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西洲日落(第二更!)

光明壁壘·會摔跤的熊貓·33,620·2026/3/26

片刻之後,顧慎神情凝重從小屋之中走出。 “如何?審出什麼了嗎?”沈離關切開口。 “光明城的一部分諜網名單審出來了。” 顧慎把這份名單交給沈離,輕聲道:“按照中央城的處理方式,不要急著打草驚蛇……這些人還可以扯出更大的‘諜網’。” 洪溪和陳林,兩人歸根結底,就只是中層。 光明城的滲透計劃之中,這種水準的超凡者不會接觸到太多秘密。 不過這一次也算是小有收穫。 至少“烏託”這條大魚浮出水面,能揪出這種級別的高階暗子,對長野來說很重要。 “第三裁決官,烏託?” 沈離看了眼名單,大部分都是他未曾聽過名字的小人物,不過有一道人名極其顯眼。 烏託! 此人就在長野。 如今裁決所百廢待興,許多超凡者披上裁決法袍,想要一展身手。 烏託在長野口碑相當不錯,也有實力。 “此人竟是光明城的暗子……” 沈離眼神頓時陰冷下來,他望向顧慎,問道:“需要我回去一趟麼?” “不必,這種事情,交給顧家來做就好。” 顧慎緩緩道:“你把訊息傳給顧南風,告訴他光明城有‘託夢’和‘索夢’的手段……這些暗子需派人嚴加盯防,一旦有風吹草動,立刻控制,千萬不要打草驚蛇。” 他把洪溪所說的那些情報,簡單告知。 “光明教會的手段倒是厲害。” 小鐵人聽完之後神情凝重,望向木屋裡還在叩拜的那兩人:“這兩個怎麼處置?” “他們已經暴露了。” 顧慎搖了搖頭,道:“光明城會自行把他們從‘核心成員’中剔除,今晚的試探也不會再騙到真正的大魚。” “有些可惜了。” 沈離嘆息一聲,遺憾道:“神殿行事竟然如此謹慎……” “把訊息傳出去吧,就說東瀨正藏禍亂人心,諫口群島藏汙納垢,已經肅清完畢。” 顧慎思索片刻,道:“至於這兩位暗探,他們再也回不去了……今夜之後,他們死在諫口群島,才是最好的解釋。” 如果讓洪溪和陳林活著回到原先崗位,或者被隱藏在其他地方的暗子發現。 很有可能會暴露【聖書】。 就算神殿沒往【聖書】這方面去想,他們也會懷疑,東洲高層掌握著清除光明信仰的秘密手段。 “我明白了。” 小鐵人點了點頭,道:“此事交給我來處理。” …… …… 褚靈最後的降世時間還剩兩天。 顧慎在諫口群島的海邊找了一座很有古典氣息的小屋,出門不遠就是大海。 這場連續數日的大雨終於結束。 天光破曉。 一線光明如潮水般落在沙灘之上。 顧慎和褚靈躺在遮陽傘下,看著日出海面,潮汐起伏,風吹動褚靈的紅白裙襬,發出沙沙聲音。 “【原始碼】在深水區網路最基層,攔截到了一個很重要的訊息。” 褚靈看著日出的海岸,伸手召出精神海接收到的影像。 那是一副與此刻截然相反的日落夜晚圖。 天頂如華蓋,星辰如棋子。 這一幕很美。 顧慎看著這副景象,只是笑了笑,並沒有開口說什麼。 “這裡是西洲,光明城。” 褚靈有些詫異於顧慎的反應,不過她向來沒有賣關子的習慣,於是自顧自說道:“就在兩天前,光明城的太陽下山了,這裡迎來了一次短暫的‘黑夜’。日落時間並不長,但這背後的意義卻令人尋味。神殿第一時間封鎖了所有訊息渠道,但是‘天黑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瞞得住?” 見顧慎還是不為所動。 褚靈困惑道:“你似乎並不吃驚?” 不等顧慎開口,下一刻她自己就想明白了。 “洪溪和陳林已經得知了這個訊息……他們告訴你了。” 褚靈嗔怒道:“這麼重要的訊息,你竟然沒跟我說?” “抱歉,我是故意這麼做的。”顧慎歉意地笑了笑,“正如你所說,‘日落’這種事情是瞞不住的……之所以沒告訴你,是因為我想知道神殿的能耐有多大,這種事情能瞞多久。” 【原始碼】知道,和全世界知道,是兩碼事。 但有些事情開了個口子,傳播速度就會越來越快。 要不了多久。 整個五洲的超凡世界,都會得知這個訊息。 “有些東西是攔不住的,譬如光,再譬如這個訊息。” 褚靈正色道:“神殿採取的手法沒有多高明,‘日落’的那一刻,他們切斷了整座光明城和【深海】的網路連線……只不過沒有人能離開【深海】,所以重鏈的那一刻,就註定‘西洲日落’會傳遍五洲。” 顧慎喃喃:“斷開連結,是為了內部商議對策麼?” “很顯然……這是光明神座的‘火種掌控力量’出現了問題。”褚靈語氣沒有波動地說道:“光明城連續九十三年白晝,這位‘偉大’的光明神座已經活了一個多世紀,就比清朧歲數稍小一些,算算日子,也該到了去死的時候了。” 光明城要殺顧慎。 她當然討厭光明神座。 但剛剛那番話,卻沒有太多的主觀色彩,只是客觀陳述一個事實。 光明神座,的確到了“該死”的時候了,他已經活了足夠久,足夠長。 從諫口群島的事件就能看出來,【神殿】在很多年前就開始謀劃今日……他們想要竭盡全力拯救這位神座,動用大量的信仰之力,來讓神座續命,為此展開了漫長的信仰滲透計劃。 “雖然我的確很希望光明去死,但有句老話不得不承認,很有道理。” 顧慎垂眸不冷不熱地說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神座級別的大人物,應該沒那麼容易‘死’。” 顧慎神態悠閒,慵懶躺著,掃視著來來回回起起伏伏的潮汐浪潮,輕笑道:“我想現在的光明,應該還留有一絲力量,如果他真到了‘瀕死’的那一刻,諫口群島應該不會那麼平靜。” 真到了那時候,光明教會需要大量信仰之力。 東瀨正藏的【蛇神教眾】,哪怕數量稀少,他們也不會放過! “有理。” 褚靈點了點頭,道:“光明城‘日落’的訊息,要不了多久,可能就會傳遍五洲……如果按你所說,光明神座其實還沒到‘瀕死’的階段,那麼這次的‘日落’訊息,也是他故意放出來的?” 她總覺得不像。 故意放訊息,有必要切斷【深海】連結麼? 直接放出就好了,只要西洲日落真實發生了,那麼這訊息就無懈可擊。 “或許……他真的很老了,老到無暇去照耀這座信仰之城。” 顧慎眯起雙眼,也在思索這個問題。 “換位思考,如果沒有‘旅者’火種,女皇陛下會一直託舉中央城保持飛昇狀態嗎?” 褚靈也陷入了思考。 她沉聲道:“換位思考,如果我是北洲女皇,那麼在生命的最後階段,我會放下中央城,來保全力量,儘可能多庇護‘北洲’一段時間。” “嗯。這個道理放在光明神座身上,也是一樣的。他可能是預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顧慎道:“而這一次的‘日落’,就是光明神座對自身神力進行的割捨,他決定放棄讓光明城永晝這種神蹟,來換取更長時間的壽命。” 他停頓一下,又道:“但也有可能,這一切都是假的。” 褚靈很享受作為凡俗的時光,所以此刻她並沒有動用自己的資料庫去計算。 她有些詫異:“假的?” “光明神座沒大家想象中那麼虛弱。” 顧慎平靜道:“神座到底有多強,這個答案,可能連最高席的那幾位,都沒辦法回答……普通的凡俗逼到絕境,都能燃燒精神和生命。至於那幾位完成了生命層次最終進化的‘火種熔鍊者’,更不必說。” “如果這一切是假的……那麼‘日落’的訊息又是為了什麼?” 褚靈短暫的惘然了一秒,再次自問自答:“……冥王。” 她計算出了答案,然後神色複雜地望向顧慎。 自始至終,顧慎的神情都很淡定。 從洪溪和陳林口中得知“日落”訊息後,顧慎便開始了長考。 “很有可能,是在吸引冥王。” 顧慎笑了笑,道:“距離酒神座死去,已經過去了接近十年……整整十年,冥王都沒有露面。光明神座當年就很篤定‘冥王’已死,因為如今的格局之故,他沒辦法質問白朮,更不可能來長野查人。” “光明與冥王勢不兩立,換過來也一樣。” 顧慎道:“按照當年的恩怨,仇恨程度,如果光明神座真的要死了……前任冥王一定會去看一眼,或者去補一刀。如果沒去,不現身,那麼冥王基本可以確定已經隕落。” “如果我沒猜錯,‘日落’只是一個開始。” 顧慎雙手枕在腦後,呢喃說道:“光明神座如果真要死了,他無論如何也要除掉的存在……就是冥王。” 如果冥王死了。 那麼光明神座也會找到“冥王”的繼承者,將其拔除。 褚靈聲音複雜:“所以……這場‘日落’是專門給你看的?” “我倒希望是我想多了。” 顧慎笑了笑,伸手比劃了一下:“這世上沒有什麼訊息,是比一覺睡醒,光明神座身死道消,更讓人感到開心和愉悅的了。如果他真就這麼自然老死,我先前答應顧長志先生要親自去送的第三封信,也不必去送了。西洲的暗子佈局無法提拎,冥王身份隨意公佈,那麼多那麼多麻煩,全都消失不見了,你說,這是不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是啊。” 褚靈難得露出了憧憬的表情。 她一字一句認真說道:“我希望光明神座早點去死。” …… …… (PS:1,今天是小滿,屬於小滿的日子~因為人物卡有稽核,所以顧小滿的人物卡生日是明天。大家姑且就當是趕點設上了吧~2,今晚還有一更,儘量在十二點前出。) ------------ 第三百零一章 幕後人(第三更!) 潮汐退去,日光如鱗。 褚靈的身軀化為千萬熒光,隨潮水一同飄散,這次她的降生,依舊是在潮水翻湧的聲音中結束的。 只不過,她不再是孤單一人。 顧慎將那套紅白祭祀服收起,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這次,他終於可以陪著她,直到生命的最後一秒。 “顧慎!” “顧慎!” 小鐵人遠遠跑了過來,看見空空蕩蕩的躺椅,愣了一下,下意識道:“嫂子呢?” “她回去了。” 顧慎笑罵道:“好了,說正事兒。” 沈離毫不做疑,正色道:“壞訊息,洪溪陳林供出來的那些同黨全都死了。” “死了?” 顧慎臉上笑意消失。 “不錯……我這邊剛剛派人準備盯梢,這些人就毫無預兆地自殺了。”沈離無奈道:“我可以保證,我派出去的人沒被發現。” 洪溪陳林供出來的暗子名單,牽扯人數並不多。 分佈很散。 長野,大都,瀛海,紅杉,各區都有暗子。 即便是顧家,想要在不同大區進行這種分散式的盯梢排布,也需要時間。 “死得這麼快……” 顧慎意識到了不對:“洪溪陳林的事情,神殿已經知道了?” 壁虎斷尾。 神殿很顯然是覺察到了暗子的暴露,將這些人送入東洲內部,花費了很長的時間,很大的精力。 之所以如此果斷地將其犧牲掉。 只有一種可能。 神殿害怕更大的“名單”暴露。 “烏託呢?” 顧慎驟然抬頭,眼中已然有了殺意。 這些小魚,他可以不抓,但是第三裁決官烏託可不是小角色。 他不相信神殿也可以隨隨便便犧牲掉這位混入高層的暗子! “烏託……” 沈離沉默了一下,道:“在東瀨家族被清查之前,烏託正好辦案,外出長野,如今裁決所已經聯絡不上他了。” “逃了?” 顧慎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 “嗯……【風瞳】被借調,還有許多其他的手段,也一併用上了。烏託現在不在東洲,至於在哪……還不清楚。” “還能在哪?” 顧慎搖了搖頭,復又躺了下去,自嘲笑道:“……只能是光明城了。告訴南風,不必再去找了,烏託已經逃了。” 沈離覺得此事甚是荒唐。 這邊還沒開始清查東瀨家,烏託就執行任務,然後直接逃離東洲,連頭都不回的那種。 這世上那麼這麼巧的事情? “這麼一算,我們豈不是白忙活?” 小鐵人氣鼓鼓開口:“烏託能逃,就算光明城幕後有高人指點,也不至於這麼巧吧?” “白忙活……倒不至於。” 顧慎伸手示意沈離坐下,他氣定神閒道:“諫口群島的那些將死之人,不是救活了麼?東瀨正藏死了,東瀨家除名,瀛海的毒瘤連根拔起……雖然光明城暗子名單上的人都死了,但至少他們的諜網也受到了打擊。” 小鐵人發愁:“可剩下那些暗子怎麼辦?” “這種東西,是除不盡的。”顧慎淡淡道:“比起這些,我更好奇的是光明城這次行動的幕後推手。我一開始懷疑是神殿的某位老傢伙,可現在來看,我覺得並不像。” “此言怎講?” “在冰海我殺了神殿的七長老,隆漆。” 顧慎悠悠道:“在光明城待久的人,身上都會帶著一股迂腐的死氣,大概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死士’的緣故吧,為光明神座獻出了一切,所以時時刻刻都想燃燒生命,來證明自己的忠誠……這種人只要確定了終點,就算不惜一切代價,也會前進。” 沈離認認真真聽著。 “換而言之,東瀨正藏留在這裡的‘信仰之力’,如果是神殿老一輩來謀取,只有可能被擊退,不可能主動放棄。” 顧慎道:“在我的預想中,神殿會組織一大批超凡者,沿東海地區發動奇襲,甚至可能會帶上【聖書】,嘗試在東洲處決之前,把蛇神教眾的信仰汲幹。” 這也是顧慎所期待的場景。 只可惜。 這一幕並沒有發現。 最終等來的,也只有兩條送死的小魚。 “你的意思是……這場行動的幕後推手,並不是我們所熟知的某位神殿長老?” “不錯。” 顧慎忽然問道:“還記得當年的‘蘇葉’麼?” 小鐵人神情凝重:“當然記得!” 當年桑洲窟事件,光明城忽然就多出了一位聖子。 蘇葉的出現,沒有絲毫預兆! 當然,這有西洲對訊息把控十分嚴格的原因……光明城和聖城這種信仰之地,上上下下的口風都十分嚴密。 高層的意志會得到絕對的尊重,洩密這種事情基本不可能發生。 仔細想想,這件事情其實十分恐怖。 強大如源之塔,招募四神使,都需要廣而告之,吸引五洲範圍內的天才進行“試煉”,可西洲不動聲色,就找出了一位不輸孟驍,甚至更加強大的“天才”,將聖子之位取而代之,在那之前,沒人知道蘇葉是誰。 可這不意味蘇葉不存在。 “光明城再怎麼維持永晝,也總有陰翳籠罩之處。” “桑島任務的時候,我殺了一位影子……這就意味著,光明城還有數之不清的影子,蘇葉的誕生絕非偶然,他早就在黑暗的深處經過了無數的試煉,等待的就是‘孟驍’的死,因為西洲留給他們的位子是有限的。” 顧慎平靜道:“只有前人死在陽光下,他們這些影子才能取而代之地站出來。” “……” 沈離忽然覺得生在長野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這些人,單單是聽顧慎描述,就覺得瘮得慌。 “猜測,這些只是我的猜測。” 顧慎笑眯眯道:“我猜這次諫口群島的試探,不是神殿那些老古董的作為,而是他們悉心栽培出來的某一位‘影子’的傑作,至於原因……很簡單,隆漆死了,神殿的位置又有空缺了。這大概是一個無比謹慎的人,早就認定了東瀨家的案子裡有陰謀,於是準備好了最果斷的後招,便毅然決然往裡跳了。” “等等,如果他知道有陰謀,為何還要派人試探?” “因為他在神殿。” 顧慎輕聲道:“神殿要‘信仰之力’,他就必須去取。那些老傢伙們不會在乎你怎麼取,他們只看結果。” 沈離明白了。 如果顧慎猜測屬實。 那麼這個“影子”多半也是悲哀的,他要服從神殿的命令,哪怕知曉諫口群島有坑,也不得不往裡面跳。 “這麼一來,這位謀劃者多半要倒黴了。” 小鐵人低聲道:“對我們而言,只是布好了局,沒有收穫到預期中的大魚……可對【神殿】而言,他們這次可謂是損失慘重,賠了夫人又折兵。” “……” 顧慎看著潮汐,這一次他只是沉默,並沒有接話。 …… …… “元泱大人,‘東瀨之案’已經塵埃落定,諫口群島被全面封鎖,東瀨正藏栽培的信徒被盡數斬殺……這些資訊已經對外公佈。” “這一次,我們損失慘重。” “您欽點指派的兩位暗子已被誅殺,洪溪和陳林的‘夢境’與神殿失去聯絡,紅湖傳來了他們背叛光明城的夢境指引,一號暗線的名單很可能已經被供出……這份名單中涉及的成員一共有十一人,遍佈東洲,在此之前無人暴露。” 神殿信徒跪在閣樓前。 閣樓中的二長老元泱神情蒼白,指節捏得發白。 而坐在一旁的賈唯,神情自若。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元泱攥著茶盞的手指都在顫抖,他望向賈唯:“紅湖當真給出瞭如此的指引?” “咚。” 賈唯自始至終都沒有飲茶,他佩戴著重重的甲冑,至於這明光鎧頭盔更是十數年未曾摘下過,來到這裡……就只是為了看看元泱此刻的神情。 “紅湖指引如何,你自己去看,便會知曉。” 賈唯平靜道:“那一日我明確拒絕過你,說不可硬取。結果如何,你也看到了……你應該慶幸,這一次只是犧牲了兩位暗子,若是按你原先想法,大張旗鼓,帶著一群人東行竊取信仰之力,結局會如何?” 元泱喃喃道:“東洲早有埋伏……洪溪和陳林怎會背叛?” “這不重要,結果已經發生了。” 賈唯道:“時值多事之秋,這次神殿的損失,總需要有人負責……” 元泱回想神殿的處置,聲音沙啞:“我既做錯了,便甘願受罰,所以今日,你是帶著處決結果而來?” 一整條暗線暴露,東洲既然早有防備,很可能會牽扯出更多的佈局。 這條暗線之中,還有一位十分重要的人物。 第三裁決官,烏託。 “損失沒你想得那麼大,暗線的人已經自我處決了。”賈唯道:“東洲線索徹底斷裂,此事不會有後續。” 元泱愣了一下。 “暗線成員自我處決……烏託呢?” “烏託還活著,算算時間,他應該正好返回光明城。” 這接二連三的訊息,讓元泱始料未及。 “雖然行事粗糙,但畢竟初衷是好,所以大長老決定讓你打入‘秘牢’面壁。”賈唯微笑道:“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秘牢之中,你或可戴罪立功。” 元泱長長鬆了口氣。 他擦了把額頭汗水,認真問道:“暗線的人應該來不及收到風聲才對,怎麼自我處決……還有烏託,烏託是怎麼逃回光明城的?” “這些,你需要感謝他。” 賈唯輕輕笑了笑。 他的背後,還有一道身影,雅間昏暗,那人隱於陰翳之中,似乎是坐在輪椅之上。 在神殿裡,這樣的人很多。 他們是影子,但如果有需要,他們隨時也可以成為光。 元泱望去。 黑暗中的那位年輕人微微頷首,致以溫和一笑。 ------------ 第三百零二章 青穗家主(第一更!) 瀛海區的瑣事忙完,諫口群島的肅清訊息放出,光明城便不會再派人了。 這次事件結束,宋慈便直接返回大都,他已經好幾年沒回大都了,正好看看夫人和南槿。 顧慎也準備回一趟長野,東瀨家的後續處理便全權交給沈離。 先前走得匆忙。 一別六年。 他在冰海之下枯寂復甦。 正如小鐵人所說的,有許多人都在為他奔波為他忙碌……六年過去,五洲很多人都已經忘掉了自己。 可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忘。 顧慎想看看曾經的這些故人。 他先是去了李氏,長野諸人之中,顧慎最掛念,最放不下的,其實是李青穗。 當年他離開的時候,小丫頭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雖然還是稚嫩青澀,但已經順利坐上了李氏家主的位置。 顧慎以【鬼面紗】改變容貌,隱於雪禁城的人潮之中,他披著神隱斗篷,沿著寧河緩步行走,最終穿街越巷,來到了李氏宗堂的門前。 曾經被大火燒燬的宗堂,如今已經重建。 有許多身著襦裙的小姑娘,從宗堂之中進出,李氏在五大家中最為低調,禮數也最是繁瑣,那些被家族看好的嫡系族人,每週都要抽出半天,來宗堂進修“課程”。 顧慎以精神力把“李氏宗堂”的畫面傳回【淨土】。 他是傳給李青瓷看的。 命盡之後,青瓷姑娘在淨土已有六載。 雖然淨土比神祠山熱鬧,可當年顧慎畢竟是答應了她,要讓她看到神祠山外的光明。 “祭祀課程,長野禮儀……顧慎,你迴雪禁城了?” 李青瓷看到這畫面,先是一怔。 而後她語氣滿是懷念地說道:“李氏一直很注重禮法,當年青穗最討厭上這門課,在家主大人病重之前,她總喜歡翹課往神祠山跑。” “我帶你去看看青穗。” 顧慎沒從李氏宗堂正門走,他隱去聲息,翻牆而入。 宗堂之中,百廢俱興。 當年傾塌的古屋,宗室,已經被重新建好,長老會也被打亂重建,不知是不是因為翻修之故,這座宗堂府邸顯得格外乾淨,正好祭祀課程結束,樹蔭下有不少孩童玩鬧,流水潺潺,伴隨歡聲笑語。 顧慎的目光落在最遠處,那裡有一座強大的【精神結界】。 “如果沒猜錯,那就是李氏的【神龕】……青穗大概就在裡面。” 顧慎站在一片樹蔭之下,輕聲道:“我現在還不方便入內,只能在這看看。” 李青瓷笑道:“能在這看看,便足矣。” …… …… “關於苔原區青銀進出口的貿易細節,明天我會親自和林氏確認……除了這一點,諸位對當前階段的‘合流’還有什麼問題麼?” 紫檀長桌,當中一位女子位居首席。 她長髮及腰,神情冷漠,眸光掃過諸席。 李氏長老會的眾人皆是低聲附和。 “附議。” “並無其他問題。” 李青穗輕輕啜了一口,道:“好,那這次會議就到此為止。” 她輕叩桌面一下,【神龕】結界消散,頗具威壓的結界散開,諸位長老也隨之離席……李青穗並沒有急著出去,她一個坐在這古屋之中,靜靜覆盤,不知為何,這些日子她的心境很不安寧。 “青穗家主。” 一道柔和的聲音響起。 李青穗回過頭來,她連忙站起身子:“高叔……說了多少遍了,您不必喊我家主。” “您如今的確是家主,喊一聲,是應該的。” 高天微笑開口:“況且……李氏素來注重禮法,這是您父親,還有歷代先輩一直守護的美德,能喊上這麼一聲,也就意味著我的使命圓滿完成了。” “您說的都是什麼啊……” 李青穗長嘆一聲,道:“高叔,這幾年,合流的事情,勞煩您多操心了。” 兩洲合流,絕非易事。 即便女皇和白朮先生都點頭了,可落實到下面,兩座大洲的人員變動,貿易往來,合同簽訂,技術分享…… 這些瑣事之事,極其耗費心力。 當年顧慎作為“樞紐”之時,欽定了兩位左膀右臂,一位是李青穗,另外一位則是穆青陽,這兩人文武搭配,穆青陽主要負責和北洲軍團的高層對接……而李青穗則是和林氏合作,她和鑄雪大公這幾年為合流之事,都付出了許多心力。 李氏在“合流”之中獲得了很高的地位,李青穗不僅僅成為了家主,而且還掌握了極其龐大的資源。 合流這種跨洲的巨大專案,會帶動無數產業,也需要無數新鮮血液。 李青穗先是大刀闊斧對宗族內的舊約進行了“改革”,她破除了只有嫡系族人才能進入長野的規矩,如今長老會內的許多成員,都是江北地區的旁系族員。 當然,想踏入李氏核心圈層也沒那麼容易。 無論是能力,還是人品,都需要經過考驗……這幾年,高叔也處理了許多“心懷叵測”的沽名釣譽之輩。 “都是自家人。” 高天笑著搖頭。 