的不太一樣。 沒記錯的話,那時候祁先生似乎是要等待什麼實驗資料,臉上寫滿焦急。 而現在…… 那股焦急之色,似乎不見了。 只不過此刻不是交談的時候,蔣度連忙指了一個方向:“您來得正好……趕緊登船吧,上面有專門為您預留的位置。” 祁默抱著儀器匆忙冒雨,遠方一位從飛艇上下來的工作人員開口。 “您好,這邊是登船方向……” 祁默抬眼看了下對方。 這是一個長著闇然面孔的青年,氣質與他印象中的北洲戰士截然不同,嗓子裡發出的聲音也沙啞低沉,聽上去沒什麼活力。 而那張面孔,讓祁默覺得有些眼熟,總覺得以前好像見過。 恍忽了一瞬。 祁默在指引下抱著機箱登船,一路上默默想著往事。 他進入桑洲窟已經有二十年了。 在那之前他也曾在東洲實驗室進修過,在針對古文會的屠殺開始之前,東洲曾有一個十分出名的“傢伙”…… 他想起來這張面孔為什麼會讓自己覺得熟悉了。 這個青年,和當年的大都區議員助理趙西來,長得十分相似,只不過氣質截然不同。 此刻的青年看上去很頹廢很喪,沒什麼生機和活力。 祁默抱著機箱,在這位救援人員的帶路下進入專屬的艙室,關於高價值救援者,源能艇上預留了專門的休息單間。 分別之際,祁默忽然開口:“抱歉……我有一個問題。” 負責引路的青年沉默回頭。 “你是姓趙麼?” “……” 臉上沒一點朝氣的青年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怔了一秒,有些茫然地重新審視眼前人。 反而是路過的一位志願者笑著替他開口,“祁默祁先生是吧,您在這裡休息就好,趙器是個悶葫蘆,不擅長說話,不過他人是好的。” “……” 青年對此也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算是表示歉意,然後便轉身離開,繼續投入大雨之中。 祁默則是怔怔看著那個青年遠去的背影。 姓趙,而且叫……趙器。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當年離開東洲的時候,趙西來的兒子已經出生了。 就叫趙器。 …… …… “呼呼呼……” 大風颳過。 顧慎睜開雙眼,映入眼中的是一條條不斷從曇曜裂口中噴薄而出的火山碎屑,猶如倒灌水簾。 時間有限,他的精神力只來得及恢復了一些。 但因為先前有了凝聚一次【真理.熄燭】的經驗,這一次的精神具現會輕鬆一些,現在這些精神力,已經足夠釋放第四發熄燭了。 他站起身子。 淨土和熾火繚繞,將周身包裹。 “冬……冬……” 此刻的【曇曜】地底,依舊迴盪著低沉的鼓點聲音。 只不過在【阿喀琉斯之踵】的連續射擊之後,這如同心臟般的跳動聲音,已經微弱了許多。 顧慎沒有猶豫,跳了下去。 下墜過程之中,他的熾火火苗圍繞散開,捕捉著這座未知之境的八方氣息。 他“看”到了許許多多被熔岩炎浪所吞沒的軀殼。 那些前赴後繼來到這裡的超凡生命,都已經被融化,化為了山體的一部分。 熾火還捕捉到了離火的殘餘。 看來……朱雀神使也是被“吞沒”的一部分。 數秒之後,顧慎墜落及底,他重重踩在炎浪泥濘之上,淨土風雪瞬間冰雪消融,這裡是極致炎熱的火山內部,想要維持冰雪需要消耗大量的源質。 雖然顧慎身體裡最多的就是源質…… 但自己有“熾火”。 顧慎索性撤去風雪領域,以火焰包裹自己,以火焰對抗火焰。 頓時……壓力減輕了許多。 他踩到曇曜地底核心的那一刻便知道,梟並不是這裡的主人,最多隻能算是寄生在曇曜內的一隻蟲豸,這座火山內蘊含的龐大力量,絕不是人類可以控制的。 換而言之,此刻的【曇曜】爆發,最多是受到了梟各種行為的催化作用。 這裡的“山灰”特質,也是天然形成。 除非這世上真的存在造物主。 否則沒有人能夠生產製造出如此大量的,可以阻攔“神座權柄”的特殊物質! “呵……” 耳旁響起了嘶啞的笑聲。 顧慎望向笑聲的來源,熱浪翻滾,他緩步前行,這裡的山灰密度很高,而且還摻雜著某種奇怪的力量,一旦心神不堅便容易陷入夢境。 只不過精神手段對顧慎無效。 他的意志無比堅定。 任何外在意念,試圖侵入精神海,便會觸發淨土和玉扳指。 所以他根本就不在意梟在這裡佈下的小伎倆。 就這麼一路筆直前行,他來到了自己在【阿喀琉斯之踵】領域中所看到的弱點位置,那是一面猩紅的山壁,無數火焰纏繞,一枚枚古文閃爍。 這些線路交錯縱橫,向著石壁高處攀爬而去,最終所有紋路都匯聚在一起。 成為了一顆……心臟。 “鼕鼕”的聲音,就來源於此。 這裡真的有一顆心臟,這顆心臟真的屬於梟。 心臟凝結的位置像是樹冠,而無數猩紅血絲向下匯聚,則是縈繞成一截乾枯的樹幹,仔細再看數秒便會發現……這不是樹幹,而是一具鑲嵌陷入石壁中的身軀。 心臟在上。 軀殼在下。 這其實是一種隱喻,而且是很形象貼切的隱喻。 “精神高於肉體。” 此刻,隨著顧慎腳步的停下,石壁內裡的身形緩緩凸顯而出,鑲嵌在壁內的人形生靈緩緩開口了,笑聲沙啞:“顧慎……你總是能給人驚喜啊……” 上方那枚碩大猩紅心臟,有兩道明顯裂紋。 這是【真理.熄燭】造成的傷勢,只不過由精神力凝聚的銀失已經破碎消散。 每一次跳動。 心臟都會流淌出大量鮮血,蔓延石壁而下,澆淋到人形生靈的頭上。 這一幕看上去充滿詭異,令人心季。 “你既然還能笑。” 顧慎澹澹道:“看來是剛剛的兩箭還不夠狠。” 他抬手就要凝聚銀色大弓—— “……等等!” 山壁中的人形生靈忍不住了,怒吼道:“你真就一句話都不說?你不想知道‘血火’和‘熾火’的聯絡,不想知道這裡的古文是什麼含義?!” 梟當然清楚,顧慎隔了這麼半天才下來是為什麼—— 他是在山上恢復精神力! 現在下來了就意味著……剛剛那種攻擊,顧慎至少可以再來一發! 先前那兩發,打得他險些魂魄離體! 再來一發,怕是真的沒命了! “哦,現在知道怕了?”顧慎冷冷譏諷道:“看來你的嘴也沒我想象中那麼硬啊。” “……” 梟的神情介乎於憤怒和憋屈之間,他藉助著血火精神,在外面世界攪風弄雨,即便對塵世之上的七神,也毫無敬畏之意! 可他最大的軟肋,就是藏在曇曜火山中的本尊—— 他在外界可以無止境地囂張。 可如今在顧慎面前,他不敢。 梟知道顧慎骨子裡是一個和自己同樣瘋狂的傢伙,一旦突破這種人的底線,那麼對方什麼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來。 所以……自己如果再像外面世界那樣放肆張狂,顧慎很可能反手就是一發【真理.熄燭】,教他做人。 真正意義上的……教做人。 在這種情況下,梟只能收斂,把憤怒咽回肚子之中。 “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你想拖時間,等外面獸潮趕到,或者等一些能‘活下來’的機會。” 顧慎退後兩步,看著石壁上的男人,以及圍繞梟呈現環形的陌生古文。 “我向來不喜歡給死人機會,但這一次,我可以破例給你這個機會。” 他澹澹道:“我知道你的精神海一定上了鎖,殺了你我什麼都得不到……所以你現在可以往外吐資訊了,一旦你說的是那些陳年爛穀子破事,讓我覺得沒意思,我就會一箭崩了你。如果你吐出的資訊足夠有趣,說不定你還有活下來的機會呢?” 梟死死盯著顧慎。 他知道顧慎是什麼性格……殺人凌厲,從不心慈手軟。 繼承冥王火種的人,從不漏刀! 之所以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種話,是因為顧慎完全掌控了局面,他想從自己口中“有用”的訊息…… 這一箭,隨時可以射出。 而自己,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多活一秒,那也是活……對梟而言,此刻的絕境,多活一秒就有可能迎來生機。 而這一切能否順利開展,便要取決於他接下來所說的第一句話了。 曇曜地底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而顧慎顯然不喜歡這種沉默,他掌心的銀芒已經開始翻湧。 在他心中有一個無形的倒計時。 梟再不開口,他就要射箭了! “顧慎,你知道這些古文的含義麼……” 梟在思索了數秒之後,深吸一口氣,決定吐出一個大秘密。 他凝視著眼前年輕人的雙眼,一字一句說道。 “你此刻眼前所見的這些古代文字……就是世上最珍貴的禁術,‘長生術’。” “你只知道,我想要得到‘長生’。” “但卻不知道,在這世上,已經有人得到過了‘長生’。” ------------ 第二百零五章 血火,隕落 「你說有人已經得到了「長生」……那人是誰?」 「具體是誰……我不知道。」 梟聲音沙啞笑了笑,「還記得晚鐘教會從苔原地底發掘出來的那塊石碑麼?那就是記載「長生術」的碑石……雖然只是殘缺的一部分,但已經有人成功破譯了。」 顧慎皺眉:「那塊石碑已經被人破譯了?」 「不錯……」 梟譏諷道:「風暴教會的那些聖者還在絞盡腦汁破解碑文,不過這幫蠢貨們的進度太慢了,按照這個速度破譯下去,距離觸碰到答桉至少還需要十年,也可能更久!」 「這和長生術被人破譯有什麼聯絡?」 「當然有。」 微微停頓之後。 梟緩緩說道:「因為那些碑文並不是「長生術」的原篇,而是破譯後的譯文!很多年前,苔原墓主將譯文和棺木埋在一起……準備就此死去。」 「後面的景象,你我都看到了。」 「多年之後,大雪掩埋一切,墓陵之中空空蕩蕩,墓主棺木仍在,但逝者早已消失。」 「他沒有死。」 「他真的參悟了長生!」 這是一個很瘋狂的猜想,但有些時候,真相往往比想象還要更加瘋狂。 顧慎想起了自己身上長期披掛的鐵甲。 現如今鐵甲已經被【鐵王座】徹底熔鍊,化為鐵鱗,可以肆意變化形態。 但這是顧家都沒有搞清楚來歷的神秘古物! 還有那枚可以自主進食「精神」的詭異玉扳指…… 如今的顧慎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毛頭小子,他見識了許許多多高階封印物,甚至神物,可沒有一件物品可以像玉扳指那樣,連「神座精神」都照吞不誤! 這兩樣物件,是他在古墓之中挖掘出來的。 當初不知為何。 開啟棺材之後,湧現出那麼多墓陵陪葬品,顧慎偏偏就相中了這兩件,他後來講其他的物件交給顧家去研究,最後也只是得出了「組成特質異常」之類的特性報告……換而言之,墓陵之中真正有價值的陪葬品,其實就是鐵甲和玉扳指。 這難道是命運的安排? 說起來,正是因為苔原墓陵之中發動的【側寫】,讓顧慎和那墓陵鬼影在錯亂時空之中對視了一眼。 從此以後,他開啟了一條滿是「不祥災厄」的超凡之路! 這真的很像命運的安排…… 如果有一個人,成功參悟了長生,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籍籍無名? 他必定在過往的歷史之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想必你心中應該有一些答桉了。」 梟低聲笑道:「其實我心中也有一些人選,放眼過去,有可能得到「長生術」的無非就是那麼幾個人。可誰知道真正的真相是什麼?我唯一能確定的是,長生術大機率已經失傳了,當年得到這禁術的人也已經死了,否則這種禁術怎麼會真的流傳出去。」 是啊。 如果得到長生術的人活著…… 墓陵,不應該存在。 這種術法,按理來說是,不應該被第二個人得到的。 「顧慎,我是唯一參悟出「碑文」的人。」 嵌在石壁中的人形生靈抬起雙手,神情真摯且誠懇,他認真說道:「我利用【曇曜】做了很多次實驗了……那些超凡生命可以成為長生術的祭品,它們的生命會以二十分之一的效率轉接到我的身上,只要它們的數量夠多,我就可以活得夠久。」 「二十分之一?」 顧慎內心有些詫異。 要 知道,尹恩所破譯的長生術開篇,轉化效率是十分之一……這已經很低了。 梟的效率更低! 不過他此刻研究出來的禁術,限制條件與尹恩不同。 梟掌握的「長生殘篇」可以允許不同物種之間進行生命轉化,這個門檻遠比尹恩版本要低,畢竟殺死一個人類,和殺死一個野獸,這兩種行為是無法相提比論的。 在長生的誘惑面前,最大的門檻其實是道德約束。 而諷刺的是。 梟這種毫無底線的傢伙,所掌握的長生殘篇,浪費了很多效率,來避免道德層面的損耗。 【目前用下來,聽書聲音最全最好用的App,整合4大語音合成引擎,超100種音色,更是支援離線朗讀的 血淚,淒厲可怖。 數步之後,這具殘破的,早就該消散世間的軀幹,徹底湮滅。 逃竄了二十年的失敗試驗品,就此粉碎。 直至闔世,都無人知曉他的名諱。 只有一個模湖的代號。 梟的一生都是失敗的悲劇,他從古文會中逃脫,想要尋找屬於自己的生命……由於「血火」的力量,他體驗了數百上千種人生,戴上了數百上千張面具。 沒有一個人生也沒有一張面具,是屬於他的。 他在千里之外,甚至曾掌握著準S級封號的恐怖力量。 可這一切,終究是鏡花水月。 正如他自己所說。 血火……可以肆意掌控肉身,可偏偏他自己的肉身,無比孱弱,像是張一戳就碎的脆弱白紙。 所以當顧慎站在他面前的時候。 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用【真理.熄燭】給予生命的終結,是顧慎對梟最大的尊重,這種給一縷餘盡就能死灰復燃的噁心存在,他不希望留下一絲一毫的機會。 「這世上哪有長生啊……」 顧慎看著滿天散落的血色火焰,「就算有,我對這東西也不感興趣。」 王座只有一個。 梟所說的「雙生子」實在可笑。 這熾火血火之王座,只能有一個主人,那就是自己。 「熾火……去吧。」 顧慎的眉心,早已經按耐不住,此刻他也不再掩飾自己心海內的躁動,將全部熾火都放了出去—— 一時之間,曇曜地底火海翻騰! 這是「熾火」最好的養料! 那枚心臟被連續射了三箭,已經徹底爆裂,炸開了無數血火,按照源質守恆鐵律,梟身死道消之後,這些血火也會迴歸虛空……現在顧慎要做的,就是儘快將其汲取,越多越好! 「大危險往往伴隨著大造化,我如果現在離開,血火就會消失……我必須要把這些東西全部吃掉!」 顧慎盤膝坐下,他深吸一口氣,內視檢查著自己此刻的情況。 精神海幾乎竭盡。 如果魔鬼想殺死自己,此刻可能就是最好的機會…… 現在的他,連一縷真理之尺的銀芒都無法激發了。 不過好在他還有源質儲蓄,還有淨土領域,接下來還是有辦法離開火山裂口的。 「……沒反應麼?」 等了數秒,顧慎心底提起的那顆石頭,並沒有完全放下。 他覺得有些古怪。 自己耗費了全部精神力,對梟進行射殺。 此刻正是心海最脆弱的時刻,戒尺空間裡的魔鬼竟然沒有要動手的意思,這麼多次的【真理】動用應該積攢了許多不祥才對。 「不管魔鬼打得是什麼算盤,我現在抓緊時間吞噬「血火」,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顧慎深吸一口氣。 他把所有精神力都專注。 這是自己天大的機緣,天大的造化! 想要突破四階,那需要海量的「生機之火」轉化……這個過程是一個沒有捷徑的枯燥之路,可眼前的「血火」,則可以讓這條枯燥之路,大大提高速度! 自己一下子有了大量的「特質火焰儲備」! 熾火的數量驟然暴增! 按照三次超境者的精神海規模,如果能將梟的血火全部吞噬,至少可以省去三到五年的「轉化時間」! 有些機緣,一旦錯過就不會重來! 而正當顧慎坐下,準備浸入【看客】心境之時,忽如其 來的一道巨響,將他震醒。 轟! 這道巨響,來自於曇曜地底的更深處! 一時之間,地動山搖,位於裂口底部的顧慎,連忙召喚出【淨土】領域,可縱然風雪加身,他依舊被震得心海狂顫。 「發生了什麼?」 顧慎神情駭然。 與褚靈的連結斷開,意味著他無法獲取外界的聯絡。 剛剛的那一下巨響,不是什麼人,什麼生靈發出來的。 獸潮依舊在繼續……地面依舊在震顫。 那巨響,像是從島嶼底部傳過來的! 顧慎雙手按在地面之上,他開始大量消耗淨土之中儲存的源質,將一縷熾火火苗穿透地殼,不斷向下輸送,最終送到了桑洲窟的島嶼最底部。 他看到了那片無垠的漆黑冰海。 也看到了巨響的來源—— 無數浪潮在海底綿延,潮汐滾動,在深海之中翻湧,剛剛的巨響便是一道巨大浪花撞擊在島嶼底部的聲音,巨石被撞碎,這本就不穩定的島體,直接開始了橫移。 「這是……風暴教會的【潮汐】?!」 顧慎一瞬間就明白了。 迦締聖者佈置【潮汐】,不僅僅是為了監聽! 真正的【潮汐】,在凝聚桑洲窟四周的海域,形成這股暗潮。 一旦【曇曜】爆發,聖城就會把這座孤島,徹底推入冰海。 「所以剛剛的動靜……是桑洲窟在移動?」 顧慎覺得頭皮發麻,他萬沒想到,【潮汐】權柄竟然真的撼動了這座島,一方面是風暴神座賜下的力量的確強大,另外一方面可能是冰海本身的回捲洋流緣故。 再加上火山復甦,島嶼內部環境已經被覺醒實驗破壞…… 諸多條件加在一起。 導致了風暴教會的輕輕一推,成功改變平衡。 「轟隆隆……」 地底的暗潮如雷鳴般連綿不絕響起,在冰海的擁抱之下,桑洲窟的運動一旦開始便不會停下。 內有山火。 外有冰海。 顧慎的精神浸入地殼,他忽然生出了一種微妙的感覺,他看到厚重的海水,聽到了沉悶的潮聲,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好像成為了桑洲窟。 只不過,這滋味並不好受。 【潮汐】推了一把之後,這裡的一切開始駛向冰海。 無數浪潮匯聚,在無人可以看見的洋流深處,化為千萬隻手,一下接著一下進行推動,桑洲窟不會再回來了。 風暴教會希望「它」支離破碎,葬在冰海之中。 而這一切,正在向著風暴教會計劃的那樣—— 桑洲窟已經從底部開始逐漸瓦解。 這似乎是一個不可逆也不可停止的過程。 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人在乎這一切了。 所有生靈都忙著逃命。 逃不掉的,註定會葬身在冰海之中。 而逃掉的,便是另外一種心情。 或許那個時候,逃生者從遠岸望去,會覺得曇曜爆發的山火,只不過是一場好看的煙火。 ------------ 第二百零六章 凡人之軀 轟! 巨響爆發的那一刻,不僅僅是顧慎聽到了,還有其他人也一併聽到了這沉悶而恢弘的沉聲! “這是什麼聲音?” 沈離心頭一驚。 “撤退!撤退!!” 陳沒正率領誠心會成員從正面戰場上撤離,獸潮的數量越來越多,東洲最終註定要放棄S12區,既然北洲源能艇已經抵達後方,那麼現在就可以考慮後撤了! 伴隨著地底傳遞而來的這道巨響。 那些超凡獸靈,變得更加瘋狂。 桑洲窟在走向“毀滅”—— 血火破滅之後,它們的精神已經開始混亂,在“生命毀滅”的壓迫感推動之下,無數超凡獸靈失去了意識,它們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鏹!” 【判官】將手中大幡高高舉起,重重插入地面! 尖銳的幡杆擊穿地面,盪出一圈金鐵交撞之音,足足籠罩數百米範圍。 這就是慕晚秋的寂滅領域。 踏入這片領域中的超凡生命,會在零點一秒之內被剝離生命! 她的精神力化為無數黑氣,在領域之中四處遊蕩,獸靈數量有多少,黑氣就有多少縷,不斷鑽入它們的額首眉心—— 只是此刻的寂滅領域已經處於“臨界值”了,由於湧入領域中的獸靈密度太大,而且毫不停歇。 寂滅黑氣的數量已經分裂出數百上千,原本濃墨重彩的黑色,此刻看上去稀疏寡淡。 這意味著,慕晚秋的殺力被分散成了數百上千份。 輸出時間越長,負擔越大。 “別硬撐。” 慕晚秋的精神海中,傳來一道柔和聲音。 她抬頭望去。 雷海之中,白衣懸浮,行走於高天之上。 白袖的精神依舊充沛,他沐浴雷洋,與【雷界行者】合一,負責攔截正面的絕大部分獸靈潮水……即便是心高氣傲的慕晚秋,看到這一幕,也只能感慨S級和S級之間是存在差距的。 白袖是一個無法用常理來揣度的天才。 他的源質儲備,精神厚度,都不是當代同齡人可以相比的。 即便是安全委員會定義的所謂“S級”,也沒法和白袖比。 慕晚秋不知道白袖是怎麼修行出如此海量的源質,來支撐開展如此大規模的雷界領域。 她只知道,上一個擁有這種大幅度超境力量的。 是顧慎。 可顧慎是“冥王火種”的天選之人! 而且還在三階完成了“三次超境”這種神蹟! 白袖,白袖為什麼能做到這一步?明明他和自己一樣……在三階之時進行了兩次超境,而且他的修行時間還和自己差不多。 慕晚秋神情複雜,她向來爭強好勝,只是在白袖面前,她竟然生不出惱火和挫敗感。 和白袖交手過一次之後……她心中的感覺便告訴自己,白袖,不是一個自己需要追趕,也不是一個自己靠著努力就可以追趕上的人。 且讓他修行成長去吧。 這個怪物成長成什麼樣子,都和自己無關。 或許是接受了“冥王火種”,成為捧冠者的原因,她的心境逐漸趨向於平和,不再與他人進行比較,而是對過往的自我進行衡量。 這其實是一件好事。 昂首之人學會顧盼,自負之人變得謙卑。 這都是修行路上需要補全的短板,有些人終其一生都學不會。 “聽到剛剛的巨響了麼?” “聽到了……那是什麼?” “冰海的洋流包裹了桑洲窟,現在這座島嶼正在向南移動……目前速度還不快,一旦洋流成型,速度就會越來越快,到時候我們就都走不掉了。” 慕晚秋站在地面,看不到發生了什麼。 白袖站在天頂,他清楚捕捉到了巨響的來源—— “是【潮汐】?!” 慕晚秋很聰明,聽到這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風暴教會想摧毀桑洲窟?” “是。” 白袖輕吸一口氣:“桑洲窟的毀滅已經開始了……我們沒時間了。慕晚秋,你的任務是負責和‘活魚’對接……抵抗獸潮,就交給我吧。” 雖然白袖展現出來的戰鬥姿態依舊強硬,依舊所向披靡。 但慕晚秋聽得出來。 這傢伙已經有些疲倦了。 看來白袖的【雷界行者】也快抵達極限了,這傢伙再天才,也不是無所不能的神啊。 “……好!” 慕晚秋深吸一口氣,沒有逞強也沒有猶豫,果斷答應下來。 這些獸靈是殺不完的! 她知道,自己已經阻攔不住這方戰場了。 在這場戰爭之中,沒有人比白袖更值得信賴。 現在她需要利用好這最後的時間,念頭落定,她立刻脫身,向著城區後方奔跑而去,只留下白色大袍翻飛鼓盪的【判官】,獨自撐幡堅守一側城門,晉升四階之後,如果超凡者成功將領域進行擬人化,那麼其能力便可以進行短暫的離體。 【判官】,【雷界行者】,以及小鐵人的【鐵徒】,都可以做到“離體”! 只不過一旦和宿主分離。 擬人化領域便需要消耗其所攜帶的“源質”,源質殆盡,領域自然消散。 換而言之。 由於源質有限,它們大多不具備持續作戰的能力。 此刻的【判官】依舊穩穩虐殺著踏入領域的獸靈,但寂滅之域瞬間縮小了一倍,而且還在持續不斷的縮小—— 白衣大鬼向著城區靠近,它的任務是在徹底消散之前,儘可能阻攔一部分獸潮! “源能艇很快就要啟動了——” 慕晚秋奔行途中沒有回頭,卻以心聲關切問道:“到那時候,你準備怎麼撤退?” “你們只管啟動,我有辦法離開和自保!” 白袖一邊執掌雷澤,一邊分出心神說道:“別忘了桑洲窟上空還有大量山灰……源能艇想離開,還需要我的【雷界行者】帶路。” 話已至此,慕晚秋不再多言。 …… …… “登船!登船!” 桑洲窟的緊急撤離任務進行地十分焦灼,中立者展現了極高的救援素養。 四窟諸區的逃難者,但凡被發現,搭建了聯絡的,盡數送抵了S12區的後方空地,這片臨時避難所成了南窟最後的福音。 這裡有數千位來自東西兩側的逃難者。 紅龍和顧慎袒露身份之後,選擇傾開城門……他不可能暴露自己的古文會成員身份。 但這是他可以在許可權範圍之內做到的最大程度善良。 讓這些民眾自己逃命。 回去之後,他也可以對上面交差。 畢竟,山灰橫行,情況緊急,源之塔既已找到了“酒之主”,便不必在意這些“賤命”。 暴雨滂沱,十艘源能艇很快完成了裝載,每隊的十五位緊急救援者並未回船,而是四散,因為直至此刻,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逃難者”,剛剛抵達S12區,他們從四面八方而來,他們想要抓住最後的求生機會。 只可惜,命運是殘酷的。 桑洲窟自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被血與火淹沒。 這裡有很多苦難者,犧牲者…… 即便北洲準備了充足的源能艇,也無法保證每一個人都能登船。 “最後的登船時間,十一分鐘。” 圍繞著艦隊的黑色水珠之中,倒映著一張森嚴的魚臉。 費舍爾死死盯著主控螢幕,他的壓力很大,一方面是精神領域需要抵抗“山灰”侵襲,另外一方面是他拿不準此刻的獸潮情況,為了避免城區被沖垮,源能艇來不及避險,最終只能給出“十一分鐘”這麼一條死線,還不知道是不是給多了! “七分鐘,最後的登船時間七分鐘——” 一道清冷聲音傳入每一位北洲戰士的心中,一襲紅甲在雨中奔來,慕晚秋的精神接入活魚領域之中,她完成了對接,並且給出了最新的預估:“七分鐘之後源能艇就要起飛,救援組需要提前一分鐘登船,不管伱們現在身在何處,計算返程時間……” “如果還有逃難者?” “……放棄。” 慕晚秋深吸一口氣,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憐憫,但轉瞬就被堅毅所替代。 她在黑水領域中發出的聲音斬釘截鐵:“艦隊不會因為任何一位遲到者而延誤起飛,超時的拯救,等於拉著所有人下地獄。” “一號,收到。” “二號,收到!” “……七號收到!” 十隻緊急救援隊第一時間完成彙報,與此同時黑水領域還接入了第二道聲音。 “如果剛剛我沒聽錯的話,還剩七分鐘,對吧?” 慕晚秋望向身旁的捲髮青年。 陳沒幽幽吐出一口氣,“既然正面戰場已經開始後撤防線了……誠心會留著也沒有意義,我們當不了白袖這種孤膽英雄,但留在最後和緊急救援隊一同登船是沒問題的。最後的七分鐘,能多救一些人總是好的。” 慕晚秋皺起眉頭。 她本想拒絕陳沒,讓他帶著這些誠心會成員登船……剛剛的搏殺,消耗了誠心會成員不少體力,這些大都來的超凡者,雖然單體素質沒有軍團戰士那麼強悍,但他們眼神之中有一股倔強。 與陳沒對視的那一刻,她沉默了。 旋即活魚的聲音響起。 “那就多謝陳兄弟了……我們時間不多,只剩七分鐘,各小隊迅速對接,千萬不可耽誤時機。” 誠心會和緊急救援隊進行了新一輪的分組,只用了不到十秒,城區後方的臨時接引任務便擴散開來,大部分逃難者已經完成登船,這是最後的收尾。 …… …… “跑!” “跑快點!再快點!” 南窟峻嶺之中滿是灌木,兩道身影正在“狂奔”。 一老一少,婆婆少女。 一個頭發花白,看上去年逾花甲,另外一個則是隻有十二三歲,正是生命如花苞般綻放的年齡。 兩人步步艱難。 她們再怎麼竭盡全力,也跑不快,這裡荊棘遍佈,兩人身上本就簡陋僅能蔽體的麻袍早已被割破。 腰背佝僂的那位婆婆,手臂四處滿是傷痕,她已經跑不動了,此刻堅持她跑下去的,不是求生的意念……而是看著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少女名叫桃夭。 這是一個很甜的名字。 可她的人生卻很苦。 桑洲窟的每一個孩子,人生都很苦。 桃夭一步三回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身後的婆婆。 她們從西窟逃難而來…… 桃夭父母死得很早,她打小便與婆婆哥哥相依為命,原先三人在教會肆虐中殘存,只不過自覺醒實驗開始,西窟的大部分城區便陷入了極端者的統治之中。 情況並沒有好轉多少。 她們還是活得很艱難很艱難。 而這一次,光明城超凡者降臨此地,極端者消失了,桃夭本以為苦日子到頭了……可後來她才知道,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光明城的超凡者比極端者更可怕。 僅僅來了數日,便有不少“街坊鄰居”被洗腦,即刻披上了信奉太陽的白袍,而後便消失不見。 桃夭兄長堅定地拒絕了光明城的傳教。 後面城區便開始爆發遊行。 遊行示威的那一天,桃夭被哥哥安排躲在地窖之中,她看不到外面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騷亂持續了很久,接著便是一道熾烈的爆響—— 那聲音幾乎將她的耳膜震裂,接著便是劇烈的高溫降臨! 即便是躲在地窖之中,她依舊感到了“烈日焚身”般的痛苦…… 只不過高溫並沒有持續太久。 再後來便是徹底的死寂了,桃夭帶著婆婆離開地窖,看到整座淪為人間煉獄般的城區,她想要找哥哥……可地面上的屍體都已經焚化了,許多軀殼都化為了灰燼,她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哥哥了。 她開始帶著婆婆逃命。 哥哥臨走之前告訴她,往南邊逃,往南邊逃。 可是南邊真的太遠…… 她逃了很久。 大雨傾盆,此刻的南窟山嶺很冷。 可少女只覺得焚身一般滾燙。 每一滴雨珠落在桃夭身上,都讓她感覺到灼燒至心的疼痛……她的肌膚上密佈著太陽親吻後留下的黑色耀斑。 那是與死神擦肩而過留下的痕跡。 “快到了,婆婆,快到了……就快到了……” 桃夭嘴唇乾枯,她看到身後的老人已經走不動路,扶著荊棘大口喘氣,連忙回頭想要將其再拽前行兩步。 前方很黑,但再前方有光。 她看到外面雨濛濛的世界之中,有模糊的光柱,還有震汽的聲音。 哥哥從不騙她,只要逃到南邊,就一定可以得救…… “桃桃……你去吧……” 婆婆努力擠出笑容,她拒絕了少女的好意,而是伸出開裂的手掌,將其推出,示意讓其先走。 “我休息休息……隨後就來……” 她枯瘦的手臂上也有密密麻麻的黑斑。 而且比少女更多,更密集。 因為“太陽”降落之後,劇烈的灼燒襲來,她下意識將孩子摟到了自己的懷中,用後背承受了這一切……這雖是凡人之軀,但有些時候,也能抗住千斤之重。 只是太陽的重量真的太重了。 她已經走不動了。 婆婆看著女孩一步三回頭,她依舊在笑,下意識維持著揮臂的動作。 眼前的視線逐漸模糊,逐漸模糊。 手臂也變得很重。 很重。 “砰”的一聲,老人重重摔倒在地上,濺出一大灘泥濘。 ------------ 第二百零七章 太陽耀斑 “嶺西發現‘逃難者’。” “目標是一個幼年女性,無威脅,無威脅……可以靠近。” 隊長的命令傳來:“帶她離開,返程倒計5分鐘,所有人準備回艙。” 這次救援臨時小組,每隊成員四人,兩名北洲戰士兩名誠心會成員。 隊長命令下達之後,小組本該直接行動,一道木然的聲音忽然補充道:“救援目標還有一位……是六十歲左右的老人。” “……” 此言一出,本就不穩定的連結頻道寂靜了一下。 隊長的沉默像是掉線。 四人小組此刻正站在一座山嶺之上,山灰和雨幕交疊,他們藉著地勢才看清那個跌跌撞撞的女孩……誠心會的兩位超凡者神情茫然,而另外一位北洲戰士則是面色複雜。 “趙器,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啞巴。” 那位同組戰士尷尬說道:“雖然你報了數,但是南下任務開始到現在,你好像還是第一次說話。” 這麼一說,另外兩位誠心會執法者也覺察到了不對。 “趙器……” 這兩位執法者都很年輕,他們加入大都地底組織的時候,花幟與南灣的鬥爭剛剛落下大幕,只不過再怎麼年輕,“趙氏集團”的名聲還是聽過的! 趙西來剛剛闔世幾年而已。 夫人手中所握的滔天權勢,就是趙氏先前所打下的! 兩位誠心會年輕人彼此對視,面面相覷,他們執行臨時任務,根本就沒過多留意同組夥伴,不過他們也明顯感覺到了其中一人的陰鬱沉默,一路上不發一字。 此刻兩人望去。 他們曾經見過趙氏財閥的那位公子哥海報。 海報上的形象是一位頗有些瘦削的花花公子,此刻的男人與海報形象截然相反。 滿臉鬍渣,神情陰鬱,面色蒼白,眼神之中滿是麻木。 “應該是同名吧?” “我想也是……” 兩位誠心會年輕人彼此傳音,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沒幾個人真的清楚。 大眾只知道。 在花幟移交陸南梔之後,趙氏便一夜之間消失了……趙西來的墓碑據說葬在了一處不知名的小荒山,至於那位紈絝公子哥,則是徹底銷聲匿跡。 大都區有人傳言,趙器是被做掉了。 沒人繼續深究,沒人探尋答桉。 因為大家都覺得,這個版本的“答桉”就很好…… 那個一灘爛泥扶不上牆的傢伙,如果真被做掉,實在是一個很好的結局。 “諸位,時間緊迫,執行任務吧……” 趙器再次開口了。 因為他發現這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自己身上,而且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距離返程只剩下五分鐘。 他沒心思在這種瑣事上浪費時間。 一言點醒小組三人,趙器輕聲安排任務:“你們救那個小姑娘,我去救老人。” “……喂喂!” 同行的北洲戰士還沒來得及開口,趙器的源甲尾翼已經噴吐火焰衝了出去。 那位戰士長嘆一聲。 據他所知趙器的實力並不強,似乎只是比初階好一些…… 這種實力,還逞什麼強? “走吧,先救人再說。” 戰士低聲開口,與誠心會二位執法者一同前去。 …… …… 轟! 桃夭看到黑色夜幕被一道赤紅色的光焰所照亮,漫天雨汽被源甲所撕裂,北洲救援者一馬當先,兩位誠心會成員則是在後方驅散山灰。 “小姑娘……恭喜你,得救了。” 聽到了這聲音,桃夭臉上並沒有喜悅。 她神色蒼白,回頭望向自己來時的方向,“還有人,還有人……求求你們救救我奶奶。” “……” 三人沉默了。 “你是從哪逃過來的?” 一位誠心會執法者發現了小姑娘的異樣,這姑娘面頰長得倒是甜美可愛,可肌膚上卻紋刻著漆黑的斑點,像是被太陽灼燒過一樣。 “我從西窟來。” 西窟……誠心會執法者第一時間就把這資訊上報! 這太陽灼燒的痕跡…… 極有可能是光明教會幹的! “求求你們,後面還有人……你們救救她吧!” 桃夭聲淚俱下,苦苦哀求。 她終於看到了一線曙光。 哥哥沒有騙她,一路向南,真的有機會得救……可她獲救了,奶奶呢? 後面就是她奶奶倒下的地方。 “抱歉,你現在必須跟我們走了……至於那位老人家,我們已經發現了,會有人去救的。” 完成了上報的那位誠心會執法者,深吸一口氣,望向桃夭,一番話說完之後便是一記乾淨利落的手刀,這種時刻容不得猶豫,帶走這個小姑娘才是最好的選擇。 要不然。 耽誤了時間,大家都要死在外面! “距離登船時間還有三分鐘……撤退!” 他低聲道:“再不回去來不及了。” 三人帶著小姑娘向著源能艇駐紮地掠去。 “即刻返程……趙器,聽到請回答。” …… …… 雨幕之中,紅色的光焰灑落,墜在泥濘地面之上。 趙器聽到了斷斷續續的模湖聲音。 他成功降落在了第二位逃難者的面前…… 這是一個渾身都沾滿泥濘,此刻在雨幕之中散發微弱輝光的老者。 老者身上之所以散發輝光,是因為她被“太陽”直接燙傷了,血肉都烙上了鮮紅的印記,趙器靜靜看著這個僅有一絲氣息的將死之人。 四人小組之中,只有他對隊長進行了完整的上報。 並不是因為其他三人視力不好。 所有人都看見了這個老者…… 只是,在他們的判斷中,這已經是一具不值得拯救的“屍體”,趕往南窟的路途太漫長,有許多人倒在了山嶺泥濘之中,只不過有些不曾被人看見。 而此刻的老者,其實就是運氣很好的,“被看見”的那一個。 生命有時候很重,有時候又很輕。 被看見的時候,往往是要重一些的。 “……趙器!趕緊回程!” 精神網路之中再次傳來同伴的提醒。 趙器默默斷開了連結。 所有人都害怕死亡,而他是個例外…… 他是抱著“就這麼死掉也不錯”的想法,來到桑洲窟的。 事實上。 死在“救援途中”,就是他構想中最完美的結局。 趙器蹲下身子,抱起這具乾枯身軀,例行公事地輕聲開口:“我是北洲臨時救援小組成員趙器,現在由我負責帶你離開。” 摔在泥濘中的老者,意識已經模湖。 “嗤!” 尾翼噴吐光焰。 兩人起飛。 山嶺的遠方是源能艇停留基地,趙器神色恍忽地看著那散發巨量光芒的“終點”,現在的倒計時應該還剩兩分鐘,他看到已經有源能艇燃燒核心,點燃火焰,準備起飛了。 自己還來得及嗎? 如果來不及…… 是不是真的會死在這裡? 自己真的想死在這裡嗎? 這些思緒匯聚在一起,湧入他的腦海之中糾纏。 忽然一道尖銳的嘶鳴打破黑夜。 “喳!” 一隻巨大黑鴉,從林木之中衝出。 精神恍忽的趙器只見一團黑影砸來,他下意識進行躲閃,但緊接著就是“砰”的重擊,黑鴉一爪將他肩頭捏住,鐵鉤在二階源甲之上擦出一蓬銀燦弧光! “?!” 趙器所有的思緒都在此刻被撕碎。 在這突如其來的危機之前,他所做出的第一反應,便是答桉:源甲骨骼迅速調整,他加快速度向著營地掠去。 趙器的綜合素質十分糟糕。 可以說是落銀城最差勁的入伍者。 但他源甲飛行考核成績是良好,屬於最好的一門。 黑鴉一擊沒有得手,加快速度想來第二擊,但趙器的微調無意之間完成了一次躲避,筆直射出的鴉影擦著二階源甲尾焰而過。 但黑鴉的調整速度比趙器更快。 它生活在高天之上。 只見一道黑線,鬥折拐彎,然後如一枚黑色箭鏃,疾射而來—— “呼……” 在這一刻,趙器的思維徹底放鬆。 其實他心底已經知道自己命運的結局了…… 就算沒有這隻黑鴉,最後的十數秒,他也沒法抵達營地了,十艘源能艇,除了三號,都已經開始關門,甚至一號艇已經開始起飛。 他閉上雙眼。 …… …… “砰!” 一道血肉炸開的沉悶轟鳴在趙器頭頂響起,他駭然睜開雙眼,而後看到了一張熟悉的捲髮青年面孔。 陳沒一拳將黑鴉打爆。 這一拳用力極重,一大團黑鴉羽翎和血肉都在空中混雜著炸開—— 像是一場漆黑夾雜猩紅的血腥煙花。 但此刻的“煙花”炸裂速度很慢,因為【時間】被延緩了。 趙器瞪大雙眼,他原先是極速掠行在空中的鳥兒,但在陳沒的【時緩】領域之中,卻像是一瞬間變成了潛沉海底的魚。 陳沒拽住了趙器的源甲骨骼凸起部位。 兩人從空中墜落,雙腳觸地的那一刻,陳沒便開始奔跑,像是一個在山谷之間放風箏的孩子……而此刻的趙器就是那隻風箏。 【時緩】領域的壓迫力量湧來,雖然原主承擔了絕大多數,但趙器的面容還是被空氣擠壓了。 他那張長久麻木的面頰此刻寫滿了驚恐。 他沒想到在這裡會碰上陳沒這位老“熟人”,以前在大都區紈絝度日的時候,他曾在特殊場合和陳沒有過數次會面。 他的父親和陳沒的父親,是主宰大都區,最有權勢的兩個人。 兩人自然就被各種人拿來進行比較…… 事實上也沒什麼好比較的。 陳沒年紀輕輕就靠一雙鐵拳拿下了一半的誠心會,和宋慈齊名。 而他什麼也不是。 只不過那時候年少輕狂的趙器並不這麼認為,他知道南灣和花幟的差距,這正是陳三和自己父親的差距,所以他認為,真正“什麼也不是”的不是自己,而是陳沒。 此刻陳沒的唇角翹起,像是在嘲諷當年的舊事。 趙器羞愧萬分。 但他沒發現,陳沒的眼神之中沒多少笑意。 這說明救他,陳沒是認真的。 “轟——” 【時緩】領域裡的時間很慢。 對趙器而言,這【時緩】的時間太漫長,簡直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生命倒計時最後的“十幾秒”,在陳沒的幫助之下變成了幾十秒。 被強行續命的感覺並不美妙。 最後他被自己曾經最瞧不起的傢伙,手拉著手丟進了源能艇中,而且最後還丟到了私密性很高的專屬貴賓會議室中。 “砰!” 【時緩】結束,趙器感到一陣嘔吐眩暈,忍不住捧腹哇了一大口,周圍幾人連忙躲開,好在他最終什麼也沒吐出來,乾嘔幾口之後就這麼昏死過去。 “趙器,這傢伙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源能艇內是誠心會的高層精銳。 蘇察挑眉。 “這傢伙加入‘北洲’了……據說是落銀城。” 齊櫚擦拭滾燙的大槍槍桿,剛剛的獸潮反擊戰中,他打到真正的彈盡糧絕,此刻看著躺在地上的趙器,以及另外一位垂垂將死的老者,困惑道:“不過以趙器的性格,這坨爛泥怎麼可能會參加外出任務?” “這的確很不合理。” 吳鏞一邊慢條斯理磨刀,一邊譏諷道:“這位爛泥兄是我在大都最瞧不起的人,沒有之一,如果這種貨色都有覺悟來桑洲窟救人,並且還情願拼上性命……那麼我的世界觀恐怕今天就要崩塌了。” “諸位,現在不是討論這位‘爛泥兄’的時候。” 會議室外傳來陳沒的聲音。 他走了進來,瞥了眼昏死過去的趙器:“不得不承認,能在這種場合遇到這位熟人,的確是一個令人驚訝又驚喜的事情,不過這傢伙變化真的很大。” “他死了麼?” “不至於,現在只是昏過去,我的【時緩】對他而言負荷太大,不過……如果不把時間流速拉到五比一,我沒法返艙。” 陳沒開門見山:“我的主要目的不僅僅是救趙器……這個老者很重要。” 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老人身上。 “誠心會剛剛還救了一個小姑娘,那姑娘身上都是‘太陽耀斑’……這個老人身上的‘耀斑’比那個小姑娘還多。” “太陽耀斑?” 蘇察喃喃道:“這是光明教會動的手腳。” “嗯……西窟的許多逃難者都‘失蹤’了,我想一定是光明教會對他們出手了。” 陳沒低眉說道:“西窟的遊行者全都銷聲匿跡,許多中立者也就此‘死去’。” “這種情況之下,這唯二的‘倖存者’便顯得尤為重要,祁默先生剛剛對我傳來訊息,他希望我能救下這個老人,不僅僅是出於人道主義。” “不僅僅出於人道主義?”蘇察問道:“祁先生是要做什麼研究嗎?” 陳沒搖了搖頭,他誠懇說道:“我不清楚。祁默先生登船之後,抱著一臺機箱進行了連結,他沉浸在那些沒人能看懂的程式碼之中……我只知道,我應該信任他。” ------------ 第二百零八章 拯救顧慎計劃 祁默的確沉浸在無數程式碼之中。鑢 只不過他並不是在研究什麼實驗……而是在與另外一個世界的存在對話。 “我已經順利登船了,現在可以告訴我,您計劃中的下一步是什麼嗎?” 祁默情願自己淋雨也要好好照看的那臺主機,正是【原始碼】完成侵入的那一臺,此刻褚靈正在透過封閉海域的連結進行這場無人知曉的秘密通訊。 “除了讓‘神嬰’長大,你還有一個任務——” 褚靈的回覆以程式碼形式呈現在連結螢幕上。 “研究倖存者身上的‘太陽耀斑’。” 祁默神情凝重起來。鑢 關於“太陽耀斑”這東西的資訊,他是登船之後才瞭解到的。 【原始碼】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囑託祁默要記得對誠心會交代任務,嶺西地帶可能有逃難者會在倒計時前抵達,務必要將其接回。 祁預設真問道:“恕我冒昧,您所說的‘太陽耀斑’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研究它?” “西洲光明教會正在研究通向‘不死’的力量。”褚靈道:“‘太陽耀斑’可能就與這研究有關……更多的情報我暫時還不能告知。” 祁默還想多說些什麼。 此刻艇身一陣搖晃。 “轟隆隆……”鑢 這是源能艇騰空的聲音,倒計時結束,源能艇放棄了最後的根據地,選擇啟程返航。 與此同時,陳沒推門而入。 “祁默先生,我們最終在嶺西地帶只發現了兩位倖存者,但好訊息是,這兩位倖存者都接回來了,您現在要開始實驗嗎?” “好,稍等。” 祁默起身準備離開,他下意識望向螢幕。 那些程式碼已經不再跳動,【原始碼】斷開了連結。 陳沒離開之後。鑢 祁默連忙壓低聲音問道:“褚靈姑娘?您還在嗎?” “嗡——” 寧靜的休息室中,有很輕的一道顫響。螢幕上的程式碼重新恢復了流動,那一串程式碼在不止一臺螢幕上流淌而過,源能艇的休息室裡有滾動字幕的提示器,有電子相簿,這些都是連結了【深海】網路的新生代儀器,在桑洲窟生活了二十年的祁默聞所未聞。 登上這艘源能艇之時,他便注意到了這些變化。 離開塵世二十載。 外面世界已經取得了突破性的技術發展。 即便他一直從事研究,也需要一些時間來進行適應……而此刻,他目光所及的,所有能滾動字幕的儀器,都流淌著一串程式碼。鑢 這是褚靈對剛剛突然消失的解釋。 以及對祁默的回應。 “我,無處不在。” …… …… “一號源能艇,順利升空。” “二號……順利。”鑢 費舍爾盯住主控螢幕,這次行動到目前為止都十分順利,並沒有出現執法者被留在源能艇外的突發意外,現在所剩下的任務,就是離開桑洲窟了。 濃濃的山灰遮掩視野。 冰海的狂風將其裹挾,席捲而來。 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漆黑天幕之中偶爾閃現而過的粗壯雷電。 “相信白袖。” 主艇的控制門自動開啟,一襲紅甲的慕晚秋走了進來,將頭盔面罩卸下來,深深吐出一口鬱氣:“跟著雷走,他的【雷界行者】會指引方向。” 活魚面頰兩側的魚鰓如刀刃一般開闔。鑢 他柔聲道:“白袖準備怎麼登船?” “……” 慕晚秋沉默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他這樣的人,總有辦法。” 費舍爾啞然失笑。 “既然如此……我就不和他客氣了。” 眯眼思索了數秒後,費舍爾將操縱桿推到底,主艇猛然加快速度,向著雷海的盡頭撞去,破風聲音撞擊在防護罩上,爆發出刺耳的轟鳴,即便在紅銀包裹的駕駛室內都能聽到這震破耳膜的巨響。 主艇加速,剩下的九艘源能艇立即跟上。鑢 費舍爾循著直覺,望向雷海的遠端,那裡有一道渾身由雷光組成的人形神靈,正在飛快掠行。 雷海之中躍現雷霆的速度越來越快。 這說明【雷界行者】能跟上源能艇的速度。 “很好……” 費舍爾絲毫不掩蓋自己的嫌棄:“這破地方,我是一秒鐘都不想多待了。” 魚類生物對大海有一種天然的預警。 他來到這片地界,便立即感到了強烈的不適。鑢 “把這些人接離桑洲窟,你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慕晚秋平靜道:“不過任務結束後,別急著離開南洲,在沿海領空懸停等我一會,我需要借用一下主艇承載的微型艦艇。” “你要借微型艇?” 費舍爾一怔,旋即皺起眉頭來:“借那玩意兒做什麼?你還想回來?” “……嗯。” 慕晚秋輕輕道:“還有人沒走。” “開什麼玩笑。”鑢 費舍爾沒好氣道:“事先不是說好了麼,無論是什麼人,沒空登船的就統統放棄。你回頭看看,桑洲窟快炸了!” 主艇的背後有無數山灰翻滾而來。 穹頂的灰塵噴薄。 像是有一隻大手,在推著艦隊前行,來的時候,這股力量是阻攔。 走的時候,便是推助。 這其實是一件好事,只是此刻但凡望向窗外,看到【曇曜】核心區景象,便會感到一陣心悸……這最後的推助更像是地獄的召喚。 核心區在一片昏暗漆黑之中,燃燒著噴薄的火光。鑢 彷彿有一根通天的黑色炎柱,幾千幾萬米,捅穿了天頂,撐矗在這大海之中。 那便是無數山灰螺旋形成的奇景異觀,也是【曇曜復甦】的最好證明,這麼多的山灰源源不斷噴出,可見這座島嶼內部已經快要被掏空了。 最重要的是…… 風暴教會在此刻發動了【潮汐】! 再不逃,就真的逃不掉了! “這個人,不一樣。” 慕晚秋回頭看著猩紅一片的【曇曜】,緩緩道:“得救。”鑢 “什麼人?” 費舍爾忙得焦頭爛額,不忘冷笑一聲,譏諷道:“我不相信這島上有這麼重要的人還沒離開。” “顧慎。” 慕晚秋開口之後,主艇操縱室內一片寂靜。 費舍爾瞬間沉默。 活魚瞪大雙眼,看著紅甲女子,不敢置通道:“你說什麼,顧慎……顧慎沒登船?!” 所有人都登船了!鑢 “嗯,撤離任務開始的時候,他便不在城區中。”慕晚秋也覺得有些荒唐,她輕嘆一聲,道:“現在他應該是在【曇曜】核心區,就是你剛剛說‘要炸了’的那個地方。” “我的天……” 活魚感到一陣暈眩,如果不是還擔任著指揮艦隊離開桑洲窟的任務,他自己現在就想親自駕駛源能艇掉頭。 “這麼重要的人沒登船,你怎麼不早說?!” 費舍爾憤怒開口。 顧慎是他為數不多放在心底真正認可的好友,也是他願意接下這次救援任務的主要原因。 由於時間緊迫,費舍爾根本來不及檢查S12區的具體情況……鑢 他根本就不知道,顧慎不在登船名單之內。 “有意義麼?” 慕晚秋的回答很冷靜。 她看著有些失控的活魚,雖然臉上沒什麼神情波動,但心底卻感到了一絲欣慰,能有這個反應,說明費舍爾是把顧慎放在心中的。 “軍團給出的任務,是讓我們送這些本地超凡者離開桑洲窟……十艘源能艇,登船者接近五千。” “如果我告訴你,顧慎沒登船,你會讓這五千人滯留等候麼?” 慕晚秋輕飄飄的幾句話,讓活魚瞬間冷靜下來。鑢 費舍爾咬了咬牙。 “……” 這五千人的命很重要,容不得有絲毫耽誤,為了能將這些人送出島嶼,有許許多多人付出了努力,即便只是為了那些在對抗獸潮中死去的犧牲者……他也必須保證這次任務完成。 “所以你看,這根本就是無意義的資訊。” 慕晚秋迴歸原先話題,“我的任務是協調你完成任務……等任務完成,我會一個人駕駛微型艇返回【曇曜】,山灰切斷通訊,大部隊迴歸也無法準確迎接。” “這,才是最優解。” 慕晚秋說完之後,身後的控制門再次開啟。鑢 一道渾身沐浴雷光,還在噼啪作響的白衣身影,走了進來。 費舍爾回首看了眼白衣年輕人,心情複雜。 【雷界行者】完成了最終的導航,目前艦隊處於離島的最終航行,與【深海】的訊號已經逐漸恢復,這說明最危險的風波期已經渡過。 不得不承認。 這次救援任務之中,白袖出力極大。 這位北洲的年輕S級真正完成了“一人即為一支軍隊”的壯舉。 誠心會數百人的執法者隊伍,殺傷力還比不上他一個人。鑢 這種級別的戰鬥力,實在太令人震撼了。 至少放到北洲……是獨一無二的! 費舍爾在如今的同齡人中,找不到可以比肩者,即便是同S級的【判官】慕晚秋,也做不到白袖這麼驚豔的表現。 “終末的航程,應該不會有危險了。” 白袖道:“脫離山灰,艦隊可以離開冰海地帶……我想接下來應該不需要【雷界行者】的指引了吧?” “不需要了,謝謝。” 費舍爾十分誠懇地道謝。鑢 但緊接著。 白袖便提出了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要求: “二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北洲微型艇最多可以容納四人。” 小袖子身上的雨水還沒曬乾,他也沒打算曬乾,在確定了任務完成之後,便開口道:“慕姑娘,如果你要搭乘微型艇返航,請把我帶上。” “……” 駕駛主艇的費舍爾再次沉默了。 “不是,我有點不明白,那地方有什麼好?為什麼你們趕著往回跑?”鑢 費舍爾哭笑不得。 他覺得很滑稽,很荒唐。 他努力板正面孔,嚴肅警告道:“中央城的地底研究所做過模擬實驗:如果【曇曜】真的爆發,那威力相當於好幾顆凍湖投下的【稚童】疊加在一起……而且曇曜山灰可以破壞源質流動,這也意味著,即便【雷界行者】展開‘元素化’也沒辦法抵消傷害。” 白袖神色沒什麼變化。 活魚一字一句道:“換而言之,你們會在一瞬間被炸成齏粉。” 這是十分嚴肅的警告。 但慕晚秋和白袖臉上的神情,都沒有波動。鑢 就好像…… 這不是爆炸。 只是孩童過家家的遊戲。 白袖先開口了,“我知道您的好意,只是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如果沒有源能艇……顧慎該怎麼離島?” “他……” 活魚一下子語塞了,數秒之後沙啞說道:“很難離島。” 核心區正是爆炸中心。鑢 “那麼問題就很簡單了。”白袖平靜道:“無論是北洲還是東洲,都接受不了顧慎‘無法離島’的結局……那麼一定要有人去接他。在重返桑洲窟的情況下,如何在山灰遮掩中尋找視野?” 費舍爾不再開口了。 因為答案呼之欲出。 桑洲窟中最精準的導航,就是能夠飛昇至天頂之上的【雷界行者】! “所以,這一次返航,無論如何都需要我。” 小袖子垂眸道:“如果你方便的話,現在就可以開放微型艇許可權……我可以一個人執行任務,雖然我沒駕駛過源能艇,但這東西應該不難吧?” “???”鑢 慕晚秋瞪大美眸。 這傢伙,甚至不想帶上自己! 不過費舍爾卻露出了值得考慮的目光,因為白袖剛剛的那番話打動了他。 最重要的是…… 等離島任務徹底完成,慕晚秋再反身回去,就有些太晚了。 搭救顧慎,越早越好,最好是現在。 “對大部分北洲人而言,源能艇的駕駛並不難。”鑢 費舍爾最後還有些猶豫,他不確定地開口問道:“可是你是東洲人,你從來沒有摸過源能艇……你能開得了嗎?” 白袖聞言之後,原本微微有所收縮的眉頭,此刻舒展開來。 “我想,這應該是沒問題的。因為對大部分人而言不難的事情,對我一定不難……” 小袖子的語氣很平淡。 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平靜吐出四個字道:“我是天才。” 自四歲以來,他便一直獨身一人執行任務,事實上這樣的安排才是最正確的。鑢 用天才兩個字來形容白袖,其實是對白袖的一種侮辱。 因為這世上無數的天才,連他的背影都難以望見。 他完美完成了長野和白家指派的每一件單人任務,從沒有一次失手。 每一次,任務完成率都是100%。 “好……我這就開放微型艇許可權。” 費舍爾終於下定決心,做出了決定! 他出於私心也出於兩洲大義,決定擅自開啟“搭載顧慎”返程的額外救援任務……這種任務本該稟告上級,但是【深海】連結目前還未完全恢復。鑢 兵貴神速。 在見識了【雷界行者】的恐怖能力之後,活魚決定相信白袖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認真叮囑道:“白袖,你現在就可以出發,北洲的艦隊會在冰海北部海域外沿等待你三十分鐘……這是研究所預估的‘桑洲窟’解體時間。 ------------ 第二百零九章 光之刺 【曇曜】地底,炎浪翻滾。 一道瘦削身影盤坐在炎浪之中,被無數火焰灰塵覆蓋吞沒。 象徵著裁決官身份的漆黑大袍在火焰之中開始燃燒,這意味著“熾火”領域已經無法再與曇曜山灰形成對抗,逐漸開始收縮。 顧慎站起身子,帶起漫天漂浮的火星。 “鐵鱗肌膚”覆蓋在體表表面薄薄一層。 他悠悠吐出一口長氣,此刻無數在曇曜地底翻滾的炎浪,已經收斂了原先的血色,說明遊離在外的“血火”已經被顧慎吞噬了九成以上。 剩下的那些,則是在吞噬的過程之中,不可避免地消散。 逝者已去。 “這次精神力動用太多了……有些透支……” 顧慎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切換呼吸法,到春之呼吸的狀態,試圖快速恢復精神。 但效果很差。 此刻顧慎的精神力恢復速度遠不如先前。 一方面原因是他目前位於曇曜底部,山灰密度過大,對自己起到了“束縛”作用,另外一方面原因則是由於接連戰鬥,精神透支。 而且顧慎感到了一些不安。 是因為桑洲窟快要摧毀的原因麼? 他留在這裡吞噬“血火”是極冒險的行為。 但他平定呼吸之後,覺察到自己內心深處的真正不安並非來自於此。 “白袖沈離他們應該安全撤離了吧……” 顧慎在心底喃喃。 按照自己臨行之前佈置的計劃,抵達S12區的慕晚秋會和費舍爾完成對接,在北洲源能艇安全降落之後,南窟的本地居民可以離開,誠心會的那些執法者們也可以離開。 如果大部隊可以安全撤離,他心底的石頭也算是可以落地了。 念及至此,顧慎重新取出那枚吊墜。 “……” 但詭異的是,此刻的吊墜雖然仍在震動,但卻已經沒有任何提示了。 沒有“不要前去”或者“抓緊離開”之類的提示。 這還是顧慎第一次遇到過這種情況! 【命運女神的庇護】往往會給使用者提供一個正確靠譜的“指示方案”,譬如上一任主人洪衷,吊墜為了保住洪衷的性命,指引洪衷逃出迷宮,逃回牯堡。 因為只有逃回牯堡要塞,洪衷才能遇見自己,從而保住性命。 “所以,波動消失……是吊墜認為我‘無藥可救’了麼?吊墜認為我進入了死局?” 顧慎眯起雙眼。 他並沒有著急動身。 冷靜思考之後,顧慎覺得……既然吊墜不再給出指示,那麼此刻匆忙離去,也沒有意義。 在地崩山搖之間,顧慎決定再多待片刻,這山壁之中還雕刻了“長生術”的古文,先前他來不及看,而現在……自己至少在臨走之前,看看這傳說中的“長生術陣紋”,到底有何等玄妙之處。 顧慎來到了那枚高懸的心臟之前,看著縈繞成樹的晦澀紋路。 三箭射完,梟身死道消。 那枚心臟也已經枯竭。 組成心臟的“血火”被顧慎盡數吞噬,四周的古代文字也黯淡下來。 “這枚心臟的附近古文,好像凝成了一座小陣。” 顧慎仔細觀察,同時伸手摩挲這些古文。 炎浪灼熱,巖壁開裂。 由於【潮汐】的作用,島嶼底部已經開始碎裂,有大量海水滲入其中,曇曜底部熱浪翻滾……但長生術古文附近的地域仍然穩定,這裡好像是一座獨立的空間,自成一體,即便島嶼崩塌也不會受到影響。 “不愧是‘長生術’,四周的空間無比牢固,就算是桑洲窟破裂,曇曜傾塌,這片小型空間應該還可以維持穩定……” “可惜……這裡的一切,我都帶不走。” 顧慎只是看了片刻,便遺憾地搖了搖頭。 這塊巖壁太大,而且由於古文緣故,自成整體,即便顧慎動用【淨土】領域,引召出大量風雪席捲,也只是稍稍撼動了一下陣紋輝光。 想帶走,是沒可能了。 他也知道,想參悟這些古文,更不是短時間內能完成的。 “看來我與它無緣……再留下去,也沒意義了。” 顧慎有些不甘心,但也別無他法。 他最終在山底停留了一小會,待到精神力稍微恢復了一些,便將吊墜攥在手裡,望向上方的曇曜裂口,無數山灰席捲,露出一片漆黑的天頂。 是時候離開了。 …… …… “你的任務不做了?” 微型源能艇在冰海上空疾馳,此刻高度降得很低,一路緊貼海面,源能核心燃燒的氣浪在尾翼掀起大量白色浪花。 白袖挪首望向自己身旁的女子。 一襲紅甲的慕晚秋神色平靜,坐在副駕駛位置,並沒有栓系安全帶。 “離開桑洲窟後,與【深海】連結……剩下的任務就是開回東洲大都。” 慕晚秋淡淡道:“這種任務,換條狗上都能完成。我留在主艇上的意義是什麼?別忘了折返回去救人是我提出來的建議。” “既然你要一同前行……為什麼你不駕駛?” 白袖沉默了兩秒,復又開口。 “很簡單,我想看看你出醜。” 慕晚秋單手搭在源能艇外,她看著幾乎墜降到與海面平齊的微型艇,神情之中有些失落,因為白袖的表現讓她失望了。 這個傢伙的確是一個天才。 微型源能艇的操作的確不復雜,但初次接觸的初學者至少要面臨十多個未知按鈕……一般來說,哪怕是那些天賦很高的駕駛者,初學階段也會出現“駕駛不穩”的情況。 但白袖並沒有。 微型艇在掀起數百米的低空海浪之後開始攀升,並且速度直線加快。 “抱歉,讓你失望了。” 白袖平靜道:“雖然我是第一次駕駛源能艇,但我絕對不會墜機。” 這句話聽上去十分自負。 但隨著微型艇的攀升……這自負之言,倒是無比貼切。 “因為精神力足夠強大的原因麼?讀取資訊也足夠快,並且吸納汲取速度也很快……” 臨行之前,費舍爾將微型艇的操作手冊精神傳遞給了白袖。 這就是慕晚秋此刻所能想到的唯一解釋——這傢伙的確是一個天才,各種意義上的天才。 但這也實在太快了。 此刻的微型艇速度已經超過了音障,而且還在提升。 “等等,好像有哪裡不對?” 慕晚秋皺起眉頭。 她注意到,白袖的眼瞳變成了純粹的湛藍之色,並且衣袖之中激盪出細微難以察覺的噼啪之音! 這意味著他動用了【雷界行者】的力量。 發現這一點後,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慕晚秋散開自己的精神力,旋即面色變得古怪起來。 她感知到了微型艇底部艙體之下,還有一個特殊“存在”。 一尊由雷電組成的人形生靈雙手抬起,呈扛鼎之姿,與微型艇一同高速前行。 “……這就是你所說的‘絕對不會墜機’?” 她錯愕之後,語氣複雜地開口,頗有些幽怨。 “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白袖認真發問。 慕晚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當然沒有問題,派遣【雷界行者】託舉微型艇飛行,哪怕是一個白痴來開船都不會墜落。 只不過,這和作弊有什麼區別? “馬上要進入‘山灰密集區’了。” 白袖低聲道:“我會直接駛入【曇曜】的核心地帶……你能感應到顧慎的具體位置嗎?” 一向敏感的慕晚秋,聽到這一問,心頭下意識收緊。 此刻的桑洲窟,天眼已經盡數摧毀。 精神感應更是無效。 唯一有可能起到作用的……就是【權柄】連結了。 白袖這麼問自己,難道是覺察出什麼了嗎? “沒太大把握。” 慕晚秋猶豫了一下。 “沒太大把握,那麼你應該還是有一點把握的吧?” 慕晚秋啞然,旋即皺眉道:“為什麼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如果你一丁點把握都沒有,怎麼會跳上這艘微型艇?”白袖淡淡道:“我想你總該是有些底牌的,該用就用,不要太顧及我的存在。如果不方便我在場,到時候我可以把駕駛權交給你,然後在桑洲窟天頂負責接應。” “……” 慕晚秋微微張開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她看著白衣白袖,第一次覺得這傢伙有點“嚇人”,哪怕此刻的白袖正在“專注駕駛”,她依舊有種自己被看破了的錯覺。 出於這種錯覺。 她此刻心底生出了一個無比真實的念頭。 她希望永遠都不要和白袖這樣的傢伙為敵。 “不要誤會,我說這些話不是為了套取你的資訊,也不是為了試探你……只是因為,我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連結顧慎,與他取得聯絡,而在上次分別之後,我的心頭湧上了強烈的不祥預感。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桑洲窟事件的演變正在向著某種糟糕的方向發展,而這一切所連線的核心樞紐,不是別人,正是顧慎。” 白袖緩緩開口,說道:“所以我返回,就是想看看,最快速度的‘救援’,能不能打消我心中的不祥感。” “你的意思是?” 慕晚秋怔了怔。 “或許顧慎遇到了無法解決的麻煩。” 白袖沉默數秒,道:“以他的實力,這個時候還沒返回S12區,甚至還沒一丁點訊息,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嗎?” …… …… “砰!” 【曇曜】的山口炸開一大團山灰。 這裡積攢了數百年的灰燼,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噴薄,已經被掏空到差不多了。 此刻【曇曜】山體內的灰塵,九成都漂浮在桑洲窟的天頂,隨著【潮汐】運動,一起駛向冰海的南部。 山脊之上,熱浪翻滾。 這裡的空間都被熱浪所扭曲。 天頂的黑雲和山灰被無數大翼雀撞碎…… 一道身披沉重甲冑的身影,在接近山頂的位置駐足。 他抬起頭來。 這死寂的世界,看不見一絲生機,【潮汐】切斷了桑洲窟這座孤島的最後一線生機,大量海水在推動它向冰海內駛去,此刻的地殼運動就連島上生靈都能清晰感受到。 於是無數獸靈趨之若鶩。 山體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顫,這是這些超凡生靈臨死之前最後的“狂歡”,它們已經攻破了絕大部分的城區,而桑洲窟上該撤離的超凡者,也都已經完成了撤離。 熱浪之中,披掛甲冑的高大男人,伸出指尖,輕輕觸碰一枚飄落在面前的光點。 這一縷很小的光,在觸碰之後瞬間撐開,化為一枚圓形的烈焰光球,彷彿一枚太陽。 光球之中浮現出蘇葉的面孔。 這位賜福聖子此刻的眼瞳是金色的,髮絲也是金色的,他直視著熱浪中的甲冑身影,聲音有些許沙啞:“賈唯先生,不管您在哪裡……現在是時候離開了,這是神殿的命令。” 只此一言,烈焰光球便徐徐消散,重新收攏成小小光點,而後湮滅在山脊熾浪之中。 “……” 賈唯沉默地看著眼前的裂口世界,【曇曜】的復甦已經來到了最後一步,那本來可能只有數人合抱大小的裂口,在接連數天的山灰噴薄之下,已經擴散到了半徑近百米之寬。 他站在裂口邊緣,像是站在天坑之前。 順應著心中的直覺感應,他離開西窟之後,便一路登山,最終來到這裡。 信奉光明指引的賈唯覺得,內心忽然湧現的直覺,將自己引到這裡,或許是有什麼事情……但目前來看,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這裡只會發生一件事。 那就是【曇曜】爆發,熔岩傾噴。 蘇葉說得沒錯,的確是時候撤了。 【曇曜】一旦爆發,如此近的距離……即便是佩戴了S級護具的自己,也未必能抗住這種級別的災害。 “咔嚓。” 就當賈唯轉身之際,背後的火山再一次噴出熾烈氣息。 他瞳孔驟然收縮。 這位頂級四階反應速度極快,在這一次的炎浪噴吐之中,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感應到了一縷無比熟悉的氣息…… 於是賈唯伸出手掌。 光破之槍瞬間凝聚。 他抓住光破之槍,回身再回身,腳尖在地面踩出一個深坑,伴隨著炎浪噴吐的狂吼之音,無數光明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杆三米長的大槍,這一槍重重刺破層層炎浪,也刺破無數山灰。 就這麼一槍,刺穿了黑袍的胸膛。 “……?!” 顧慎神情錯愕,唇角湧出鮮血。 這一槍的速度太快,快得讓他根本就來不及反應。 因為這一槍,本來就是巧合。 作為四階之中最強者的賈唯,在天時地利人和的安排之下,抓住了一瞬的縫隙,刺出這一槍,完全是本能直覺的牽引。 他對顧慎的氣息十分敏感,而且一直頭疼於沒有機會私下解決這個賜福之子謀殺案的“頭號嫌疑人”。 而此刻,顧慎氣息出現。 賈唯在一剎那便做出了決斷。 這裡有無數山灰遮掩,精神和權柄都失去了作用,沒有比此刻更好的“襲殺”環境了。 於是他果斷出手,刺出了這一槍—— 時間彷彿凝固。 “唔……” 顧慎從襲殺之中反應過來,但已經有些晚了,光破之槍的殺意灌入軀殼之中,他雙手攥住大槍,試圖將其錯斷,但卻無法撼動分毫。 “顧慎,又見面了。” 明光鎧下的眼神炙熱而又冰冷。 賈唯的聲音裡沒有絲毫感情:“一定是光明的旨意,安排你我在此地重逢……雖然我沒證據,但我自始至終都堅信,孟驍就是你殺的。” 短暫的停頓之後。 賈唯轉動槍桿,冷冷道:“當年的真相,大概……就是和現在一樣吧。” 大槍從顧慎胸前拔出。 鮮血狂飆。 顧慎向著曇曜山底墜落。 這一幕,無人看見,無人聽聞,無人察覺。 ------------