雖是這麼說,可李青穗看著高叔,眼神中卻滿是歉意……她還記得,自己年幼之時,高叔是何等的瀟灑,作為長野精神力最強的封號之一,不受五大家約束,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這些年。 高叔鬢髮已悄悄生了一抹灰白。 雖然很淺淡,但他的額角也多出了淡淡的皺紋。 “好了,小姐……今晚雪禁城還有一場酒會。算算時候,您也該出發了,穆青陽和北洲的幾位要塞高層都會來此。” 高天替李青穗推門。 …… …… 樹蔭下,顧慎遠遠看到了這兩位故人……【神龕】結界消散後,他便釋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只不過沒敢太多靠近。 所以關於【神龕】結界裡的那些對話,他只是隱約聽到了一些。 今晚在雪禁城有一場酒會……李青穗會去,穆青陽也會去,想必涉及到“合流”專案的那些高層,都會前往。如果自己想見見這些故人,或許這次的酒會也是一個好的機會。 他很清楚高叔的實力。 這些年過去。 高叔看上去多了些滄桑的意味,但他身姿依舊挺拔,精神依舊旺盛,單單是湊過去竊聽,熾火便傳來了“危險”的感應訊號! 單論實力,一己之力鎮壓李氏的高天,絕對不是玄龜雲虎之流可以比擬的。 而且與六年前相比,高天更加高深莫測了。 想必是又有精進。 顧慎感慨一笑。 這種級別的封號,直覺可是無比敏銳的……自己的“熾火”再靠近些,恐怕會被揪住啊。 淨土中,李青瓷目不轉睛盯著顧慎傳來的精神畫面。 她看著宗堂推門走出的那年輕女子,眼眶不知不覺就溼潤了。 魂靈來到淨土,看似不老不死,不覺疼痛。 但她的精神還在,人世間的七情六慾,喜怒哀樂,反而會被放大。 李青瓷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更多的還是欣慰的笑:“我的青穗……長大了啊。” 六年過去。 李青穗已經不再是當年乳臭未乾的小丫頭了。 她已經出落地亭亭玉立,當年的倔強和稚嫩都被歲月洗去,如今已看不出當年的青澀,雖不是傾國傾城,但卻明媚大方,有一種獨特的氣質。 “不知青穗她……如今對我,是否還留有怨念?” 顧慎看到這一幕,心情忽然有些複雜。 當年青瓷之死的真相,他選擇了隱瞞。 這一騙,便是好多好多年。 直到顧慎南下出海,李青穗都不知道真相,她的心中一直留有怨念,怨顧慎沒有救下自己的姐姐。 祈願術花費了整整十年。 最終換來的……卻是英年早逝。 在她心中,顧慎就是一個騙子,她情願顧慎沒有來過李氏,也不曾見過姐姐,這樣或許她的姐姐還能多活幾年,不至於如此之早就離開人間。 這些年過去。 不知道李青穗心中對這件往事,還有什麼想法? 顧慎不知道,自己死在桑洲窟,她心中的怨念會不會被填補一些? 輕嘆一聲。 顧慎消失在樹蔭之下。 “……嗯?” 遠方的宗堂,李青穗推門之後,就感覺不對,好像有什麼人在盯著自己。 而且,還是熟悉的人。 這種“被注視”的感覺,並不讓人討厭。 她下意識向著顧慎原先站立的樹蔭位置投去目光,但什麼都沒看到……那裡空空如也,沒有一道身影。 風吹過。 幾片落葉飄搖而下,孤零零的,有些蕭瑟。 “小姐?” 高天替李青穗準備了一件薄外套,正準備為其披上,注意到後者的反常。 他也向樹蔭位置投去了目光。 結果是一樣的。 什麼都沒有。 “小姐……怎麼了?” 高天溫和說道:“外面冷,東海的颱風這幾日要吹到長野了,把外套披上吧,以免著涼。” “……嗯。” 李青穗點了點頭,披著外套,她忽然開口:“高叔。” 高天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來,困惑地看著小姐。 “沒什麼……” 李青穗攏了攏外套,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就是有些想姐姐了。” 高天怔了一秒,然後笑了。 他柔聲問道:“明天有空去清冢看看?” 李青穗小聲嗯了一下,只不過這一聲之後,她依舊是站在門口,怔怔出神,未曾挪步。 小姐沒走。 高天便也不走。 微風吹過,兩人就這麼在宗堂門前站了好些時候。 許久之後,等李青穗緩過神來。 高天方才開口。 他很有耐心地問道:“小姐,還有什麼事情嗎?” “……還有一個人。” 李青穗有些悲傷地說道:“我也想他了,如果他沒死就好了。” …… …… (PS:諸位,實在抱歉,這幾天生物鐘不太好,劇情也不好寫,需要花大量時間敲定細綱,所以更新沒辦法固定時間……但是每天都是三更,這一點不會變。) ------------ 第三百零三章 舊人依舊(第二更!) 顧慎離開李氏宗堂之後。 褚靈的聲音響起。 “這些年,都是青穗在照顧神祠山。” 顧慎怔了怔。 李青瓷死去之後,神祠山便再也沒了護道者……但這畢竟是李氏重地,交給外人打理總是不便,於是李青穗便常常自己親至,那漫山遍野的黑花只來得及清理一半,神女出現之後,這片地界總不至於出現源質逆流的反噬現象,所以花圃裡的那些小白花都被保護地很好。 “我的秘密,她也一直保守。” 褚靈道:“這幾年,青穗變化很大。” “看出來了。” 顧慎欣慰道:“李氏家主,這四個字她當之無愧。” 當年李驅虎病重之時,曾囑託顧慎要好好照顧小丫頭,如今來看,他雖然失職,但最終的結果卻是好的。 …… …… 今晚雪禁城的酒會很熱鬧。 因為合流之故,兩洲的關係前所未有親暱,不少大人物都到場了。 這種極高規格的酒會,管理非常嚴格,沒有請帖的通通不準入內。 可對如今的顧慎而言……這所謂的“管理”形同虛設。 他有【神隱斗篷】,在刻意隱藏精神的情況下,長野那些封號,沒人能覺察到自己的到來。 顧慎坐在酒會的角落,看著那些“名流貴人”互相攀談。 他將自己易容成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色,不至於被當成侍者,也不會被人留意。 這次前來,他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故友。 宮紫已經順利繼承了家主之位,宮家也在合流專案之中負責很重要的一大板塊,北洲冊立了新的公爵,但“鑄雪”和“鍛陽”兩個封號依舊堅挺。 宮紫與鍛陽大公來往親密。 早些年,宮家與鍛陽大公曾有一紙“婚約”,此事困擾了宮紫許多年,最終他藉著北上游歷的名義前去悔婚。 此事一波三折,好在最終結果是好的。 雙方子女彼此看不上眼,婚約和平解除……但兩家的關係卻沒有因此鬧僵。 因為女兒的任性,讓鍛陽大公一直心生愧疚,自覺虧欠宮家,於是這次合流,鍛陽大公親自出面,幫宮家牽線搭橋,解決了不少麻煩。 這次酒會很是重要,鍛陽大公親自來面見這個許久未見的宮家家主。 兩人談得十分開心。 另外一邊,穆青陽則是和一位頭頂魚缸的怪人正在親暱交談。 顧慎一眼就認出了費舍爾。 原因無他。 著實是費舍爾的形象實在太吸引人注意了。 費舍爾這六年來依舊困在“領域合一”這一步……並不是他不夠天才,而是封號這一步的確太難,越是天賦異稟的人,參悟出的領域就越強大,而“合一”就越困難。 不過【活魚】雖然卡在四階。 但並不是毫無寸進。 這場酒會臥虎藏龍,顧慎沒敢放出“熾火”,只能簡單估算……他感覺費舍爾很有可能已經抵達了“四階超境”的地步,雖然未能成功合一,但也算是完成了非常了不起的突破。 他聽說陸哲隊長已經晉升封號,小秋也完成了晉升。 如此一來。 北洲的確需要一位“四階超境”。 顧慎在冰海見到了仲原……這位二隊隊長的實力固然強悍,但距離“四階超境”還差一些,想來北洲在沒有“四階超境”的情況下,也不會讓陸哲和慕晚秋這麼輕易晉升。 沒猜錯的話。 現在北洲藏在牌桌下的“四階超境者”,就是費舍爾! 另外一邊,穆青陽的境界也大有提升。 這傢伙順利參悟出了第二道領域,下個階段就是“合一”了。 按天賦來算,穆青陽從來就不是最一流的那種天才,但他一定是最刻苦,最穩定的那種天才,認準了方向便絕不後退,遇到事情真能豁出性命。 這種人想成為封號,反而比那些一路順利晉升的天才要容易。 穆氏家主把穆家的未來,壓在穆青陽這個九寧區的非嫡系族人身上,其實是一個十分明智的選擇。 顧慎死前,敲定了負責合流計劃的兩個重要人選。 李青穗,穆青陽。 雖然長野“五大家”都是巨擘,但也有高低強弱之分。 顧白兩家不必多說,各自都是獨一檔的存在。 宮氏憑藉與鍛陽大公的聯誼將地位穩固。 剩下的最弱勢的就是李氏和穆氏。 因為兩位神座的意志,促成了合流,這兩個重要位置的人選,直接將李氏和穆氏盤活,可以說今晚酒會的主角,就是李青穗和穆青陽二人。 …… …… 關於合流計劃的那些細節,顧慎沒去多聽。 他知道穆青陽找費舍爾是商議最新源能艇的聯合開發,花幟這邊已經掌握了相對完整的源能艇技術,這是一個耗資無數的巨大專案,地底研究所和花幟集團半個家底都壓在了上面,未來大洲開戰,想要對抗上城的雲船艦隊,就必須這麼做! 至於李青穗那邊,處理的事情就更多了。 今晚的酒會,對於那些“入會者”而言,是談合作,談未來。 可對顧慎而言。 就是看看故人。 看到這些當年的舊友,一個個活得都很好,顧慎打心底感到開心。 他還看到了白家魔女白露,這個當年總和自己作對的冤家,如今已經不再是那個囂張跋扈的模樣,穿了件無比素雅的裙子,和自己一樣坐在酒會的角落裡,安靜喝酒,並不找人交談。 白家如今有神座坐鎮,地位極其超然……而且強運爆發,這個時代,白氏一門便坐擁好幾位強大封號。 白袖,白沉,白小池。 有這三位在,白露的肩上幾乎沒有什麼負擔,家主和兄長的偏愛讓她可以為所欲為,但她卻偏偏沒了當年的心思。 絕大多數時間,白露都在宗堂裡安靜閱卷。 這幾年,她還跟著家主大人一起參與過調查組的外出行動,說是雪禁城太悶,想找找樂子。 這些事情,顧慎都知道。 倒不是他刻意去查了白露,而是沈離告訴自己的……小鐵人是白露為數不多,還會主動聯絡的人,這幾年來兩人的關係有些微妙。 用沈離的話來說,就是:“這瘋婆娘不知道發什麼癲,有事沒事總來找我。” 顧慎當初聞言,只是心領神會的一笑。 有些事情,沈離還未開竅。 “白姑娘,我是宿雪要塞駐守者杜紡,我想請你喝一杯。” “白姑娘……” 白露雖然坐在角落裡,但還是有不少人會找她搭訕,絕大多數都是要塞軍官,隨著合流推進,北洲人愈發瞭解傳說中的長野五大家,“長野荊棘”的聲名也隨之遠播北洲,很多人都對這位白家大小姐很感興趣。 一部分原因是想攀高枝,另外一部分原因……北洲人就喜歡白露這種性格的女子。 越是帶刺的玫瑰,越能激發人心中的征服欲。 連續好幾個要塞駐守者都被拒絕之後,出現了一個很有“毅力”的傢伙,想要請白露共舞,但由於性格過於直接,表達出來的態度略顯強硬,這傢伙反手就被白露扇了兩個耳光,夾著尾巴灰溜溜逃離。 拋開那兩位兄長不談,白露自身也已經有四階的水準,第二領域正在參悟中。 她可是大審判長的關門弟子! 這實力……放到西北邊陲,高低也是一座中型要塞的駐守者,今晚這些搭訕的人,還真沒幾個有共舞的資本。 看到這一幕。 顧慎沒忍住笑了一聲。 只不過這一笑,吸引了白露的注意力,即便他收斂笑意,也被找了上來。 白露毫無避諱,就這麼坐在顧慎對面,她直勾勾盯著顧慎的眼睛…… 有【鬼面紗】和【神隱斗篷】在。 顧慎坦然自若。 自己身上的超凡氣息,已經徹底收斂,這可是連白朮先生都感覺不到端倪的完美隱匿……白露不可能看出來自己的偽裝。 “這位女士,有何指教?” 被盯著看了十秒之後,顧慎緩緩放下酒杯。 “你是北洲的?” 白露語氣生疑。 “……是。”顧慎笑了笑,道:“北洲薪陽要塞,一個小人物,比不上那些駐守者。” 這種謊話他信手拈來。 今晚酒會規模很大,什麼人都有,他不相信有人會一個一個查。 “你不認識我?”白露挑眉。 顧慎笑著反問:“我應該認識麼?” “可我覺得,我應該認識你!” 白露依舊是盯住顧慎的眼睛,她認真說道:“你的眼睛……很像是我的一位故人。” “……” 顧慎沉默了,他不太相信女人的直覺這種東西. 果然,白露剛剛說完這句話,一位才被拒絕的北洲要塞駐守者就來了,一隻大手按在顧慎的肩頭,那位壯碩駐守者故作親暱地攬了攬顧慎,笑著開口調侃道。 “白姑娘,難道你喜歡這一掛的,風吹就倒?” 顧慎雖然改變了容貌,但身材卻很難變。 在冰海困了六年。 生機之火才滋補了不到一個月。 這具身子……用風吹即倒來形容,倒也合適。 “別這樣說你們的人。” 白露笑著開口,露出潔白牙齒,道:“你剛剛說,你是哪個要塞的駐守者?” 不知為何,她看到這個坐在角落裡的傢伙,心中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此刻把禍水東引,她心底輕快了許多。 顧慎輕嘆一聲。 果然,白露還是那個白露,白家魔女讀再多書,也都是一個瘋婆娘。 這一點,沈離沒有說錯。 “這模樣,能是要塞駐守者?” 壯漢拍著顧慎肩頭,生怕再用力,把眼前的細狗拍散了,他絲毫不掩蓋自己語氣中的戲謔,笑著問道:“小傢伙,你哪個要塞的……我怎麼看你不像北洲的!” 顧慎無奈抬起頭來,咧嘴笑道:“想知道答案的話……就跟我出來吧。” 他指了指酒會場外,做了個經典的北洲手勢。 單挑。 好幾位要塞駐守者鬨然大笑。 ------------ 第三百零四章 序幕 這一幕小鬧劇,並沒有吸引太多人的關注。 李青穗,穆青陽,宮紫,都看見了……只不過他們太瞭解白露,知道這是白家魔女又在找“倒黴蛋”整蠱,於是搖了搖頭,便繼續剛剛的話題。 顧慎走出酒會,該見的故人,他也都見到了。 如今,已沒什麼遺憾。 本來就要離場……現在正好白露給了他一個理由。 他就近找了一座小巷,那位北洲壯碩軍官也跟著出來,好幾位年輕的駐守者都跟了出來。 “差不多就到這吧,待會捱揍不會被那女人看見的。” 壯碩軍官微笑開口:“你說你是北洲的……對於那些冒充的假貨,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 顧慎無話可說。 因為他真是冒充的。 顧慎笑了笑,決定還是再給一次機會:“諸位,不如就此別過?我們就當從沒見過。” 但對方搖了搖頭,並沒有這個想法。 “別啊,我還想領教一下閣下高招呢!” 壯漢軍官呵呵冷笑一聲。 他突然靠近,在極近距離,抬起一擊膝撞……對付顧慎這個體格,還如此使出凌厲的招式,這是根本就不想給顧慎反抗的機會。 長野人固然好鬥,善打。 可北洲才是真正的戰鬥民族,尤其是邊陲出生的傢伙,打起架來極其兇狠。 “砰。” 一聲悶響。 壯漢面容驟然扭曲,疼得嘶了一聲,整個人瞬間就軟倒在顧慎懷中。 他整個人大腦一片空白,疼得眼冒金星。 就在剛剛,顧慎和他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膝撞! 兩枚膝蓋撞在一起,顧慎的身子骨雖然看上去脆弱,但實際極其“堅硬”,這種對撞基本上就是降維打擊。 “你……” 沒給對方多說一句話的時間,顧慎一記手刀,送這壯碩如熊的北洲軍官進入夢鄉。 簡單的切磋,犯不著見血,打昏就行。 “還有誰想試試麼?” 顧慎微笑開口,那幾個跟過來的駐守者神情古怪,跟見了鬼似的。 剛剛顧慎出膝的動作太快。 他們甚至沒看清…… 只是一照面,戰鬥就結束了,倒是真的。 “你……當真是北洲人?” 一位駐守者盯著顧慎,神情古怪道:“為什麼從來沒聽過你。” “嗯……” 顧慎瞥了眼酒會出口。 自己剛剛引起的動靜不小,似乎有人快出來了,估計白露待會也會出來湊熱鬧。 他靈機一動,淡然道:“我當然不是什麼北洲軍官,我是長野本地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沈……” 顧慎說謊不帶眨眼,他伸手做了個抹去麵皮的動作,但其實是催動精神力,將【鬼面紗】的五官進行了篡改,以小鐵人的面容示人。 “記住我的名字,沈離!” 他冷笑道:“回去之後告訴那幫傢伙,以後誰敢接近白露,我沈離就打斷他的腿!” 說完這些,他飄然離去。 至於後面發生的事情……就不在顧慎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 …… 顧慎離開酒會之後,漫無目的地在雪禁城內閒逛。 他去了顧氏宗堂,隔著很遠,看望瞭如今退休狀態的顧老爺子,那株大榕樹重新生出了繁茂的枝葉。 顧騎麟的身體狀況不錯。 從指揮所退下之後,老爺子的日常生活變得簡單了許多,時常和周維會長一同下棋博弈。 顧慎沒有放出精神刻意靠近,以免被這兩位老爺子發現異樣。 就只是很遠很遠地看一眼。 見故人,見故人。 見到了,心願便算是圓滿了。 古城深夜,月光靜謐,顧慎獨自沿著寧河行走,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放鬆,舒緩。 自己“死”後。 世界依舊在轉動,而且當年的那些朋友,都活得很好。 他看到這一幕,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褚靈陪著顧慎,一同看著寧河的夜景,她透過【監察系統】,不時向顧慎彙報酒會的現狀。 “那個被你撂倒的傢伙,竟然是費舍爾屬下的軍官。” “看到傷口,費舍爾對你很感興趣……” “所有人都被吸引過來了,白露也在其中,有人一字不差地報出你留下來的那番話。” 聽到這,顧慎忍不住笑了。 “然後呢?” “白露憤而離席。” 褚靈認真道:“我看她最後的神情不像是生氣,穆青陽全程都在起鬨……嗯,這件事情沒有後續了,被打的傢伙還在昏迷,但費舍爾笑得最開心。” 這些人啊,一點都沒變。 顧慎意味深長道:“沈離又欠我一個人情……” “啊?” 褚靈有些困惑,“不應該你是欠他人情嗎?” 在外面打了人,還冒名頂替。 怎麼看都是顧慎對不起小鐵人才對。 顧慎搖頭:“你不懂……總而言之,他以後會感謝我的。” 兩人就這麼沿著寧河一直走了下去。 許久之後,褚靈問道:“今夜之後,你準備去哪?” 該見的故人,都已經見了。 顧慎心中埋了六年的遺憾,今夜終於了卻。 他負手而立,站在河邊,看著平靜無波的河面,緩緩道:“今夜之後,我想……光明城的訊息,也該放出來了。” 日落的訊息,正在醞釀發酵。 很快就會傳遍五大洲。 “不錯,光明城這邊已經不再準備進行‘資訊堵截’……他們準備把‘日落’的訊息放出來了。”褚靈道:“要不了多久,全世界都會知道,光明神座年邁病重。” “我準備去光明城。” 顧慎平靜道:“先前我沒熔鍊‘冥火’,就是擔心正式掌握火種,會被光明一眼看出身份……如今有【神隱斗篷】在,只要不動用權柄,我就是安全的。” 這一點,在陵園已經測試過了。 直面白朮先生,顧慎和小滿身上的火種氣息,沒有絲毫洩露。 “你要知道,這個訊息很可能是假的。” 褚靈提醒:“也許光明城就是為了尋找冥王。” “我知道……” 顧慎蹲下身子,伸出一隻手,緩緩攪弄平靜的河水,看著這翻覆的波紋。 他一字一句道:“無需他們派人找,我自送上門去。” …… …… “烏託兄,終於等到你了。” 西洲,南安普敦城港口。 一位坐在輪椅上的羸弱青年,微笑看著眼前走下貨輪的男人:“這些年在東洲過得如何?” “姚公子,多虧有你。” 烏託看著輪椅上的青年,誠懇道:“這幾年在裁決所的潛伏任務,異常順利,從未有人懷疑。從苔原被救,到九寧執法,再到步入長野……一切都在計劃之中,若不是你喊我回來,興許我還能更進一步。” “更進一步是很難了。” 輪椅上的青年咳嗽了一聲,忍不住笑了:“你已經坐上了裁決官的位置,再進一步……就是東洲那空懸快十年的‘大裁決官’之位。” “也不是沒有可能。” 烏託微笑道:“既然顧慎和賙濟人都死了,這個位置可不能一直空懸著……再過兩年,興許就是今年,長野可能就要推舉新的大裁決官了。” 青年笑著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不管如何,你都不能繼續往下待了。” “是……” 烏託面露遺憾,道:“一號暗線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您既然得到了賈唯先生的信賴,為何不勸阻神殿,不要涉險,非要遣人去查‘諫口群島’的案子……以我的瞭解,東瀨正藏很有可能是謊報信徒數量。那幾座破島,怎麼可能藏了八千信眾。” “八千也好,三千也罷……如今行動失敗,都只是零。” 青年柔聲道:“既然元泱長老執意要去做,那便由他去做好了,只要你活著,帶著長野的情報回來了,那麼這些年的付出,就不算白費。” “你還是那個性子,這種事情也能沉得住氣。” 烏託感慨道:“就是不知道……神殿還要你做影子做到什麼時候?那蘇葉都坐上聖子位置多少年了?” 姚公子抿唇笑了笑。 “好了,我先向元泱彙報長野裁決所的情報。” 烏託揉了揉眉心,就要起步。 “不必了。” 姚公子溫聲道:“這次的情報,彙報給我即可。” “……嗯?” 烏託瞪大眼睛,立刻明白了這話的意思,他忍不住露出喜色,壓低聲音道:“因為一號暗線的事兒,元泱這老傢伙被處罰了?” “不要亂言。” 姚公子搖頭,認真提醒道:“舉頭三尺有神明,這裡雖不是光明城,可也不要胡亂穢語,元泱長老被送去‘秘牢’了,他另有任務,原先由他掌管的諸多瑣事,接下來便由我來負責,所以你接下來也歸我了。” “好傢伙,怪不得你不惱不怒呢。” 烏託咧嘴笑了笑,誠懇道:“原來是熬到頭了……恭喜你啊,姚謹。” 坐在輪椅上的青年,聽到自己的名字,一時有些恍惚。 他淡淡道:“沒什麼好恭喜的,光明在上,我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僅此而已。” “這次諫口群島的失利不是偶然……我懷疑在東洲高層,也有一位蟄淺極深的‘影子’,或許對方手中也有聖書。” 姚謹抬起頭來,看著烏託。 “按理來說,不應該啊。”烏託皺眉道:“以我的層次,就算是顧騎麟,我也見過好幾面……我印象中沒這種人物。” “被你發現了,就不叫影子了。” 姚謹微微一笑道:“不過沒關係,只要是影子,就有被光明照到的那一天。第三裁決官出逃,這種事情,東洲不會姑息,如果諫口群島的‘影子’足夠有魄力,他會追到光明城來的。” “追到光明城,瘋了吧?” 烏託簡直像是在聽笑話,有神座大人庇護,這裡是一座完美的神域。 東洲的暗子怎麼敢到光明城? “如果沒有‘意外’,自然是不敢的。” 