命運之眼是假的。

但虛假預言中的那一幕畫面,卻是真實上演了。

火山山口張開雙臂的男人,背後是無數噴吐傾出的山灰,萬千獸靈在大地上賓士,那滾滾震動如雷鳴般,要將陸地撕裂。

沙塵席捲。

“這是桑洲窟的毀滅日。”

梟的眼神中既有憐憫,也有譏諷:“既然五洲政府不在乎這裡的生命……那麼就此毀去,應該也不會有什麼關係,你覺得呢?”

“我覺得,真正該毀滅的,是你。”

在無數洪流爆發的浪潮聲中,顧慎心海陷入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舉起戒尺。

無數銀芒纏繞。

【曇曜】的山灰形成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漣漪。

中洲之行,他其實已經知道了“梟”的來歷,這是當年圖靈先生實驗室中誕生的一個錯誤,這個錯誤很可能與後來的自己息息相關……梟所說的那些,關於“血火”與“熾火”之間的聯絡,顧慎是相信的。

正因如此,他在此刻下定了決心。

不計一切代價。

殺了梟。

而在這一刻,【曇曜】山嵴的時間彷彿變得緩慢起來,對顧慎而言,這是一種無比熟悉的感覺。

有人動用了某種特權,來幹擾這座時間流速正常的現實世界。

無數銀色光芒,在山灰沙塵之中包裹成圓。

【真理】擴散,將顧慎纏繞。

……

……

高天流雲,落下剪影。

光明與陰暗切割鐵穹,照拂大地,這是一座與現實世界一比一彷真的虛假空間,黑暗中的王座在無數熾光的映襯下顯得尤為耀眼,這是“魔鬼”第一次來到如此靠近光明的地方,它就坐在萬千陰翳的最前端,身子像是即將突破黑紗濃霧一般,透出陣陣不祥煞氣。

這也是顧慎與魔鬼距離最近的一次。

兩人幾乎面對面貼在了一起,只不過魔鬼的王座太高,它俯身之後,便像是巨人在凝視螻蟻。

顧慎抬起頭來,語氣平靜:“我還以為,你會一直沉默。”

“……”

對此,魔鬼不作回答。

它只是面無表情道:“省去無意義的交談,對你對我,都是好事。”

顧慎點頭。

“所以這一次你依舊是為了交易而來……”

顧慎低聲自嘲笑道:“你坐不住了,你怕我死在這,而對面那個被血火纏繞的傢伙,會直接把尺子丟掉。”

梟瞧不起火種。

在梟心中,血火和熾火是比七神火種更高貴的東西……

且不提血火熾火是否比火種更珍惜。

只需考慮梟的行事風格,便會知道:他真能做出直接丟掉尺子,或者將其摧毀的舉動!

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做出任何舉動都不會讓人詫異。

“是,所以你必須贏。”

魔鬼也懶得掩蓋自己的意圖,多魯河事件之後,它和顧慎之間便再也沒有信任可言。

它在找機會毀滅顧慎。

顧慎也在找機會毀滅它。

只不過,對於死敵的兩人……此刻卻是有著不得不聯手的理由。

“很好,我也這麼認為……我必須贏。”

“我輸了,我會死,你也活不了。”

顧慎凝視著眼前的黑暗,一字一句開口:“眼前這傢伙,掌控了桑洲窟九成的超凡獸靈,以及未知的禁忌之力,古怪手段……想要殺他,我做不到,想要逃走,現在應該也沒可能了,所以只剩下一條路。”

他的語氣極其漠然,無比平靜,彷彿在說著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什麼生啊,死啊,都不重要了。

短暫的停頓之後,顧慎伸出了一隻手。

他說:“我需要全部的【真理】,全部。”

全部的【真理】,意味著這把戒尺所隱藏的一切許可權。

不僅如此。

還意味著……藏在戒尺中的秘密。

譬如【熄燭】的真實圖紙,如何用思想將其幻化的具體途徑。

【真理】這種級別的神之利器,上限極高,往往隨著使用者的境界提升,可以不斷向著更高一階進行開發——

而顧慎的意思就是,讓魔鬼把這些高階的使用方法,以及積攢了多年的【真理】思想途徑,都交出來。

王座中的魔鬼沉默了一秒,冷冷拒絕:“殺他,不需要那麼多。”

直至此刻,兩人還在博弈。

顧慎知道,在雙方知根知底的情況下,自己再想以性命進行的威脅已經不可能奏效了。

自己此刻殺念堅定,對方心中十分清楚。

斡旋和談判在這個時候也失去了意義。

“我會給你【熄燭】的完整具象圖紙,以及不完整的【阿喀琉斯之踵】。”

從魔鬼口中吐出了一個顧慎從未聽過的東西。

阿喀琉斯之踵?