姚謹再次開口。 烏託整個人都怔住,他神情古怪瞥了眼輪椅上的青年,就在剛剛,自己的精神海毫無預兆地被推送了一副影像。 這些年,自己坐上裁決官位置,可是靠得實打實的實力! 心湖被破,竟然連防備都沒有! 這輪椅上的病秧子,精神力已強大到了這種程度嗎? 看完這副影像後。 烏託神情大受震撼……西洲……日落…… “本來也不是什麼秘密,只是你這幾天忙著逃命,所以沒接收到‘光明之夢’而已。” 姚謹垂眸說道:“接下來這段時間,我要你配合我演一齣戲……所謂的‘西洲日落’,只是序幕而已。” ------------ 第三百零五章 西渡(一) 今夜很短暫。 顧慎沿著寧河一直走啊走啊,他覺得自己沒走多久,天便亮了。 曙光落在寧河河面,照出萬千金色鱗片。 日出時分,西洲日落的訊息在深水區傳開,神座的力量固然強大,可它遮不住這世人的眼,只要有一個人知道,就意味著會有千萬人知道……光明教會最終放出了這個訊息,而且比顧慎預想中更加果斷,更加決絕。 “光明神座身體抱恙,突發重病,西洲沿岸所有港口城市解除停泊限制。” “神殿放出請帖,邀請天下英傑盡入西洲,但凡入城者,皆有機會嘗試熔鍊‘光明火種’。” 這兩條訊息,幾乎引爆了整個五洲深水區。 每一位超凡者都處於極度的震撼之中。 七神火種,對於普通人而言,是一輩子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想看上一眼都難。 這也是為什麼,雪禁城每一年的“新人戰”都有無數人報名。 那一縷“火種之夢”,便意味著普通人可以掌握的最大的機緣,造化。 如今光明城直接放出了“廣邀群雄”的拜帖。 這做法很瘋狂。 一方面。 光明城直接放出了“神座病重”的訊息,在當前局勢之下,光明神座病重,可不是好事。 另外一方面。 這條訊息一出,五洲無數超凡者都會湧入光明城。 不管是真是假,去看看總是沒成本的。 火種的熔鍊必定需要甄選,也少不了比拼試煉……但看熱鬧是免費的,天底下哪裡還有比這更大的熱鬧? 他們既想看光明神座死。 也想看下一任的光明火種是誰。 顧慎站在河畔,忍不住感慨道:“我想到過,光明城會放出這訊息……可我沒想過,光明城會邀請天下人來‘熔鍊火種’。” “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褚靈的聲音十分冷靜:“想要熔鍊火種,絕非易事,必定有條條框框,無數限制。以我來看,進入光明城容易,想見到光明火種可就難了,千萬人裡,也未必有一人能夠遂願。如果真吸引了天下人前來圍觀,光明教會還可以趁機栽培一群信眾。” “不管結局如何,他們倒是真有魄力。” 顧慎微笑道:“放著聖子,神女不用……非要面對天下招募,他們就沒想過,萬一出現一位足夠強大的傢伙來攪局呢?” 源之塔掌握“酒之火種”,可源之塔根本就不給外洲人機會。 清朧死死把這枚酒之火種握在手中! 就連麾下最受重視的神使,都沒機會嘗試“熔鍊”! 褚靈沉思片刻,問道:“你有沒有覺得,這訊息……其實是針對你的?” “針對我……” 顧慎笑道:“何出此言?” “這個推論沒有資料支撐,但我冥冥之中總感覺不對。” 褚靈語氣凝重地說道:“光明火種的傳承應該是無比隱秘的,如今如此張揚,廣而告之,實在與西洲行事風格不符,他們這麼一宣傳,光明城必定會‘亂’起來,要不了多久,就會有大量超凡者湧入西洲,其他幾大勢力,即便不參與,也會攪局,再不濟也一定要去看看熱鬧。” “你的意思是,光明城刻意放出這個訊息,是希望‘冥王’或者‘冥王傳人’藉此機會入城……” 顧慎眯起雙眼。 “不錯。” 褚靈道:“單單‘日落’的訊息,很可能還沒法吸引冥王,所以再加上一部分籌碼。” “什麼時候你也開始憑藉‘直覺’推測了?” 顧慎調侃了一句,正色道:“不過……我覺得你說得沒錯,這的確是他們能做出來的事情。” 褚靈問:“所以你還是要去?” “所以為什麼不去,人越多,光明城越亂,對我而言越是安全。” 顧慎輕笑道:“有熱鬧不看王八蛋,這一次……我不僅僅要自己去,還要帶人去。” …… …… 雪禁城外,一座偏僻小山。 “為什麼要約在這裡,我好歹也是堂堂正正的監獄所第四審判官。” 沈離坐在山上涼亭內歇息,困惑道:“在此地見面,鬼鬼祟祟,像是見不得人。” “我怕你進長野就出不來了。” 顧慎微笑開口,道:“鸚集人呢,怎麼還沒到?” “這些日子,他在陪南槿師姐……不過算算時候,也該到了。” 小鐵人嘀咕了一句。 陸南槿輩分很大,是顧慎的師姐,所以沈離也習慣性叫上一聲師姐,顯得不那麼生分。 白朮先生熔爐鬥戰火種之後,三所體系內的內鬥便徹底終結,大家都是自己人,即便遇到不同體系的,叫一聲師兄師姐也是正常。 “東瀨家的案子,我已經辦妥了。” 沈離認真說道:“這幾日,諫口群島那邊一片風平浪靜,果然如你所言……光明城徹底放棄了【蛇神教眾】的信仰轉化。” “對外都已經放出處決的訊息了,如果再來‘偷竊信仰’,就說明這次調查組裡還有內鬼。” 顧慎笑了笑,他隨口問道:“東瀨井和東瀨隆昌是怎麼處理的?” “按照律法,東瀨隆昌應該被送去【雪籠】囚禁服役。” 沈離緩緩道:“雖然此事皆因東瀨正藏而起,但他知情不報,此乃大罪……東瀨家已經解散,有罪之人被盡數處罰,東瀨井在此事之外,按你的吩咐,不予處置。” “嗯……” 顧慎點頭。 “不過此事被不少高層關注,夫人也過問了此事,她似乎準備把東瀨隆昌從【雪籠】之中提出。” 沈離低聲開口:“這訊息是宋慈對我說的,夫人早就看中‘東瀨家’了……瀛海區如今的三大家,由神谷獨佔鰲首,前些年夫人便在尋找一枚足以制衡神谷的棋子。” 顧慎挑了挑眉,道:“夫人找的是‘東瀨家’,恐怕不是吧?” “是黑崎組。” 沈離輕聲道:“夫人暗中派遣了好些人,指點東瀨隆昌和東瀨井,否則憑這位私生子的力量,怎麼可能收攏江灘一帶,瀛海區的地底超凡勢力,積少成多,不容小覷。黑崎組收入麾下,便正好可以與神谷家族交相輝映。” 黑與白,光與暗。 一如當年的大都。 “原來如此,我說‘黑崎組’怎麼和誠心會這麼相似……” 顧慎笑了笑:“倒是沒想到,我這次打掉了夫人安排的棋子。” “宋慈說,夫人其實並不在意‘東瀨隆昌’這種人的死活,打掉也就打掉了,畢竟自始至終,東瀨隆昌都不知道他的‘黑崎組’其實是大都擺佈之後的產物。” 沈離微笑道:“只是【雪籠】中的犯人,都是窮兇惡極的死罪,她願意給東瀨隆昌一個更正的機會,既然東瀨家已經除名,不如來到花幟底下做事,如果表現優異,一年到頭,還是有機會見見兒子的。如果你覺得不妥,我讓宋慈跟夫人去說。” 這的確是夫人的行事風格。 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東瀨隆昌的確是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 顧慎搖頭,道:“這個處理沒問題,不必麻煩夫人了。” 說罷。 一道雪白虹光從天頂落下,宋慈瞬間出現在涼亭之中,他大馬金刀坐下,擠眉弄眼笑道:“抱歉,來晚了兩分鐘,我怎麼遠遠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顧慎笑道:“約會結束了?” “……” 宋慈老臉微紅,連忙壓掌:“低調,低調。” 這幾日難得清閒。 他壯著膽子去找陸南槿。 從大都離別,已過了六年。 六年來,宋慈沒對外傳一個訊息……這中間南槿回長野辦事的時候,還去陵園看望過他,只不過因為白朮先生要求的“入定”,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機會,還就此錯過。 宋慈做好了被回絕不見的準備。 但萬萬沒想到,一直閉關靜修的南槿,竟然為了自己提前出關。 小鐵人冷嘲熱諷:“約會,人家搭理他就不錯了。” 宋慈破天荒沒反駁,只是憨憨一笑,當做預設。 “???” 看到這反應,沈離覺得不對勁了。 越是反應激烈,越說明被戳中心窩,越是表情平靜,越說明不在乎…… 這傢伙,不會吧…… 顧慎則是會心一笑。 宋慈和陸南槿,這兩人的關係,明眼人都看出來了。 顧慎早就知道……這兩人彼此看重,彼此在乎,只是因為當年獅子巷血案的原故,兩人註定會多出很多糾纏,或許在陸承昭雪沉怨之前,師姐都不會去想自己的人生之事。 至於宋慈,其實也一樣。 在他心中,花幟和夫人的重量,比他的命都大。 他去清冢陵園修行,也是為了報答當年夫人的恩情,只有他變得更強,花幟才能擁有更堅固的後盾! 看著小鐵人神情變得無比複雜,顧慎不太忍心,他伸手拍了拍肩頭,安慰道:“別擔心,宋慈有的,你以後也會有的。” “我有什麼?你在說什麼?!” 沈離一頭霧水,心底莫名的恐慌。 “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顧慎一本正經地說道:“有位深情款款的姑娘,早就在雪禁城等你回家……” 或許,還挎著皮鞭,顧慎心想。 沈離:“???” ------------ 第三百零六章 西渡(二) “好了,言歸正傳……光明城的訊息,你們都知道了吧?” 顧慎指尖輕輕在涼亭石桌上敲了一下。 “當然,這麼大的事情!” 沈離正色道:“現在整個五洲,應該沒人不知道吧?” 宋慈揉了揉眉心,苦惱道:“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這個訊息我應該知道地比你們要更早。” “哦?”小鐵人來了興趣。 “就在昨夜……‘光明之夢’在我的夢境中模糊降臨了。” 宋慈緩緩道:“之所以說‘模糊’,是因為我在清冢陵園靜修了五年,白朮先生幫我把心境錘鍊地無比紮實,放在之前,光明之夢隔三差五就會降臨,我根本就沒法抗拒。” “……” 顧慎一陣默然。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宋慈是光明神座的【使徒】,理所應當受到光明之夢的感召,與當年費舍爾的情況還不太一樣。 費舍爾當年被聖裁者所擾,找到女皇陛下,驅逐了光明之夢。 但那個時候。 他只是被看中,並沒有接受光明教會的神賜。 但現在……宋慈屬於是拿了人家實實在在的便宜,這種情況光明教會贈予“夢境”進行感召,是情理之中。 天底下也挑不出第二個人,能像宋慈這樣躲在清冢陵園逃避夢境。 “光明城在選‘新神’。” 顧慎微笑道:“我準備去一趟。” “你準備去?!” 沈離直接站了起來,眼神驚恐。 顧慎,可是冥王! 宋慈不太理解小鐵人為何如此震驚,他笑著擺了擺手,道:“淡定,淡定……去一趟光明城而已,至於這麼驚訝嗎?” “唉……你不懂。” 小鐵人有苦說不出,重新坐了下來。 “放心,為了保險起見,你不必跟我一起。” 顧慎對沈離笑道:“這些日子你就留在長野……今日喊你,是想知道長野高層對於此事,有什麼安排。” “今早大審判長給我發訊息了。” 沈離沉聲道:“長野準備派人西渡,只不過與‘光明火種’無關,烏托出逃這件事情不能容忍……他們想要抓烏託回來。” “抓烏託?” 宋慈挑眉道:“這件事情可不簡單啊,光明城是西洲地盤。” 一號暗線暴露,西洲犧牲了所有暗子。 可唯獨保全了烏託。 “是啊……” 沈離頭疼道:“如今長野內,一對一能打得過烏託的,本就極少,想在西洲環境下抓人……更是困難重重。而且出於律法考慮,封號級別的超凡不可輕易跨洲,這場抓捕行動根本沒法開展。” “很好。” 顧慎頷首:“你回去之後告訴山先生,這件事情有人會做,無需長野操心。” 沈離一怔。 “你要去光明城抓烏託?” “我的確要去光明城……但是要做的事情不止這一件。” 顧慎微笑道:“不論如何,如果能抓住烏託這個蟄淺在裁決所多年的叛徒,或許能夠揭開光明城在東洲佈下的諜網。洪溪陳林只是兩枚小的棄子,能挖出的資訊有限,東瀨事件之後,我對烏託背後的‘棋手’很感興趣。” “我該怎麼對山先生說?” 沈離很是苦惱。 “很簡單,你就說‘宋慈’前去抓人好了。”顧慎想都沒想,替小鐵人編出了一個藉口。 宋慈:“???” “妙啊!” 沈離喜笑顏開。 “我特麼……”宋慈一臉懵:“等等,你把我喊到這來難道是?” “你也要去光明城。” 顧慎平靜開口,道:“把你喊到這,就是要你開工……不然你以為呢?” “我千辛萬苦在陵園修行,就是為了躲開光明神座。” 宋慈恨得牙癢癢,“現在你要我去光明城?” “你那麼討厭光明神座,現在他快死了,你難道不想去看一眼麼?” 顧慎淡淡問道:“況且,如今天下豪傑齊至西洲,都為追逐那一枚‘光明火種’,試問還有誰比你的把握更大?” 宋慈頓時恍悟。 火種熔鍊,是有明顯優先順序的。 他是光明神座麾下的【使徒】,與火種無比契合,單從這一點上來說,他的繼承順位極高! 西洲的確抗拒封號實力以上的外來者入城。 但宋慈是外來者麼? 顯然不是! 他未入清冢陵園之前,聖裁者不止一次想請他西渡入城! 這一次他來了,不僅僅不是外來者,而且還會被列為貴賓,好生招待! “這特娘……好算計啊。” 宋慈感慨道:“別的不說,這場熱鬧我的確想看。我想看看光明神座到底是怎麼個死法。” “……這種話,等到了西洲,就不要再說了。” 沈離聽著都害怕,連忙提醒道:“小心被聖裁者打出來。” “這次西渡,我會和你一起前去。” 顧慎對宋慈道:“出於某種特殊原因,我不會顯露真身……我需要你把我帶入光明城,並且給我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小問題,灑灑水啦。” 宋慈一如既往地粗獷,只不過這次有些好奇:“小顧,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和光明城的關係不太對?” “嗯?” 顧慎含笑望著宋慈,這傢伙難道猜出什麼了嗎? “總覺得怪怪的。” 宋慈摸著下巴,道:“你和光明城似乎關係很差……他們是哪裡得罪過你嗎?” “……” 顧慎沉默了數秒,冥河他殺了孟驍,桑島他差點被賈唯殺掉……這些事情,他都沒和宋慈說。 原因很簡單。 宋慈是一個真真正正可以為兄弟兩肋插刀的人。 他這種人一旦憤怒,便再也拽不回來。 與其讓宋慈知曉自己和光明城之間的恩怨,不如自己一個人處理,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別想太多,我只是想湊熱鬧。” 顧慎淡淡道:“你想看光明神座是怎麼死的,我也想。” “倒也是,這個熱鬧,全天下都想看。” 宋慈笑了,絲毫沒有懷疑:“不過我原先以為……你是想去試試能不能熔鍊火種的呢。” 可惜我已是冥王之身,否則我倒還真想試試。 顧慎輕笑道:“熔鍊火種,豈是易事,光明城釋出公告,吸引豪傑入城,此後迎接諸豪的恐怕便是層層門檻,無數限制,最終能接觸到火種的,也許就那麼三五人?興許這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騙局呢?” 宋慈搖了搖頭,難得一本正經地開口:“你和那些蠅營狗苟豈能混為一談?若你想試,定沒問題的。” 這些年,他之所以如此抗拒光明火種,便是因為接近真相。 身為【使徒】,宋慈能感受到信物傳來的力量,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偉大”。 聖裁者遍佈五洲,強行拉人入夢。 光明教會行事遠不如表面看上去坦蕩。 這種風格,他不喜歡。 但若有一日,能教這天頂太陽更換新光,他願意重新接納新的“光明”。 “說得好,但很可惜……我對光明火種沒興趣。” 顧慎笑道:“好了,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就動身吧。” 三人在涼亭之處分別。 臨走之前,顧慎不忘輕拍沈離肩頭,叮囑道:“入雪禁城後,儘量走無人小巷。” 小鐵人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 …… 此次西渡,不宜大張旗鼓。 宋慈離開清冢陵園之後,仍然可以透過“光明之夢”與西洲搭線聯絡。 宋慈一旦主動聯絡西洲,必定有聖裁者立馬現身,千請萬求送他西渡。 但顧慎沒有讓他現在就主動暴露。 一個原因,是他不想這一路和聖裁者同行。 另外一個原因。 他想從長野開始,查查“烏託”離開的路線。 在東瀨家族舊案爆發之前,烏託便以執行任務為由,離開長野,此後失去了聯絡,音訊全無。 褚靈調查的結果是,烏託在東洲乘船,一共耗時兩天一夜,最終抵達西洲南安普頓城。 顧慎和宋慈坐上了同樣班次的輪船,但並沒有什麼收穫。 【側寫】在這種場合沒法動用,因為時隔數天,這艘大船上有太多人的精神氣息混雜在一起,無法辨認……烏託大機率是猜到了東洲會有人從這個線索上進行追查,所以他一定還對自己的“氣息”進行了處理。 這條線索無效,但沒關係。 登陸南安普敦城後,顧慎和宋慈稍作休息,便繼續趕路。 由於“火種請帖”的緣故,有許多超凡者都來到了這座著名的港口城市,只不過這裡和南洲不同,極度有秩序,四處都可以見到有光明教會的【神殿成員】,既是傳道,又是在進行威懾,所以幾乎沒有超凡者敢在這裡造次…… 這一路上,顧慎宋慈看到了許多虔誠的信徒,身上只是纏繞著簡單的白布,一步一叩首,額頭和掌心都是血痕和老繭。 光明教會主張的教義是,磨礪肉身,洗滌靈魂。 光明之下,定有黑暗。 人人生來便揹負罪惡,但沒關係,只要肯用心苦修,那麼光明在上,無所不知的神座,定會給予每一位信徒,無限的寬恕和賜福。 這些苦修者,就這麼一步一叩,去光明城朝聖。 每年光明城都會有“神賜”的名額。 越是艱苦,內心越是純淨,便越有機會留在光明城中。 ------------ 第三百零七章 西渡(三) “姚謹,這就是你的安排?” 光明城位於西洲最西,沿岸就是西海。 烏託赤裸上身,戴著墨鏡,在太陽傘下乘涼,海風陣陣,他有些幽怨地開口:“我已經在西海岸躺了好幾天了,明明什麼事兒都沒啊,你所謂的安排,不會就是給我放假吧?” “彆著急,再多躺躺。” 懸浮在沙灘椅旁邊的電子眼,滴溜溜轉動,內裡傳來一道平靜溫和的聲音。 “放假難道不好嗎?你在東洲裁決所辛苦多年,榮歸故里,總要休息一段時間……此地偏僻,無人打攪,這些日子你就好好放鬆放鬆。” “話雖如此……” 烏託長嘆一聲,道:“可我總該做些什麼吧?” “嘟。” “嘟。” 未等他話落,那邊的通訊已經結束通話。 …… …… 姚謹坐在輪椅上,緩緩推行,他的背後沒有人。 地底廊道很長,很潮溼,通訊器結束通話之後,連最後的一縷光亮也都消失了,這裡就是光明城的“秘牢”,讓西洲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地方。 秘牢的存在和東洲的雪籠十分相似。 光明教會歷年來會處決許多罪人,在赤忱的教義之下,有無數人情願獻出生命,但也有人選擇……背叛光明。 罪無可赦之人,當然要死。 但仍有一些人,在死之前,需要榨乾全部的價值。 這些人,就會被押入秘牢。 雖然這裡是光明城,但很諷刺的一點……秘牢中是沒有絲毫光明可言的。 被關押在這裡的超凡者,也基本沒有了再見光明的機會。 “滴答……滴答……” 姚謹獨自一人,緩緩行走在這悠長廊道之中,他沒有去看兩側的秘銀籠牢。 如果換做其他人路過。 此刻秘牢之中,已是怒吼滔天,恨不得將過路人生撕活剝。 但姚謹……卻是例外。 因為這一整條廊道的罪人,都是被他抓回,親手拷打審問的! 如果有一束火光照耀此地,便會發現,那些罪犯一個個蜷縮在角落,他們習慣了秘牢的黑暗,可依舊不敢直視那個看似羸弱病危的年輕人。 姚謹神色平靜,就這麼越過長長的廊道,秘牢按照罪犯等級不同,分為不同的地區。 越往深,關押者等級越高。 他一路深入,來到最底層。 “元泱長老,別來無恙……這幾日在‘秘牢’待得可還習慣?” 最底層很黑,因為這裡的籠牢有好幾層,最外層甚至還鍍了黑銀。 姚謹調轉身子,面朝其中一間籠牢,柔聲開口:“我特地叮囑,讓人善待你,一日三餐,不要落下。” 他輕輕叩指。 合金籠牢的外層緩緩開啟,露出了一道頗為狼狽的身影。 元泱上身衣衫破碎,早已沒了先前超然出塵的氣質,渾身都是傷痕,白鬚白髮更是被鮮血染紅,這副景象看上去頗為狼狽,就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微弱。 “姚謹你……押我入牢之前,不是這麼說的。” 元泱聲音顫抖:“我所犯之罪,何至於此?你如此待我……若被大長老知曉,可知是什麼後果?” “一號暗線是神殿花費二十餘年心血,才構搭而成。” 姚謹神色平靜,緩緩說道:“一共一十四人,每一人都安插在東洲重要崗位,關鍵時刻,皆可發揮重要作用,這條暗線之中,甚至還有一位長野裁決官成功入套……因為你的‘一意孤行’,導致暗線被拔,此罪換做他人,已是即刻梟首。” “???” 元泱語氣之中滿是震驚:“我乃神殿二長老,你敢如此對我?!” “抱歉,這裡是‘秘牢’。” 姚謹語氣裡沒有絲毫波動,他看著被鐵鏈束縛的二長老,平靜說道:“在這裡,你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罪人。況且,你不是還沒死麼?” “不……當初你們不是這麼說的!” 二長老忽然向前突進,他雙手用力攥在籠牢鐵桿之上,聲音憤怒:“我要見賈唯!我要見賈唯!” 滋啦! 雷系封印物的力量驟然降臨。 這漆黑的秘牢之中被短暫的驟光所照耀,露出一張猙獰的面孔。 “啊……” 二長老跌坐在地,披頭散髮,他的雙手散發出陣陣焦煙。 “賈唯大人不會來的。” 姚謹輕嘆一聲:“您似乎並不知道,自從賈唯大人封號【壁壘】之後,這秘牢便全權交由我來掌控,大人他只需坐鎮日落山下,盡到【紅湖駐守者】的義務即可。” “怎麼可能……” 元泱喃喃道:“賈唯是【聖裁長】,這區區秘牢……” “賈唯大人揹負的壓力太多了,總要有人替他負擔一二。” 姚謹溫聲笑道:“況且……這光明城中,遍地都是影子,就連蘇葉大人都能成為聖子,我執掌這區區秘牢,似乎並不是什麼令人驚訝的事情吧?” “蘇葉,對……蘇葉!” 元泱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要見蘇葉!”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輪椅青年。 “……” 漫長的沉默之後,姚謹輕嘆一聲,道:“元大人,看來您還是不明白情況,您現在……誰也見不了。” 元泱怔怔呆住。 姚謹誠懇道:“賈唯,蘇葉,大長老,您都見不到。在這個地方,您能見到的人,就只有我。” “我知道了……” 不多時,元泱冷靜下來。 他聲音嘶啞開口:“你是厭倦了‘影子’的生活,所以想在神殿之中擁有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對麼?我可以滿足你……你放我上去,第二日我就給你安排新的身份,你可以站在光明下,你可以擁有自己的名字,被千萬人所看見,所擁戴,就像蘇葉一樣。” “……” 姚謹不語,秘牢的氣氛便凝固地讓人窒息。 元泱感到有些絕望:“你到底想要什麼?只要你說出來……我一定可以滿足你。” 姚謹有些悲哀地注視著元泱。 最後他揮手關上了秘牢的外壁,元泱再度衝上前,但這一次雷光甚至沒有衝出籠牢,電擊入骨的聲音和慘叫聲音都被隔絕。 姚謹坐在輪椅上,他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緩緩來到了不遠處的另外一間“籠牢”。 他做了與先前一樣的事情。 開啟籠牢外壁,露出內裡的景象。 這間秘牢之中關著一個女人。 陰暗潮溼的籠牢,本來不該有一點點光亮,但是在這女人的四周,卻是有星星點點的螢火繚繞,這般驚豔眼球的景象,反倒映襯地此地不像是籠牢,而像是一片聖地。 “神女大人,別來無恙。” 姚謹頷首揖禮,誠懇道:“姚謹不方便起身行禮,還請見諒。” 黑暗中的女子盤膝而坐。 誰也不會想到,傳說中的光明神女,會被關押在“秘牢”之中。 自從與林氏悔婚,孟西洲的訊息,便不怎麼出現了……世人最後能知曉的訊息,就是當年的光明城大騎士賈唯率人親自去中央城將神女帶回西洲。 自此之後,神女再無音訊。 “神眷”這種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這些年。 光明城從未公佈剝奪孟西洲的“神女”之名,這一點讓許多人都感到不解。 如果光明神座不再眷顧孟氏,那麼大可重新更換神眷物件。 有人說。 光明神座是病重衰老,所以由光明神女親自侍奉。 就像是北洲的紫雨軍團長駐守閣樓。 光明神女這幾年守在神座榻前,無暇離開,自然不會有訊息傳出……這也可以解釋為何“神女”之名依舊存在。 因為神眷,並未離開。 但偏偏現實比傳聞要更加魔幻。 光明神座的確傳出了病重垂危的訊息,但神女並不是在侍奉,而是被“幽禁”。 孟西洲緩緩睜眼。 她看著姚謹,一字一句道:“你們是在演戲。” “……” 姚謹也看著孟西洲。 他笑著開口,直接承認:“是。” 把元泱打入秘牢,就是讓元泱來演戲的……二長老真正的任務,是藉著這次下牢,接近神女,並且取得神女的信任。 所以剛剛的那一出,其實也是計劃中的一部分。 姚謹的回答,讓孟西洲有些詫異。 “只不過……演戲的只有他。” 姚謹感慨問道:“他剛剛的表演是不是還挺逼真的?按照原先的計劃,元泱被困秘牢,全力破壞之下,黑銀壁面出現了一絲裂紋,他正好可以與你取得聯絡……若干年前,元泱對孟家有知遇之恩,對你亦有授業之情,你可以厭惡神殿任何一人,可唯獨不能厭惡他。” 孟西洲聽完之後深深無言,她很失望地看著黑銀牆壁那一邊的秘牢。 “但很可惜,我並沒有陪他演下去的想法……” 姚謹輕嘆一聲,解釋道:“這裡是‘秘牢’,大長老,賈唯先生,對我有絕對的信任。既然元泱主動要求‘戴罪立功’,那麼在他任務成功之前,決定是否讓他離開秘牢的人,只有一個。” “那就是我。” 這些話,姚謹沒有絲毫避諱的意思。 正如先前他放出了和元泱的對話。 現在,他和神女的對話,也可以被隔壁的籠牢所聽見。 不過黑銀外壁加固之下,元泱究竟是什麼反應……就無人知曉了。 “何必對我說這些?” 孟西洲的反應很平淡,“我不在乎你們的計劃是什麼樣子的。” “不,你在乎的。” 姚謹認真道:“孟姑娘,你是一個聰明人,元泱入獄,便意味著神殿的人手已經不足,他們把很多事情都交給‘影子’處置。” “如今我手裡所握著的,不再只是這座秘牢。” 他娓娓道來:“你可以不在乎很多事情,但有些東西你一定很在乎,我知道那是什麼。” “……” 孟西洲蹙起好看的眉頭。 “這些年,我來了很多次,所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姚謹柔聲相勸,道:“只要交代剩下的【聖書】所在,你立刻就可以離開秘牢。這幾年孟家落魄,你神女之名也飽受質疑,如今神座大人已經開始為‘火種’重新擇主,你何必要在這件小事上執迷不悟,死死糾纏?” ------------ 第三百零八章 陸獅(第一更) “我若不願,你當如何?” 秘牢中的女子聲音清冷。 “您貴為神女,我不能如何……只是這世上難道就沒有您掛牽的人麼?” 姚謹笑了笑,道:“神座大人在挑選‘火種繼承者’,這幾日西洲迎來了許多客人。聽說東洲那邊,顧家也派出了一支使團。” 顧家二字出口。 孟西洲神色微微有所變化。 靜坐多年的神女,眉宇之間縈繞了一縷煞意。 “姚謹,這是你我之間的事情……不要牽扯無辜。” “這叫什麼話?” 姚謹低眉笑道:“我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姚某人微言輕,沒資格與顧家那位少主對弈,更匡論將他牽扯入局,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我能掌控的……您已經好些年沒和他聯絡了吧?” 被困鎖秘牢之後。 外界流言紛紛,無人知曉真相。 但顧南風一定知道……孟西洲不可能如外界傳言那邊,一直在侍奉神座,音訊全無,必定是被關了禁閉! “好了,就不打擾您了。” 姚謹溫和說道:“關於【聖書】的事情,不著急,您再慢慢想想。” …… …… 從黑暗廊道一路離開。 姚謹的精神重新與【深海】連結,他開始翻閱檔案。 西洲許可權有限。 瀛海區的東瀨案卷,神殿只能調取一部分。 這種涉及到一洲機密的案卷,往往都會被高層隱蔽……外界想知道真相,只能看官方的“通報”。 但聰明人都知道。 通報這種東西,只有一半是真的,想洞悉答案,就需要深入本質。 “東瀨正藏被處決的當日,元汀島談判剛剛完成。” “東洲艦隊正在返回長野的路途之中……” 姚謹若有所思。 這隻艦隊的領袖正是顧南風,元汀島的海岸線封鎖已經接觸,關於冰海發生的真相,眾人還不知曉……但這個時候的真相,已經不重要了。 光明城和源之塔派遣而出的三十五艘雲船,大機率是一艘也不會回來了。 中央城長野的聯合艦隊,給出的回覆是,冰海突發惡劣氣候,導致艦隊迷失,他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這個說話很荒唐。 但無論多麼荒唐,光明城也只能接受……因為他們連一丁點風聲和影像都沒收到,西洲艦隊的領袖殷灼,目前還沒有訊息。 這些並不是姚謹所在乎的,他在乎的是這份密報上的時間。 東瀨正藏的死亡時間只會比官方通報地更早,不會比這更晚,而這個時候顧南風還在指揮艦隊。 姚謹猜測,【蛇神信仰】的案卷,東洲有一位棋手暗中佈局。 在他心中,最符合條件的人就是顧南風。 可是時間上不吻合。 “難道……真是和我一樣的‘影子’,從未出現在世人視野之中?” 推著輪椅駛出秘牢,姚謹眯起雙眼,外面世界的猛烈陽光落在他的身上,照得身子骨暖洋洋的,他的面色很蒼白,和光明教會的教袍一樣白,微風吹過,姚謹幽幽吐出一口氣。 兩位聖裁者連忙迎上。 “姚謹大人,諸洲使團都已前來,大長老吩咐我們要盡地主之誼……有些人需要您親自去見。” 這件事情。 本來是元泱負責。 只不過元泱已經被打入秘牢了……便正好由姚謹代勞。 姚謹神情平靜地望向天頂的太陽,眼神之中有些恍惚。 在這太陽底下,還有多少如自己一般的影子,無法得見光明? 光明教會栽培了數之不清的獻命者,暗子,影子。 這些人的生命絕大多數都很短暫,而且悲哀。 能活著站在陽光下的,便是萬裡挑一的幸運兒。 “你剛剛說,諸洲使團都來了,那麼東洲呢,顧南風來了麼?”姚謹回過神來,低聲開口。 “東洲的各區都有使團。” 一位聖裁者猶豫了一下,道:“長野那邊……倒是派人來了,但顧家沒有來人。” “呵……” 姚謹淡淡冷笑了一聲。 西洲日落,這麼大的事情,顧家會不派人? 不管別人信不信,他是不會相信的。 礙於五洲明文規定,封號以上的超凡者跨洲走動,需要提前向議會提出申請,必須透過了審批才能夠正式行動,否則在跨洲任務中所造成的後果,將由歸屬地全權負責。 顧南風不現身,無非就是不想公然對抗律法。 “大人,有一件事,需要向你稟告。” 另外一位聖裁者低聲說道:“很多年前,神座大人曾在外洲欽定過一位【使徒】……” 這位聖裁者剛剛開口。 姚謹便皺起眉頭說道:“大都的宋慈?” 這件事情,如今在神殿裡已經不算什麼秘密,當年顧南風在孟西洲的幫助下,混入光明城,親自見了光明神座,要到了一枚使徒信物。 當年神殿很不理解。 但是後來宋慈在大都一戰徹底出名! 對於神殿而言,宋慈這種頂級【不死者】,願意接下光明信物,其實是極好的一個訊息。 於是他們派出聖裁者,邀請宋慈西渡。 這一請,就是好多年。 姚謹記得很清楚,七八年前他還只是秘牢看守者的時候,聽到了聖裁者對神殿的彙報……好幾位大都區的信徒都被宋慈打了一頓,在光明城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接了信物,不回西洲也就罷了。 毆打信徒,這是根本就不尊重光明教會! “宋慈……他怎麼了?” 姚謹揉了揉眉心,道:“如果我沒記錯,這傢伙不是躲到清冢陵園裡藏起來了嗎?” 白朮熔鍊鬥戰火種之後,東洲硬氣起來了。 鬥戰和女皇聯手,開始締造“合流”,宋慈這邊乾脆就不搭理光明教會,直接藏到了鬥戰神座的神域裡,這種耍流氓的方式,光明城毫無辦法。 總不能因為一位【使徒】,和白朮開戰吧? “他已經出來了。” 聖裁者低聲彙報道:“前幾日宋慈離開長野,光明之夢對【使徒】的感召逐漸復甦,他的心境在鬥戰神域裡取得了極大的提升,已經可以抵抗‘紅湖夢境’的降臨,但神殿能零零碎碎看到他的行蹤……這幾日他西渡而來,一路不急不緩,顯然就是奔著光明城來的,如今已經快到城前了。” “有意思。” 姚謹輕輕吐出一口鬱氣,陰沉說道:“這明顯是奔著‘熔爐火種’來的,這姓宋的,還真是會投機倒把!” 拿了使徒信物,佔了便宜,便躲到鬥戰神域裡銷聲匿跡。 等這邊神座大人要挑選繼承者……又跳出來了! “神殿裡有許多人對宋慈不滿,好幾位長老說要收了他的信物紋章!” 那位聖裁者輕嘆一聲,道:“大人,此人該如何處置?” “信物是神座大人給出的,神殿哪有資格收回?” 姚謹搖了搖頭,他沉下氣來,緩緩道:“大長老將‘接引’一事交付給我,便不勞其他長老費心,你告訴他們不要妄動……不論如何,宋慈是光明【使徒】,既然來了光明城,便是神殿的客人。現在他已經到城下了?” 聖裁者猶豫道:“是……而且吵著說要見您。” “見我?” 姚謹淡淡一笑,“帶我去見他。” 片刻之後,他來到了神殿之前,院牆外百草豐茂,陽光灑落,微風四起。 “你就是光明神殿現在管事的?” 一道很不客氣的聲音響起。 宋慈皺眉看著眼前坐在輪椅上的青年。 “二長老臨時有事,由我代為處理城內瑣事。”姚謹打量著眼前的兩個“年輕人”。 宋慈他認識,早就看過了無數次檔案。 在鬥戰神域裡靜修六年。 此人氣息徹底內斂,想必是比當年更進一步了。 鐵定有封號實力,而且是很強的那種。 看了一眼,姚謹便在心中給出了大概的評價,其實按照大洲律法規定,宋慈想要跨洲是需要議會申請的……但他畢竟還有一個身份,光明神座座下【使徒】,按照律法他早就該被引渡回到光明城,所以這次會見,倒也沒有什麼問題。 “你是?” 真正吸引姚謹目光的,反倒不是宋慈,而是站在宋慈身旁,那個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瘦弱的青年。 “我姓陸,陸獅。” 那個青年溫和一笑,念出了一個姚謹從未聽過的名字。 陸這個姓,倒是很有名。 大都花幟姓陸,陸南梔陸南槿,都與宋慈關係匪淺。 可這陸獅,又是何許人也? 姚謹有些困惑,他飽讀五洲案卷,腦海之中對此人毫無印象:“這傢伙的精神氣息,著實平常……要麼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精神系超凡者,實力三階左右,要麼他的精神力比我更強,抵達了封號級別以上。”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姚謹覺得後者的可能性很低,整個五洲,如此年齡,精神力比自己更強的……應該不過五指之數。 白袖,紅龍,慕晚秋,蘇葉…… 他能想到的,無一不是赫赫有名之輩。 這陸獅,不像。 “宋慈兄,久仰大名。” 姚謹淡淡道:“聽聞早些年你一直不願動身,任憑我們千請萬求,亦是寸步不挪……如今怎麼想起回來看看了?” ------------ 第三百零九章 病秧(第二更) 姚謹開口,隱約有些譏諷之意。 宋慈當然能聽出來。 只不過他咧嘴笑道:“這叫什麼話?早些年也沒趕上這種時候啊……” “嗯?” 此言一出,神殿四周已經有好幾位聖裁者劍拔弩張。 “不好意思,不要誤會。” 宋慈連忙道歉,滿臉誠懇:“這些年我身體有恙,在清冢陵園療養,遠渡重洋實在不便。” “……” 姚謹面無表情,檔案中說宋慈此人極擅廝殺,體術一流,但聰慧欠缺。 今日一見,倒並非如此。 這傢伙並不蠢。 “這位陸兄,怎麼以前沒聽說過?”姚謹望向那瘦削青年。 用【鬼面紗】抹了面容,再加上【神隱斗篷】遮了氣息,顧慎就這麼堂堂正正入了光明城。 雖然已經在白朮先生那裡做過了一次實驗。 但踏上西洲的那一刻起。 顧慎心底還是有些忐忑的……光明火種和冥火畢竟有著不同尋常的聯絡,萬一自己被感應出來,那可就不妙了。 不過如今他已經可以放下心來了。 一路到神殿,都沒有任何異樣。 “長野大都人才濟濟,萬紫千紅,我只不過是一片綠葉。” 顧慎謙遜道:“我擅長‘醫治’,早年順手幫了宋兄一個小忙,正好順路遇上,就被捎到這裡,陸某對光明城心向神往,只想參觀神殿一面,並無居住之意……不知您是神殿座上的哪位長老?”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 聽到顧慎表達了對光明城的一番嚮往之後,那幾位信徒對他投來的目光變得友善了許多。 “我並非長老。” 姚謹搖了搖頭,溫和道:“我姓姚,姚謹。來者皆是客,無需客氣,神殿會給你們安排住所……這幾日‘火種試煉’就要開始,我還有人要接待,就不與二位多聊。” 他以眼神示意。 兩位聖裁者立即迎上。 …… …… 神殿給宋慈安排了一間相當寬敞的院落,這座西洲信仰之城的佈局倒是與雪禁城有幾分相似,據說光明城和雪禁城的來歷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在六百年前就已經有“城區”的建築輪廓存在了,光明教會沒有將其摧毀,反而是圍繞“核心地標”進行建築。 這一點。 倒是與【雪籠】很像。 光明城最核心的兩處“神蹟之地”,分別是日落山和紅湖。 那些信眾,之所以如此膜拜,一步一叩,便是想看看這兩座神蹟之地。 每年都有許多人來到光明城。 只可惜……他們當中,只有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人,能夠瞻仰神蹟。 自由進出之人,要麼是神座親賜的眷者,要麼是神殿的高層。 “一座巨大的結界,籠罩了‘日落山’和‘紅湖’。” 顧慎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他的目光直視著天幕上的“熾熱太陽”,“神殿的結界至少圈了一半的光明城,這還真是前所未聞。” “你難道不知道麼?整座光明城都是‘神域’。” 宋慈百無聊賴,雙手搭在後腦,在樹蔭下的躺椅上打瞌睡,“如果沒佈置‘封印物’,咱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光明神座都能聽見……就和長野一樣。” 來到這院落的第一時間,顧慎就佈置了陣紋…… 其實陣紋的用處不大,如果光明神座想聽,一瞬間就可以將陣紋破去。 但這種情況,大概也意味著,自己的“冥王”身份已經被戳穿。 “可以聽,但沒必要。” 顧慎淡淡道:“白朮先生能聽到長野雪禁城裡的萬民之音,還有更多的風聲蟬聲蛙叫聲,可是哪一位火種熔鍊者會去做這樣的事情?” 成為神座之後。 自己神域內的那些超凡者每日都在說些什麼,和所謂的蟬鳴,倒是真沒區別了。 聽多了,只會覺得聒噪。 “這個小院子……住著還不錯,就是有點曬。” 宋慈翻了個身,嘀咕道:“可惜看不到所謂的‘日落山’和‘紅湖’,顧慎,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什麼時候去殺烏託?” 一路從長野追到南安普敦城港口,顧慎目前還沒有查到關於“烏託”的線索。 “不急。” 顧慎問了一個看似和烏託無關的問題:“你覺得剛剛那人如何?” “剛剛那人……” 宋慈皺起眉頭,努力回想:“姚……” 顧慎道:“姚謹。” “那個病秧子,看起來很弱,但精神力挺強的,好像接近封號水準了。” 宋慈摩挲下巴,道:“如果要殺他,應該會費些力氣,我大概需要十秒能夠搞定。” 顧慎搖了搖頭:“你殺不了他。” “哦?” 宋慈來了興趣,坐起身子,笑道:“你覺得我實力不夠?” “不。” 顧慎認真道:“不是你實力不夠,也不是他實力多強……你如果和他打起來,一定是你贏,這一點毋庸置疑。但這裡是光明城。” “白朮先生雖然出手幫你抹去了絕大部分的‘光明氣息’,但你畢竟是【使徒】。” 顧慎道:“接觸過光明火種,便沒辦法再改變了,這是既定事實,也是你無法殺他的原因。以神殿的行事風格,一定留存著無數種壓制【使徒】的辦法。” 宋慈聞言,陷入沉默。 的確…… 他踏入光明城後,覺得心底有些莫名的燥熱,這個地方彷彿對自己有一種極其強烈的吸引力。 那就是熔鍊信物之後的正常反應。 他再怎麼抗拒,都無法改變……已成使徒的事實。 來到光明城,就會有歸屬感。 “其他勢力,都是想方設法討好使徒。” 顧慎繼續道:“可光明城一定是例外,因為他們瘋狂尋找【不死者】,並且誘導【不死者】成為使徒……對於這種被光明夢境引來的異鄉人,神殿不可能真正放心,留下壓箱底的手段剋制,才是情理之中的操作。” “晦氣。” 宋慈對著牆角呸了一口。 他好奇道:“你怎麼會突然問起他?” “神殿招待客人,一直是由‘元泱’負責。這位長老排資論輩,地位很高,但實際權力一般,只是進入神殿很早,所以排在第二。” 顧慎緩緩道:“可是近期各大勢力來訪,卻不見元泱身影。” “那姓姚的不是說了麼,元泱臨時有事……” 宋慈說到這愣了一下。 身居高位,手無重權,往往需要負責的,便是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事。 但偏偏連這種接待的事情,都不需要他了。 “我猜元泱大概是犯了錯吧。” 顧慎閉上眼睛,精神力瀏覽心湖密密麻麻排好的資訊帖子,那些都是褚靈為他蒐集到的檔案:“根據我這邊的調查結果顯示,元泱從一週前就沒訊息了……你猜他和瀛海東瀨家的案子,有沒有關係?” “倒還真有可能。” 宋慈神情凝重起來:“東瀨正藏在二三十年前,就和神殿的人有秘密往來。按照這個時間來計算,元泱很像是指點東瀨家栽培信仰的幕後人。” “神殿裡有資歷的人很多,可近來徹底‘銷聲匿跡’的,就只有他。” 顧慎笑道:“聽說光明城有一座隱蔽的秘牢,也不知道元泱是不是被送去那裡了。” “應該……罪不至此吧?” 宋慈喃喃:“不過這與姚謹何干?” “你覺得元泱是能派出兩枚棄子,提前犧牲一整條暗線的那種人麼?” 顧慎道:“這老傢伙都銷聲匿跡了,接走烏託的人,不可能是他。” 諫口群島的後續佈局,明顯是有人接盤。 乾脆利落,狠厲果斷。 宋慈頭疼道:“你懷疑……真正的幕後人是姚謹?” “元泱消失,他該乾的活兒總得有人幹。” “當然……懷疑姚謹沒有證據,更多的是直覺指引。” “那個傢伙坐在輪椅上的樣子,讓我想到了一個很久之前的‘熟人’。”顧慎幽幽地說:“這些喜歡示敵以弱的病秧子,往往出手比誰都狠辣,一旦讓他抓到機會,便不會有翻身的餘地。” “你說的‘熟人’,指的是當年的顧家新派領袖顧陸深?” 宋慈也想起了一個模糊的影像。 “此言有理……” 他頗為贊同的點頭,然後嘀咕道:“不過我怎麼覺得,你好像也是這種病秧子呢?” 他打量著顧慎,雖然這傢伙沒坐輪椅,但和姚謹的觀感差不太多。 這看起來羸弱不堪的枯瘦身板,極具迷惑力。 “我那是逼不得已。”顧慎無奈道:“在冰海下面餓了六年,哪是一朝一夕就能長回來的?” 宋慈正襟危坐,問道:“如果姚謹就是幕後人,你準備怎麼做?” 見顧慎沉吟。 宋慈認真說道:“如果你認準這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我這就去把他宰了,這是不是一勞永逸?就算失敗了,也能試出神殿的反制手段,怎麼看都不虧的。” “你這傢伙,別總想著打打殺殺!” 顧慎嘆了口氣,認真說道:“這趟來光明城,你就老老實實待著,你的目的是在‘火種試煉’中走到最後……至於緝殺‘烏託’,這是我的事情,用不著你來出手。” “可是……” 宋慈欲言又止。 “這件事情沒你想得那麼複雜。” 顧慎沉聲說道:“我們知道烏託藏在這裡,烏託也知道有人會來殺他……有些事情不必去說,大家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如果你是佈局者,身處主場,剛剛在瀛海吃了一個暗虧,損失了那麼多的暗子,難道不想趁此機會,找回一點場面?” “你的意思是?” “這幾日耐心等待即可,要不了幾天,烏託自己就會出來。” 顧慎緩緩道:“比起他被刺殺,光明城更不希望發生的事情是……沒人來殺他。” …… …… (今晚還有一更,等不了的可以先睡!) ------------