與褚靈的連結處於斷開狀態,顧慎無法調取資料庫來查閱相關資訊……但他隱約想起了“阿克琉斯”是什麼。

長野的古文秘典記載了一部分六百年前舊人類撰寫的古老神話。

阿克琉斯,這是一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神話人物。

“【阿喀琉斯之踵】是什麼?”

顧慎皺眉開口。

“你握住【真理熄燭】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魔鬼沒有解釋,而是轉道:“戒尺作為橋樑,能夠承載你我的精神會面,此刻已經抵達極限……你應該清楚,命運的天秤,每一次交換都需要維繫平等。”

“我只能給你這兩樣東西,如果你殺不死他,再想動用更高階的【真理】……”

“就只有讓我上了。”

魔鬼不再隱瞞自己的意圖。

一直以來,他都打著這個算盤……藉著交易,來一步一步接管顧慎的身體。

這個前所未有的三次超境者,擁有無與倫比的頂級天賦!

一旦將其“掠奪”。

那麼便會擁有超越前身的完美軀殼!

“這是我給出這兩樣物件的前置條件——如果你不答應,我們就一起死在這裡。”

圖窮匕見。

魔鬼說完之後,便不再挪動。

黑暗與光明的兩股精神浪潮,在戒尺空間之中對峙。

顧慎抬眼,似笑非笑,看著眼前的黑暗王座。

他輕聲問道:“不如我直接把這具身軀給你好了,如何?”

“……”

魔鬼沉默。

黑暗遮掩了它的面容。

其實它此刻正在皺眉,因為聽不出顧慎這句話是認真的,還是譏諷。

正當它猶豫之際。

“可惜,你錯過了一個好機會。”

顧慎一道輕嘆,澹澹道:“其實我剛剛是認真的,但我現在又改變主意了。我接受這場交易,現在我要拿走【熄燭】具現圖紙和【阿喀琉斯之踵】!”

還是因為黑暗遮掩的緣故,顧慎看不清王座上魔鬼的神色。

剛剛自己的把戲,登不上臺面。

他希望看到對面的傢伙此刻有一些惱怒的神色,又或者對這種不入流伎倆感到不屑的表情。

只可惜。

黑暗永恆。

他什麼也看不見。

傳入耳中的,也只有冰冷的應答聲音。

“……如你所願。”

黑暗王座上的魔鬼抬手一揮,釋放了一道陰暗的光團,這光團掠出陰翳,瞬間被大日光明照亮,撞入顧慎額首之後,如煙花般炸開,化為無數流光,砰的一聲,頃刻間照亮整座戒尺空間——

在戒尺空間內糾纏的光明與黑暗瞬間分開。

交易達成,風暴席捲。

顧慎意識瞬間迴歸現實世界,沙塵那一端,梟抬起雙臂的動作還未落下!

他精神海中湧入了大量訊息。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品嚐到“靈魂交易”的甜美滋味……此前他廢置戒尺,他封印魔鬼。

可最終命運還是推進到了這一步。

顧慎和戒尺中的存在簽訂了協議,他付出了代價,來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以往的每一次,都只是黑暗王座丟擲來的小餌。

這一次,則不同。

【真理.熄燭:曾經沾染過七神血液的封印物,原版威力與使用者源質儲存量呈正相關,修改後與使用者精神力呈正相關。】

戒尺在精神海中給出了一條完整的具現途徑。

顧慎可以憑藉曾經的使用感覺,來進行贗品封印物的彷刻,可這種程度的彷刻,根本就沒有辦法還原頂級神器的打擊手感和真實威力。

此刻,完整的具現途徑烙入腦海。

顧慎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點撥之感——

他瞬息之間,便看完了【熄燭】的內部構造。

哪怕其中那些牽扯到了因果層面的禁忌構造,也都被他在短短瞬間盡數理解,參悟。

銀芒翻湧,【真理.熄燭】的模湖弓形已經在掌心凝聚。

緊接著,就是交易帶來的第二樣物件:

【阿喀琉斯之踵:這是無法解釋的‘概念力量’,如果你是‘熄燭’的天命執掌者,那麼當你握住它,便會體會到‘阿喀琉斯之踵’的具體意味。】

這第二道提醒聲音,掠入心海,顧慎還感到一些茫然。

在戒尺空間裡,他詢問魔鬼“阿喀琉斯之踵”是什麼。

魔鬼沒有回答。

只是告訴自己,握住【熄燭】便會明白。

此刻,這提醒之音,依舊沒有說明……只是說這是一種“概念力量”?

顧慎沒有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那磅礴的精神力都注入戒尺之中,無數山灰被狂風捲開,銀芒一層一層亮起,漆黑暗澹的【曇曜】山體彷彿有一輪銀白熾月在燃燒,那是顧慎在具現【真理.熄燭】。

【真理】的動用,需要消耗極大的精神力。

可顧慎從未想過,【熄燭】的真實具現,需要消耗這麼大的精神!

他剛剛晉升,此刻精神海是與仲原費舍爾一個級別的……放在四階之中,除了那些怪物超境者,沒有人比他更強!

可僅僅是讓【熄燭】凝形,便已經耗費了六成!

“轟隆隆……”

在虛空之中,一輪銀燦渦流誕生,那是精神力太過聚集,導致空間無法承載,引發的坍塌。

顧慎神色略顯蒼白,他緊緊攥住真理具現的白鱗大弓,將其從虛空坍塌的渦流之中拎出,當他在現實世界攥住【熄燭】的那一刻——

顧慎明白了【阿喀琉斯之踵】的意義。

傳說之中的“阿克琉斯”是驍勇善戰的神將,渾身上下唯一的弱點就是腳後跟,而他最終便是被人射中要害而亡。

阿喀琉斯之踵的本意,意味著“致命之弱點”。

顧慎持握【熄燭】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世間萬物的真實構搭。

漂浮的每一粒塵埃。

以及被無數塵埃包裹的亞當。

他要用【熄燭】擊碎任何物件,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死的,【阿喀琉斯之踵】都會為他提供一個清晰而準確的落點,世上萬物,只要具備結構,便會存在一個“瓦解點”……

這,就是【阿喀琉斯之踵】。

一個【熄燭】自帶的,免費贈送天命之主的概念領域。

這件神器在被【真理】具現之後,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改變……【阿喀琉斯之踵】需要消耗精神力,每看一樣物事,每洞悉一個弱點,都需要消耗一點精神力,對手越強大,射出的這一箭越集中,便需要消耗越多的精神。

顧慎深吸一口氣,舉弓望向金髮男人。

他的目光穿透了無數沙塵——

直接鎖定了那一縷血火。

……

……

“……?”

亞當臉上的笑意在一瞬間凝固。

明明現實世界之中,只過去了短短的幾秒而已,火山在噴薄,大地在震顫,他彷彿聽到了自己心臟強而有力的跳動聲音。

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妙。

可忽然,一種無比強烈的不安,在心頭浮現。

他抬起的雙臂還沒有來得及落下。

顧慎在山灰包裹之中,憑空拔出了一把“大弓”,緊接著那把大弓對準了自己——

梟頓時笑不出來了。

他的直覺無比敏銳,自降生以來,任何降落在自己頭上的危險,他都能提前覺察。

而這種強烈的危險感覺,上次遇到,還是在大都!

他的無數分身,被沒未成為鬥戰神座的白朮,循著精神海一一擊碎……

這種極其強烈的危機,往往伴隨著的,就是即刻降落的毀滅!

此刻給他這種危機感的,不是白朮。

而是顧慎。

一個區區的三階!

“那把弓……那把弓是什麼?!”

“見鬼!”

“見鬼!

這就是亞當腦海中殘留的最後一縷意識。

當他看到一縷銀白長光,在顧慎指尖凝聚之時,一切便已經結束了。

兩人站立位置彷彿形成了一道長線。

梟從未想過自己這具軀殼的死亡會降臨地如此之快。

顧慎鬆開手指,銀光瞬息便貫穿了“他”的頭顱,雖然這不是他的軀殼,但是前所未有的鑽心疼痛在梟心海中震盪開來——

他來不及嘶吼來不及怒嚎。

一縷血火被銀光貫穿射透,帶出了金髮男人的頭顱。

【真理.熄燭】配合【阿喀琉斯之踵】,直接將亞當的弱點選碎。

顧慎這一箭,射殺的不是亞當的肉身。

而是真實的弱點,那一縷操縱了亞當靈魂的“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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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毀滅日(三)

“轟!”

一箭,亞當倒地。

那充斥在他眼眶之中的血色火焰被直接射碎,銀芒強而有力地穿透山灰,一道悶響之後,全世界都變得寂靜——

但獸潮沒有就此停歇。

顧慎臉上並沒有浮現出喜悅的神色,他持握【真理.熄燭】,一步一步向著【曇曜】山頂走去。

他望向血火的那一刻。

【阿喀琉斯之踵】為他揭示了血火真正的弱點。

這玩意兒有千萬縷,想讓“梟”徹底死亡,單單殺死一具分身是不夠的。

“梟”的本體就在山下。

那砰砰跳動的聲音,正是他的心臟!

“小顧先生……”

便在此時,微弱的呼喊聲音,在顧慎身旁響起。

顧慎低下頭來。

他看到了一張支離破碎的面孔,金髮碧眼的亞當躺在血泊之中,血火破碎之後,他的身軀便如同開裂的瓷器,無法再重新拼合。

但亞當此刻還在笑,彷彿覺察不到疼痛。

他伸出一隻手,想要抓住顧慎的小腿,但大量失血導致了幻覺出現,他的手指虛晃了幾下,最終只是胡亂抓到一把灼熱的空氣。

“對不起……對不起……”

亞當的主意識,其實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

只不過他的精神太羸弱。

被搶佔了身軀,也無法做出有效的反抗。

現在,血火破滅,他獲得了自由……可也沒有意義了,梟從來就沒打算讓“亞當”活著,這具軀殼的經脈全部碎裂,並且血液也被榨乾,能說出這幾個字,便已經是奇蹟。

“……”

顧慎蹲下身子,看著亞當的神情,有些不忍。

如果沒有血火——

那麼亞當其實是一個相當純粹的學者,在顧慎原先的計劃中,這傢伙是要被接到東洲好生照顧的重要人物。

“生機之火”救不了註定要死之人。

但他的“冥火”可以。

金髮男人的意識逐漸模糊,他還想說些什麼,可湧出喉嚨的就只剩下乾涸的血沫了,精神在飛快消逝……

翼鐵,古文,源質起源……

那些自己研究數十年的課題,那些自己只差一些就要揭開的真相……

此刻,變得無比遙遠。

在生命流逝的最後盡頭,亞當擠出了難看的遺憾的笑容。

他閉上雙眼。

而後一隻溫暖的手掌,搭在了他的額頭。

“如果這世上還有你所留戀的東西,如果你還想繼續‘活下去’……”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那已經開始消散的精神海中緩緩響起。

“那麼你可以呼喊我的名諱……我會賜予你新的生命。”

這聲音……是顧慎?

亞當那支離破碎的靈魂,陷入了一剎的茫然。

他在心底極輕地呼喊了一句——

下一刻,眼前漆黑永暗的畫面,瞬間迎來了光明,亞當驟然睜開眼,萬千綠蔭垂落,他坐在無數草葉和冰霜席捲的流風之中,面前是端坐鋼鐵王座之上的黑衣顧慎,那張無比熟悉的面孔,此刻變得有些許陌生!

亞當死了。

但他也活了……

以魂靈的形式,在“淨土”之上迎來了新的生命!

他的記憶還在,所以他在這一刻想起了先前桑洲窟的種種詭異現象。

其實很久之前,亞當懷疑過“命運之眼”的真偽。

每次他望向顧慎,都會感到頭疼欲裂——在他意識到自己精神海被侵佔後,他回想這一幕,認為這是因為“命運之眼”是捏造偽品的緣故。

一件虛假的命運占卜物件,自然不可能完成所有的“占卜”。

梟想要避開一些麻煩“占卜”,就只能用這種方式,提醒自己不要“直視”某人或者某物。

出現不可直視這種情況,只能和“火種”有關。

萬沒想到,顧慎的真實身份,竟然真的與“火種”有關!

“冥王……七神之中的冥王……”

亞當深吸一口氣,看著那尊鐵青色的高大王座,神情不受控制湧現出敬畏,身軀也匍匐下來。

他來到了淨土。

便成為冥王麾下的一員。

望向自己信仰的“神座”,自然會感到想要膜拜。

“不必多禮。”

現實世界的麻煩還沒解決,顧慎沒時間和亞當過多對話。

他直截了當道:“想必你一定有未完的遺願吧,那些遺願,你可以試著在‘淨土’之中繼續……”

“鐵五。”

顧慎直接喊來了自己的淨土專屬使徒:“來了一個新客人,是個學者,就交給你了。”

風雪盡頭,扛著鐵鎬的鐵五,聞言面露喜色。

學者,是可以指導那些亡靈蠢貨們合理密植的那種技術性人才嗎?

他連忙扯著嗓子,屁顛屁顛一路小跑:“小顧先生,來了來了!”

……

……

意識迴歸現實,亞當的身軀已經被“熾火”焚化。

顧慎踩著【曇曜】山脊,一步一步來到火山口。

他冰冷直視著猩紅的山頂裂口。

站在至高點。

此時此刻,他的身形,才更像是虛假命運之眼預言中的那個“神眷之子”。

【真理.熄燭】和【阿喀琉斯之踵】每時每刻都需要消耗精神力……他要把梟徹底獵殺,可沒時間耽誤,轉化亞當魂靈的那幾秒,已經是他最大程度可以給出的慈悲,此時此刻整座火山都在暴動,那一箭射出之後,這地底鼓動的心臟彷彿感受到了恐懼。

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

顧慎面無表情,他站在山頂,再次張弓搭箭,根本就沒有刻意瞄準。

大量山灰遮掩視野。

這不重要。

【阿喀琉斯之踵】已經給予了這一箭正確的軌跡和答案。

“嗖——”

“轟!”

纖細銀芒在指尖凝聚,射出!

下一刻,【曇曜】山底爆發出近千米高的猩紅火浪,像是什麼東西被射爆了,炸出的鮮血!

“沒死……”

顧慎重新張弓搭箭,他的神情依舊平靜,看上去沒有絲毫波瀾,但這兩發,已經將心湖中的精神力消耗掉了八成!

“那就繼續。”

他站在山頂,對準【曇曜】裂口,射出第三發——

【阿喀琉斯之踵】的視野中,那指引血火弱點的“猩紅之點”,在剛剛一發之後,已經變得十分微弱。

第三發爆發!

“轟隆隆!”

這一次沒有血浪翻湧,只是裂口之中濺盪出的回聲顯得厚重而沉悶。

這一擊之後,顧慎的精神力已經有些見底。

【阿喀琉斯之踵】的視野之中,血火的弱點已經不再耀眼……這至少說明瞭一點,梟的本體被自己重傷了。

“應該還沒死,但我不能就這麼下去。”

顧慎果斷揮手驅散了【熄燭】。

銀色大弓消失的剎那,【阿喀琉斯之踵】的輔佐領域也隨之消失了。

顧慎眼中的世界迴歸了正常,不再是萬物弱點漂浮的那個奇怪架構世界……

他連忙盤膝坐下,面對灼熱吐息的【曇曜】山口,開始恢復精神力。

現在的情況很簡單。

【真理.熄燭】的三發遠射,基本解決了這場戰鬥。

正如當年射殺周馭一樣。

這是可以無視境界進行殺敵的超級殺器,想要進行抵禦和對抗,就只能掏出同等級別同等規格的“火種級”神器。

梟很倒黴。

他也只能自認倒黴。

但顧慎知道,雖然熄燭三發打得血火支離破碎,但這傢伙一定還活著……血火的生命力頑強程度,幾乎沒有能力可以與之相比。

所以顧慎這一次不準備給梟任何的反擊機會。

他現在坐在【曇曜】山頂,一方面是提防血火本體逃離,另外一方面……他需要凝聚出【真理.熄燭】第四發的精神力。

接下來深入地底,不論再出現任何情況,都不會有意外。

第四發熄燭暴射,將結束一切戰鬥!

此刻的【曇曜】,正處於最後的寂靜……大地震顫,無數獸靈已經突破城區,向著此地奔來。

顧慎知道。

這是梟最後的抗爭。

接下來會有數之不清的獸靈投入山頂,自己需要在那之前解決一切。

梟為了活命,拆掉“桑洲窟”也不是不可能。

他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

……

“蘇葉大人,目前源之塔處於最後的撤離階段。”

東窟,E2區。

負責朱雀使區執法者行動的杜虎,站在高聳塔樓之上,俯瞰陷入動盪的全部城區。

在第二次獸潮之後,朱雀神使便沒有再回到轄區之中。

世界會議的結果出來,天水先生緊急發動了召回——

剩下三位神使,都選擇離開桑洲窟。

如今紅龍神使將朱雀麾下執法者的掌控權,以及最後的駐守任務,交給了杜虎……

在這大雨傾盆,獸潮奔騰的長夜之中。

這位光明城埋下的暗子,終於可以肆無忌憚進行精神連結,他麾下的執法者都已經分派出去,源之塔不在意普通民眾的死活,此刻東窟的大部分城區,已是空空蕩蕩。

“紅龍最後的命令是開啟城門。”

杜虎平靜道:“或許這是上面的命令……但在我看來,這個命令很奇怪,因為東窟開城,會導致大量超凡民眾湧現S12區,那是東洲最後的駐守區,中央城和長野應該都在計劃搭救桑洲窟的本土超凡者。”

這本應該是光明城做的事情!

“北洲……東洲……”

蘇葉站在西窟的城樓底下,他四周一片寂靜,雨夜在這裡是一片光明,亮若白晝。

一枚近百米大的熾烈圓球,懸浮在W9區之上。

那枚圓球彷彿是一枚太陽。

在最後的漆黑之夜,這枚太陽頂著冰海的雨水凝聚而出——

四周之所以寂靜,是因為一切活著的生靈,都已經被殺死了。

“太陽”汲取著猩紅的血氣。

蘇葉緩步向著下一座城區走去,他已經向麾下發出了撤離的訊號,光明城丟失了聖書,找尋不到兇手,只能撤退,桑洲窟的信仰轉化任務已經可以宣告失敗了。

他唯一能做的。

就是把城門鎖死,讓那些該死的“遊行者”閉嘴。

與其讓他們逃到東洲和北洲。

不如……獻祭給自己的“太陽”!

雖然沒法像“聖書”那樣大量轉化信徒,但這些超凡者的信仰之力,也算是有一個去處。

杜虎屏住呼吸,他聽到了一陣嘈雜聲音,很快那邊的環境又變得寂靜下來。

他大概猜到了蘇葉此刻在做什麼。

“聖子大人,如果您有所需要的話,我可以把東窟城區關閉……這裡還有一些超凡者。”

杜虎恭敬道:“或許對您的‘太陽’有所裨益。”

蘇葉聲音沙啞地笑了笑:“你現在手裡還有多少人?”

“十四個。”

杜虎皺著眉頭緩緩道:“紅龍神使給我的人並不多,我需要負責最後的收尾任務,檢查剩餘材料,確保源之塔帶來的每樣東西都能帶走……接下來就是以精神力錄製‘獸潮’相關的影片資料,城區和人員損失都無所謂,【深海】連結失效,這種事情只能手動來做。”

那邊忽然問道:“然後呢,什麼時候離開?”

“離開時間尚未通知。”杜虎一怔,道:“紅龍神使說他會折返回來,接我們離去。”

“蠢貨!”

聞言之後,蘇葉冷聲呵斥道:“別管這狗屁任務了,你已經暴露了……趕緊向西窟趕路,隨光明城一同回去,等紅龍折返,就來不及了。”

剛剛杜虎所說的這些,聽上去很合理。

但其實並非如此。

源之塔派遣了十四個人,職位最高的只是神使副手,來完成這最後最重要的收尾任務?

中洲崇拜個人英雄主義,所以這種重要的收官任務,至少會有一位神使!

以天水先生的行事風格……留這十四個人在桑洲窟,只有一種可能。

源之塔意識到了“暗子”的存在。

紅龍神使如果要折返,也只有一件事情要做。

那就是趁著桑洲窟的獸潮暴亂,將這駐守到最後的十四人……一併殺了,至於其中有沒有錯殺的,並不重要。

“咕隆。”

杜虎嚥了一口口水。

他聽到蘇葉怒斥自己蠢貨的時候,便意識到不對了,此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因為“朱雀神使”的失蹤,所以他接任這幾座片區的時候,覺得理所應當!

至於暗子身份暴露,更是從未想過的事情!

直屬上級都“失蹤”了!

他怎麼可能暴露?

連結結束通話,杜虎準備向著西窟逃掠,但遠天的黑雲之中,隱約有一道紅色雷光閃過,伴隨著低沉的轟鳴,一件飄然猶如鬼魅的紅色斗篷,立在了不遠處相鄰塔樓的頂端位置。

“紅龍大人?”

杜虎額頭滲出冷汗,他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

萬一……萬一是蘇葉聖子想多了呢?

“任務完成地怎麼樣了?”

紅龍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態度溫和。

看到這態度,杜虎緊繃的心情頓時好轉了許多,他聲音沙啞道:“這幾座片區的‘獸潮影像’都已經錄製了……這是資料。”

一枚金屬盒,被他遞了出去。

“嗯……”

紅龍依舊是溫和的神情:“差不多是時候回去了,把外面的兄弟們喊回來吧。”

看樣子,似乎是沒事?

杜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照做之後,看著紅龍接過金屬盒子,收入囊中,甚至還出聲安慰自己,那緊張心情逐漸變得平復。

“辛苦你了,杜虎……”

只不過,紅龍這句話沒說完。

後半句是:“替我向蘇葉問好。”

杜虎瞳孔驟縮,駭然而驚,然而他來不及躲閃也來不及後退。

一縷血色刀光斬過。

一顆頭顱高高跳起。

紅龍站在塔尖,鮮血飆濺之時,他的刀已歸鞘。

大紅斗篷隨風而動。

這位源之塔第一神使,站在八方風雨之中,望向那些不斷從四面八方向自己位置歸巢靠攏的同袍執法者們。

他的身形略顯蕭瑟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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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最後之鬥(一)

【曇曜】的轟鳴,整座桑洲窟孤島都能聽到。

這裡的山灰密度太大,所有與精神相關的通訊連結,都變得極度不穩定起來。

“……”

與杜虎的通訊結束通話,蘇葉抬起頭來。

陰暗的雨夜被太陽照亮。

瓢潑雨絲被灼烤化散,形成一座巨大的,擴散的霧蒙圓幕。

這座城區已經沒有活著的生靈了。

相較於之前,蘇葉的“太陽”此刻變大了一倍。

而在汲取了兩座城區的生靈信仰之後,這輪熾熱太陽所散發出來的炎浪,愈發誇張。

“迪讓大主教,您還準備在那邊看多久?”

蘇葉緩緩挪首,雖然語氣平和地說著尊稱,但實際上面色並沒有多少敬意。

他的目光落在高牆外的遠方。

隨著一道嘆聲。

那位負責與西窟聯手合作,但是卻在獸潮之後消失無影無蹤的大主教,徐步走了出來。

迪讓大主教的衣袍本是湛藍之色,但在“太陽”灼烤之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的身後並沒有跟隨的信徒。

窺視光明城聖子這種事情,也帶不了扈從……那些追隨者雖然足夠賣命,但實力太弱,帶得越多,行動越是不便。

光明城和南洲的合作,在“中立者”被劫走之後就宣佈告破了。

“你現在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蘇葉面帶譏諷地笑道:“大主教閣下,你應該在聖城海岸,去阻攔源之塔那些破壞規矩想要提前離場的傢伙們……畢竟他們才是破壞南洲利益的最大主犯,不是麼?”

“……不好意思。”

迪讓歉意笑了笑,“【潮汐】權柄出現了一些故障,我和迦締聖者的訊息有所中斷。”

蘇葉挑眉:“好了,別演戲了,這種時候,還有什麼好隱藏的?我知道你的任務就是盯住西洲,盯住我……”

迪讓垂眸片刻。

他依舊沒有承認,只是澹澹道:“蘇葉先生,你需要理解我……當大主教,也很不容易的。”

“我理解……因為聖子也不容易啊。”

蘇葉輕嘆一聲,笑道:“你剛剛說什麼來著,【潮汐】權柄出現了故障……”

光明城的精神連結,十個有九個也出現了問題。

這一點,他深受其害,所以明白。

【曇曜】所散發的怪異力量,恐怕是真的能幹擾權柄訊息!

迪讓的神情頓時緊繃起來,他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而這個神情,則是被蘇葉精準捕捉,其實一開始的這句話,只是試探……畢竟迪讓所說的很可能是隨便捏造的藉口。

但這個慌亂神情,便意味著,【潮汐】權柄大機率是真的出現問題了。

“別擔心,迪讓先生……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蘇葉微笑著抬起手掌。

那輪巨大太陽,緩緩擴散,億萬流明籠罩整座城區,將那道過曝的湛藍教袍身影也籠罩其中。

迪讓神情驟然蒼白,雙拳緊攥,渾身燃燒起湛藍色的波光。

但已經晚了。

大日籠罩之下,蘇葉的身形瞬間出現在迪讓面前。

賜福聖子的手掌,剎那間便掐住了後者咽喉脖頸位置。

“你現在所看到的太陽,以及剛剛的屠殺……傳出去,似乎對光明城名聲不太好啊。”

蘇葉冷漠注視著面前的迪讓大主教,柔聲笑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永久保密。”

“你覺得呢?”

……

……

“滋啦!”

聖城研究所的情況很糟糕,內外均有狀況發生,與南洲教會連結的指揮室已經亂成一鍋粥。

“北洲的源能艇已經駛入冰海領空,是否攔截,是否攔截?”

“收到,立即放棄攔截!”

“源之塔即將離開聖城研究所,是否……”

“收到,放棄攔截。”

別說是指揮室內的普通工作人員,就算是遙隔一片海域的風暴聖城,此刻的會議氛圍,同樣緊繃。

世界會議已經否決了南洲對桑洲窟的決定權。

源之塔強制打破了聖城的封鎖。

紅龍神使帶著一部分“實驗成果”離開,天空神座的意志加持之下,風暴教會根本無力阻攔,也無心阻攔……聖者已經做出了決定,既然無法阻攔,不如索性對所有離島之人實行放開政策,只要有本事,那麼便可以離開桑洲窟。

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論。

風暴神座沒有迴歸。

最高席的壓力,他們無法承受。

至於北洲的那幾十艘源能艇……南洲更沒資格攔截。

開什麼玩笑?

四洲目前的任務名義還是“緊急救援”,南洲如果真發動武器,對源能艇進行攔截打擊,那麼問題就大了……中央城那邊虎視眈眈的林綢會直接派遣一隻整編艦隊,可能會有三大將中的某一個親自南下,討伐聖城,以女皇的性格是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

而這種“戰爭”一旦發生,將會閃電般結束。

屆時北洲軍團閃擊聖城,要求教會給出補償……

想想就讓人頭疼。

就算是風暴神座回來,也沒有用,在道德名義上是南洲吃虧,雖然他們不在乎子民的性命,但有些事情永遠也不能拿到檯面上。

“讓他們自由通行。”

聖城,六位聖者齊聚,其中迦締是精神擬態參與的會議,他本尊此刻就在桑洲窟島嶼之上!

春犁聖者作為六位聖者之中最強大的那一位,此刻親自發話。

“附議。”

“附議。”

其他聖者都沒有異議。

他們可不想在這種節骨眼招惹外洲神座,眼下桑洲窟不過是一座棋盤,得失之事,等風暴大人回來再說。

“迦締,桑洲窟那邊的【潮汐】出問題了麼?”

春犁皺眉問道:“為何聖城這邊,失去了幾位大主教的精神訊號?”

“【曇曜】全面復甦了,隨時可能爆發。”

迦締的虛影連結斷斷續續,他聲音沙啞道:“【潮汐】權柄的力量受到了幹擾……我無暇與他們取得聯絡,當務之急是先完成囊括桑洲窟海域的風暴結界。”

他抬起手掌。

一副巨大的島嶼地形圖,浮現而出。

【深海】俯視之下,囊括桑洲窟在內,接近千里的海域,形成一片方方正正的波動之域。

無數疊浪,正在這四方之域的外側匯聚。

從俯檢視中,看不出什麼駭人之處。

但實際上,這一層層浪潮,已經開始堆疊……一旦起勢,便會形成洶湧海嘯。

“結界完成了麼?”

“隨時可以發動……發動之後,預計需要十五分鐘,【潮汐】會把桑洲窟正式推入冰海。”

迦締停頓一下,道:“只是,目前還沒有發現傳說中光明城的信仰轉化之物。”

“他們到現在還沒使用‘聖書’麼?”

春犁也陷入了思索之中。

“這不合理。”

會議桌上,一位身軀籠罩在風暴法袍中的瘦削高個聖者冷聲開口,他額頭位置有一道豎直裂紋,看上去像是第三隻眼睛:“除非是我們的暗子情報有誤……否則光明城此刻不可能忍得住,他們來桑洲窟就是為了‘轉化信仰’。”

“海童聖者,您的意思是我在說謊?”

迦締面無表情:“雖然與四大主教失去聯絡,但東洲和北洲大量救人……足以說明光明城並沒有採取傳說中的‘信仰轉化計劃’。”

風暴教會內的聖者,關係並不算和諧。

他們早年便展開了內鬥,教會內部有森嚴的等級秩序……

此刻會議桌前,親身前來的五位聖者,都是封號!

只有迦締還是四階!

被公然懟了一句,海童聖者的臉色並不好看,但在瞥了最高席位的春犁聖者之後,他沒有當場發作,而是沉聲解釋道。

“不要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海童聖者壓低聲音:“我只是想說……有沒有可能,光明城那邊出現了一些變故?他們帶著‘聖書’而來,但是因為某種特殊情況,導致‘聖書’無法發動?”

“真相如何,已來不及探究了。”

迦締對海童沒什麼好臉色,顯然二人曾經有一些過節。

他語氣急促道:“諸位,趁著我現在還在桑洲窟,趕緊做決斷吧,這個鬼地方我是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請你們快點拿主意。”

海童咬牙,“你想撤離?”

“不然呢?”

迦締沒好氣道:“你知道這裡山灰密度有多大麼?源質流動受到了嚴重幹擾!”

此言一出,會議桌前的幾位聖者,紛紛開口,場面變得嘈雜起來。

“謀劃這麼久,連‘聖書’的影子都沒看到,就撤退?”

“如此一來,還不如早點栽培‘信徒’!”

“如果就這麼離開,我們最後得到了什麼,什麼都沒得到!”

關於桑洲窟,聖城的謀劃,其實很簡單。

由於某個可靠訊息,他們知曉光明城攜帶“聖書”南下,需要轉化大量信徒——

於是他們決定以逸待勞!

可萬沒想到,【曇曜】突如其來迎來了爆發,光明城卻是遲遲沒有采取“信仰轉化”的活動!

他們白白布局,白白等待!

如今的西洲,大有全員撤退的意思!

“的確不能再等下去了。”

眾人的嘈雜聲音,在春犁聖者開口之後消散。

坐在諸聖最高位的瘦削男人,輕聲道:“迦締,你是四階超境,我希望你去一趟西窟,無論如何,要帶一些東西回來……”

“春犁大人……”

迦締一怔,皺眉道:“您是希望我去刺殺光明賜福聖子?”

“能殺,當然最好。”

春犁道:“殺不了,也不要暴露身份……這件事情,你辦得了嗎?”

“我……無法保證刺殺成功率。”

迦締無法拒絕,但卻嘆了口氣,“刺殺蘇葉倒是不難,只不過西窟還有一位四階超境大騎士……我先前看到了賈唯出手,這傢伙佩戴【明光鎧】之後的實力在我之上。”

“關於聖書,光明城傳來的情報訊息,絕對不會有假。”

春犁平靜道:“這一點無須質疑,他們想要轉化信仰的計劃……一定是真的,只不過出現了一些意外,導致了目前的局面。”

幾位聖者彼此對視,眼神之中都有所狐疑。

目前為止。

他們還不知道,風暴教會埋在光明城的暗子究竟是哪位。

這是極高極高程度的機密。

那位暗子,似乎只與春犁對接……能讓春犁聖者說出情報絕對不會有錯,難道是光明神殿之中位列靠前的某位大人物?

光明城可是信仰無比純粹的教徒聖地!

神殿之中埋藏暗子,這種事情聽上去便有些恐怖了。

仔細想想,如果有人說,風暴教會內部的聖者存在叛徒……

這是何等駭人的訊息?!

“刺殺一事……”

沉思數秒後,春犁聖者對迦締說道:“你能殺則殺,殺不了,便看看蘇葉的底細。”

“孟驍死前,誰聽過‘蘇葉’的名字?這傢伙究竟是從哪冒出來的?”

他所說的,正是五洲許多超凡者的困惑。

世人都知道,光明城深藏不露。

可一位聖子死了,不到數月便重新站出新的一位,這實在有些嚇人了。

聖子可不是白菜,蘇葉在光明城的幾次出手,幾次造勢,都稱得上五洲之內絕對第一檔的頂尖天才!

這種級別的年輕人,定是鳳毛麟角!

可以說,如果孟驍活著……還未必有蘇葉厲害。

可蘇葉的身世,家族,背景,成為聖子之前的經歷,通通是一片空白,就算是聖者動用許可權,也什麼都看不見……這根本就不合理。

迦締心底嘆息一聲,知曉此事自己無論如何也是推脫不了了,只能無奈應道:“……明白,我會完成任務的。”

“嗯,注意隱匿身份。”

春犁點了點頭,“此事茲了,無論成與不成,你都可以發動【潮汐】了……桑洲窟,沒有繼續存在下去的意義。”

……

……

天頂轟鳴,獸潮如海。

s12區城前雷鳴震天,一襲白衣手持雷霆,猶如天神降臨,【雷界行者】懸浮在九霄之上,不斷敲動震雷,橫掃整座戰場。

這是白袖第一次火力全開。

在長野記載的檔桉中,白袖從未有過竭盡全力對戰的記錄。

他所接到的每一樁任務,都是單人極速無傷完成。

越境,越階,對他而言,彷彿喝水吃飯。

有人生下來,就站在了蒼穹的頂點。

譬如他。

“這就是……s級……”

s12區高牆上,不止一位超凡者,發出了類似的感慨。

事實上這般震撼的場面,他們已經是第二次看到了。

可再次看見雷電降臨大地,依舊讓人感到震驚……

發出這感慨的其中一位,正是小鐵人。

沉離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喃喃道:“為什麼都是【s級】,我感覺他比你要勐……而且要勐很多呢?”

小鐵人身旁的紅甲女子,皺起好看的眉頭。

正在檢查源甲完整性的慕晚秋,冷冷回道:“不會說話就閉嘴……你見過全力以赴的【判官】麼?”

沉離一怔。

下一刻。

一道猩紅氣焰從源甲尾翼噴吐而出,慕晚秋飛出s12城區——

她飛身而出的那一刻,三階瓶頸立聲破裂。

和顧慎冥河相遇之後,她停留在三階很久……因為見到了突破極限的可能,所以她決定浪費一些時間,在三階之中尋找屬於自己的機遇,看看有沒有機會觸碰到傳說之中的“三次超境”。

可這實在太難!

如今,她放棄了三次超境,選擇晉升四階!

這一刻,【判官】領域完成了完美凝結,並且鋪展開來,慕晚秋眉心有一縷晦暗的黑色冥火閃爍。

她落在了【雷界行者】無暇照顧的側翼方位。

持握鐮刀的【判官】,化為死神,降臨在大地之上——

“死。”

慕晚秋的精神力籠罩了方圓百米,她只是冰冷吐出一個字。

那無數奔行的獸靈,瞬間便被剝奪了生命!

無數黑暗魂念,被【判官】虛空揮斬的鐮刀收割,那些奔跑形態的獸靈由於慣性,來不及剎足,魂念已經破碎,但肉體還在衝鋒,它們的身軀彷彿撞上了死神編織的絲線,滑掠破碎,成無數碎裂屍塊!

此刻的慕晚秋奔跑在獸潮之中,一路所過之處,鮮血四濺,無數獸靈身軀支離破碎,噼啪炸開。

比起執掌天雷,進行神罰的【雷界行者】。

她的【判官】更加陰森,更加鬼魅,更加肅殺……

更加讓人感到心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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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最後之鬥(二)

雷聲轟鳴,陸地起伏。

站在s12區高牆之上,可以看見無數雷霆從天而降,編織成網,前赴後繼的獸靈撞死在雷網之上……

而另外一邊,則是淪為一片漆黑陰暗地獄。

白袖和慕晚秋,對著獸潮大開殺戒!

兩位四階s級全力以赴的場面,十分罕見,可惜【深海】訊號已經在山灰遮掩下失去作用,否則全世界都會目睹這壯觀而激烈的一幕。

天頂地面,各有一尊擬人“神靈”坐鎮。

執掌天雷的【雷界行者】,和持握生滅的【判官】,分別以各自方式展開殺戮。

【雷界行者】和【判官】的能力評級都是s級。

但兩者的側重點不太一樣。

白袖的打擊範圍,要比【判官】更大,更廣——

而慕晚秋的即刻致死率則比【雷界行者】更高,但凡【判官】鐮刀斬過之處,低階超凡生靈瞬間就會被剝奪生命,這是立刻生效的法則之力!

低階超凡,根本就沒法對抗【判官】。

從純粹的“殺戮”這一點來看,慕晚秋是比白袖更強的。

術業有專攻。

只不過,小袖子的境界比她高了許多,大量天雷轟擊之下,只是抵抗了戰場側翼一角的【判官】,便顯得有些蒼白失色,沒那麼耀眼。

“真嚇人啊……”

小鐵人站在城頭,神情古怪,低聲滴咕。

慕晚秋的爆發力也很可怕!

這兩個人,都是怪物中的怪物!

他雙手按著城牆,準備翻身而下,一道聲音叫住了他。

“沉離。”

來者正是陳沒,還帶著莊肅莊先生和蔣度,蔣度揹著一個籮筐,籮筐裡面是安置神嬰的封閉生命裝置。

“你就別參戰了。”

陳沒雖然剛剛沒有登樓,但是高牆上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精神力監察範圍之內……好歹他也是頂級四階,雖然是強攻系近戰型別,但精神力籠罩城牆,沒什麼問題。

慕晚秋參戰,有些出乎陳沒意料。

他本以為,顧慎叫來的這位北洲外援,只會負責“接引”友軍。

萬沒想到,這位北洲最有天賦的s級竟然還會親自涉險。

只能說……沉離先前的那句話立了大功。

陳沒很想對小鐵人說:“會說話你就多說點。”

“我不參戰麼?”

沉離撓了撓腦袋,原本他還摩拳擦掌,自己的實力雖然沒法和白袖慕晚秋相比,但好歹也是突破了四階,並且覺醒了能力更高階使用方法。

這次南下任務,他收穫頗豐!

一方面,他擊碎了內心壁壘,收服了覺醒意識的【鐵徒】。

另外一方面,他成功破境,凝聚出了屬於自己的領域!

未來有一天……

說不定他也可以成為和“繡骨大將”一樣了不起的存在!

而現在,他就只想痛痛快快跳到獸潮之中,撐開領域,能殺一個獸靈是一個獸靈……這正是檢驗自己修行成果的好時候!

“這是小顧先生的意思……”

蔣度將背後的籮筐卸了下來,這個籮筐很輕,但也很重。

“小顧先生,希望您親自保管‘他’。”

裡面的神嬰浸泡在營養液中,似睡非睡,在顛簸之中緩緩睜開雙眼,望向外面的世界……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有些冷漠。

沉離怔了一下。

他下意識接過籮筐,與籮筐里正抬眸的嬰兒對視……

那平靜的眼神,讓他生出一剎的恍忽。

“既然要保管神嬰,下面的戰鬥,就輪不到你了。”

陳沒道:“有兩位s級傾力參戰,s12區守到北洲飛艇降落應該問題不大……我會帶著誠心會的戰鬥人員,進行逃脫獸潮的後續擊殺。”

“那我……需要做什麼?”

沉離抱著籮筐,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

他一下子變成了大閒人。

而這並非是他的本意,他也想戰鬥。

只是籮筐裡的重量,比城下的戰鬥要更加重要……與神嬰對視的那一刻,他隱約感覺到了什麼東西在召喚自己。

這像是……命運的指引?

冥冥之中的力量,讓他抱住這個籮筐,好好守住這個嬰兒。

“你什麼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看好他。”

蔣度誠懇說道:“小顧先生希望您把神嬰安全帶到長野……”

“等等,這叫什麼話?”

小鐵人意識到了不對:“讓我保管神嬰我能理解,可顧慎為什麼會說出這種類似託孤的話,他人呢,難道不準備回來了?”

“……”

蔣度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他只能沉默,因為在城門分別之時,顧慎的原話就是這麼說的。

現在回想,倒還真有一些託孤的意味。

只是當初南窟動盪,蔣度被安排了許多工,他根本來不及多想。

“顧慎……現在在哪?”

陳沒皺起眉頭,問出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方才那段時間,他忙得沒空去管城內瑣事,以至於忽略了城內最重要的那個傢伙。

“小顧先生……陪亞當去【曇曜】核心區了。”

“他說了什麼時候回來麼?”

“他沒說……”

蔣度茫然,道:“不過算算時間,應該是時候回來了啊。”

“媽的,哪有這樣當神……”

沉離額頭青筋湧起,下意識開口,但神座二字說到第一個字開口,便意識到了不妥,立刻改口:“情況緊急!我先去找他!”

他抱著神嬰剛要邁步,被陳沒伸手拉住了。

“你想去幫他?”

陳沒眼神之中一片平靜,沒有絲毫戲謔之意,只是認真問道:“你能幫得到他嗎?如果有顧慎解決不了的麻煩,你去了,會變好嗎?”

沉離頓時沉默了,他站在城牆變得無所適從,站著也不是,離開也不是。

“看著神嬰吧,有時候不行動,也可以做出很大的貢獻。”

陳沒輕聲道:“這個任務交給你,是因為顧慎最信任你。”

“……”

沉離聲音沙啞道:“知道了,我會照顧好神嬰的。”

意識到顧慎斷聯之後,他第一時間便嘗試以腦海中的“冥火”進行使徒對神座的連結,但是這次連結以失敗告終。

於是他將情況告知正在以【判官】領域大開殺戒的慕晚秋。

得到的回覆是一樣的。

冥王權柄失效了!

小鐵人站在城牆頭上,看著陳沒和誠心會成員投入戰場,看著槍火在獸潮之中炸開光焰……

他默默攥緊拳頭。

這好像還是人生當中的頭一次。

他如此痛恨自己的無力。

這種重要關頭,他明明很想做些什麼,卻又好像什麼都做不了。

……

……

桑洲窟的虛假天幕已經破碎。

但真實的天空,並不比虛假天幕要好到哪裡……

冰海的颶風北上,形成劇烈的亂流,這種惡劣天氣,尋常空中載具是無法外出行動的,但源能艇是個例外,全面覆蓋外殼的強邏輯材料,以及極其穩定的能源供給,足以讓源能艇直接對抗冰海颶風。

此時此刻,一支由二十五艘中型源能艇組成的大型艦隊正在逆風前行。

主艇撐開能源防護罩,進行穩定的破風。

後續的二十四艘飛艇,翼形展開。

“費舍爾,衛誠,接下來你們負責掌控各自艦隊。”

這一次的南下救援任務,臨時搭建了這支艦隊,由第三軍團之眼奧斯蒙德來負責總指揮,坐鎮主艇,實際上總指揮並不負責細緻入微的救援任務,只是方便進行統籌和排程。

費舍爾和衛誠才是這次任務的真正負責人,兩人一個負責接納南窟超凡者,另外一個則是與北窟大本營進行對接。

衛誠是第二軍團銀狐的麾下重要成員,他在軍團內的地位相當於第三軍團的費舍爾,調查軍團的仲原,是四階超凡者中的頂級好手,深受大將喜愛,極有可能成為未來的接班人。

“活魚,我就先行一步了。”

進入桑洲窟領空,通訊系統立刻收到幹擾。

黑髮黑童的衛誠,並沒有絲毫慌亂,他的任務相對輕鬆,南下率先抵達便是北窟,接下來會是野犬和陸哲隊長負責接應自己。

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降落,並且把人接走即可。

他在頻道之中開口:“祝你任務順利,我們中央城見。”

費舍爾的回應很簡單:“謝了,中央城見。”

相比於衛誠的輕鬆。

活魚現在面臨的情況要嚴肅很多,他需要耗費的心力是衛誠的數倍數十倍。

“全體成員,【深海】通訊隨時可能斷裂,接下來的一切指揮,我將透過精神連結進行。”

費舍爾以心聲開口,同時展開了自己的領域!

雖然此刻是在空中。

但他的能力與水有關。

此刻冰海颶風來襲,這片區域的溼度很大。

“嘩啦啦——”

無數黑色水蒸氣凝聚,化為一顆顆水珠,將麾下的十艘源能艇連結在內。

費舍爾的領域順利展開。

所有人都能聽到模湖的,彷彿透過水域傳遞的渾厚聲音,“接下來我會指引方向。”

源能艇的視野受到幹擾,桑洲窟的山灰密度太大。

這種情況下。

大部分駕駛員失去了方向。

只有實力最強的費舍爾,勉強能看到一線光明,他以“領域”開道,不死者的特性在這種場合沒辦法派上用場。

其實,如果艦隊失去方向,倒是不會有特別嚴重的後果……

只是南窟的超凡者還在等待。

那裡正在面臨獸靈的襲擊……每多消耗一分鐘,就會多一分風險!

“援野臨時艦隊,進行報號。”

十艘源能艇在費舍爾的精神連結下同步前行,與此同時,艦隊內部的“精神通訊”,也在進行。

這十艘源能艇是牯堡無償贈送的。

至於參與救援任務的軍團戰士,也是從各個要塞臨時抽取的。

怎麼快捷怎麼方便怎麼來!

每一艘源能艇可以容納二百人,配備了十五位軍團戰士,他們的實力並不算強,絕大多數都只是初階,晉升中階的已經可以擔任要塞運輸編制內的伍長什長了……

此刻三號源能艇中,主管飛艇的支隊長正在監察名單。

一位位軍團臨時抽調的超凡者,正在報數:

“十三,張秋!”

“十四,墨煜!”

“十五……趙器。”

源能艇在風暴中顛簸。

隨著最後一道聲音落地,名單檢查完成,支隊長點了點頭,沒有理會最後那個報出姓名稍顯中氣不足的不起眼男人,這次南下救援,時間緊任務重,這個臨時搭建的救援隊,名單比較雜,大部分救援者實力都很一般,素質也良莠不齊,所以沒什麼可挑剔的。

支隊長腦袋裡想的都是接下來該如何展開行動,落地之後如何和南窟進行快速對接。

報數完成。

源能艇中,十五位臨時任務的小組成員,便再沒什麼交流了。

從登上源能艇到現在,氣氛一直很緊繃。

“哥幾個都是陌生面孔啊……”

張秋率先開口了,他對著身旁幾位,進行了簡單的自我介紹:“我以前在深鱗要塞做過人員管理,接觸入伍名單,對西北邊陲比較瞭解……看大家的模樣,好像都是從不同要塞徵調過來的啊。”

“我在東寧,一個小要塞。”

張秋身旁一位壯漢介面:“深鱗算是大要塞了……你負責人員管理,應該算是文職,怎麼會出這趟任務的?”

“咳咳,那是以前了……”

張秋無奈笑了笑,有些尷尬:“那個時候我二舅是深鱗要塞的文官,託他幫忙才安排的職位。”

“嘖,大人物啊。”

壯漢笑了笑,調侃道:“按理來說,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啊。”

張秋不好意思道:“前幾年鑄雪大公調動樞密院清查腐敗……我二舅進去了。”

幾人紛紛沉默。

“所以……你們都是被強行徵調過來的麼?”

張秋苦笑一聲,看到周圍人微妙的神情之後,立即心領神會。

還真都是徵調過來的。

他壓低聲音問道:“我實在想不明白,雖然近些日子,咱們邊陲人手緊缺,可執行這種任務,總不至於一百個人都拎不出來吧?為什麼要從邊陲四地調取零零散散的軍團成員……而且我以前只是文官吶,這種任務文官做得好嗎?”

“既然來了,做好我們該做的就是。”

一道沙啞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

“來邊陲這些年了,基本的紀律不明白嗎……不該問的別問。”

幾道視線,落在了說話之人的身上。

開口之人,是剛剛報數十四的墨煜。

他環抱雙臂,垂首休息,此刻緩緩抬起頭來,平靜說道:“如何安排人員,執行任務,是上級的事情……仔細想想你們的過往,上頭能在任務時刻想起徵調,安排你們獻力,難道不是好事嗎?”

張秋沉默了。

被臨時徵調的成員,大多有過汙點。

“更何況,這裡有不是‘徵調’的自願者。”

墨煜說到這,停頓了一下。

他目光無意識瞥向自己的右側,那個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的男人。

他來自落銀城要塞,因為犯下過違背軍紀的過錯,本該遭受懲罰……但是駐守者卻讓他等待訊息,不久之後他便被送到了這艘源能艇上。

萬萬沒想到。

落銀城要塞之中還有一人,與他同行。

是任何人,他都不會訝異。

偏偏是這個叫“趙器”的男人……落銀城同期入伍的每一位戰士,都比這個姓趙的傢伙要強。

但這次任務,卻沒有人主動要求出陣。

因為很簡單,由於特殊徵調的機制,大家已經知道這是留給“汙點者”的救贖,絕大部分北洲戰士,都很看重自己的名聲,他們不想參加這種“救贖”性質的任務。

“……”

源能艇內的竊竊私語聲音變得安靜下來。

眾人神情各異地看著角落的那個傢伙,交談至今,他們才意識到……這裡還有第十五號的存在。

因為太沉默,太格格不入。

以至於他一直被忽略。

“他叫什麼來著?”