片刻之後,顧慎神情凝重從小屋之中走出。

“如何?審出什麼了嗎?”沈離關切開口。

“光明城的一部分諜網名單審出來了。”

顧慎把這份名單交給沈離,輕聲道:“按照中央城的處理方式,不要急著打草驚蛇……這些人還可以扯出更大的‘諜網’。”

洪溪和陳林,兩人歸根結底,就只是中層。

光明城的滲透計劃之中,這種水準的超凡者不會接觸到太多秘密。

不過這一次也算是小有收穫。

至少“烏託”這條大魚浮出水面,能揪出這種級別的高階暗子,對長野來說很重要。

“第三裁決官,烏託?”

沈離看了眼名單,大部分都是他未曾聽過名字的小人物,不過有一道人名極其顯眼。

烏託!

此人就在長野。

如今裁決所百廢待興,許多超凡者披上裁決法袍,想要一展身手。

烏託在長野口碑相當不錯,也有實力。

“此人竟是光明城的暗子……”

沈離眼神頓時陰冷下來,他望向顧慎,問道:“需要我回去一趟麼?”

“不必,這種事情,交給顧家來做就好。”

顧慎緩緩道:“你把訊息傳給顧南風,告訴他光明城有‘託夢’和‘索夢’的手段……這些暗子需派人嚴加盯防,一旦有風吹草動,立刻控制,千萬不要打草驚蛇。”

他把洪溪所說的那些情報,簡單告知。

“光明教會的手段倒是厲害。”

小鐵人聽完之後神情凝重,望向木屋裡還在叩拜的那兩人:“這兩個怎麼處置?”

“他們已經暴露了。”

顧慎搖了搖頭,道:“光明城會自行把他們從‘核心成員’中剔除,今晚的試探也不會再騙到真正的大魚。”

“有些可惜了。”

沈離嘆息一聲,遺憾道:“神殿行事竟然如此謹慎……”

“把訊息傳出去吧,就說東瀨正藏禍亂人心,諫口群島藏汙納垢,已經肅清完畢。”

顧慎思索片刻,道:“至於這兩位暗探,他們再也回不去了……今夜之後,他們死在諫口群島,才是最好的解釋。”

如果讓洪溪和陳林活著回到原先崗位,或者被隱藏在其他地方的暗子發現。

很有可能會暴露【聖書】。

就算神殿沒往【聖書】這方面去想,他們也會懷疑,東洲高層掌握著清除光明信仰的秘密手段。

“我明白了。”

小鐵人點了點頭,道:“此事交給我來處理。”

……

……

褚靈最後的降世時間還剩兩天。

顧慎在諫口群島的海邊找了一座很有古典氣息的小屋,出門不遠就是大海。

這場連續數日的大雨終於結束。

天光破曉。

一線光明如潮水般落在沙灘之上。

顧慎和褚靈躺在遮陽傘下,看著日出海面,潮汐起伏,風吹動褚靈的紅白裙襬,發出沙沙聲音。

“【原始碼】在深水區網路最基層,攔截到了一個很重要的訊息。”

褚靈看著日出的海岸,伸手召出精神海接收到的影像。

那是一副與此刻截然相反的日落夜晚圖。

天頂如華蓋,星辰如棋子。

這一幕很美。

顧慎看著這副景象,只是笑了笑,並沒有開口說什麼。

“這裡是西洲,光明城。”

褚靈有些詫異於顧慎的反應,不過她向來沒有賣關子的習慣,於是自顧自說道:“就在兩天前,光明城的太陽下山了,這裡迎來了一次短暫的‘黑夜’。日落時間並不長,但這背後的意義卻令人尋味。神殿第一時間封鎖了所有訊息渠道,但是‘天黑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瞞得住?”

見顧慎還是不為所動。

褚靈困惑道:“你似乎並不吃驚?”

不等顧慎開口,下一刻她自己就想明白了。

“洪溪和陳林已經得知了這個訊息……他們告訴你了。”

褚靈嗔怒道:“這麼重要的訊息,你竟然沒跟我說?”

“抱歉,我是故意這麼做的。”顧慎歉意地笑了笑,“正如你所說,‘日落’這種事情是瞞不住的……之所以沒告訴你,是因為我想知道神殿的能耐有多大,這種事情能瞞多久。”

【原始碼】知道,和全世界知道,是兩碼事。

但有些事情開了個口子,傳播速度就會越來越快。

要不了多久。

整個五洲的超凡世界,都會得知這個訊息。

“有些東西是攔不住的,譬如光,再譬如這個訊息。”

褚靈正色道:“神殿採取的手法沒有多高明,‘日落’的那一刻,他們切斷了整座光明城和【深海】的網路連線……只不過沒有人能離開【深海】,所以重鏈的那一刻,就註定‘西洲日落’會傳遍五洲。”

顧慎喃喃:“斷開連結,是為了內部商議對策麼?”

“很顯然……這是光明神座的‘火種掌控力量’出現了問題。”褚靈語氣沒有波動地說道:“光明城連續九十三年白晝,這位‘偉大’的光明神座已經活了一個多世紀,就比清朧歲數稍小一些,算算日子,也該到了去死的時候了。”

光明城要殺顧慎。

她當然討厭光明神座。

但剛剛那番話,卻沒有太多的主觀色彩,只是客觀陳述一個事實。

光明神座,的確到了“該死”的時候了,他已經活了足夠久,足夠長。

從諫口群島的事件就能看出來,【神殿】在很多年前就開始謀劃今日……他們想要竭盡全力拯救這位神座,動用大量的信仰之力,來讓神座續命,為此展開了漫長的信仰滲透計劃。

“雖然我的確很希望光明去死,但有句老話不得不承認,很有道理。”

顧慎垂眸不冷不熱地說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神座級別的大人物,應該沒那麼容易‘死’。”

顧慎神態悠閒,慵懶躺著,掃視著來來回回起起伏伏的潮汐浪潮,輕笑道:“我想現在的光明,應該還留有一絲力量,如果他真到了‘瀕死’的那一刻,諫口群島應該不會那麼平靜。”

真到了那時候,光明教會需要大量信仰之力。

東瀨正藏的【蛇神教眾】,哪怕數量稀少,他們也不會放過!

“有理。”

褚靈點了點頭,道:“光明城‘日落’的訊息,要不了多久,可能就會傳遍五洲……如果按你所說,光明神座其實還沒到‘瀕死’的階段,那麼這次的‘日落’訊息,也是他故意放出來的?”

她總覺得不像。

故意放訊息,有必要切斷【深海】連結麼?

直接放出就好了,只要西洲日落真實發生了,那麼這訊息就無懈可擊。

“或許……他真的很老了,老到無暇去照耀這座信仰之城。”

顧慎眯起雙眼,也在思索這個問題。

“換位思考,如果沒有‘旅者’火種,女皇陛下會一直託舉中央城保持飛昇狀態嗎?”

褚靈也陷入了思考。

她沉聲道:“換位思考,如果我是北洲女皇,那麼在生命的最後階段,我會放下中央城,來保全力量,儘可能多庇護‘北洲’一段時間。”

“嗯。這個道理放在光明神座身上,也是一樣的。他可能是預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顧慎道:“而這一次的‘日落’,就是光明神座對自身神力進行的割捨,他決定放棄讓光明城永晝這種神蹟,來換取更長時間的壽命。”

他停頓一下,又道:“但也有可能,這一切都是假的。”

褚靈很享受作為凡俗的時光,所以此刻她並沒有動用自己的資料庫去計算。

她有些詫異:“假的?”

“光明神座沒大家想象中那麼虛弱。”

顧慎平靜道:“神座到底有多強,這個答案,可能連最高席的那幾位,都沒辦法回答……普通的凡俗逼到絕境,都能燃燒精神和生命。至於那幾位完成了生命層次最終進化的‘火種熔鍊者’,更不必說。”

“如果這一切是假的……那麼‘日落’的訊息又是為了什麼?”

褚靈短暫的惘然了一秒,再次自問自答:“……冥王。”

她計算出了答案,然後神色複雜地望向顧慎。

自始至終,顧慎的神情都很淡定。

從洪溪和陳林口中得知“日落”訊息後,顧慎便開始了長考。

“很有可能,是在吸引冥王。”

顧慎笑了笑,道:“距離酒神座死去,已經過去了接近十年……整整十年,冥王都沒有露面。光明神座當年就很篤定‘冥王’已死,因為如今的格局之故,他沒辦法質問白朮,更不可能來長野查人。”

“光明與冥王勢不兩立,換過來也一樣。”

顧慎道:“按照當年的恩怨,仇恨程度,如果光明神座真的要死了……前任冥王一定會去看一眼,或者去補一刀。如果沒去,不現身,那麼冥王基本可以確定已經隕落。”

“如果我沒猜錯,‘日落’只是一個開始。”

顧慎雙手枕在腦後,呢喃說道:“光明神座如果真要死了,他無論如何也要除掉的存在……就是冥王。”

如果冥王死了。

那麼光明神座也會找到“冥王”的繼承者,將其拔除。

褚靈聲音複雜:“所以……這場‘日落’是專門給你看的?”

“我倒希望是我想多了。”

顧慎笑了笑,伸手比劃了一下:“這世上沒有什麼訊息,是比一覺睡醒,光明神座身死道消,更讓人感到開心和愉悅的了。如果他真就這麼自然老死,我先前答應顧長志先生要親自去送的第三封信,也不必去送了。西洲的暗子佈局無法提拎,冥王身份隨意公佈,那麼多那麼多麻煩,全都消失不見了,你說,這是不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是啊。”

褚靈難得露出了憧憬的表情。

她一字一句認真說道:“我希望光明神座早點去死。”

……

……

(PS:1,今天是小滿,屬於小滿的日子~因為人物卡有稽核,所以顧小滿的人物卡生日是明天。大家姑且就當是趕點設上了吧~2,今晚還有一更,儘量在十二點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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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幕後人(第三更!)

潮汐退去,日光如鱗。

褚靈的身軀化為千萬熒光,隨潮水一同飄散,這次她的降生,依舊是在潮水翻湧的聲音中結束的。

只不過,她不再是孤單一人。

顧慎將那套紅白祭祀服收起,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這次,他終於可以陪著她,直到生命的最後一秒。

“顧慎!”

“顧慎!”

小鐵人遠遠跑了過來,看見空空蕩蕩的躺椅,愣了一下,下意識道:“嫂子呢?”

“她回去了。”

顧慎笑罵道:“好了,說正事兒。”

沈離毫不做疑,正色道:“壞訊息,洪溪陳林供出來的那些同黨全都死了。”

“死了?”

顧慎臉上笑意消失。

“不錯……我這邊剛剛派人準備盯梢,這些人就毫無預兆地自殺了。”沈離無奈道:“我可以保證,我派出去的人沒被發現。”

洪溪陳林供出來的暗子名單,牽扯人數並不多。

分佈很散。

長野,大都,瀛海,紅杉,各區都有暗子。

即便是顧家,想要在不同大區進行這種分散式的盯梢排布,也需要時間。

“死得這麼快……”

顧慎意識到了不對:“洪溪陳林的事情,神殿已經知道了?”

壁虎斷尾。

神殿很顯然是覺察到了暗子的暴露,將這些人送入東洲內部,花費了很長的時間,很大的精力。

之所以如此果斷地將其犧牲掉。

只有一種可能。

神殿害怕更大的“名單”暴露。

“烏託呢?”

顧慎驟然抬頭,眼中已然有了殺意。

這些小魚,他可以不抓,但是第三裁決官烏託可不是小角色。

他不相信神殿也可以隨隨便便犧牲掉這位混入高層的暗子!

“烏託……”

沈離沉默了一下,道:“在東瀨家族被清查之前,烏託正好辦案,外出長野,如今裁決所已經聯絡不上他了。”

“逃了?”

顧慎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

“嗯……【風瞳】被借調,還有許多其他的手段,也一併用上了。烏託現在不在東洲,至於在哪……還不清楚。”

“還能在哪?”

顧慎搖了搖頭,復又躺了下去,自嘲笑道:“……只能是光明城了。告訴南風,不必再去找了,烏託已經逃了。”

沈離覺得此事甚是荒唐。

這邊還沒開始清查東瀨家,烏託就執行任務,然後直接逃離東洲,連頭都不回的那種。

這世上那麼這麼巧的事情?

“這麼一算,我們豈不是白忙活?”

小鐵人氣鼓鼓開口:“烏託能逃,就算光明城幕後有高人指點,也不至於這麼巧吧?”

“白忙活……倒不至於。”

顧慎伸手示意沈離坐下,他氣定神閒道:“諫口群島的那些將死之人,不是救活了麼?東瀨正藏死了,東瀨家除名,瀛海的毒瘤連根拔起……雖然光明城暗子名單上的人都死了,但至少他們的諜網也受到了打擊。”

小鐵人發愁:“可剩下那些暗子怎麼辦?”

“這種東西,是除不盡的。”顧慎淡淡道:“比起這些,我更好奇的是光明城這次行動的幕後推手。我一開始懷疑是神殿的某位老傢伙,可現在來看,我覺得並不像。”

“此言怎講?”

“在冰海我殺了神殿的七長老,隆漆。”

顧慎悠悠道:“在光明城待久的人,身上都會帶著一股迂腐的死氣,大概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死士’的緣故吧,為光明神座獻出了一切,所以時時刻刻都想燃燒生命,來證明自己的忠誠……這種人只要確定了終點,就算不惜一切代價,也會前進。”

沈離認認真真聽著。

“換而言之,東瀨正藏留在這裡的‘信仰之力’,如果是神殿老一輩來謀取,只有可能被擊退,不可能主動放棄。”

顧慎道:“在我的預想中,神殿會組織一大批超凡者,沿東海地區發動奇襲,甚至可能會帶上【聖書】,嘗試在東洲處決之前,把蛇神教眾的信仰汲幹。”

這也是顧慎所期待的場景。

只可惜。

這一幕並沒有發現。

最終等來的,也只有兩條送死的小魚。

“你的意思是……這場行動的幕後推手,並不是我們所熟知的某位神殿長老?”

“不錯。”

顧慎忽然問道:“還記得當年的‘蘇葉’麼?”

小鐵人神情凝重:“當然記得!”

當年桑洲窟事件,光明城忽然就多出了一位聖子。

蘇葉的出現,沒有絲毫預兆!

當然,這有西洲對訊息把控十分嚴格的原因……光明城和聖城這種信仰之地,上上下下的口風都十分嚴密。

高層的意志會得到絕對的尊重,洩密這種事情基本不可能發生。

仔細想想,這件事情其實十分恐怖。

強大如源之塔,招募四神使,都需要廣而告之,吸引五洲範圍內的天才進行“試煉”,可西洲不動聲色,就找出了一位不輸孟驍,甚至更加強大的“天才”,將聖子之位取而代之,在那之前,沒人知道蘇葉是誰。

可這不意味蘇葉不存在。

“光明城再怎麼維持永晝,也總有陰翳籠罩之處。”

“桑島任務的時候,我殺了一位影子……這就意味著,光明城還有數之不清的影子,蘇葉的誕生絕非偶然,他早就在黑暗的深處經過了無數的試煉,等待的就是‘孟驍’的死,因為西洲留給他們的位子是有限的。”

顧慎平靜道:“只有前人死在陽光下,他們這些影子才能取而代之地站出來。”

“……”

沈離忽然覺得生在長野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這些人,單單是聽顧慎描述,就覺得瘮得慌。

“猜測,這些只是我的猜測。”

顧慎笑眯眯道:“我猜這次諫口群島的試探,不是神殿那些老古董的作為,而是他們悉心栽培出來的某一位‘影子’的傑作,至於原因……很簡單,隆漆死了,神殿的位置又有空缺了。這大概是一個無比謹慎的人,早就認定了東瀨家的案子裡有陰謀,於是準備好了最果斷的後招,便毅然決然往裡跳了。”

“等等,如果他知道有陰謀,為何還要派人試探?”

“因為他在神殿。”

顧慎輕聲道:“神殿要‘信仰之力’,他就必須去取。那些老傢伙們不會在乎你怎麼取,他們只看結果。”

沈離明白了。

如果顧慎猜測屬實。

那麼這個“影子”多半也是悲哀的,他要服從神殿的命令,哪怕知曉諫口群島有坑,也不得不往裡面跳。

“這麼一來,這位謀劃者多半要倒黴了。”

小鐵人低聲道:“對我們而言,只是布好了局,沒有收穫到預期中的大魚……可對【神殿】而言,他們這次可謂是損失慘重,賠了夫人又折兵。”

“……”

顧慎看著潮汐,這一次他只是沉默,並沒有接話。

……

……

“元泱大人,‘東瀨之案’已經塵埃落定,諫口群島被全面封鎖,東瀨正藏栽培的信徒被盡數斬殺……這些資訊已經對外公佈。”

“這一次,我們損失慘重。”

“您欽點指派的兩位暗子已被誅殺,洪溪和陳林的‘夢境’與神殿失去聯絡,紅湖傳來了他們背叛光明城的夢境指引,一號暗線的名單很可能已經被供出……這份名單中涉及的成員一共有十一人,遍佈東洲,在此之前無人暴露。”

神殿信徒跪在閣樓前。

閣樓中的二長老元泱神情蒼白,指節捏得發白。

而坐在一旁的賈唯,神情自若。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元泱攥著茶盞的手指都在顫抖,他望向賈唯:“紅湖當真給出瞭如此的指引?”

“咚。”

賈唯自始至終都沒有飲茶,他佩戴著重重的甲冑,至於這明光鎧頭盔更是十數年未曾摘下過,來到這裡……就只是為了看看元泱此刻的神情。

“紅湖指引如何,你自己去看,便會知曉。”

賈唯平靜道:“那一日我明確拒絕過你,說不可硬取。結果如何,你也看到了……你應該慶幸,這一次只是犧牲了兩位暗子,若是按你原先想法,大張旗鼓,帶著一群人東行竊取信仰之力,結局會如何?”

元泱喃喃道:“東洲早有埋伏……洪溪和陳林怎會背叛?”

“這不重要,結果已經發生了。”

賈唯道:“時值多事之秋,這次神殿的損失,總需要有人負責……”

元泱回想神殿的處置,聲音沙啞:“我既做錯了,便甘願受罰,所以今日,你是帶著處決結果而來?”

一整條暗線暴露,東洲既然早有防備,很可能會牽扯出更多的佈局。

這條暗線之中,還有一位十分重要的人物。

第三裁決官,烏託。

“損失沒你想得那麼大,暗線的人已經自我處決了。”賈唯道:“東洲線索徹底斷裂,此事不會有後續。”

元泱愣了一下。

“暗線成員自我處決……烏託呢?”

“烏託還活著,算算時間,他應該正好返回光明城。”

這接二連三的訊息,讓元泱始料未及。

“雖然行事粗糙,但畢竟初衷是好,所以大長老決定讓你打入‘秘牢’面壁。”賈唯微笑道:“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秘牢之中,你或可戴罪立功。”

元泱長長鬆了口氣。

他擦了把額頭汗水,認真問道:“暗線的人應該來不及收到風聲才對,怎麼自我處決……還有烏託,烏託是怎麼逃回光明城的?”

“這些,你需要感謝他。”

賈唯輕輕笑了笑。

他的背後,還有一道身影,雅間昏暗,那人隱於陰翳之中,似乎是坐在輪椅之上。

在神殿裡,這樣的人很多。

他們是影子,但如果有需要,他們隨時也可以成為光。

元泱望去。

黑暗中的那位年輕人微微頷首,致以溫和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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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青穗家主(第一更!)

瀛海區的瑣事忙完,諫口群島的肅清訊息放出,光明城便不會再派人了。

這次事件結束,宋慈便直接返回大都,他已經好幾年沒回大都了,正好看看夫人和南槿。

顧慎也準備回一趟長野,東瀨家的後續處理便全權交給沈離。

先前走得匆忙。

一別六年。

他在冰海之下枯寂復甦。

正如小鐵人所說的,有許多人都在為他奔波為他忙碌……六年過去,五洲很多人都已經忘掉了自己。

可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忘。

顧慎想看看曾經的這些故人。

他先是去了李氏,長野諸人之中,顧慎最掛念,最放不下的,其實是李青穗。

當年他離開的時候,小丫頭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雖然還是稚嫩青澀,但已經順利坐上了李氏家主的位置。

顧慎以【鬼面紗】改變容貌,隱於雪禁城的人潮之中,他披著神隱斗篷,沿著寧河緩步行走,最終穿街越巷,來到了李氏宗堂的門前。

曾經被大火燒燬的宗堂,如今已經重建。

有許多身著襦裙的小姑娘,從宗堂之中進出,李氏在五大家中最為低調,禮數也最是繁瑣,那些被家族看好的嫡系族人,每週都要抽出半天,來宗堂進修“課程”。

顧慎以精神力把“李氏宗堂”的畫面傳回【淨土】。

他是傳給李青瓷看的。

命盡之後,青瓷姑娘在淨土已有六載。

雖然淨土比神祠山熱鬧,可當年顧慎畢竟是答應了她,要讓她看到神祠山外的光明。

“祭祀課程,長野禮儀……顧慎,你迴雪禁城了?”