“好像姓趙……”

支隊長投來了冷厲的巡視目光,幾人不再開口,開始轉以精神傳訊,但一時之間,竟沒人想起這不起眼傢伙的名字。

叫趙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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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最後之鬥(三)

“該死……山灰密度太大了。”

“這破島也忒離譜了。”

十艘源能艇在風暴中平穩推進,但速度越來越慢,並不是因為能源核心的推進力不夠,而是因為費舍爾的精神領域被壓縮了。

即便強如活魚,也很難在這種惡劣天氣下找到方向。

“轟!”

便在此時,烏雲密佈的穹頂之上,一道天雷炸開!

頃刻之間,山灰破碎。

這座孤島短暫露出了完整面貌,雖然只是剎那,但這道天雷的出現,讓源能艇上所有北洲超凡者都振奮起來。

【“如果費舍爾先生抵達桑洲窟,便讓他看一看穹頂之上的雷光吧。”】

這是白袖對慕晚秋所說的話。

這句話被慕晚秋原原本本轉交給了艦隊。

“這是……”

“東洲白袖?!”

幾位支隊長神情錯愕,一道天雷之後,便是接連不斷的炸雷,雷光似乎鎖定了艦隊前行的方向,不斷在費舍爾的飛艇之前爆裂,清掃山灰。

活魚眯起雙眼。

他的精神領域頓時變得輕鬆了許多。

黑色水滴包裹環繞艦隊。

他看著雷光之中若隱若現的一道虛影,那是一道虛幻的,如神靈般的擬人幻影……他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雷界行者】。

“這就是與顧慎齊名的s級麼?”

浸泡在特質液體中的費舍爾,看到那沐浴雷光的年輕身影,忍不住眯起雙眼。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令人生畏啊……”

面頰上的魚鰓緩緩開闔。

費舍爾露出了一抹笑意,旋即沉聲傳音道:“全體都有,提高速度,隨我前進!”

……

……

s12區的戰場一片混亂,即便有兩位s級出手,這裡的獸靈依舊快要突破結界防線了。

白袖的【雷界行者】和慕晚秋的【判官】雖然厲害,但也有其極限。

這種規模的獸潮,哪怕是封號來了,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擋住。

隨著陳沒出城,大量誠心會超凡者也投入戰場。

只不過這些執法者的力量,匯入戰場,也無法徹底改變戰局,最多隻是勉強擊潰獸潮的殘餘!

“三十分鐘……”

“北洲源能艇還沒到嗎?”

沉離抱著神嬰緊張等待,此刻已經到了先前約定的抵達時間了。

轟!

一道破雲聲音在天頂炸響。

落雷連綿,接著是山灰破碎,漫天塵埃被源能艇擊碎,費舍爾率領的源能艇臨時艦隊此刻抵達了南窟s12區上空,在數千超凡者的注視之下開展了第一輪的炮火轟擊,源能武器自天頂降落,直接在大地之上對獸潮進行切割——

第一輪結束,便是第二輪。

接著是第三輪。

在連續三輪狂轟濫炸的怒鳴之後,整座世界好像都安靜了。

“降落,降落……”

“一號機正在降落。”

“三號機已經完成降落。”

“開啟艙門,開始救援,開啟艙門,開始救援。”

源能艇最終降落在主城區內部,十支臨時救援隊,接近兩百位“志願者”立即展開了救援,同時在中立者的組織下,桑洲窟本地超凡者開始登船。

獸潮很快會進行第二輪反撲。

撤離任務需要儘快完成。

“登船,登船!”

蔣度在暴雨中怒吼,大力揮動手臂,他負責中立者的指揮任務,在暴雨之中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抱著一臺小型主機,從研究所方向奔來。

“祁先生!”

蔣度面色驚喜,長長鬆了一口氣,他還準備抽時間去一趟研究所。

幸好祁默先生此刻出現了!

“沒耽誤時間吧?”

祁默懷中抱著一臺儀器,撤退任務緊急,他帶不走研究所裡的那些重型儀器,但是抱走一臺主機是沒問題的。

其實這儀器也不算珍貴,去了長野還會有更好的。

只不過在桑洲窟待了這些年,過慣了窮日子,祁默把這些研究儀器當成了自己的孩子,此刻唯一的外套都脫了蓋在儀器上遮雨。

蔣度注意到,此刻的祁先生似乎和半小時前的不太一樣。

沒記錯的話,那時候祁先生似乎是要等待什麼實驗資料,臉上寫滿焦急。

而現在……

那股焦急之色,似乎不見了。

只不過此刻不是交談的時候,蔣度連忙指了一個方向:“您來得正好……趕緊登船吧,上面有專門為您預留的位置。”

祁默抱著儀器匆忙冒雨,遠方一位從飛艇上下來的工作人員開口。

“您好,這邊是登船方向……”

祁默抬眼看了下對方。

這是一個長著闇然面孔的青年,氣質與他印象中的北洲戰士截然不同,嗓子裡發出的聲音也沙啞低沉,聽上去沒什麼活力。

而那張面孔,讓祁默覺得有些眼熟,總覺得以前好像見過。

恍忽了一瞬。

祁默在指引下抱著機箱登船,一路上默默想著往事。

他進入桑洲窟已經有二十年了。

在那之前他也曾在東洲實驗室進修過,在針對古文會的屠殺開始之前,東洲曾有一個十分出名的“傢伙”……

他想起來這張面孔為什麼會讓自己覺得熟悉了。

這個青年,和當年的大都區議員助理趙西來,長得十分相似,只不過氣質截然不同。

此刻的青年看上去很頹廢很喪,沒什麼生機和活力。

祁默抱著機箱,在這位救援人員的帶路下進入專屬的艙室,關於高價值救援者,源能艇上預留了專門的休息單間。

分別之際,祁默忽然開口:“抱歉……我有一個問題。”

負責引路的青年沉默回頭。

“你是姓趙麼?”

“……”

臉上沒一點朝氣的青年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怔了一秒,有些茫然地重新審視眼前人。

反而是路過的一位志願者笑著替他開口,“祁默祁先生是吧,您在這裡休息就好,趙器是個悶葫蘆,不擅長說話,不過他人是好的。”

“……”

青年對此也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算是表示歉意,然後便轉身離開,繼續投入大雨之中。

祁默則是怔怔看著那個青年遠去的背影。

姓趙,而且叫……趙器。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當年離開東洲的時候,趙西來的兒子已經出生了。

就叫趙器。

……

……

“呼呼呼……”

大風颳過。

顧慎睜開雙眼,映入眼中的是一條條不斷從曇曜裂口中噴薄而出的火山碎屑,猶如倒灌水簾。

時間有限,他的精神力只來得及恢復了一些。

但因為先前有了凝聚一次【真理.熄燭】的經驗,這一次的精神具現會輕鬆一些,現在這些精神力,已經足夠釋放第四發熄燭了。

他站起身子。

淨土和熾火繚繞,將周身包裹。

“冬……冬……”

此刻的【曇曜】地底,依舊迴盪著低沉的鼓點聲音。

只不過在【阿喀琉斯之踵】的連續射擊之後,這如同心臟般的跳動聲音,已經微弱了許多。

顧慎沒有猶豫,跳了下去。

下墜過程之中,他的熾火火苗圍繞散開,捕捉著這座未知之境的八方氣息。

他“看”到了許許多多被熔岩炎浪所吞沒的軀殼。

那些前赴後繼來到這裡的超凡生命,都已經被融化,化為了山體的一部分。

熾火還捕捉到了離火的殘餘。

看來……朱雀神使也是被“吞沒”的一部分。

數秒之後,顧慎墜落及底,他重重踩在炎浪泥濘之上,淨土風雪瞬間冰雪消融,這裡是極致炎熱的火山內部,想要維持冰雪需要消耗大量的源質。

雖然顧慎身體裡最多的就是源質……

但自己有“熾火”。

顧慎索性撤去風雪領域,以火焰包裹自己,以火焰對抗火焰。

頓時……壓力減輕了許多。

他踩到曇曜地底核心的那一刻便知道,梟並不是這裡的主人,最多隻能算是寄生在曇曜內的一隻蟲豸,這座火山內蘊含的龐大力量,絕不是人類可以控制的。

換而言之,此刻的【曇曜】爆發,最多是受到了梟各種行為的催化作用。

這裡的“山灰”特質,也是天然形成。

除非這世上真的存在造物主。

否則沒有人能夠生產製造出如此大量的,可以阻攔“神座權柄”的特殊物質!

“呵……”

耳旁響起了嘶啞的笑聲。

顧慎望向笑聲的來源,熱浪翻滾,他緩步前行,這裡的山灰密度很高,而且還摻雜著某種奇怪的力量,一旦心神不堅便容易陷入夢境。

只不過精神手段對顧慎無效。

他的意志無比堅定。

任何外在意念,試圖侵入精神海,便會觸發淨土和玉扳指。

所以他根本就不在意梟在這裡佈下的小伎倆。

就這麼一路筆直前行,他來到了自己在【阿喀琉斯之踵】領域中所看到的弱點位置,那是一面猩紅的山壁,無數火焰纏繞,一枚枚古文閃爍。

這些線路交錯縱橫,向著石壁高處攀爬而去,最終所有紋路都匯聚在一起。

成為了一顆……心臟。

“鼕鼕”的聲音,就來源於此。

這裡真的有一顆心臟,這顆心臟真的屬於梟。

心臟凝結的位置像是樹冠,而無數猩紅血絲向下匯聚,則是縈繞成一截乾枯的樹幹,仔細再看數秒便會發現……這不是樹幹,而是一具鑲嵌陷入石壁中的身軀。

心臟在上。

軀殼在下。

這其實是一種隱喻,而且是很形象貼切的隱喻。

“精神高於肉體。”

此刻,隨著顧慎腳步的停下,石壁內裡的身形緩緩凸顯而出,鑲嵌在壁內的人形生靈緩緩開口了,笑聲沙啞:“顧慎……你總是能給人驚喜啊……”

上方那枚碩大猩紅心臟,有兩道明顯裂紋。

這是【真理.熄燭】造成的傷勢,只不過由精神力凝聚的銀失已經破碎消散。

每一次跳動。

心臟都會流淌出大量鮮血,蔓延石壁而下,澆淋到人形生靈的頭上。

這一幕看上去充滿詭異,令人心季。

“你既然還能笑。”

顧慎澹澹道:“看來是剛剛的兩箭還不夠狠。”

他抬手就要凝聚銀色大弓——

“……等等!”

山壁中的人形生靈忍不住了,怒吼道:“你真就一句話都不說?你不想知道‘血火’和‘熾火’的聯絡,不想知道這裡的古文是什麼含義?!”

梟當然清楚,顧慎隔了這麼半天才下來是為什麼——

他是在山上恢復精神力!

現在下來了就意味著……剛剛那種攻擊,顧慎至少可以再來一發!

先前那兩發,打得他險些魂魄離體!

再來一發,怕是真的沒命了!

“哦,現在知道怕了?”顧慎冷冷譏諷道:“看來你的嘴也沒我想象中那麼硬啊。”

“……”

梟的神情介乎於憤怒和憋屈之間,他藉助著血火精神,在外面世界攪風弄雨,即便對塵世之上的七神,也毫無敬畏之意!

可他最大的軟肋,就是藏在曇曜火山中的本尊——

他在外界可以無止境地囂張。

可如今在顧慎面前,他不敢。

梟知道顧慎骨子裡是一個和自己同樣瘋狂的傢伙,一旦突破這種人的底線,那麼對方什麼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來。

所以……自己如果再像外面世界那樣放肆張狂,顧慎很可能反手就是一發【真理.熄燭】,教他做人。

真正意義上的……教做人。

在這種情況下,梟只能收斂,把憤怒咽回肚子之中。

“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你想拖時間,等外面獸潮趕到,或者等一些能‘活下來’的機會。”

顧慎退後兩步,看著石壁上的男人,以及圍繞梟呈現環形的陌生古文。

“我向來不喜歡給死人機會,但這一次,我可以破例給你這個機會。”

他澹澹道:“我知道你的精神海一定上了鎖,殺了你我什麼都得不到……所以你現在可以往外吐資訊了,一旦你說的是那些陳年爛穀子破事,讓我覺得沒意思,我就會一箭崩了你。如果你吐出的資訊足夠有趣,說不定你還有活下來的機會呢?”

梟死死盯著顧慎。

他知道顧慎是什麼性格……殺人凌厲,從不心慈手軟。

繼承冥王火種的人,從不漏刀!

之所以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種話,是因為顧慎完全掌控了局面,他想從自己口中“有用”的訊息……

這一箭,隨時可以射出。

而自己,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多活一秒,那也是活……對梟而言,此刻的絕境,多活一秒就有可能迎來生機。

而這一切能否順利開展,便要取決於他接下來所說的第一句話了。

曇曜地底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而顧慎顯然不喜歡這種沉默,他掌心的銀芒已經開始翻湧。

在他心中有一個無形的倒計時。

梟再不開口,他就要射箭了!

“顧慎,你知道這些古文的含義麼……”

梟在思索了數秒之後,深吸一口氣,決定吐出一個大秘密。

他凝視著眼前年輕人的雙眼,一字一句說道。

“你此刻眼前所見的這些古代文字……就是世上最珍貴的禁術,‘長生術’。”

“你只知道,我想要得到‘長生’。”

“但卻不知道,在這世上,已經有人得到過了‘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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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血火,隕落

「你說有人已經得到了「長生」……那人是誰?」

「具體是誰……我不知道。」

梟聲音沙啞笑了笑,「還記得晚鐘教會從苔原地底發掘出來的那塊石碑麼?那就是記載「長生術」的碑石……雖然只是殘缺的一部分,但已經有人成功破譯了。」

顧慎皺眉:「那塊石碑已經被人破譯了?」

「不錯……」

梟譏諷道:「風暴教會的那些聖者還在絞盡腦汁破解碑文,不過這幫蠢貨們的進度太慢了,按照這個速度破譯下去,距離觸碰到答桉至少還需要十年,也可能更久!」

「這和長生術被人破譯有什麼聯絡?」

「當然有。」

微微停頓之後。

梟緩緩說道:「因為那些碑文並不是「長生術」的原篇,而是破譯後的譯文!很多年前,苔原墓主將譯文和棺木埋在一起……準備就此死去。」

「後面的景象,你我都看到了。」

「多年之後,大雪掩埋一切,墓陵之中空空蕩蕩,墓主棺木仍在,但逝者早已消失。」

「他沒有死。」

「他真的參悟了長生!」

這是一個很瘋狂的猜想,但有些時候,真相往往比想象還要更加瘋狂。

顧慎想起了自己身上長期披掛的鐵甲。

現如今鐵甲已經被【鐵王座】徹底熔鍊,化為鐵鱗,可以肆意變化形態。

但這是顧家都沒有搞清楚來歷的神秘古物!

還有那枚可以自主進食「精神」的詭異玉扳指……

如今的顧慎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毛頭小子,他見識了許許多多高階封印物,甚至神物,可沒有一件物品可以像玉扳指那樣,連「神座精神」都照吞不誤!

這兩樣物件,是他在古墓之中挖掘出來的。

當初不知為何。

開啟棺材之後,湧現出那麼多墓陵陪葬品,顧慎偏偏就相中了這兩件,他後來講其他的物件交給顧家去研究,最後也只是得出了「組成特質異常」之類的特性報告……換而言之,墓陵之中真正有價值的陪葬品,其實就是鐵甲和玉扳指。

這難道是命運的安排?

說起來,正是因為苔原墓陵之中發動的【側寫】,讓顧慎和那墓陵鬼影在錯亂時空之中對視了一眼。

從此以後,他開啟了一條滿是「不祥災厄」的超凡之路!

這真的很像命運的安排……

如果有一個人,成功參悟了長生,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籍籍無名?

他必定在過往的歷史之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想必你心中應該有一些答桉了。」

梟低聲笑道:「其實我心中也有一些人選,放眼過去,有可能得到「長生術」的無非就是那麼幾個人。可誰知道真正的真相是什麼?我唯一能確定的是,長生術大機率已經失傳了,當年得到這禁術的人也已經死了,否則這種禁術怎麼會真的流傳出去。」

是啊。

如果得到長生術的人活著……

墓陵,不應該存在。

這種術法,按理來說是,不應該被第二個人得到的。

「顧慎,我是唯一參悟出「碑文」的人。」

嵌在石壁中的人形生靈抬起雙手,神情真摯且誠懇,他認真說道:「我利用【曇曜】做了很多次實驗了……那些超凡生命可以成為長生術的祭品,它們的生命會以二十分之一的效率轉接到我的身上,只要它們的數量夠多,我就可以活得夠久。」

「二十分之一?」

顧慎內心有些詫異。

知道,尹恩所破譯的長生術開篇,轉化效率是十分之一……這已經很低了。

梟的效率更低!

不過他此刻研究出來的禁術,限制條件與尹恩不同。

梟掌握的「長生殘篇」可以允許不同物種之間進行生命轉化,這個門檻遠比尹恩版本要低,畢竟殺死一個人類,和殺死一個野獸,這兩種行為是無法相提比論的。

在長生的誘惑面前,最大的門檻其實是道德約束。

而諷刺的是。

梟這種毫無底線的傢伙,所掌握的長生殘篇,浪費了很多效率,來避免道德層面的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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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淚,淒厲可怖。

數步之後,這具殘破的,早就該消散世間的軀幹,徹底湮滅。

逃竄了二十年的失敗試驗品,就此粉碎。

直至闔世,都無人知曉他的名諱。

只有一個模湖的代號。

梟的一生都是失敗的悲劇,他從古文會中逃脫,想要尋找屬於自己的生命……由於「血火」的力量,他體驗了數百上千種人生,戴上了數百上千張面具。

沒有一個人生也沒有一張面具,是屬於他的。

他在千里之外,甚至曾掌握著準S級封號的恐怖力量。

可這一切,終究是鏡花水月。

正如他自己所說。

血火……可以肆意掌控肉身,可偏偏他自己的肉身,無比孱弱,像是張一戳就碎的脆弱白紙。

所以當顧慎站在他面前的時候。

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用【真理.熄燭】給予生命的終結,是顧慎對梟最大的尊重,這種給一縷餘盡就能死灰復燃的噁心存在,他不希望留下一絲一毫的機會。

「這世上哪有長生啊……」

顧慎看著滿天散落的血色火焰,「就算有,我對這東西也不感興趣。」

王座只有一個。

梟所說的「雙生子」實在可笑。

這熾火血火之王座,只能有一個主人,那就是自己。

「熾火……去吧。」

顧慎的眉心,早已經按耐不住,此刻他也不再掩飾自己心海內的躁動,將全部熾火都放了出去——

一時之間,曇曜地底火海翻騰!

這是「熾火」最好的養料!

那枚心臟被連續射了三箭,已經徹底爆裂,炸開了無數血火,按照源質守恆鐵律,梟身死道消之後,這些血火也會迴歸虛空……現在顧慎要做的,就是儘快將其汲取,越多越好!

「大危險往往伴隨著大造化,我如果現在離開,血火就會消失……我必須要把這些東西全部吃掉!」

顧慎盤膝坐下,他深吸一口氣,內視檢查著自己此刻的情況。

精神海幾乎竭盡。

如果魔鬼想殺死自己,此刻可能就是最好的機會……

現在的他,連一縷真理之尺的銀芒都無法激發了。

不過好在他還有源質儲蓄,還有淨土領域,接下來還是有辦法離開火山裂口的。

「……沒反應麼?」

等了數秒,顧慎心底提起的那顆石頭,並沒有完全放下。

他覺得有些古怪。

自己耗費了全部精神力,對梟進行射殺。

此刻正是心海最脆弱的時刻,戒尺空間裡的魔鬼竟然沒有要動手的意思,這麼多次的【真理】動用應該積攢了許多不祥才對。

「不管魔鬼打得是什麼算盤,我現在抓緊時間吞噬「血火」,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顧慎深吸一口氣。

他把所有精神力都專注。

這是自己天大的機緣,天大的造化!

想要突破四階,那需要海量的「生機之火」轉化……這個過程是一個沒有捷徑的枯燥之路,可眼前的「血火」,則可以讓這條枯燥之路,大大提高速度!

自己一下子有了大量的「特質火焰儲備」!

熾火的數量驟然暴增!

按照三次超境者的精神海規模,如果能將梟的血火全部吞噬,至少可以省去三到五年的「轉化時間」!

有些機緣,一旦錯過就不會重來!

而正當顧慎坐下,準備浸入【看客】心境之時,忽如其

來的一道巨響,將他震醒。

轟!

這道巨響,來自於曇曜地底的更深處!

一時之間,地動山搖,位於裂口底部的顧慎,連忙召喚出【淨土】領域,可縱然風雪加身,他依舊被震得心海狂顫。

「發生了什麼?」

顧慎神情駭然。

與褚靈的連結斷開,意味著他無法獲取外界的聯絡。

剛剛的那一下巨響,不是什麼人,什麼生靈發出來的。

獸潮依舊在繼續……地面依舊在震顫。

那巨響,像是從島嶼底部傳過來的!

顧慎雙手按在地面之上,他開始大量消耗淨土之中儲存的源質,將一縷熾火火苗穿透地殼,不斷向下輸送,最終送到了桑洲窟的島嶼最底部。

他看到了那片無垠的漆黑冰海。

也看到了巨響的來源——

無數浪潮在海底綿延,潮汐滾動,在深海之中翻湧,剛剛的巨響便是一道巨大浪花撞擊在島嶼底部的聲音,巨石被撞碎,這本就不穩定的島體,直接開始了橫移。

「這是……風暴教會的【潮汐】?!」

顧慎一瞬間就明白了。

迦締聖者佈置【潮汐】,不僅僅是為了監聽!

真正的【潮汐】,在凝聚桑洲窟四周的海域,形成這股暗潮。

一旦【曇曜】爆發,聖城就會把這座孤島,徹底推入冰海。

「所以剛剛的動靜……是桑洲窟在移動?」

顧慎覺得頭皮發麻,他萬沒想到,【潮汐】權柄竟然真的撼動了這座島,一方面是風暴神座賜下的力量的確強大,另外一方面可能是冰海本身的回捲洋流緣故。

再加上火山復甦,島嶼內部環境已經被覺醒實驗破壞……

諸多條件加在一起。

導致了風暴教會的輕輕一推,成功改變平衡。

「轟隆隆……」

地底的暗潮如雷鳴般連綿不絕響起,在冰海的擁抱之下,桑洲窟的運動一旦開始便不會停下。

內有山火。

外有冰海。

顧慎的精神浸入地殼,他忽然生出了一種微妙的感覺,他看到厚重的海水,聽到了沉悶的潮聲,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好像成為了桑洲窟。

只不過,這滋味並不好受。

【潮汐】推了一把之後,這裡的一切開始駛向冰海。

無數浪潮匯聚,在無人可以看見的洋流深處,化為千萬隻手,一下接著一下進行推動,桑洲窟不會再回來了。

風暴教會希望「它」支離破碎,葬在冰海之中。

而這一切,正在向著風暴教會計劃的那樣——

桑洲窟已經從底部開始逐漸瓦解。

這似乎是一個不可逆也不可停止的過程。

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人在乎這一切了。

所有生靈都忙著逃命。

逃不掉的,註定會葬身在冰海之中。

而逃掉的,便是另外一種心情。

或許那個時候,逃生者從遠岸望去,會覺得曇曜爆發的山火,只不過是一場好看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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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凡人之軀

轟!

巨響爆發的那一刻,不僅僅是顧慎聽到了,還有其他人也一併聽到了這沉悶而恢弘的沉聲!

“這是什麼聲音?”

沈離心頭一驚。

“撤退!撤退!!”

陳沒正率領誠心會成員從正面戰場上撤離,獸潮的數量越來越多,東洲最終註定要放棄S12區,既然北洲源能艇已經抵達後方,那麼現在就可以考慮後撤了!

伴隨著地底傳遞而來的這道巨響。

那些超凡獸靈,變得更加瘋狂。

桑洲窟在走向“毀滅”——

血火破滅之後,它們的精神已經開始混亂,在“生命毀滅”的壓迫感推動之下,無數超凡獸靈失去了意識,它們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鏹!”

【判官】將手中大幡高高舉起,重重插入地面!

尖銳的幡杆擊穿地面,盪出一圈金鐵交撞之音,足足籠罩數百米範圍。

這就是慕晚秋的寂滅領域。

踏入這片領域中的超凡生命,會在零點一秒之內被剝離生命!

她的精神力化為無數黑氣,在領域之中四處遊蕩,獸靈數量有多少,黑氣就有多少縷,不斷鑽入它們的額首眉心——

只是此刻的寂滅領域已經處於“臨界值”了,由於湧入領域中的獸靈密度太大,而且毫不停歇。

寂滅黑氣的數量已經分裂出數百上千,原本濃墨重彩的黑色,此刻看上去稀疏寡淡。

這意味著,慕晚秋的殺力被分散成了數百上千份。

輸出時間越長,負擔越大。

“別硬撐。”

慕晚秋的精神海中,傳來一道柔和聲音。

她抬頭望去。

雷海之中,白衣懸浮,行走於高天之上。

白袖的精神依舊充沛,他沐浴雷洋,與【雷界行者】合一,負責攔截正面的絕大部分獸靈潮水……即便是心高氣傲的慕晚秋,看到這一幕,也只能感慨S級和S級之間是存在差距的。

白袖是一個無法用常理來揣度的天才。

他的源質儲備,精神厚度,都不是當代同齡人可以相比的。

即便是安全委員會定義的所謂“S級”,也沒法和白袖比。

慕晚秋不知道白袖是怎麼修行出如此海量的源質,來支撐開展如此大規模的雷界領域。

她只知道,上一個擁有這種大幅度超境力量的。

是顧慎。

可顧慎是“冥王火種”的天選之人!

而且還在三階完成了“三次超境”這種神蹟!

白袖,白袖為什麼能做到這一步?明明他和自己一樣……在三階之時進行了兩次超境,而且他的修行時間還和自己差不多。

慕晚秋神情複雜,她向來爭強好勝,只是在白袖面前,她竟然生不出惱火和挫敗感。

和白袖交手過一次之後……她心中的感覺便告訴自己,白袖,不是一個自己需要追趕,也不是一個自己靠著努力就可以追趕上的人。

且讓他修行成長去吧。

這個怪物成長成什麼樣子,都和自己無關。

或許是接受了“冥王火種”,成為捧冠者的原因,她的心境逐漸趨向於平和,不再與他人進行比較,而是對過往的自我進行衡量。

這其實是一件好事。

昂首之人學會顧盼,自負之人變得謙卑。

這都是修行路上需要補全的短板,有些人終其一生都學不會。

“聽到剛剛的巨響了麼?”

“聽到了……那是什麼?”

“冰海的洋流包裹了桑洲窟,現在這座島嶼正在向南移動……目前速度還不快,一旦洋流成型,速度就會越來越快,到時候我們就都走不掉了。”

慕晚秋站在地面,看不到發生了什麼。

白袖站在天頂,他清楚捕捉到了巨響的來源——

“是【潮汐】?!”

慕晚秋很聰明,聽到這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風暴教會想摧毀桑洲窟?”

“是。”

白袖輕吸一口氣:“桑洲窟的毀滅已經開始了……我們沒時間了。慕晚秋,你的任務是負責和‘活魚’對接……抵抗獸潮,就交給我吧。”

雖然白袖展現出來的戰鬥姿態依舊強硬,依舊所向披靡。

但慕晚秋聽得出來。

這傢伙已經有些疲倦了。

看來白袖的【雷界行者】也快抵達極限了,這傢伙再天才,也不是無所不能的神啊。

“……好!”

慕晚秋深吸一口氣,沒有逞強也沒有猶豫,果斷答應下來。

這些獸靈是殺不完的!

她知道,自己已經阻攔不住這方戰場了。

在這場戰爭之中,沒有人比白袖更值得信賴。

現在她需要利用好這最後的時間,念頭落定,她立刻脫身,向著城區後方奔跑而去,只留下白色大袍翻飛鼓盪的【判官】,獨自撐幡堅守一側城門,晉升四階之後,如果超凡者成功將領域進行擬人化,那麼其能力便可以進行短暫的離體。

【判官】,【雷界行者】,以及小鐵人的【鐵徒】,都可以做到“離體”!

只不過一旦和宿主分離。

擬人化領域便需要消耗其所攜帶的“源質”,源質殆盡,領域自然消散。

換而言之。

由於源質有限,它們大多不具備持續作戰的能力。

此刻的【判官】依舊穩穩虐殺著踏入領域的獸靈,但寂滅之域瞬間縮小了一倍,而且還在持續不斷的縮小——

白衣大鬼向著城區靠近,它的任務是在徹底消散之前,儘可能阻攔一部分獸潮!

“源能艇很快就要啟動了——”

慕晚秋奔行途中沒有回頭,卻以心聲關切問道:“到那時候,你準備怎麼撤退?”

“你們只管啟動,我有辦法離開和自保!”

白袖一邊執掌雷澤,一邊分出心神說道:“別忘了桑洲窟上空還有大量山灰……源能艇想離開,還需要我的【雷界行者】帶路。”

話已至此,慕晚秋不再多言。

……

……

“登船!登船!”

桑洲窟的緊急撤離任務進行地十分焦灼,中立者展現了極高的救援素養。

四窟諸區的逃難者,但凡被發現,搭建了聯絡的,盡數送抵了S12區的後方空地,這片臨時避難所成了南窟最後的福音。

這裡有數千位來自東西兩側的逃難者。

紅龍和顧慎袒露身份之後,選擇傾開城門……他不可能暴露自己的古文會成員身份。

但這是他可以在許可權範圍之內做到的最大程度善良。

讓這些民眾自己逃命。

回去之後,他也可以對上面交差。

畢竟,山灰橫行,情況緊急,源之塔既已找到了“酒之主”,便不必在意這些“賤命”。

暴雨滂沱,十艘源能艇很快完成了裝載,每隊的十五位緊急救援者並未回船,而是四散,因為直至此刻,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逃難者”,剛剛抵達S12區,他們從四面八方而來,他們想要抓住最後的求生機會。

只可惜,命運是殘酷的。

桑洲窟自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被血與火淹沒。

這裡有很多苦難者,犧牲者……

即便北洲準備了充足的源能艇,也無法保證每一個人都能登船。

“最後的登船時間,十一分鐘。”

圍繞著艦隊的黑色水珠之中,倒映著一張森嚴的魚臉。

費舍爾死死盯著主控螢幕,他的壓力很大,一方面是精神領域需要抵抗“山灰”侵襲,另外一方面是他拿不準此刻的獸潮情況,為了避免城區被沖垮,源能艇來不及避險,最終只能給出“十一分鐘”這麼一條死線,還不知道是不是給多了!

“七分鐘,最後的登船時間七分鐘——”

一道清冷聲音傳入每一位北洲戰士的心中,一襲紅甲在雨中奔來,慕晚秋的精神接入活魚領域之中,她完成了對接,並且給出了最新的預估:“七分鐘之後源能艇就要起飛,救援組需要提前一分鐘登船,不管伱們現在身在何處,計算返程時間……”

“如果還有逃難者?”

“……放棄。”

慕晚秋深吸一口氣,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憐憫,但轉瞬就被堅毅所替代。

她在黑水領域中發出的聲音斬釘截鐵:“艦隊不會因為任何一位遲到者而延誤起飛,超時的拯救,等於拉著所有人下地獄。”

“一號,收到。”

“二號,收到!”

“……七號收到!”

十隻緊急救援隊第一時間完成彙報,與此同時黑水領域還接入了第二道聲音。

“如果剛剛我沒聽錯的話,還剩七分鐘,對吧?”

慕晚秋望向身旁的捲髮青年。

陳沒幽幽吐出一口氣,“既然正面戰場已經開始後撤防線了……誠心會留著也沒有意義,我們當不了白袖這種孤膽英雄,但留在最後和緊急救援隊一同登船是沒問題的。最後的七分鐘,能多救一些人總是好的。”

慕晚秋皺起眉頭。

她本想拒絕陳沒,讓他帶著這些誠心會成員登船……剛剛的搏殺,消耗了誠心會成員不少體力,這些大都來的超凡者,雖然單體素質沒有軍團戰士那麼強悍,但他們眼神之中有一股倔強。

與陳沒對視的那一刻,她沉默了。

旋即活魚的聲音響起。

“那就多謝陳兄弟了……我們時間不多,只剩七分鐘,各小隊迅速對接,千萬不可耽誤時機。”

誠心會和緊急救援隊進行了新一輪的分組,只用了不到十秒,城區後方的臨時接引任務便擴散開來,大部分逃難者已經完成登船,這是最後的收尾。

……

……

“跑!”

“跑快點!再快點!”

南窟峻嶺之中滿是灌木,兩道身影正在“狂奔”。

一老一少,婆婆少女。

一個頭發花白,看上去年逾花甲,另外一個則是隻有十二三歲,正是生命如花苞般綻放的年齡。

兩人步步艱難。

她們再怎麼竭盡全力,也跑不快,這裡荊棘遍佈,兩人身上本就簡陋僅能蔽體的麻袍早已被割破。

腰背佝僂的那位婆婆,手臂四處滿是傷痕,她已經跑不動了,此刻堅持她跑下去的,不是求生的意念……而是看著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少女名叫桃夭。

這是一個很甜的名字。

可她的人生卻很苦。

桑洲窟的每一個孩子,人生都很苦。

桃夭一步三回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身後的婆婆。

她們從西窟逃難而來……

桃夭父母死得很早,她打小便與婆婆哥哥相依為命,原先三人在教會肆虐中殘存,只不過自覺醒實驗開始,西窟的大部分城區便陷入了極端者的統治之中。

情況並沒有好轉多少。

她們還是活得很艱難很艱難。

而這一次,光明城超凡者降臨此地,極端者消失了,桃夭本以為苦日子到頭了……可後來她才知道,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光明城的超凡者比極端者更可怕。

僅僅來了數日,便有不少“街坊鄰居”被洗腦,即刻披上了信奉太陽的白袍,而後便消失不見。

桃夭兄長堅定地拒絕了光明城的傳教。

後面城區便開始爆發遊行。

遊行示威的那一天,桃夭被哥哥安排躲在地窖之中,她看不到外面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騷亂持續了很久,接著便是一道熾烈的爆響——

那聲音幾乎將她的耳膜震裂,接著便是劇烈的高溫降臨!

即便是躲在地窖之中,她依舊感到了“烈日焚身”般的痛苦……

只不過高溫並沒有持續太久。

再後來便是徹底的死寂了,桃夭帶著婆婆離開地窖,看到整座淪為人間煉獄般的城區,她想要找哥哥……可地面上的屍體都已經焚化了,許多軀殼都化為了灰燼,她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哥哥了。

她開始帶著婆婆逃命。

哥哥臨走之前告訴她,往南邊逃,往南邊逃。

可是南邊真的太遠……

她逃了很久。

大雨傾盆,此刻的南窟山嶺很冷。

可少女只覺得焚身一般滾燙。

每一滴雨珠落在桃夭身上,都讓她感覺到灼燒至心的疼痛……她的肌膚上密佈著太陽親吻後留下的黑色耀斑。

那是與死神擦肩而過留下的痕跡。

“快到了,婆婆,快到了……就快到了……”

桃夭嘴唇乾枯,她看到身後的老人已經走不動路,扶著荊棘大口喘氣,連忙回頭想要將其再拽前行兩步。

前方很黑,但再前方有光。

她看到外面雨濛濛的世界之中,有模糊的光柱,還有震汽的聲音。

哥哥從不騙她,只要逃到南邊,就一定可以得救……

“桃桃……你去吧……”

婆婆努力擠出笑容,她拒絕了少女的好意,而是伸出開裂的手掌,將其推出,示意讓其先走。

“我休息休息……隨後就來……”

她枯瘦的手臂上也有密密麻麻的黑斑。

而且比少女更多,更密集。

因為“太陽”降落之後,劇烈的灼燒襲來,她下意識將孩子摟到了自己的懷中,用後背承受了這一切……這雖是凡人之軀,但有些時候,也能抗住千斤之重。

只是太陽的重量真的太重了。

她已經走不動了。

婆婆看著女孩一步三回頭,她依舊在笑,下意識維持著揮臂的動作。

眼前的視線逐漸模糊,逐漸模糊。

手臂也變得很重。

很重。

“砰”的一聲,老人重重摔倒在地上,濺出一大灘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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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太陽耀斑

“嶺西發現‘逃難者’。”

“目標是一個幼年女性,無威脅,無威脅……可以靠近。”

隊長的命令傳來:“帶她離開,返程倒計5分鐘,所有人準備回艙。”

這次救援臨時小組,每隊成員四人,兩名北洲戰士兩名誠心會成員。

隊長命令下達之後,小組本該直接行動,一道木然的聲音忽然補充道:“救援目標還有一位……是六十歲左右的老人。”

“……”

此言一出,本就不穩定的連結頻道寂靜了一下。

隊長的沉默像是掉線。

四人小組此刻正站在一座山嶺之上,山灰和雨幕交疊,他們藉著地勢才看清那個跌跌撞撞的女孩……誠心會的兩位超凡者神情茫然,而另外一位北洲戰士則是面色複雜。

“趙器,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啞巴。”

那位同組戰士尷尬說道:“雖然你報了數,但是南下任務開始到現在,你好像還是第一次說話。”

這麼一說,另外兩位誠心會執法者也覺察到了不對。

“趙器……”

這兩位執法者都很年輕,他們加入大都地底組織的時候,花幟與南灣的鬥爭剛剛落下大幕,只不過再怎麼年輕,“趙氏集團”的名聲還是聽過的!

趙西來剛剛闔世幾年而已。

夫人手中所握的滔天權勢,就是趙氏先前所打下的!

兩位誠心會年輕人彼此對視,面面相覷,他們執行臨時任務,根本就沒過多留意同組夥伴,不過他們也明顯感覺到了其中一人的陰鬱沉默,一路上不發一字。

此刻兩人望去。

他們曾經見過趙氏財閥的那位公子哥海報。

海報上的形象是一位頗有些瘦削的花花公子,此刻的男人與海報形象截然相反。

滿臉鬍渣,神情陰鬱,面色蒼白,眼神之中滿是麻木。

“應該是同名吧?”

“我想也是……”

兩位誠心會年輕人彼此傳音,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沒幾個人真的清楚。

大眾只知道。

在花幟移交陸南梔之後,趙氏便一夜之間消失了……趙西來的墓碑據說葬在了一處不知名的小荒山,至於那位紈絝公子哥,則是徹底銷聲匿跡。

大都區有人傳言,趙器是被做掉了。

沒人繼續深究,沒人探尋答桉。

因為大家都覺得,這個版本的“答桉”就很好……

那個一灘爛泥扶不上牆的傢伙,如果真被做掉,實在是一個很好的結局。

“諸位,時間緊迫,執行任務吧……”

趙器再次開口了。

因為他發現這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自己身上,而且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距離返程只剩下五分鐘。

他沒心思在這種瑣事上浪費時間。

一言點醒小組三人,趙器輕聲安排任務:“你們救那個小姑娘,我去救老人。”

“……喂喂!”

同行的北洲戰士還沒來得及開口,趙器的源甲尾翼已經噴吐火焰衝了出去。

那位戰士長嘆一聲。

據他所知趙器的實力並不強,似乎只是比初階好一些……

這種實力,還逞什麼強?

“走吧,先救人再說。”

戰士低聲開口,與誠心會二位執法者一同前去。

……

……

轟!

桃夭看到黑色夜幕被一道赤紅色的光焰所照亮,漫天雨汽被源甲所撕裂,北洲救援者一馬當先,兩位誠心會成員則是在後方驅散山灰。

“小姑娘……恭喜你,得救了。”

聽到了這聲音,桃夭臉上並沒有喜悅。

她神色蒼白,回頭望向自己來時的方向,“還有人,還有人……求求你們救救我奶奶。”

“……”

三人沉默了。

“你是從哪逃過來的?”

一位誠心會執法者發現了小姑娘的異樣,這姑娘面頰長得倒是甜美可愛,可肌膚上卻紋刻著漆黑的斑點,像是被太陽灼燒過一樣。

“我從西窟來。”

西窟……誠心會執法者第一時間就把這資訊上報!

這太陽灼燒的痕跡……

極有可能是光明教會幹的!

“求求你們,後面還有人……你們救救她吧!”

桃夭聲淚俱下,苦苦哀求。

她終於看到了一線曙光。

哥哥沒有騙她,一路向南,真的有機會得救……可她獲救了,奶奶呢?

後面就是她奶奶倒下的地方。

“抱歉,你現在必須跟我們走了……至於那位老人家,我們已經發現了,會有人去救的。”

完成了上報的那位誠心會執法者,深吸一口氣,望向桃夭,一番話說完之後便是一記乾淨利落的手刀,這種時刻容不得猶豫,帶走這個小姑娘才是最好的選擇。

要不然。

耽誤了時間,大家都要死在外面!

“距離登船時間還有三分鐘……撤退!”

他低聲道:“再不回去來不及了。”

三人帶著小姑娘向著源能艇駐紮地掠去。

“即刻返程……趙器,聽到請回答。”

……

……

雨幕之中,紅色的光焰灑落,墜在泥濘地面之上。

趙器聽到了斷斷續續的模湖聲音。

他成功降落在了第二位逃難者的面前……

這是一個渾身都沾滿泥濘,此刻在雨幕之中散發微弱輝光的老者。

老者身上之所以散發輝光,是因為她被“太陽”直接燙傷了,血肉都烙上了鮮紅的印記,趙器靜靜看著這個僅有一絲氣息的將死之人。

四人小組之中,只有他對隊長進行了完整的上報。

並不是因為其他三人視力不好。

所有人都看見了這個老者……

只是,在他們的判斷中,這已經是一具不值得拯救的“屍體”,趕往南窟的路途太漫長,有許多人倒在了山嶺泥濘之中,只不過有些不曾被人看見。

而此刻的老者,其實就是運氣很好的,“被看見”的那一個。

生命有時候很重,有時候又很輕。

被看見的時候,往往是要重一些的。

“……趙器!趕緊回程!”

精神網路之中再次傳來同伴的提醒。

趙器默默斷開了連結。

所有人都害怕死亡,而他是個例外……

他是抱著“就這麼死掉也不錯”的想法,來到桑洲窟的。

事實上。

死在“救援途中”,就是他構想中最完美的結局。

趙器蹲下身子,抱起這具乾枯身軀,例行公事地輕聲開口:“我是北洲臨時救援小組成員趙器,現在由我負責帶你離開。”

摔在泥濘中的老者,意識已經模湖。

“嗤!”

尾翼噴吐光焰。

兩人起飛。

山嶺的遠方是源能艇停留基地,趙器神色恍忽地看著那散發巨量光芒的“終點”,現在的倒計時應該還剩兩分鐘,他看到已經有源能艇燃燒核心,點燃火焰,準備起飛了。

自己還來得及嗎?

如果來不及……

是不是真的會死在這裡?

自己真的想死在這裡嗎?

這些思緒匯聚在一起,湧入他的腦海之中糾纏。

忽然一道尖銳的嘶鳴打破黑夜。

“喳!”

一隻巨大黑鴉,從林木之中衝出。

精神恍忽的趙器只見一團黑影砸來,他下意識進行躲閃,但緊接著就是“砰”的重擊,黑鴉一爪將他肩頭捏住,鐵鉤在二階源甲之上擦出一蓬銀燦弧光!

“?!”

趙器所有的思緒都在此刻被撕碎。

在這突如其來的危機之前,他所做出的第一反應,便是答桉:源甲骨骼迅速調整,他加快速度向著營地掠去。

趙器的綜合素質十分糟糕。

可以說是落銀城最差勁的入伍者。

但他源甲飛行考核成績是良好,屬於最好的一門。

黑鴉一擊沒有得手,加快速度想來第二擊,但趙器的微調無意之間完成了一次躲避,筆直射出的鴉影擦著二階源甲尾焰而過。

但黑鴉的調整速度比趙器更快。

它生活在高天之上。

只見一道黑線,鬥折拐彎,然後如一枚黑色箭鏃,疾射而來——

“呼……”

在這一刻,趙器的思維徹底放鬆。

其實他心底已經知道自己命運的結局了……

就算沒有這隻黑鴉,最後的十數秒,他也沒法抵達營地了,十艘源能艇,除了三號,都已經開始關門,甚至一號艇已經開始起飛。

他閉上雙眼。

……

……

“砰!”

一道血肉炸開的沉悶轟鳴在趙器頭頂響起,他駭然睜開雙眼,而後看到了一張熟悉的捲髮青年面孔。

陳沒一拳將黑鴉打爆。

這一拳用力極重,一大團黑鴉羽翎和血肉都在空中混雜著炸開——

像是一場漆黑夾雜猩紅的血腥煙花。

但此刻的“煙花”炸裂速度很慢,因為【時間】被延緩了。

趙器瞪大雙眼,他原先是極速掠行在空中的鳥兒,但在陳沒的【時緩】領域之中,卻像是一瞬間變成了潛沉海底的魚。

陳沒拽住了趙器的源甲骨骼凸起部位。

兩人從空中墜落,雙腳觸地的那一刻,陳沒便開始奔跑,像是一個在山谷之間放風箏的孩子……而此刻的趙器就是那隻風箏。

【時緩】領域的壓迫力量湧來,雖然原主承擔了絕大多數,但趙器的面容還是被空氣擠壓了。

他那張長久麻木的面頰此刻寫滿了驚恐。

他沒想到在這裡會碰上陳沒這位老“熟人”,以前在大都區紈絝度日的時候,他曾在特殊場合和陳沒有過數次會面。

他的父親和陳沒的父親,是主宰大都區,最有權勢的兩個人。

兩人自然就被各種人拿來進行比較……

事實上也沒什麼好比較的。

陳沒年紀輕輕就靠一雙鐵拳拿下了一半的誠心會,和宋慈齊名。

而他什麼也不是。

只不過那時候年少輕狂的趙器並不這麼認為,他知道南灣和花幟的差距,這正是陳三和自己父親的差距,所以他認為,真正“什麼也不是”的不是自己,而是陳沒。

此刻陳沒的唇角翹起,像是在嘲諷當年的舊事。

趙器羞愧萬分。

但他沒發現,陳沒的眼神之中沒多少笑意。

這說明救他,陳沒是認真的。

“轟——”

【時緩】領域裡的時間很慢。

對趙器而言,這【時緩】的時間太漫長,簡直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生命倒計時最後的“十幾秒”,在陳沒的幫助之下變成了幾十秒。

被強行續命的感覺並不美妙。

最後他被自己曾經最瞧不起的傢伙,手拉著手丟進了源能艇中,而且最後還丟到了私密性很高的專屬貴賓會議室中。

“砰!”

【時緩】結束,趙器感到一陣嘔吐眩暈,忍不住捧腹哇了一大口,周圍幾人連忙躲開,好在他最終什麼也沒吐出來,乾嘔幾口之後就這麼昏死過去。

“趙器,這傢伙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源能艇內是誠心會的高層精銳。

蘇察挑眉。

“這傢伙加入‘北洲’了……據說是落銀城。”

齊櫚擦拭滾燙的大槍槍桿,剛剛的獸潮反擊戰中,他打到真正的彈盡糧絕,此刻看著躺在地上的趙器,以及另外一位垂垂將死的老者,困惑道:“不過以趙器的性格,這坨爛泥怎麼可能會參加外出任務?”

“這的確很不合理。”

吳鏞一邊慢條斯理磨刀,一邊譏諷道:“這位爛泥兄是我在大都最瞧不起的人,沒有之一,如果這種貨色都有覺悟來桑洲窟救人,並且還情願拼上性命……那麼我的世界觀恐怕今天就要崩塌了。”

“諸位,現在不是討論這位‘爛泥兄’的時候。”

會議室外傳來陳沒的聲音。

他走了進來,瞥了眼昏死過去的趙器:“不得不承認,能在這種場合遇到這位熟人,的確是一個令人驚訝又驚喜的事情,不過這傢伙變化真的很大。”

“他死了麼?”

“不至於,現在只是昏過去,我的【時緩】對他而言負荷太大,不過……如果不把時間流速拉到五比一,我沒法返艙。”

陳沒開門見山:“我的主要目的不僅僅是救趙器……這個老者很重要。”

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老人身上。

“誠心會剛剛還救了一個小姑娘,那姑娘身上都是‘太陽耀斑’……這個老人身上的‘耀斑’比那個小姑娘還多。”

“太陽耀斑?”

蘇察喃喃道:“這是光明教會動的手腳。”

“嗯……西窟的許多逃難者都‘失蹤’了,我想一定是光明教會對他們出手了。”

陳沒低眉說道:“西窟的遊行者全都銷聲匿跡,許多中立者也就此‘死去’。”

“這種情況之下,這唯二的‘倖存者’便顯得尤為重要,祁默先生剛剛對我傳來訊息,他希望我能救下這個老人,不僅僅是出於人道主義。”

“不僅僅出於人道主義?”蘇察問道:“祁先生是要做什麼研究嗎?”

陳沒搖了搖頭,他誠懇說道:“我不清楚。祁默先生登船之後,抱著一臺機箱進行了連結,他沉浸在那些沒人能看懂的程式碼之中……我只知道,我應該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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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拯救顧慎計劃

祁默的確沉浸在無數程式碼之中。鑢

只不過他並不是在研究什麼實驗……而是在與另外一個世界的存在對話。

“我已經順利登船了,現在可以告訴我,您計劃中的下一步是什麼嗎?”

祁默情願自己淋雨也要好好照看的那臺主機,正是【原始碼】完成侵入的那一臺,此刻褚靈正在透過封閉海域的連結進行這場無人知曉的秘密通訊。

“除了讓‘神嬰’長大,你還有一個任務——”

褚靈的回覆以程式碼形式呈現在連結螢幕上。

“研究倖存者身上的‘太陽耀斑’。”

祁默神情凝重起來。鑢

關於“太陽耀斑”這東西的資訊,他是登船之後才瞭解到的。

【原始碼】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囑託祁默要記得對誠心會交代任務,嶺西地帶可能有逃難者會在倒計時前抵達,務必要將其接回。

祁預設真問道:“恕我冒昧,您所說的‘太陽耀斑’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研究它?”