李青瓷看到這畫面,先是一怔。

而後她語氣滿是懷念地說道:“李氏一直很注重禮法,當年青穗最討厭上這門課,在家主大人病重之前,她總喜歡翹課往神祠山跑。”

“我帶你去看看青穗。”

顧慎沒從李氏宗堂正門走,他隱去聲息,翻牆而入。

宗堂之中,百廢俱興。

當年傾塌的古屋,宗室,已經被重新建好,長老會也被打亂重建,不知是不是因為翻修之故,這座宗堂府邸顯得格外乾淨,正好祭祀課程結束,樹蔭下有不少孩童玩鬧,流水潺潺,伴隨歡聲笑語。

顧慎的目光落在最遠處,那裡有一座強大的【精神結界】。

“如果沒猜錯,那就是李氏的【神龕】……青穗大概就在裡面。”

顧慎站在一片樹蔭之下,輕聲道:“我現在還不方便入內,只能在這看看。”

李青瓷笑道:“能在這看看,便足矣。”

……

……

“關於苔原區青銀進出口的貿易細節,明天我會親自和林氏確認……除了這一點,諸位對當前階段的‘合流’還有什麼問題麼?”

紫檀長桌,當中一位女子位居首席。

她長髮及腰,神情冷漠,眸光掃過諸席。

李氏長老會的眾人皆是低聲附和。

“附議。”

“並無其他問題。”

李青穗輕輕啜了一口,道:“好,那這次會議就到此為止。”

她輕叩桌面一下,【神龕】結界消散,頗具威壓的結界散開,諸位長老也隨之離席……李青穗並沒有急著出去,她一個坐在這古屋之中,靜靜覆盤,不知為何,這些日子她的心境很不安寧。

“青穗家主。”

一道柔和的聲音響起。

李青穗回過頭來,她連忙站起身子:“高叔……說了多少遍了,您不必喊我家主。”

“您如今的確是家主,喊一聲,是應該的。”

高天微笑開口:“況且……李氏素來注重禮法,這是您父親,還有歷代先輩一直守護的美德,能喊上這麼一聲,也就意味著我的使命圓滿完成了。”

“您說的都是什麼啊……”

李青穗長嘆一聲,道:“高叔,這幾年,合流的事情,勞煩您多操心了。”

兩洲合流,絕非易事。

即便女皇和白朮先生都點頭了,可落實到下面,兩座大洲的人員變動,貿易往來,合同簽訂,技術分享……

這些瑣事之事,極其耗費心力。

當年顧慎作為“樞紐”之時,欽定了兩位左膀右臂,一位是李青穗,另外一位則是穆青陽,這兩人文武搭配,穆青陽主要負責和北洲軍團的高層對接……而李青穗則是和林氏合作,她和鑄雪大公這幾年為合流之事,都付出了許多心力。

李氏在“合流”之中獲得了很高的地位,李青穗不僅僅成為了家主,而且還掌握了極其龐大的資源。

合流這種跨洲的巨大專案,會帶動無數產業,也需要無數新鮮血液。

李青穗先是大刀闊斧對宗族內的舊約進行了“改革”,她破除了只有嫡系族人才能進入長野的規矩,如今長老會內的許多成員,都是江北地區的旁系族員。

當然,想踏入李氏核心圈層也沒那麼容易。

無論是能力,還是人品,都需要經過考驗……這幾年,高叔也處理了許多“心懷叵測”的沽名釣譽之輩。

“都是自家人。”

高天笑著搖頭。

雖是這麼說,可李青穗看著高叔,眼神中卻滿是歉意……她還記得,自己年幼之時,高叔是何等的瀟灑,作為長野精神力最強的封號之一,不受五大家約束,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這些年。

高叔鬢髮已悄悄生了一抹灰白。

雖然很淺淡,但他的額角也多出了淡淡的皺紋。

“好了,小姐……今晚雪禁城還有一場酒會。算算時候,您也該出發了,穆青陽和北洲的幾位要塞高層都會來此。”

高天替李青穗推門。

……

……

樹蔭下,顧慎遠遠看到了這兩位故人……【神龕】結界消散後,他便釋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只不過沒敢太多靠近。

所以關於【神龕】結界裡的那些對話,他只是隱約聽到了一些。

今晚在雪禁城有一場酒會……李青穗會去,穆青陽也會去,想必涉及到“合流”專案的那些高層,都會前往。如果自己想見見這些故人,或許這次的酒會也是一個好的機會。

他很清楚高叔的實力。

這些年過去。

高叔看上去多了些滄桑的意味,但他身姿依舊挺拔,精神依舊旺盛,單單是湊過去竊聽,熾火便傳來了“危險”的感應訊號!

單論實力,一己之力鎮壓李氏的高天,絕對不是玄龜雲虎之流可以比擬的。

而且與六年前相比,高天更加高深莫測了。

想必是又有精進。

顧慎感慨一笑。

這種級別的封號,直覺可是無比敏銳的……自己的“熾火”再靠近些,恐怕會被揪住啊。

淨土中,李青瓷目不轉睛盯著顧慎傳來的精神畫面。

她看著宗堂推門走出的那年輕女子,眼眶不知不覺就溼潤了。

魂靈來到淨土,看似不老不死,不覺疼痛。

但她的精神還在,人世間的七情六慾,喜怒哀樂,反而會被放大。

李青瓷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更多的還是欣慰的笑:“我的青穗……長大了啊。”

六年過去。

李青穗已經不再是當年乳臭未乾的小丫頭了。

她已經出落地亭亭玉立,當年的倔強和稚嫩都被歲月洗去,如今已看不出當年的青澀,雖不是傾國傾城,但卻明媚大方,有一種獨特的氣質。

“不知青穗她……如今對我,是否還留有怨念?”

顧慎看到這一幕,心情忽然有些複雜。

當年青瓷之死的真相,他選擇了隱瞞。

這一騙,便是好多好多年。

直到顧慎南下出海,李青穗都不知道真相,她的心中一直留有怨念,怨顧慎沒有救下自己的姐姐。

祈願術花費了整整十年。

最終換來的……卻是英年早逝。

在她心中,顧慎就是一個騙子,她情願顧慎沒有來過李氏,也不曾見過姐姐,這樣或許她的姐姐還能多活幾年,不至於如此之早就離開人間。

這些年過去。

不知道李青穗心中對這件往事,還有什麼想法?

顧慎不知道,自己死在桑洲窟,她心中的怨念會不會被填補一些?

輕嘆一聲。

顧慎消失在樹蔭之下。

“……嗯?”

遠方的宗堂,李青穗推門之後,就感覺不對,好像有什麼人在盯著自己。

而且,還是熟悉的人。

這種“被注視”的感覺,並不讓人討厭。

她下意識向著顧慎原先站立的樹蔭位置投去目光,但什麼都沒看到……那裡空空如也,沒有一道身影。

風吹過。

幾片落葉飄搖而下,孤零零的,有些蕭瑟。

“小姐?”

高天替李青穗準備了一件薄外套,正準備為其披上,注意到後者的反常。

他也向樹蔭位置投去了目光。

結果是一樣的。

什麼都沒有。

“小姐……怎麼了?”

高天溫和說道:“外面冷,東海的颱風這幾日要吹到長野了,把外套披上吧,以免著涼。”

“……嗯。”

李青穗點了點頭,披著外套,她忽然開口:“高叔。”

高天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來,困惑地看著小姐。

“沒什麼……”

李青穗攏了攏外套,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就是有些想姐姐了。”

高天怔了一秒,然後笑了。

他柔聲問道:“明天有空去清冢看看?”

李青穗小聲嗯了一下,只不過這一聲之後,她依舊是站在門口,怔怔出神,未曾挪步。

小姐沒走。

高天便也不走。

微風吹過,兩人就這麼在宗堂門前站了好些時候。

許久之後,等李青穗緩過神來。

高天方才開口。

他很有耐心地問道:“小姐,還有什麼事情嗎?”

“……還有一個人。”

李青穗有些悲傷地說道:“我也想他了,如果他沒死就好了。”

……

……

(PS:諸位,實在抱歉,這幾天生物鐘不太好,劇情也不好寫,需要花大量時間敲定細綱,所以更新沒辦法固定時間……但是每天都是三更,這一點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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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舊人依舊(第二更!)

顧慎離開李氏宗堂之後。

褚靈的聲音響起。

“這些年,都是青穗在照顧神祠山。”

顧慎怔了怔。

李青瓷死去之後,神祠山便再也沒了護道者……但這畢竟是李氏重地,交給外人打理總是不便,於是李青穗便常常自己親至,那漫山遍野的黑花只來得及清理一半,神女出現之後,這片地界總不至於出現源質逆流的反噬現象,所以花圃裡的那些小白花都被保護地很好。

“我的秘密,她也一直保守。”

褚靈道:“這幾年,青穗變化很大。”

“看出來了。”

顧慎欣慰道:“李氏家主,這四個字她當之無愧。”

當年李驅虎病重之時,曾囑託顧慎要好好照顧小丫頭,如今來看,他雖然失職,但最終的結果卻是好的。

……

……

今晚雪禁城的酒會很熱鬧。

因為合流之故,兩洲的關係前所未有親暱,不少大人物都到場了。

這種極高規格的酒會,管理非常嚴格,沒有請帖的通通不準入內。

可對如今的顧慎而言……這所謂的“管理”形同虛設。

他有【神隱斗篷】,在刻意隱藏精神的情況下,長野那些封號,沒人能覺察到自己的到來。

顧慎坐在酒會的角落,看著那些“名流貴人”互相攀談。

他將自己易容成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色,不至於被當成侍者,也不會被人留意。

這次前來,他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故友。

宮紫已經順利繼承了家主之位,宮家也在合流專案之中負責很重要的一大板塊,北洲冊立了新的公爵,但“鑄雪”和“鍛陽”兩個封號依舊堅挺。

宮紫與鍛陽大公來往親密。

早些年,宮家與鍛陽大公曾有一紙“婚約”,此事困擾了宮紫許多年,最終他藉著北上游歷的名義前去悔婚。

此事一波三折,好在最終結果是好的。

雙方子女彼此看不上眼,婚約和平解除……但兩家的關係卻沒有因此鬧僵。

因為女兒的任性,讓鍛陽大公一直心生愧疚,自覺虧欠宮家,於是這次合流,鍛陽大公親自出面,幫宮家牽線搭橋,解決了不少麻煩。

這次酒會很是重要,鍛陽大公親自來面見這個許久未見的宮家家主。

兩人談得十分開心。

另外一邊,穆青陽則是和一位頭頂魚缸的怪人正在親暱交談。

顧慎一眼就認出了費舍爾。

原因無他。

著實是費舍爾的形象實在太吸引人注意了。

費舍爾這六年來依舊困在“領域合一”這一步……並不是他不夠天才,而是封號這一步的確太難,越是天賦異稟的人,參悟出的領域就越強大,而“合一”就越困難。

不過【活魚】雖然卡在四階。

但並不是毫無寸進。

這場酒會臥虎藏龍,顧慎沒敢放出“熾火”,只能簡單估算……他感覺費舍爾很有可能已經抵達了“四階超境”的地步,雖然未能成功合一,但也算是完成了非常了不起的突破。

他聽說陸哲隊長已經晉升封號,小秋也完成了晉升。

如此一來。

北洲的確需要一位“四階超境”。

顧慎在冰海見到了仲原……這位二隊隊長的實力固然強悍,但距離“四階超境”還差一些,想來北洲在沒有“四階超境”的情況下,也不會讓陸哲和慕晚秋這麼輕易晉升。

沒猜錯的話。

現在北洲藏在牌桌下的“四階超境者”,就是費舍爾!

另外一邊,穆青陽的境界也大有提升。

這傢伙順利參悟出了第二道領域,下個階段就是“合一”了。

按天賦來算,穆青陽從來就不是最一流的那種天才,但他一定是最刻苦,最穩定的那種天才,認準了方向便絕不後退,遇到事情真能豁出性命。

這種人想成為封號,反而比那些一路順利晉升的天才要容易。

穆氏家主把穆家的未來,壓在穆青陽這個九寧區的非嫡系族人身上,其實是一個十分明智的選擇。

顧慎死前,敲定了負責合流計劃的兩個重要人選。

李青穗,穆青陽。

雖然長野“五大家”都是巨擘,但也有高低強弱之分。

顧白兩家不必多說,各自都是獨一檔的存在。

宮氏憑藉與鍛陽大公的聯誼將地位穩固。

剩下的最弱勢的就是李氏和穆氏。

因為兩位神座的意志,促成了合流,這兩個重要位置的人選,直接將李氏和穆氏盤活,可以說今晚酒會的主角,就是李青穗和穆青陽二人。

……

……

關於合流計劃的那些細節,顧慎沒去多聽。

他知道穆青陽找費舍爾是商議最新源能艇的聯合開發,花幟這邊已經掌握了相對完整的源能艇技術,這是一個耗資無數的巨大專案,地底研究所和花幟集團半個家底都壓在了上面,未來大洲開戰,想要對抗上城的雲船艦隊,就必須這麼做!

至於李青穗那邊,處理的事情就更多了。

今晚的酒會,對於那些“入會者”而言,是談合作,談未來。

可對顧慎而言。

就是看看故人。

看到這些當年的舊友,一個個活得都很好,顧慎打心底感到開心。

他還看到了白家魔女白露,這個當年總和自己作對的冤家,如今已經不再是那個囂張跋扈的模樣,穿了件無比素雅的裙子,和自己一樣坐在酒會的角落裡,安靜喝酒,並不找人交談。

白家如今有神座坐鎮,地位極其超然……而且強運爆發,這個時代,白氏一門便坐擁好幾位強大封號。

白袖,白沉,白小池。

有這三位在,白露的肩上幾乎沒有什麼負擔,家主和兄長的偏愛讓她可以為所欲為,但她卻偏偏沒了當年的心思。

絕大多數時間,白露都在宗堂裡安靜閱卷。

這幾年,她還跟著家主大人一起參與過調查組的外出行動,說是雪禁城太悶,想找找樂子。

這些事情,顧慎都知道。

倒不是他刻意去查了白露,而是沈離告訴自己的……小鐵人是白露為數不多,還會主動聯絡的人,這幾年來兩人的關係有些微妙。

用沈離的話來說,就是:“這瘋婆娘不知道發什麼癲,有事沒事總來找我。”

顧慎當初聞言,只是心領神會的一笑。

有些事情,沈離還未開竅。

“白姑娘,我是宿雪要塞駐守者杜紡,我想請你喝一杯。”

“白姑娘……”

白露雖然坐在角落裡,但還是有不少人會找她搭訕,絕大多數都是要塞軍官,隨著合流推進,北洲人愈發瞭解傳說中的長野五大家,“長野荊棘”的聲名也隨之遠播北洲,很多人都對這位白家大小姐很感興趣。

一部分原因是想攀高枝,另外一部分原因……北洲人就喜歡白露這種性格的女子。

越是帶刺的玫瑰,越能激發人心中的征服欲。

連續好幾個要塞駐守者都被拒絕之後,出現了一個很有“毅力”的傢伙,想要請白露共舞,但由於性格過於直接,表達出來的態度略顯強硬,這傢伙反手就被白露扇了兩個耳光,夾著尾巴灰溜溜逃離。

拋開那兩位兄長不談,白露自身也已經有四階的水準,第二領域正在參悟中。

她可是大審判長的關門弟子!

這實力……放到西北邊陲,高低也是一座中型要塞的駐守者,今晚這些搭訕的人,還真沒幾個有共舞的資本。

看到這一幕。

顧慎沒忍住笑了一聲。

只不過這一笑,吸引了白露的注意力,即便他收斂笑意,也被找了上來。

白露毫無避諱,就這麼坐在顧慎對面,她直勾勾盯著顧慎的眼睛……

有【鬼面紗】和【神隱斗篷】在。

顧慎坦然自若。

自己身上的超凡氣息,已經徹底收斂,這可是連白朮先生都感覺不到端倪的完美隱匿……白露不可能看出來自己的偽裝。

“這位女士,有何指教?”

被盯著看了十秒之後,顧慎緩緩放下酒杯。

“你是北洲的?”

白露語氣生疑。

“……是。”顧慎笑了笑,道:“北洲薪陽要塞,一個小人物,比不上那些駐守者。”

這種謊話他信手拈來。

今晚酒會規模很大,什麼人都有,他不相信有人會一個一個查。

“你不認識我?”白露挑眉。

顧慎笑著反問:“我應該認識麼?”

“可我覺得,我應該認識你!”

白露依舊是盯住顧慎的眼睛,她認真說道:“你的眼睛……很像是我的一位故人。”

“……”

顧慎沉默了,他不太相信女人的直覺這種東西.

果然,白露剛剛說完這句話,一位才被拒絕的北洲要塞駐守者就來了,一隻大手按在顧慎的肩頭,那位壯碩駐守者故作親暱地攬了攬顧慎,笑著開口調侃道。

“白姑娘,難道你喜歡這一掛的,風吹就倒?”

顧慎雖然改變了容貌,但身材卻很難變。

在冰海困了六年。

生機之火才滋補了不到一個月。

這具身子……用風吹即倒來形容,倒也合適。

“別這樣說你們的人。”

白露笑著開口,露出潔白牙齒,道:“你剛剛說,你是哪個要塞的駐守者?”

不知為何,她看到這個坐在角落裡的傢伙,心中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此刻把禍水東引,她心底輕快了許多。

顧慎輕嘆一聲。

果然,白露還是那個白露,白家魔女讀再多書,也都是一個瘋婆娘。

這一點,沈離沒有說錯。

“這模樣,能是要塞駐守者?”

壯漢拍著顧慎肩頭,生怕再用力,把眼前的細狗拍散了,他絲毫不掩蓋自己語氣中的戲謔,笑著問道:“小傢伙,你哪個要塞的……我怎麼看你不像北洲的!”

顧慎無奈抬起頭來,咧嘴笑道:“想知道答案的話……就跟我出來吧。”

他指了指酒會場外,做了個經典的北洲手勢。

單挑。

好幾位要塞駐守者鬨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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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序幕

這一幕小鬧劇,並沒有吸引太多人的關注。

李青穗,穆青陽,宮紫,都看見了……只不過他們太瞭解白露,知道這是白家魔女又在找“倒黴蛋”整蠱,於是搖了搖頭,便繼續剛剛的話題。

顧慎走出酒會,該見的故人,他也都見到了。

如今,已沒什麼遺憾。

本來就要離場……現在正好白露給了他一個理由。

他就近找了一座小巷,那位北洲壯碩軍官也跟著出來,好幾位年輕的駐守者都跟了出來。

“差不多就到這吧,待會捱揍不會被那女人看見的。”

壯碩軍官微笑開口:“你說你是北洲的……對於那些冒充的假貨,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

顧慎無話可說。

因為他真是冒充的。

顧慎笑了笑,決定還是再給一次機會:“諸位,不如就此別過?我們就當從沒見過。”

但對方搖了搖頭,並沒有這個想法。

“別啊,我還想領教一下閣下高招呢!”

壯漢軍官呵呵冷笑一聲。

他突然靠近,在極近距離,抬起一擊膝撞……對付顧慎這個體格,還如此使出凌厲的招式,這是根本就不想給顧慎反抗的機會。

長野人固然好鬥,善打。

可北洲才是真正的戰鬥民族,尤其是邊陲出生的傢伙,打起架來極其兇狠。

“砰。”

一聲悶響。

壯漢面容驟然扭曲,疼得嘶了一聲,整個人瞬間就軟倒在顧慎懷中。

他整個人大腦一片空白,疼得眼冒金星。

就在剛剛,顧慎和他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膝撞!

兩枚膝蓋撞在一起,顧慎的身子骨雖然看上去脆弱,但實際極其“堅硬”,這種對撞基本上就是降維打擊。

“你……”

沒給對方多說一句話的時間,顧慎一記手刀,送這壯碩如熊的北洲軍官進入夢鄉。

簡單的切磋,犯不著見血,打昏就行。

“還有誰想試試麼?”

顧慎微笑開口,那幾個跟過來的駐守者神情古怪,跟見了鬼似的。

剛剛顧慎出膝的動作太快。

他們甚至沒看清……

只是一照面,戰鬥就結束了,倒是真的。

“你……當真是北洲人?”

一位駐守者盯著顧慎,神情古怪道:“為什麼從來沒聽過你。”

“嗯……”

顧慎瞥了眼酒會出口。

自己剛剛引起的動靜不小,似乎有人快出來了,估計白露待會也會出來湊熱鬧。

他靈機一動,淡然道:“我當然不是什麼北洲軍官,我是長野本地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沈……”

顧慎說謊不帶眨眼,他伸手做了個抹去麵皮的動作,但其實是催動精神力,將【鬼面紗】的五官進行了篡改,以小鐵人的面容示人。

“記住我的名字,沈離!”

他冷笑道:“回去之後告訴那幫傢伙,以後誰敢接近白露,我沈離就打斷他的腿!”

說完這些,他飄然離去。

至於後面發生的事情……就不在顧慎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

……

顧慎離開酒會之後,漫無目的地在雪禁城內閒逛。

他去了顧氏宗堂,隔著很遠,看望瞭如今退休狀態的顧老爺子,那株大榕樹重新生出了繁茂的枝葉。

顧騎麟的身體狀況不錯。

從指揮所退下之後,老爺子的日常生活變得簡單了許多,時常和周維會長一同下棋博弈。

顧慎沒有放出精神刻意靠近,以免被這兩位老爺子發現異樣。

就只是很遠很遠地看一眼。

見故人,見故人。

見到了,心願便算是圓滿了。

古城深夜,月光靜謐,顧慎獨自沿著寧河行走,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放鬆,舒緩。

自己“死”後。

世界依舊在轉動,而且當年的那些朋友,都活得很好。

他看到這一幕,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褚靈陪著顧慎,一同看著寧河的夜景,她透過【監察系統】,不時向顧慎彙報酒會的現狀。

“那個被你撂倒的傢伙,竟然是費舍爾屬下的軍官。”

“看到傷口,費舍爾對你很感興趣……”

“所有人都被吸引過來了,白露也在其中,有人一字不差地報出你留下來的那番話。”

聽到這,顧慎忍不住笑了。

“然後呢?”

“白露憤而離席。”

褚靈認真道:“我看她最後的神情不像是生氣,穆青陽全程都在起鬨……嗯,這件事情沒有後續了,被打的傢伙還在昏迷,但費舍爾笑得最開心。”

這些人啊,一點都沒變。

顧慎意味深長道:“沈離又欠我一個人情……”

“啊?”

褚靈有些困惑,“不應該你是欠他人情嗎?”

在外面打了人,還冒名頂替。

怎麼看都是顧慎對不起小鐵人才對。

顧慎搖頭:“你不懂……總而言之,他以後會感謝我的。”

兩人就這麼沿著寧河一直走了下去。

許久之後,褚靈問道:“今夜之後,你準備去哪?”

該見的故人,都已經見了。

顧慎心中埋了六年的遺憾,今夜終於了卻。

他負手而立,站在河邊,看著平靜無波的河面,緩緩道:“今夜之後,我想……光明城的訊息,也該放出來了。”

日落的訊息,正在醞釀發酵。

很快就會傳遍五大洲。

“不錯,光明城這邊已經不再準備進行‘資訊堵截’……他們準備把‘日落’的訊息放出來了。”褚靈道:“要不了多久,全世界都會知道,光明神座年邁病重。”

“我準備去光明城。”

顧慎平靜道:“先前我沒熔鍊‘冥火’,就是擔心正式掌握火種,會被光明一眼看出身份……如今有【神隱斗篷】在,只要不動用權柄,我就是安全的。”

這一點,在陵園已經測試過了。

直面白朮先生,顧慎和小滿身上的火種氣息,沒有絲毫洩露。

“你要知道,這個訊息很可能是假的。”

褚靈提醒:“也許光明城就是為了尋找冥王。”

“我知道……”

顧慎蹲下身子,伸出一隻手,緩緩攪弄平靜的河水,看著這翻覆的波紋。

他一字一句道:“無需他們派人找,我自送上門去。”

……

……

“烏託兄,終於等到你了。”

西洲,南安普敦城港口。

一位坐在輪椅上的羸弱青年,微笑看著眼前走下貨輪的男人:“這些年在東洲過得如何?”

“姚公子,多虧有你。”

烏託看著輪椅上的青年,誠懇道:“這幾年在裁決所的潛伏任務,異常順利,從未有人懷疑。從苔原被救,到九寧執法,再到步入長野……一切都在計劃之中,若不是你喊我回來,興許我還能更進一步。”

“更進一步是很難了。”

輪椅上的青年咳嗽了一聲,忍不住笑了:“你已經坐上了裁決官的位置,再進一步……就是東洲那空懸快十年的‘大裁決官’之位。”

“也不是沒有可能。”

烏託微笑道:“既然顧慎和賙濟人都死了,這個位置可不能一直空懸著……再過兩年,興許就是今年,長野可能就要推舉新的大裁決官了。”

青年笑著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不管如何,你都不能繼續往下待了。”

“是……”

烏託面露遺憾,道:“一號暗線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您既然得到了賈唯先生的信賴,為何不勸阻神殿,不要涉險,非要遣人去查‘諫口群島’的案子……以我的瞭解,東瀨正藏很有可能是謊報信徒數量。那幾座破島,怎麼可能藏了八千信眾。”

“八千也好,三千也罷……如今行動失敗,都只是零。”

青年柔聲道:“既然元泱長老執意要去做,那便由他去做好了,只要你活著,帶著長野的情報回來了,那麼這些年的付出,就不算白費。”

“你還是那個性子,這種事情也能沉得住氣。”

烏託感慨道:“就是不知道……神殿還要你做影子做到什麼時候?那蘇葉都坐上聖子位置多少年了?”

姚公子抿唇笑了笑。

“好了,我先向元泱彙報長野裁決所的情報。”

烏託揉了揉眉心,就要起步。

“不必了。”

姚公子溫聲道:“這次的情報,彙報給我即可。”

“……嗯?”

烏託瞪大眼睛,立刻明白了這話的意思,他忍不住露出喜色,壓低聲音道:“因為一號暗線的事兒,元泱這老傢伙被處罰了?”

“不要亂言。”

姚公子搖頭,認真提醒道:“舉頭三尺有神明,這裡雖不是光明城,可也不要胡亂穢語,元泱長老被送去‘秘牢’了,他另有任務,原先由他掌管的諸多瑣事,接下來便由我來負責,所以你接下來也歸我了。”

“好傢伙,怪不得你不惱不怒呢。”

烏託咧嘴笑了笑,誠懇道:“原來是熬到頭了……恭喜你啊,姚謹。”

坐在輪椅上的青年,聽到自己的名字,一時有些恍惚。

他淡淡道:“沒什麼好恭喜的,光明在上,我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僅此而已。”

“這次諫口群島的失利不是偶然……我懷疑在東洲高層,也有一位蟄淺極深的‘影子’,或許對方手中也有聖書。”

姚謹抬起頭來,看著烏託。

“按理來說,不應該啊。”烏託皺眉道:“以我的層次,就算是顧騎麟,我也見過好幾面……我印象中沒這種人物。”

“被你發現了,就不叫影子了。”

姚謹微微一笑道:“不過沒關係,只要是影子,就有被光明照到的那一天。第三裁決官出逃,這種事情,東洲不會姑息,如果諫口群島的‘影子’足夠有魄力,他會追到光明城來的。”

“追到光明城,瘋了吧?”

烏託簡直像是在聽笑話,有神座大人庇護,這裡是一座完美的神域。

東洲的暗子怎麼敢到光明城?

“如果沒有‘意外’,自然是不敢的。”

姚謹再次開口。

烏託整個人都怔住,他神情古怪瞥了眼輪椅上的青年,就在剛剛,自己的精神海毫無預兆地被推送了一副影像。

這些年,自己坐上裁決官位置,可是靠得實打實的實力!

心湖被破,竟然連防備都沒有!

這輪椅上的病秧子,精神力已強大到了這種程度嗎?

看完這副影像後。

烏託神情大受震撼……西洲……日落……

“本來也不是什麼秘密,只是你這幾天忙著逃命,所以沒接收到‘光明之夢’而已。”

姚謹垂眸說道:“接下來這段時間,我要你配合我演一齣戲……所謂的‘西洲日落’,只是序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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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西渡(一)

今夜很短暫。

顧慎沿著寧河一直走啊走啊,他覺得自己沒走多久,天便亮了。

曙光落在寧河河面,照出萬千金色鱗片。

日出時分,西洲日落的訊息在深水區傳開,神座的力量固然強大,可它遮不住這世人的眼,只要有一個人知道,就意味著會有千萬人知道……光明教會最終放出了這個訊息,而且比顧慎預想中更加果斷,更加決絕。

“光明神座身體抱恙,突發重病,西洲沿岸所有港口城市解除停泊限制。”

“神殿放出請帖,邀請天下英傑盡入西洲,但凡入城者,皆有機會嘗試熔鍊‘光明火種’。”

這兩條訊息,幾乎引爆了整個五洲深水區。

每一位超凡者都處於極度的震撼之中。

七神火種,對於普通人而言,是一輩子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想看上一眼都難。

這也是為什麼,雪禁城每一年的“新人戰”都有無數人報名。

那一縷“火種之夢”,便意味著普通人可以掌握的最大的機緣,造化。

如今光明城直接放出了“廣邀群雄”的拜帖。

這做法很瘋狂。

一方面。

光明城直接放出了“神座病重”的訊息,在當前局勢之下,光明神座病重,可不是好事。

另外一方面。

這條訊息一出,五洲無數超凡者都會湧入光明城。

不管是真是假,去看看總是沒成本的。

火種的熔鍊必定需要甄選,也少不了比拼試煉……但看熱鬧是免費的,天底下哪裡還有比這更大的熱鬧?

他們既想看光明神座死。

也想看下一任的光明火種是誰。

顧慎站在河畔,忍不住感慨道:“我想到過,光明城會放出這訊息……可我沒想過,光明城會邀請天下人來‘熔鍊火種’。”

“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褚靈的聲音十分冷靜:“想要熔鍊火種,絕非易事,必定有條條框框,無數限制。以我來看,進入光明城容易,想見到光明火種可就難了,千萬人裡,也未必有一人能夠遂願。如果真吸引了天下人前來圍觀,光明教會還可以趁機栽培一群信眾。”

“不管結局如何,他們倒是真有魄力。”

顧慎微笑道:“放著聖子,神女不用……非要面對天下招募,他們就沒想過,萬一出現一位足夠強大的傢伙來攪局呢?”

源之塔掌握“酒之火種”,可源之塔根本就不給外洲人機會。

清朧死死把這枚酒之火種握在手中!

就連麾下最受重視的神使,都沒機會嘗試“熔鍊”!

褚靈沉思片刻,問道:“你有沒有覺得,這訊息……其實是針對你的?”

“針對我……”

顧慎笑道:“何出此言?”

“這個推論沒有資料支撐,但我冥冥之中總感覺不對。”

褚靈語氣凝重地說道:“光明火種的傳承應該是無比隱秘的,如今如此張揚,廣而告之,實在與西洲行事風格不符,他們這麼一宣傳,光明城必定會‘亂’起來,要不了多久,就會有大量超凡者湧入西洲,其他幾大勢力,即便不參與,也會攪局,再不濟也一定要去看看熱鬧。”

“你的意思是,光明城刻意放出這個訊息,是希望‘冥王’或者‘冥王傳人’藉此機會入城……”

顧慎眯起雙眼。

“不錯。”

褚靈道:“單單‘日落’的訊息,很可能還沒法吸引冥王,所以再加上一部分籌碼。”

“什麼時候你也開始憑藉‘直覺’推測了?”

顧慎調侃了一句,正色道:“不過……我覺得你說得沒錯,這的確是他們能做出來的事情。”

褚靈問:“所以你還是要去?”

“所以為什麼不去,人越多,光明城越亂,對我而言越是安全。”

顧慎輕笑道:“有熱鬧不看王八蛋,這一次……我不僅僅要自己去,還要帶人去。”

……

……

雪禁城外,一座偏僻小山。

“為什麼要約在這裡,我好歹也是堂堂正正的監獄所第四審判官。”

沈離坐在山上涼亭內歇息,困惑道:“在此地見面,鬼鬼祟祟,像是見不得人。”

“我怕你進長野就出不來了。”

顧慎微笑開口,道:“鸚集人呢,怎麼還沒到?”

“這些日子,他在陪南槿師姐……不過算算時候,也該到了。”

小鐵人嘀咕了一句。

陸南槿輩分很大,是顧慎的師姐,所以沈離也習慣性叫上一聲師姐,顯得不那麼生分。

白朮先生熔爐鬥戰火種之後,三所體系內的內鬥便徹底終結,大家都是自己人,即便遇到不同體系的,叫一聲師兄師姐也是正常。

“東瀨家的案子,我已經辦妥了。”

沈離認真說道:“這幾日,諫口群島那邊一片風平浪靜,果然如你所言……光明城徹底放棄了【蛇神教眾】的信仰轉化。”

“對外都已經放出處決的訊息了,如果再來‘偷竊信仰’,就說明這次調查組裡還有內鬼。”

顧慎笑了笑,他隨口問道:“東瀨井和東瀨隆昌是怎麼處理的?”

“按照律法,東瀨隆昌應該被送去【雪籠】囚禁服役。”

沈離緩緩道:“雖然此事皆因東瀨正藏而起,但他知情不報,此乃大罪……東瀨家已經解散,有罪之人被盡數處罰,東瀨井在此事之外,按你的吩咐,不予處置。”

“嗯……”

顧慎點頭。

“不過此事被不少高層關注,夫人也過問了此事,她似乎準備把東瀨隆昌從【雪籠】之中提出。”

沈離低聲開口:“這訊息是宋慈對我說的,夫人早就看中‘東瀨家’了……瀛海區如今的三大家,由神谷獨佔鰲首,前些年夫人便在尋找一枚足以制衡神谷的棋子。”

顧慎挑了挑眉,道:“夫人找的是‘東瀨家’,恐怕不是吧?”

“是黑崎組。”

沈離輕聲道:“夫人暗中派遣了好些人,指點東瀨隆昌和東瀨井,否則憑這位私生子的力量,怎麼可能收攏江灘一帶,瀛海區的地底超凡勢力,積少成多,不容小覷。黑崎組收入麾下,便正好可以與神谷家族交相輝映。”

黑與白,光與暗。

一如當年的大都。

“原來如此,我說‘黑崎組’怎麼和誠心會這麼相似……”

顧慎笑了笑:“倒是沒想到,我這次打掉了夫人安排的棋子。”

“宋慈說,夫人其實並不在意‘東瀨隆昌’這種人的死活,打掉也就打掉了,畢竟自始至終,東瀨隆昌都不知道他的‘黑崎組’其實是大都擺佈之後的產物。”

沈離微笑道:“只是【雪籠】中的犯人,都是窮兇惡極的死罪,她願意給東瀨隆昌一個更正的機會,既然東瀨家已經除名,不如來到花幟底下做事,如果表現優異,一年到頭,還是有機會見見兒子的。如果你覺得不妥,我讓宋慈跟夫人去說。”

這的確是夫人的行事風格。

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東瀨隆昌的確是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

顧慎搖頭,道:“這個處理沒問題,不必麻煩夫人了。”

說罷。

一道雪白虹光從天頂落下,宋慈瞬間出現在涼亭之中,他大馬金刀坐下,擠眉弄眼笑道:“抱歉,來晚了兩分鐘,我怎麼遠遠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顧慎笑道:“約會結束了?”

“……”

宋慈老臉微紅,連忙壓掌:“低調,低調。”

這幾日難得清閒。

他壯著膽子去找陸南槿。

從大都離別,已過了六年。

六年來,宋慈沒對外傳一個訊息……這中間南槿回長野辦事的時候,還去陵園看望過他,只不過因為白朮先生要求的“入定”,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機會,還就此錯過。

宋慈做好了被回絕不見的準備。

但萬萬沒想到,一直閉關靜修的南槿,竟然為了自己提前出關。

小鐵人冷嘲熱諷:“約會,人家搭理他就不錯了。”

宋慈破天荒沒反駁,只是憨憨一笑,當做預設。

“???”

看到這反應,沈離覺得不對勁了。

越是反應激烈,越說明被戳中心窩,越是表情平靜,越說明不在乎……

這傢伙,不會吧……

顧慎則是會心一笑。

宋慈和陸南槿,這兩人的關係,明眼人都看出來了。

顧慎早就知道……這兩人彼此看重,彼此在乎,只是因為當年獅子巷血案的原故,兩人註定會多出很多糾纏,或許在陸承昭雪沉怨之前,師姐都不會去想自己的人生之事。

至於宋慈,其實也一樣。

在他心中,花幟和夫人的重量,比他的命都大。

他去清冢陵園修行,也是為了報答當年夫人的恩情,只有他變得更強,花幟才能擁有更堅固的後盾!

看著小鐵人神情變得無比複雜,顧慎不太忍心,他伸手拍了拍肩頭,安慰道:“別擔心,宋慈有的,你以後也會有的。”

“我有什麼?你在說什麼?!”

沈離一頭霧水,心底莫名的恐慌。

“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顧慎一本正經地說道:“有位深情款款的姑娘,早就在雪禁城等你回家……”

或許,還挎著皮鞭,顧慎心想。

沈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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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西渡(二)

“好了,言歸正傳……光明城的訊息,你們都知道了吧?”

顧慎指尖輕輕在涼亭石桌上敲了一下。

“當然,這麼大的事情!”

沈離正色道:“現在整個五洲,應該沒人不知道吧?”

宋慈揉了揉眉心,苦惱道:“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這個訊息我應該知道地比你們要更早。”

“哦?”小鐵人來了興趣。

“就在昨夜……‘光明之夢’在我的夢境中模糊降臨了。”

宋慈緩緩道:“之所以說‘模糊’,是因為我在清冢陵園靜修了五年,白朮先生幫我把心境錘鍊地無比紮實,放在之前,光明之夢隔三差五就會降臨,我根本就沒法抗拒。”

“……”

顧慎一陣默然。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宋慈是光明神座的【使徒】,理所應當受到光明之夢的感召,與當年費舍爾的情況還不太一樣。

費舍爾當年被聖裁者所擾,找到女皇陛下,驅逐了光明之夢。

但那個時候。

他只是被看中,並沒有接受光明教會的神賜。

但現在……宋慈屬於是拿了人家實實在在的便宜,這種情況光明教會贈予“夢境”進行感召,是情理之中。

天底下也挑不出第二個人,能像宋慈這樣躲在清冢陵園逃避夢境。

“光明城在選‘新神’。”

顧慎微笑道:“我準備去一趟。”

“你準備去?!”

沈離直接站了起來,眼神驚恐。

顧慎,可是冥王!

宋慈不太理解小鐵人為何如此震驚,他笑著擺了擺手,道:“淡定,淡定……去一趟光明城而已,至於這麼驚訝嗎?”

“唉……你不懂。”

小鐵人有苦說不出,重新坐了下來。

“放心,為了保險起見,你不必跟我一起。”

顧慎對沈離笑道:“這些日子你就留在長野……今日喊你,是想知道長野高層對於此事,有什麼安排。”

“今早大審判長給我發訊息了。”

沈離沉聲道:“長野準備派人西渡,只不過與‘光明火種’無關,烏托出逃這件事情不能容忍……他們想要抓烏託回來。”

“抓烏託?”

宋慈挑眉道:“這件事情可不簡單啊,光明城是西洲地盤。”

一號暗線暴露,西洲犧牲了所有暗子。

可唯獨保全了烏託。

“是啊……”

沈離頭疼道:“如今長野內,一對一能打得過烏託的,本就極少,想在西洲環境下抓人……更是困難重重。而且出於律法考慮,封號級別的超凡不可輕易跨洲,這場抓捕行動根本沒法開展。”

“很好。”

顧慎頷首:“你回去之後告訴山先生,這件事情有人會做,無需長野操心。”

沈離一怔。

“你要去光明城抓烏託?”

“我的確要去光明城……但是要做的事情不止這一件。”

顧慎微笑道:“不論如何,如果能抓住烏託這個蟄淺在裁決所多年的叛徒,或許能夠揭開光明城在東洲佈下的諜網。洪溪陳林只是兩枚小的棄子,能挖出的資訊有限,東瀨事件之後,我對烏託背後的‘棋手’很感興趣。”

“我該怎麼對山先生說?”

沈離很是苦惱。

“很簡單,你就說‘宋慈’前去抓人好了。”顧慎想都沒想,替小鐵人編出了一個藉口。

宋慈:“???”

“妙啊!”

沈離喜笑顏開。

“我特麼……”宋慈一臉懵:“等等,你把我喊到這來難道是?”

“你也要去光明城。”

顧慎平靜開口,道:“把你喊到這,就是要你開工……不然你以為呢?”

“我千辛萬苦在陵園修行,就是為了躲開光明神座。”

宋慈恨得牙癢癢,“現在你要我去光明城?”

“你那麼討厭光明神座,現在他快死了,你難道不想去看一眼麼?”

顧慎淡淡問道:“況且,如今天下豪傑齊至西洲,都為追逐那一枚‘光明火種’,試問還有誰比你的把握更大?”

宋慈頓時恍悟。

火種熔鍊,是有明顯優先順序的。

他是光明神座麾下的【使徒】,與火種無比契合,單從這一點上來說,他的繼承順位極高!

西洲的確抗拒封號實力以上的外來者入城。

但宋慈是外來者麼?

顯然不是!

他未入清冢陵園之前,聖裁者不止一次想請他西渡入城!

這一次他來了,不僅僅不是外來者,而且還會被列為貴賓,好生招待!

“這特娘……好算計啊。”

宋慈感慨道:“別的不說,這場熱鬧我的確想看。我想看看光明神座到底是怎麼個死法。”

“……這種話,等到了西洲,就不要再說了。”

沈離聽著都害怕,連忙提醒道:“小心被聖裁者打出來。”

“這次西渡,我會和你一起前去。”

顧慎對宋慈道:“出於某種特殊原因,我不會顯露真身……我需要你把我帶入光明城,並且給我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小問題,灑灑水啦。”

宋慈一如既往地粗獷,只不過這次有些好奇:“小顧,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和光明城的關係不太對?”

“嗯?”

顧慎含笑望著宋慈,這傢伙難道猜出什麼了嗎?

“總覺得怪怪的。”

宋慈摸著下巴,道:“你和光明城似乎關係很差……他們是哪裡得罪過你嗎?”

“……”

顧慎沉默了數秒,冥河他殺了孟驍,桑島他差點被賈唯殺掉……這些事情,他都沒和宋慈說。

原因很簡單。

宋慈是一個真真正正可以為兄弟兩肋插刀的人。

他這種人一旦憤怒,便再也拽不回來。

與其讓宋慈知曉自己和光明城之間的恩怨,不如自己一個人處理,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別想太多,我只是想湊熱鬧。”

顧慎淡淡道:“你想看光明神座是怎麼死的,我也想。”

“倒也是,這個熱鬧,全天下都想看。”

宋慈笑了,絲毫沒有懷疑:“不過我原先以為……你是想去試試能不能熔鍊火種的呢。”

可惜我已是冥王之身,否則我倒還真想試試。

顧慎輕笑道:“熔鍊火種,豈是易事,光明城釋出公告,吸引豪傑入城,此後迎接諸豪的恐怕便是層層門檻,無數限制,最終能接觸到火種的,也許就那麼三五人?興許這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騙局呢?”

宋慈搖了搖頭,難得一本正經地開口:“你和那些蠅營狗苟豈能混為一談?若你想試,定沒問題的。”

這些年,他之所以如此抗拒光明火種,便是因為接近真相。

身為【使徒】,宋慈能感受到信物傳來的力量,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偉大”。

聖裁者遍佈五洲,強行拉人入夢。

光明教會行事遠不如表面看上去坦蕩。

這種風格,他不喜歡。

但若有一日,能教這天頂太陽更換新光,他願意重新接納新的“光明”。

“說得好,但很可惜……我對光明火種沒興趣。”

顧慎笑道:“好了,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就動身吧。”

三人在涼亭之處分別。

臨走之前,顧慎不忘輕拍沈離肩頭,叮囑道:“入雪禁城後,儘量走無人小巷。”

小鐵人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

……

此次西渡,不宜大張旗鼓。

宋慈離開清冢陵園之後,仍然可以透過“光明之夢”與西洲搭線聯絡。

宋慈一旦主動聯絡西洲,必定有聖裁者立馬現身,千請萬求送他西渡。

但顧慎沒有讓他現在就主動暴露。

一個原因,是他不想這一路和聖裁者同行。

另外一個原因。

他想從長野開始,查查“烏託”離開的路線。

在東瀨家族舊案爆發之前,烏託便以執行任務為由,離開長野,此後失去了聯絡,音訊全無。

褚靈調查的結果是,烏託在東洲乘船,一共耗時兩天一夜,最終抵達西洲南安普頓城。

顧慎和宋慈坐上了同樣班次的輪船,但並沒有什麼收穫。

【側寫】在這種場合沒法動用,因為時隔數天,這艘大船上有太多人的精神氣息混雜在一起,無法辨認……烏託大機率是猜到了東洲會有人從這個線索上進行追查,所以他一定還對自己的“氣息”進行了處理。

這條線索無效,但沒關係。

登陸南安普敦城後,顧慎和宋慈稍作休息,便繼續趕路。

由於“火種請帖”的緣故,有許多超凡者都來到了這座著名的港口城市,只不過這裡和南洲不同,極度有秩序,四處都可以見到有光明教會的【神殿成員】,既是傳道,又是在進行威懾,所以幾乎沒有超凡者敢在這裡造次……

這一路上,顧慎宋慈看到了許多虔誠的信徒,身上只是纏繞著簡單的白布,一步一叩首,額頭和掌心都是血痕和老繭。

光明教會主張的教義是,磨礪肉身,洗滌靈魂。

光明之下,定有黑暗。

人人生來便揹負罪惡,但沒關係,只要肯用心苦修,那麼光明在上,無所不知的神座,定會給予每一位信徒,無限的寬恕和賜福。

這些苦修者,就這麼一步一叩,去光明城朝聖。

每年光明城都會有“神賜”的名額。

越是艱苦,內心越是純淨,便越有機會留在光明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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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西渡(三)

“姚謹,這就是你的安排?”