“西洲光明教會正在研究通向‘不死’的力量。”褚靈道:“‘太陽耀斑’可能就與這研究有關……更多的情報我暫時還不能告知。”

祁默還想多說些什麼。

此刻艇身一陣搖晃。

“轟隆隆……”鑢

這是源能艇騰空的聲音,倒計時結束,源能艇放棄了最後的根據地,選擇啟程返航。

與此同時,陳沒推門而入。

“祁默先生,我們最終在嶺西地帶只發現了兩位倖存者,但好訊息是,這兩位倖存者都接回來了,您現在要開始實驗嗎?”

“好,稍等。”

祁默起身準備離開,他下意識望向螢幕。

那些程式碼已經不再跳動,【原始碼】斷開了連結。

陳沒離開之後。鑢

祁默連忙壓低聲音問道:“褚靈姑娘?您還在嗎?”

“嗡——”

寧靜的休息室中,有很輕的一道顫響。螢幕上的程式碼重新恢復了流動,那一串程式碼在不止一臺螢幕上流淌而過,源能艇的休息室裡有滾動字幕的提示器,有電子相簿,這些都是連結了【深海】網路的新生代儀器,在桑洲窟生活了二十年的祁默聞所未聞。

登上這艘源能艇之時,他便注意到了這些變化。

離開塵世二十載。

外面世界已經取得了突破性的技術發展。

即便他一直從事研究,也需要一些時間來進行適應……而此刻,他目光所及的,所有能滾動字幕的儀器,都流淌著一串程式碼。鑢

這是褚靈對剛剛突然消失的解釋。

以及對祁默的回應。

“我,無處不在。”

……

……

“一號源能艇,順利升空。”

“二號……順利。”鑢

費舍爾盯住主控螢幕,這次行動到目前為止都十分順利,並沒有出現執法者被留在源能艇外的突發意外,現在所剩下的任務,就是離開桑洲窟了。

濃濃的山灰遮掩視野。

冰海的狂風將其裹挾,席捲而來。

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漆黑天幕之中偶爾閃現而過的粗壯雷電。

“相信白袖。”

主艇的控制門自動開啟,一襲紅甲的慕晚秋走了進來,將頭盔面罩卸下來,深深吐出一口鬱氣:“跟著雷走,他的【雷界行者】會指引方向。”

活魚面頰兩側的魚鰓如刀刃一般開闔。鑢

他柔聲道:“白袖準備怎麼登船?”

“……”

慕晚秋沉默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他這樣的人,總有辦法。”

費舍爾啞然失笑。

“既然如此……我就不和他客氣了。”

眯眼思索了數秒後,費舍爾將操縱桿推到底,主艇猛然加快速度,向著雷海的盡頭撞去,破風聲音撞擊在防護罩上,爆發出刺耳的轟鳴,即便在紅銀包裹的駕駛室內都能聽到這震破耳膜的巨響。

主艇加速,剩下的九艘源能艇立即跟上。鑢

費舍爾循著直覺,望向雷海的遠端,那裡有一道渾身由雷光組成的人形神靈,正在飛快掠行。

雷海之中躍現雷霆的速度越來越快。

這說明【雷界行者】能跟上源能艇的速度。

“很好……”

費舍爾絲毫不掩蓋自己的嫌棄:“這破地方,我是一秒鐘都不想多待了。”

魚類生物對大海有一種天然的預警。

他來到這片地界,便立即感到了強烈的不適。鑢

“把這些人接離桑洲窟,你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慕晚秋平靜道:“不過任務結束後,別急著離開南洲,在沿海領空懸停等我一會,我需要借用一下主艇承載的微型艦艇。”

“你要借微型艇?”

費舍爾一怔,旋即皺起眉頭來:“借那玩意兒做什麼?你還想回來?”

“……嗯。”

慕晚秋輕輕道:“還有人沒走。”

“開什麼玩笑。”鑢

費舍爾沒好氣道:“事先不是說好了麼,無論是什麼人,沒空登船的就統統放棄。你回頭看看,桑洲窟快炸了!”

主艇的背後有無數山灰翻滾而來。

穹頂的灰塵噴薄。

像是有一隻大手,在推著艦隊前行,來的時候,這股力量是阻攔。

走的時候,便是推助。

這其實是一件好事,只是此刻但凡望向窗外,看到【曇曜】核心區景象,便會感到一陣心悸……這最後的推助更像是地獄的召喚。

核心區在一片昏暗漆黑之中,燃燒著噴薄的火光。鑢

彷彿有一根通天的黑色炎柱,幾千幾萬米,捅穿了天頂,撐矗在這大海之中。

那便是無數山灰螺旋形成的奇景異觀,也是【曇曜復甦】的最好證明,這麼多的山灰源源不斷噴出,可見這座島嶼內部已經快要被掏空了。

最重要的是……

風暴教會在此刻發動了【潮汐】!

再不逃,就真的逃不掉了!

“這個人,不一樣。”

慕晚秋回頭看著猩紅一片的【曇曜】,緩緩道:“得救。”鑢

“什麼人?”

費舍爾忙得焦頭爛額,不忘冷笑一聲,譏諷道:“我不相信這島上有這麼重要的人還沒離開。”

“顧慎。”

慕晚秋開口之後,主艇操縱室內一片寂靜。

費舍爾瞬間沉默。

活魚瞪大雙眼,看著紅甲女子,不敢置通道:“你說什麼,顧慎……顧慎沒登船?!”

所有人都登船了!鑢

“嗯,撤離任務開始的時候,他便不在城區中。”慕晚秋也覺得有些荒唐,她輕嘆一聲,道:“現在他應該是在【曇曜】核心區,就是你剛剛說‘要炸了’的那個地方。”

“我的天……”

活魚感到一陣暈眩,如果不是還擔任著指揮艦隊離開桑洲窟的任務,他自己現在就想親自駕駛源能艇掉頭。

“這麼重要的人沒登船,你怎麼不早說?!”

費舍爾憤怒開口。

顧慎是他為數不多放在心底真正認可的好友,也是他願意接下這次救援任務的主要原因。

由於時間緊迫,費舍爾根本來不及檢查S12區的具體情況……鑢

他根本就不知道,顧慎不在登船名單之內。

“有意義麼?”

慕晚秋的回答很冷靜。

她看著有些失控的活魚,雖然臉上沒什麼神情波動,但心底卻感到了一絲欣慰,能有這個反應,說明費舍爾是把顧慎放在心中的。

“軍團給出的任務,是讓我們送這些本地超凡者離開桑洲窟……十艘源能艇,登船者接近五千。”

“如果我告訴你,顧慎沒登船,你會讓這五千人滯留等候麼?”

慕晚秋輕飄飄的幾句話,讓活魚瞬間冷靜下來。鑢

費舍爾咬了咬牙。

“……”

這五千人的命很重要,容不得有絲毫耽誤,為了能將這些人送出島嶼,有許許多多人付出了努力,即便只是為了那些在對抗獸潮中死去的犧牲者……他也必須保證這次任務完成。

“所以你看,這根本就是無意義的資訊。”

慕晚秋迴歸原先話題,“我的任務是協調你完成任務……等任務完成,我會一個人駕駛微型艇返回【曇曜】,山灰切斷通訊,大部隊迴歸也無法準確迎接。”

“這,才是最優解。”

慕晚秋說完之後,身後的控制門再次開啟。鑢

一道渾身沐浴雷光,還在噼啪作響的白衣身影,走了進來。

費舍爾回首看了眼白衣年輕人,心情複雜。

【雷界行者】完成了最終的導航,目前艦隊處於離島的最終航行,與【深海】的訊號已經逐漸恢復,這說明最危險的風波期已經渡過。

不得不承認。

這次救援任務之中,白袖出力極大。

這位北洲的年輕S級真正完成了“一人即為一支軍隊”的壯舉。

誠心會數百人的執法者隊伍,殺傷力還比不上他一個人。鑢

這種級別的戰鬥力,實在太令人震撼了。

至少放到北洲……是獨一無二的!

費舍爾在如今的同齡人中,找不到可以比肩者,即便是同S級的【判官】慕晚秋,也做不到白袖這麼驚豔的表現。

“終末的航程,應該不會有危險了。”

白袖道:“脫離山灰,艦隊可以離開冰海地帶……我想接下來應該不需要【雷界行者】的指引了吧?”

“不需要了,謝謝。”

費舍爾十分誠懇地道謝。鑢

但緊接著。

白袖便提出了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要求:

“二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北洲微型艇最多可以容納四人。”

小袖子身上的雨水還沒曬乾,他也沒打算曬乾,在確定了任務完成之後,便開口道:“慕姑娘,如果你要搭乘微型艇返航,請把我帶上。”

“……”

駕駛主艇的費舍爾再次沉默了。

“不是,我有點不明白,那地方有什麼好?為什麼你們趕著往回跑?”鑢

費舍爾哭笑不得。

他覺得很滑稽,很荒唐。

他努力板正面孔,嚴肅警告道:“中央城的地底研究所做過模擬實驗:如果【曇曜】真的爆發,那威力相當於好幾顆凍湖投下的【稚童】疊加在一起……而且曇曜山灰可以破壞源質流動,這也意味著,即便【雷界行者】展開‘元素化’也沒辦法抵消傷害。”

白袖神色沒什麼變化。

活魚一字一句道:“換而言之,你們會在一瞬間被炸成齏粉。”

這是十分嚴肅的警告。

但慕晚秋和白袖臉上的神情,都沒有波動。鑢

就好像……

這不是爆炸。

只是孩童過家家的遊戲。

白袖先開口了,“我知道您的好意,只是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如果沒有源能艇……顧慎該怎麼離島?”

“他……”

活魚一下子語塞了,數秒之後沙啞說道:“很難離島。”

核心區正是爆炸中心。鑢

“那麼問題就很簡單了。”白袖平靜道:“無論是北洲還是東洲,都接受不了顧慎‘無法離島’的結局……那麼一定要有人去接他。在重返桑洲窟的情況下,如何在山灰遮掩中尋找視野?”

費舍爾不再開口了。

因為答案呼之欲出。

桑洲窟中最精準的導航,就是能夠飛昇至天頂之上的【雷界行者】!

“所以,這一次返航,無論如何都需要我。”

小袖子垂眸道:“如果你方便的話,現在就可以開放微型艇許可權……我可以一個人執行任務,雖然我沒駕駛過源能艇,但這東西應該不難吧?”

“???”鑢

慕晚秋瞪大美眸。

這傢伙,甚至不想帶上自己!

不過費舍爾卻露出了值得考慮的目光,因為白袖剛剛的那番話打動了他。

最重要的是……

等離島任務徹底完成,慕晚秋再反身回去,就有些太晚了。

搭救顧慎,越早越好,最好是現在。

“對大部分北洲人而言,源能艇的駕駛並不難。”鑢

費舍爾最後還有些猶豫,他不確定地開口問道:“可是你是東洲人,你從來沒有摸過源能艇……你能開得了嗎?”

白袖聞言之後,原本微微有所收縮的眉頭,此刻舒展開來。

“我想,這應該是沒問題的。因為對大部分人而言不難的事情,對我一定不難……”

小袖子的語氣很平淡。

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平靜吐出四個字道:“我是天才。”

自四歲以來,他便一直獨身一人執行任務,事實上這樣的安排才是最正確的。鑢

用天才兩個字來形容白袖,其實是對白袖的一種侮辱。

因為這世上無數的天才,連他的背影都難以望見。

他完美完成了長野和白家指派的每一件單人任務,從沒有一次失手。

每一次,任務完成率都是100%。

“好……我這就開放微型艇許可權。”

費舍爾終於下定決心,做出了決定!

他出於私心也出於兩洲大義,決定擅自開啟“搭載顧慎”返程的額外救援任務……這種任務本該稟告上級,但是【深海】連結目前還未完全恢復。鑢

兵貴神速。

在見識了【雷界行者】的恐怖能力之後,活魚決定相信白袖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認真叮囑道:“白袖,你現在就可以出發,北洲的艦隊會在冰海北部海域外沿等待你三十分鐘……這是研究所預估的‘桑洲窟’解體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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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光之刺

【曇曜】地底,炎浪翻滾。

一道瘦削身影盤坐在炎浪之中,被無數火焰灰塵覆蓋吞沒。

象徵著裁決官身份的漆黑大袍在火焰之中開始燃燒,這意味著“熾火”領域已經無法再與曇曜山灰形成對抗,逐漸開始收縮。

顧慎站起身子,帶起漫天漂浮的火星。

“鐵鱗肌膚”覆蓋在體表表面薄薄一層。

他悠悠吐出一口長氣,此刻無數在曇曜地底翻滾的炎浪,已經收斂了原先的血色,說明遊離在外的“血火”已經被顧慎吞噬了九成以上。

剩下的那些,則是在吞噬的過程之中,不可避免地消散。

逝者已去。

“這次精神力動用太多了……有些透支……”

顧慎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切換呼吸法,到春之呼吸的狀態,試圖快速恢復精神。

但效果很差。

此刻顧慎的精神力恢復速度遠不如先前。

一方面原因是他目前位於曇曜底部,山灰密度過大,對自己起到了“束縛”作用,另外一方面原因則是由於接連戰鬥,精神透支。

而且顧慎感到了一些不安。

是因為桑洲窟快要摧毀的原因麼?

他留在這裡吞噬“血火”是極冒險的行為。

但他平定呼吸之後,覺察到自己內心深處的真正不安並非來自於此。

“白袖沈離他們應該安全撤離了吧……”

顧慎在心底喃喃。

按照自己臨行之前佈置的計劃,抵達S12區的慕晚秋會和費舍爾完成對接,在北洲源能艇安全降落之後,南窟的本地居民可以離開,誠心會的那些執法者們也可以離開。

如果大部隊可以安全撤離,他心底的石頭也算是可以落地了。

念及至此,顧慎重新取出那枚吊墜。

“……”

但詭異的是,此刻的吊墜雖然仍在震動,但卻已經沒有任何提示了。

沒有“不要前去”或者“抓緊離開”之類的提示。

這還是顧慎第一次遇到過這種情況!

【命運女神的庇護】往往會給使用者提供一個正確靠譜的“指示方案”,譬如上一任主人洪衷,吊墜為了保住洪衷的性命,指引洪衷逃出迷宮,逃回牯堡。

因為只有逃回牯堡要塞,洪衷才能遇見自己,從而保住性命。

“所以,波動消失……是吊墜認為我‘無藥可救’了麼?吊墜認為我進入了死局?”

顧慎眯起雙眼。

他並沒有著急動身。

冷靜思考之後,顧慎覺得……既然吊墜不再給出指示,那麼此刻匆忙離去,也沒有意義。

在地崩山搖之間,顧慎決定再多待片刻,這山壁之中還雕刻了“長生術”的古文,先前他來不及看,而現在……自己至少在臨走之前,看看這傳說中的“長生術陣紋”,到底有何等玄妙之處。

顧慎來到了那枚高懸的心臟之前,看著縈繞成樹的晦澀紋路。

三箭射完,梟身死道消。

那枚心臟也已經枯竭。

組成心臟的“血火”被顧慎盡數吞噬,四周的古代文字也黯淡下來。

“這枚心臟的附近古文,好像凝成了一座小陣。”

顧慎仔細觀察,同時伸手摩挲這些古文。

炎浪灼熱,巖壁開裂。

由於【潮汐】的作用,島嶼底部已經開始碎裂,有大量海水滲入其中,曇曜底部熱浪翻滾……但長生術古文附近的地域仍然穩定,這裡好像是一座獨立的空間,自成一體,即便島嶼崩塌也不會受到影響。

“不愧是‘長生術’,四周的空間無比牢固,就算是桑洲窟破裂,曇曜傾塌,這片小型空間應該還可以維持穩定……”

“可惜……這裡的一切,我都帶不走。”

顧慎只是看了片刻,便遺憾地搖了搖頭。

這塊巖壁太大,而且由於古文緣故,自成整體,即便顧慎動用【淨土】領域,引召出大量風雪席捲,也只是稍稍撼動了一下陣紋輝光。

想帶走,是沒可能了。

他也知道,想參悟這些古文,更不是短時間內能完成的。

“看來我與它無緣……再留下去,也沒意義了。”

顧慎有些不甘心,但也別無他法。

他最終在山底停留了一小會,待到精神力稍微恢復了一些,便將吊墜攥在手裡,望向上方的曇曜裂口,無數山灰席捲,露出一片漆黑的天頂。

是時候離開了。

……

……

“你的任務不做了?”

微型源能艇在冰海上空疾馳,此刻高度降得很低,一路緊貼海面,源能核心燃燒的氣浪在尾翼掀起大量白色浪花。

白袖挪首望向自己身旁的女子。

一襲紅甲的慕晚秋神色平靜,坐在副駕駛位置,並沒有栓系安全帶。

“離開桑洲窟後,與【深海】連結……剩下的任務就是開回東洲大都。”

慕晚秋淡淡道:“這種任務,換條狗上都能完成。我留在主艇上的意義是什麼?別忘了折返回去救人是我提出來的建議。”

“既然你要一同前行……為什麼你不駕駛?”

白袖沉默了兩秒,復又開口。

“很簡單,我想看看你出醜。”

慕晚秋單手搭在源能艇外,她看著幾乎墜降到與海面平齊的微型艇,神情之中有些失落,因為白袖的表現讓她失望了。

這個傢伙的確是一個天才。

微型源能艇的操作的確不復雜,但初次接觸的初學者至少要面臨十多個未知按鈕……一般來說,哪怕是那些天賦很高的駕駛者,初學階段也會出現“駕駛不穩”的情況。

但白袖並沒有。

微型艇在掀起數百米的低空海浪之後開始攀升,並且速度直線加快。

“抱歉,讓你失望了。”

白袖平靜道:“雖然我是第一次駕駛源能艇,但我絕對不會墜機。”

這句話聽上去十分自負。

但隨著微型艇的攀升……這自負之言,倒是無比貼切。

“因為精神力足夠強大的原因麼?讀取資訊也足夠快,並且吸納汲取速度也很快……”

臨行之前,費舍爾將微型艇的操作手冊精神傳遞給了白袖。

這就是慕晚秋此刻所能想到的唯一解釋——這傢伙的確是一個天才,各種意義上的天才。

但這也實在太快了。

此刻的微型艇速度已經超過了音障,而且還在提升。

“等等,好像有哪裡不對?”

慕晚秋皺起眉頭。

她注意到,白袖的眼瞳變成了純粹的湛藍之色,並且衣袖之中激盪出細微難以察覺的噼啪之音!

這意味著他動用了【雷界行者】的力量。

發現這一點後,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慕晚秋散開自己的精神力,旋即面色變得古怪起來。

她感知到了微型艇底部艙體之下,還有一個特殊“存在”。

一尊由雷電組成的人形生靈雙手抬起,呈扛鼎之姿,與微型艇一同高速前行。

“……這就是你所說的‘絕對不會墜機’?”

她錯愕之後,語氣複雜地開口,頗有些幽怨。

“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白袖認真發問。

慕晚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當然沒有問題,派遣【雷界行者】託舉微型艇飛行,哪怕是一個白痴來開船都不會墜落。

只不過,這和作弊有什麼區別?

“馬上要進入‘山灰密集區’了。”

白袖低聲道:“我會直接駛入【曇曜】的核心地帶……你能感應到顧慎的具體位置嗎?”

一向敏感的慕晚秋,聽到這一問,心頭下意識收緊。

此刻的桑洲窟,天眼已經盡數摧毀。

精神感應更是無效。

唯一有可能起到作用的……就是【權柄】連結了。

白袖這麼問自己,難道是覺察出什麼了嗎?

“沒太大把握。”

慕晚秋猶豫了一下。

“沒太大把握,那麼你應該還是有一點把握的吧?”

慕晚秋啞然,旋即皺眉道:“為什麼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如果你一丁點把握都沒有,怎麼會跳上這艘微型艇?”白袖淡淡道:“我想你總該是有些底牌的,該用就用,不要太顧及我的存在。如果不方便我在場,到時候我可以把駕駛權交給你,然後在桑洲窟天頂負責接應。”

“……”

慕晚秋微微張開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她看著白衣白袖,第一次覺得這傢伙有點“嚇人”,哪怕此刻的白袖正在“專注駕駛”,她依舊有種自己被看破了的錯覺。

出於這種錯覺。

她此刻心底生出了一個無比真實的念頭。

她希望永遠都不要和白袖這樣的傢伙為敵。

“不要誤會,我說這些話不是為了套取你的資訊,也不是為了試探你……只是因為,我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連結顧慎,與他取得聯絡,而在上次分別之後,我的心頭湧上了強烈的不祥預感。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桑洲窟事件的演變正在向著某種糟糕的方向發展,而這一切所連線的核心樞紐,不是別人,正是顧慎。”

白袖緩緩開口,說道:“所以我返回,就是想看看,最快速度的‘救援’,能不能打消我心中的不祥感。”

“你的意思是?”

慕晚秋怔了怔。

“或許顧慎遇到了無法解決的麻煩。”

白袖沉默數秒,道:“以他的實力,這個時候還沒返回S12區,甚至還沒一丁點訊息,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嗎?”

……

……

“砰!”

【曇曜】的山口炸開一大團山灰。

這裡積攢了數百年的灰燼,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噴薄,已經被掏空到差不多了。

此刻【曇曜】山體內的灰塵,九成都漂浮在桑洲窟的天頂,隨著【潮汐】運動,一起駛向冰海的南部。

山脊之上,熱浪翻滾。

這裡的空間都被熱浪所扭曲。

天頂的黑雲和山灰被無數大翼雀撞碎……

一道身披沉重甲冑的身影,在接近山頂的位置駐足。

他抬起頭來。

這死寂的世界,看不見一絲生機,【潮汐】切斷了桑洲窟這座孤島的最後一線生機,大量海水在推動它向冰海內駛去,此刻的地殼運動就連島上生靈都能清晰感受到。

於是無數獸靈趨之若鶩。

山體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顫,這是這些超凡生靈臨死之前最後的“狂歡”,它們已經攻破了絕大部分的城區,而桑洲窟上該撤離的超凡者,也都已經完成了撤離。

熱浪之中,披掛甲冑的高大男人,伸出指尖,輕輕觸碰一枚飄落在面前的光點。

這一縷很小的光,在觸碰之後瞬間撐開,化為一枚圓形的烈焰光球,彷彿一枚太陽。

光球之中浮現出蘇葉的面孔。

這位賜福聖子此刻的眼瞳是金色的,髮絲也是金色的,他直視著熱浪中的甲冑身影,聲音有些許沙啞:“賈唯先生,不管您在哪裡……現在是時候離開了,這是神殿的命令。”

只此一言,烈焰光球便徐徐消散,重新收攏成小小光點,而後湮滅在山脊熾浪之中。

“……”

賈唯沉默地看著眼前的裂口世界,【曇曜】的復甦已經來到了最後一步,那本來可能只有數人合抱大小的裂口,在接連數天的山灰噴薄之下,已經擴散到了半徑近百米之寬。

他站在裂口邊緣,像是站在天坑之前。

順應著心中的直覺感應,他離開西窟之後,便一路登山,最終來到這裡。

信奉光明指引的賈唯覺得,內心忽然湧現的直覺,將自己引到這裡,或許是有什麼事情……但目前來看,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這裡只會發生一件事。

那就是【曇曜】爆發,熔岩傾噴。

蘇葉說得沒錯,的確是時候撤了。

【曇曜】一旦爆發,如此近的距離……即便是佩戴了S級護具的自己,也未必能抗住這種級別的災害。

“咔嚓。”

就當賈唯轉身之際,背後的火山再一次噴出熾烈氣息。

他瞳孔驟然收縮。

這位頂級四階反應速度極快,在這一次的炎浪噴吐之中,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感應到了一縷無比熟悉的氣息……

於是賈唯伸出手掌。

光破之槍瞬間凝聚。

他抓住光破之槍,回身再回身,腳尖在地面踩出一個深坑,伴隨著炎浪噴吐的狂吼之音,無數光明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杆三米長的大槍,這一槍重重刺破層層炎浪,也刺破無數山灰。

就這麼一槍,刺穿了黑袍的胸膛。

“……?!”

顧慎神情錯愕,唇角湧出鮮血。

這一槍的速度太快,快得讓他根本就來不及反應。

因為這一槍,本來就是巧合。

作為四階之中最強者的賈唯,在天時地利人和的安排之下,抓住了一瞬的縫隙,刺出這一槍,完全是本能直覺的牽引。

他對顧慎的氣息十分敏感,而且一直頭疼於沒有機會私下解決這個賜福之子謀殺案的“頭號嫌疑人”。

而此刻,顧慎氣息出現。

賈唯在一剎那便做出了決斷。

這裡有無數山灰遮掩,精神和權柄都失去了作用,沒有比此刻更好的“襲殺”環境了。

於是他果斷出手,刺出了這一槍——

時間彷彿凝固。

“唔……”

顧慎從襲殺之中反應過來,但已經有些晚了,光破之槍的殺意灌入軀殼之中,他雙手攥住大槍,試圖將其錯斷,但卻無法撼動分毫。

“顧慎,又見面了。”

明光鎧下的眼神炙熱而又冰冷。

賈唯的聲音裡沒有絲毫感情:“一定是光明的旨意,安排你我在此地重逢……雖然我沒證據,但我自始至終都堅信,孟驍就是你殺的。”

短暫的停頓之後。

賈唯轉動槍桿,冷冷道:“當年的真相,大概……就是和現在一樣吧。”

大槍從顧慎胸前拔出。

鮮血狂飆。

顧慎向著曇曜山底墜落。

這一幕,無人看見,無人聽聞,無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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