光明城位於西洲最西,沿岸就是西海。

烏託赤裸上身,戴著墨鏡,在太陽傘下乘涼,海風陣陣,他有些幽怨地開口:“我已經在西海岸躺了好幾天了,明明什麼事兒都沒啊,你所謂的安排,不會就是給我放假吧?”

“彆著急,再多躺躺。”

懸浮在沙灘椅旁邊的電子眼,滴溜溜轉動,內裡傳來一道平靜溫和的聲音。

“放假難道不好嗎?你在東洲裁決所辛苦多年,榮歸故里,總要休息一段時間……此地偏僻,無人打攪,這些日子你就好好放鬆放鬆。”

“話雖如此……”

烏託長嘆一聲,道:“可我總該做些什麼吧?”

“嘟。”

“嘟。”

未等他話落,那邊的通訊已經結束通話。

……

……

姚謹坐在輪椅上,緩緩推行,他的背後沒有人。

地底廊道很長,很潮溼,通訊器結束通話之後,連最後的一縷光亮也都消失了,這裡就是光明城的“秘牢”,讓西洲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地方。

秘牢的存在和東洲的雪籠十分相似。

光明教會歷年來會處決許多罪人,在赤忱的教義之下,有無數人情願獻出生命,但也有人選擇……背叛光明。

罪無可赦之人,當然要死。

但仍有一些人,在死之前,需要榨乾全部的價值。

這些人,就會被押入秘牢。

雖然這裡是光明城,但很諷刺的一點……秘牢中是沒有絲毫光明可言的。

被關押在這裡的超凡者,也基本沒有了再見光明的機會。

“滴答……滴答……”

姚謹獨自一人,緩緩行走在這悠長廊道之中,他沒有去看兩側的秘銀籠牢。

如果換做其他人路過。

此刻秘牢之中,已是怒吼滔天,恨不得將過路人生撕活剝。

但姚謹……卻是例外。

因為這一整條廊道的罪人,都是被他抓回,親手拷打審問的!

如果有一束火光照耀此地,便會發現,那些罪犯一個個蜷縮在角落,他們習慣了秘牢的黑暗,可依舊不敢直視那個看似羸弱病危的年輕人。

姚謹神色平靜,就這麼越過長長的廊道,秘牢按照罪犯等級不同,分為不同的地區。

越往深,關押者等級越高。

他一路深入,來到最底層。

“元泱長老,別來無恙……這幾日在‘秘牢’待得可還習慣?”

最底層很黑,因為這裡的籠牢有好幾層,最外層甚至還鍍了黑銀。

姚謹調轉身子,面朝其中一間籠牢,柔聲開口:“我特地叮囑,讓人善待你,一日三餐,不要落下。”

他輕輕叩指。

合金籠牢的外層緩緩開啟,露出了一道頗為狼狽的身影。

元泱上身衣衫破碎,早已沒了先前超然出塵的氣質,渾身都是傷痕,白鬚白髮更是被鮮血染紅,這副景象看上去頗為狼狽,就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微弱。

“姚謹你……押我入牢之前,不是這麼說的。”

元泱聲音顫抖:“我所犯之罪,何至於此?你如此待我……若被大長老知曉,可知是什麼後果?”

“一號暗線是神殿花費二十餘年心血,才構搭而成。”

姚謹神色平靜,緩緩說道:“一共一十四人,每一人都安插在東洲重要崗位,關鍵時刻,皆可發揮重要作用,這條暗線之中,甚至還有一位長野裁決官成功入套……因為你的‘一意孤行’,導致暗線被拔,此罪換做他人,已是即刻梟首。”

“???”

元泱語氣之中滿是震驚:“我乃神殿二長老,你敢如此對我?!”

“抱歉,這裡是‘秘牢’。”

姚謹語氣裡沒有絲毫波動,他看著被鐵鏈束縛的二長老,平靜說道:“在這裡,你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罪人。況且,你不是還沒死麼?”

“不……當初你們不是這麼說的!”

二長老忽然向前突進,他雙手用力攥在籠牢鐵桿之上,聲音憤怒:“我要見賈唯!我要見賈唯!”

滋啦!

雷系封印物的力量驟然降臨。

這漆黑的秘牢之中被短暫的驟光所照耀,露出一張猙獰的面孔。

“啊……”

二長老跌坐在地,披頭散髮,他的雙手散發出陣陣焦煙。

“賈唯大人不會來的。”

姚謹輕嘆一聲:“您似乎並不知道,自從賈唯大人封號【壁壘】之後,這秘牢便全權交由我來掌控,大人他只需坐鎮日落山下,盡到【紅湖駐守者】的義務即可。”

“怎麼可能……”

元泱喃喃道:“賈唯是【聖裁長】,這區區秘牢……”

“賈唯大人揹負的壓力太多了,總要有人替他負擔一二。”

姚謹溫聲笑道:“況且……這光明城中,遍地都是影子,就連蘇葉大人都能成為聖子,我執掌這區區秘牢,似乎並不是什麼令人驚訝的事情吧?”

“蘇葉,對……蘇葉!”

元泱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要見蘇葉!”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輪椅青年。

“……”

漫長的沉默之後,姚謹輕嘆一聲,道:“元大人,看來您還是不明白情況,您現在……誰也見不了。”

元泱怔怔呆住。

姚謹誠懇道:“賈唯,蘇葉,大長老,您都見不到。在這個地方,您能見到的人,就只有我。”

“我知道了……”

不多時,元泱冷靜下來。

他聲音嘶啞開口:“你是厭倦了‘影子’的生活,所以想在神殿之中擁有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對麼?我可以滿足你……你放我上去,第二日我就給你安排新的身份,你可以站在光明下,你可以擁有自己的名字,被千萬人所看見,所擁戴,就像蘇葉一樣。”

“……”

姚謹不語,秘牢的氣氛便凝固地讓人窒息。

元泱感到有些絕望:“你到底想要什麼?只要你說出來……我一定可以滿足你。”

姚謹有些悲哀地注視著元泱。

最後他揮手關上了秘牢的外壁,元泱再度衝上前,但這一次雷光甚至沒有衝出籠牢,電擊入骨的聲音和慘叫聲音都被隔絕。

姚謹坐在輪椅上,他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緩緩來到了不遠處的另外一間“籠牢”。

他做了與先前一樣的事情。

開啟籠牢外壁,露出內裡的景象。

這間秘牢之中關著一個女人。

陰暗潮溼的籠牢,本來不該有一點點光亮,但是在這女人的四周,卻是有星星點點的螢火繚繞,這般驚豔眼球的景象,反倒映襯地此地不像是籠牢,而像是一片聖地。

“神女大人,別來無恙。”

姚謹頷首揖禮,誠懇道:“姚謹不方便起身行禮,還請見諒。”

黑暗中的女子盤膝而坐。

誰也不會想到,傳說中的光明神女,會被關押在“秘牢”之中。

自從與林氏悔婚,孟西洲的訊息,便不怎麼出現了……世人最後能知曉的訊息,就是當年的光明城大騎士賈唯率人親自去中央城將神女帶回西洲。

自此之後,神女再無音訊。

“神眷”這種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這些年。

光明城從未公佈剝奪孟西洲的“神女”之名,這一點讓許多人都感到不解。

如果光明神座不再眷顧孟氏,那麼大可重新更換神眷物件。

有人說。

光明神座是病重衰老,所以由光明神女親自侍奉。

就像是北洲的紫雨軍團長駐守閣樓。

光明神女這幾年守在神座榻前,無暇離開,自然不會有訊息傳出……這也可以解釋為何“神女”之名依舊存在。

因為神眷,並未離開。

但偏偏現實比傳聞要更加魔幻。

光明神座的確傳出了病重垂危的訊息,但神女並不是在侍奉,而是被“幽禁”。

孟西洲緩緩睜眼。

她看著姚謹,一字一句道:“你們是在演戲。”

“……”

姚謹也看著孟西洲。

他笑著開口,直接承認:“是。”

把元泱打入秘牢,就是讓元泱來演戲的……二長老真正的任務,是藉著這次下牢,接近神女,並且取得神女的信任。

所以剛剛的那一出,其實也是計劃中的一部分。

姚謹的回答,讓孟西洲有些詫異。

“只不過……演戲的只有他。”

姚謹感慨問道:“他剛剛的表演是不是還挺逼真的?按照原先的計劃,元泱被困秘牢,全力破壞之下,黑銀壁面出現了一絲裂紋,他正好可以與你取得聯絡……若干年前,元泱對孟家有知遇之恩,對你亦有授業之情,你可以厭惡神殿任何一人,可唯獨不能厭惡他。”

孟西洲聽完之後深深無言,她很失望地看著黑銀牆壁那一邊的秘牢。

“但很可惜,我並沒有陪他演下去的想法……”

姚謹輕嘆一聲,解釋道:“這裡是‘秘牢’,大長老,賈唯先生,對我有絕對的信任。既然元泱主動要求‘戴罪立功’,那麼在他任務成功之前,決定是否讓他離開秘牢的人,只有一個。”

“那就是我。”

這些話,姚謹沒有絲毫避諱的意思。

正如先前他放出了和元泱的對話。

現在,他和神女的對話,也可以被隔壁的籠牢所聽見。

不過黑銀外壁加固之下,元泱究竟是什麼反應……就無人知曉了。

“何必對我說這些?”

孟西洲的反應很平淡,“我不在乎你們的計劃是什麼樣子的。”

“不,你在乎的。”

姚謹認真道:“孟姑娘,你是一個聰明人,元泱入獄,便意味著神殿的人手已經不足,他們把很多事情都交給‘影子’處置。”

“如今我手裡所握著的,不再只是這座秘牢。”

他娓娓道來:“你可以不在乎很多事情,但有些東西你一定很在乎,我知道那是什麼。”

“……”

孟西洲蹙起好看的眉頭。

“這些年,我來了很多次,所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姚謹柔聲相勸,道:“只要交代剩下的【聖書】所在,你立刻就可以離開秘牢。這幾年孟家落魄,你神女之名也飽受質疑,如今神座大人已經開始為‘火種’重新擇主,你何必要在這件小事上執迷不悟,死死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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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陸獅(第一更)

“我若不願,你當如何?”

秘牢中的女子聲音清冷。

“您貴為神女,我不能如何……只是這世上難道就沒有您掛牽的人麼?”

姚謹笑了笑,道:“神座大人在挑選‘火種繼承者’,這幾日西洲迎來了許多客人。聽說東洲那邊,顧家也派出了一支使團。”

顧家二字出口。

孟西洲神色微微有所變化。

靜坐多年的神女,眉宇之間縈繞了一縷煞意。

“姚謹,這是你我之間的事情……不要牽扯無辜。”

“這叫什麼話?”

姚謹低眉笑道:“我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姚某人微言輕,沒資格與顧家那位少主對弈,更匡論將他牽扯入局,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我能掌控的……您已經好些年沒和他聯絡了吧?”

被困鎖秘牢之後。

外界流言紛紛,無人知曉真相。

但顧南風一定知道……孟西洲不可能如外界傳言那邊,一直在侍奉神座,音訊全無,必定是被關了禁閉!

“好了,就不打擾您了。”

姚謹溫和說道:“關於【聖書】的事情,不著急,您再慢慢想想。”

……

……

從黑暗廊道一路離開。

姚謹的精神重新與【深海】連結,他開始翻閱檔案。

西洲許可權有限。

瀛海區的東瀨案卷,神殿只能調取一部分。

這種涉及到一洲機密的案卷,往往都會被高層隱蔽……外界想知道真相,只能看官方的“通報”。

但聰明人都知道。

通報這種東西,只有一半是真的,想洞悉答案,就需要深入本質。

“東瀨正藏被處決的當日,元汀島談判剛剛完成。”

“東洲艦隊正在返回長野的路途之中……”

姚謹若有所思。

這隻艦隊的領袖正是顧南風,元汀島的海岸線封鎖已經接觸,關於冰海發生的真相,眾人還不知曉……但這個時候的真相,已經不重要了。

光明城和源之塔派遣而出的三十五艘雲船,大機率是一艘也不會回來了。

中央城長野的聯合艦隊,給出的回覆是,冰海突發惡劣氣候,導致艦隊迷失,他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這個說話很荒唐。

但無論多麼荒唐,光明城也只能接受……因為他們連一丁點風聲和影像都沒收到,西洲艦隊的領袖殷灼,目前還沒有訊息。

這些並不是姚謹所在乎的,他在乎的是這份密報上的時間。

東瀨正藏的死亡時間只會比官方通報地更早,不會比這更晚,而這個時候顧南風還在指揮艦隊。

姚謹猜測,【蛇神信仰】的案卷,東洲有一位棋手暗中佈局。

在他心中,最符合條件的人就是顧南風。

可是時間上不吻合。

“難道……真是和我一樣的‘影子’,從未出現在世人視野之中?”

推著輪椅駛出秘牢,姚謹眯起雙眼,外面世界的猛烈陽光落在他的身上,照得身子骨暖洋洋的,他的面色很蒼白,和光明教會的教袍一樣白,微風吹過,姚謹幽幽吐出一口氣。

兩位聖裁者連忙迎上。

“姚謹大人,諸洲使團都已前來,大長老吩咐我們要盡地主之誼……有些人需要您親自去見。”

這件事情。

本來是元泱負責。

只不過元泱已經被打入秘牢了……便正好由姚謹代勞。

姚謹神情平靜地望向天頂的太陽,眼神之中有些恍惚。

在這太陽底下,還有多少如自己一般的影子,無法得見光明?

光明教會栽培了數之不清的獻命者,暗子,影子。

這些人的生命絕大多數都很短暫,而且悲哀。

能活著站在陽光下的,便是萬裡挑一的幸運兒。

“你剛剛說,諸洲使團都來了,那麼東洲呢,顧南風來了麼?”姚謹回過神來,低聲開口。

“東洲的各區都有使團。”

一位聖裁者猶豫了一下,道:“長野那邊……倒是派人來了,但顧家沒有來人。”

“呵……”

姚謹淡淡冷笑了一聲。

西洲日落,這麼大的事情,顧家會不派人?

不管別人信不信,他是不會相信的。

礙於五洲明文規定,封號以上的超凡者跨洲走動,需要提前向議會提出申請,必須透過了審批才能夠正式行動,否則在跨洲任務中所造成的後果,將由歸屬地全權負責。

顧南風不現身,無非就是不想公然對抗律法。

“大人,有一件事,需要向你稟告。”

另外一位聖裁者低聲說道:“很多年前,神座大人曾在外洲欽定過一位【使徒】……”

這位聖裁者剛剛開口。

姚謹便皺起眉頭說道:“大都的宋慈?”

這件事情,如今在神殿裡已經不算什麼秘密,當年顧南風在孟西洲的幫助下,混入光明城,親自見了光明神座,要到了一枚使徒信物。

當年神殿很不理解。

但是後來宋慈在大都一戰徹底出名!

對於神殿而言,宋慈這種頂級【不死者】,願意接下光明信物,其實是極好的一個訊息。

於是他們派出聖裁者,邀請宋慈西渡。

這一請,就是好多年。

姚謹記得很清楚,七八年前他還只是秘牢看守者的時候,聽到了聖裁者對神殿的彙報……好幾位大都區的信徒都被宋慈打了一頓,在光明城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接了信物,不回西洲也就罷了。

毆打信徒,這是根本就不尊重光明教會!

“宋慈……他怎麼了?”

姚謹揉了揉眉心,道:“如果我沒記錯,這傢伙不是躲到清冢陵園裡藏起來了嗎?”

白朮熔鍊鬥戰火種之後,東洲硬氣起來了。

鬥戰和女皇聯手,開始締造“合流”,宋慈這邊乾脆就不搭理光明教會,直接藏到了鬥戰神座的神域裡,這種耍流氓的方式,光明城毫無辦法。

總不能因為一位【使徒】,和白朮開戰吧?

“他已經出來了。”

聖裁者低聲彙報道:“前幾日宋慈離開長野,光明之夢對【使徒】的感召逐漸復甦,他的心境在鬥戰神域裡取得了極大的提升,已經可以抵抗‘紅湖夢境’的降臨,但神殿能零零碎碎看到他的行蹤……這幾日他西渡而來,一路不急不緩,顯然就是奔著光明城來的,如今已經快到城前了。”

“有意思。”

姚謹輕輕吐出一口鬱氣,陰沉說道:“這明顯是奔著‘熔爐火種’來的,這姓宋的,還真是會投機倒把!”

拿了使徒信物,佔了便宜,便躲到鬥戰神域裡銷聲匿跡。

等這邊神座大人要挑選繼承者……又跳出來了!

“神殿裡有許多人對宋慈不滿,好幾位長老說要收了他的信物紋章!”

那位聖裁者輕嘆一聲,道:“大人,此人該如何處置?”

“信物是神座大人給出的,神殿哪有資格收回?”

姚謹搖了搖頭,他沉下氣來,緩緩道:“大長老將‘接引’一事交付給我,便不勞其他長老費心,你告訴他們不要妄動……不論如何,宋慈是光明【使徒】,既然來了光明城,便是神殿的客人。現在他已經到城下了?”

聖裁者猶豫道:“是……而且吵著說要見您。”

“見我?”

姚謹淡淡一笑,“帶我去見他。”

片刻之後,他來到了神殿之前,院牆外百草豐茂,陽光灑落,微風四起。

“你就是光明神殿現在管事的?”

一道很不客氣的聲音響起。

宋慈皺眉看著眼前坐在輪椅上的青年。

“二長老臨時有事,由我代為處理城內瑣事。”姚謹打量著眼前的兩個“年輕人”。

宋慈他認識,早就看過了無數次檔案。

在鬥戰神域裡靜修六年。

此人氣息徹底內斂,想必是比當年更進一步了。

鐵定有封號實力,而且是很強的那種。

看了一眼,姚謹便在心中給出了大概的評價,其實按照大洲律法規定,宋慈想要跨洲是需要議會申請的……但他畢竟還有一個身份,光明神座座下【使徒】,按照律法他早就該被引渡回到光明城,所以這次會見,倒也沒有什麼問題。

“你是?”

真正吸引姚謹目光的,反倒不是宋慈,而是站在宋慈身旁,那個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瘦弱的青年。

“我姓陸,陸獅。”

那個青年溫和一笑,念出了一個姚謹從未聽過的名字。

陸這個姓,倒是很有名。

大都花幟姓陸,陸南梔陸南槿,都與宋慈關係匪淺。

可這陸獅,又是何許人也?

姚謹有些困惑,他飽讀五洲案卷,腦海之中對此人毫無印象:“這傢伙的精神氣息,著實平常……要麼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精神系超凡者,實力三階左右,要麼他的精神力比我更強,抵達了封號級別以上。”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姚謹覺得後者的可能性很低,整個五洲,如此年齡,精神力比自己更強的……應該不過五指之數。

白袖,紅龍,慕晚秋,蘇葉……

他能想到的,無一不是赫赫有名之輩。

這陸獅,不像。

“宋慈兄,久仰大名。”

姚謹淡淡道:“聽聞早些年你一直不願動身,任憑我們千請萬求,亦是寸步不挪……如今怎麼想起回來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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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病秧(第二更)

姚謹開口,隱約有些譏諷之意。

宋慈當然能聽出來。

只不過他咧嘴笑道:“這叫什麼話?早些年也沒趕上這種時候啊……”

“嗯?”

此言一出,神殿四周已經有好幾位聖裁者劍拔弩張。

“不好意思,不要誤會。”

宋慈連忙道歉,滿臉誠懇:“這些年我身體有恙,在清冢陵園療養,遠渡重洋實在不便。”

“……”

姚謹面無表情,檔案中說宋慈此人極擅廝殺,體術一流,但聰慧欠缺。

今日一見,倒並非如此。

這傢伙並不蠢。

“這位陸兄,怎麼以前沒聽說過?”姚謹望向那瘦削青年。

用【鬼面紗】抹了面容,再加上【神隱斗篷】遮了氣息,顧慎就這麼堂堂正正入了光明城。

雖然已經在白朮先生那裡做過了一次實驗。

但踏上西洲的那一刻起。

顧慎心底還是有些忐忑的……光明火種和冥火畢竟有著不同尋常的聯絡,萬一自己被感應出來,那可就不妙了。

不過如今他已經可以放下心來了。

一路到神殿,都沒有任何異樣。

“長野大都人才濟濟,萬紫千紅,我只不過是一片綠葉。”

顧慎謙遜道:“我擅長‘醫治’,早年順手幫了宋兄一個小忙,正好順路遇上,就被捎到這裡,陸某對光明城心向神往,只想參觀神殿一面,並無居住之意……不知您是神殿座上的哪位長老?”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

聽到顧慎表達了對光明城的一番嚮往之後,那幾位信徒對他投來的目光變得友善了許多。

“我並非長老。”

姚謹搖了搖頭,溫和道:“我姓姚,姚謹。來者皆是客,無需客氣,神殿會給你們安排住所……這幾日‘火種試煉’就要開始,我還有人要接待,就不與二位多聊。”

他以眼神示意。

兩位聖裁者立即迎上。

……

……

神殿給宋慈安排了一間相當寬敞的院落,這座西洲信仰之城的佈局倒是與雪禁城有幾分相似,據說光明城和雪禁城的來歷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在六百年前就已經有“城區”的建築輪廓存在了,光明教會沒有將其摧毀,反而是圍繞“核心地標”進行建築。

這一點。

倒是與【雪籠】很像。

光明城最核心的兩處“神蹟之地”,分別是日落山和紅湖。

那些信眾,之所以如此膜拜,一步一叩,便是想看看這兩座神蹟之地。

每年都有許多人來到光明城。

只可惜……他們當中,只有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人,能夠瞻仰神蹟。

自由進出之人,要麼是神座親賜的眷者,要麼是神殿的高層。

“一座巨大的結界,籠罩了‘日落山’和‘紅湖’。”

顧慎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他的目光直視著天幕上的“熾熱太陽”,“神殿的結界至少圈了一半的光明城,這還真是前所未聞。”

“你難道不知道麼?整座光明城都是‘神域’。”

宋慈百無聊賴,雙手搭在後腦,在樹蔭下的躺椅上打瞌睡,“如果沒佈置‘封印物’,咱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光明神座都能聽見……就和長野一樣。”

來到這院落的第一時間,顧慎就佈置了陣紋……

其實陣紋的用處不大,如果光明神座想聽,一瞬間就可以將陣紋破去。

但這種情況,大概也意味著,自己的“冥王”身份已經被戳穿。

“可以聽,但沒必要。”

顧慎淡淡道:“白朮先生能聽到長野雪禁城裡的萬民之音,還有更多的風聲蟬聲蛙叫聲,可是哪一位火種熔鍊者會去做這樣的事情?”

成為神座之後。

自己神域內的那些超凡者每日都在說些什麼,和所謂的蟬鳴,倒是真沒區別了。

聽多了,只會覺得聒噪。

“這個小院子……住著還不錯,就是有點曬。”

宋慈翻了個身,嘀咕道:“可惜看不到所謂的‘日落山’和‘紅湖’,顧慎,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什麼時候去殺烏託?”

一路從長野追到南安普敦城港口,顧慎目前還沒有查到關於“烏託”的線索。

“不急。”

顧慎問了一個看似和烏託無關的問題:“你覺得剛剛那人如何?”

“剛剛那人……”

宋慈皺起眉頭,努力回想:“姚……”

顧慎道:“姚謹。”

“那個病秧子,看起來很弱,但精神力挺強的,好像接近封號水準了。”

宋慈摩挲下巴,道:“如果要殺他,應該會費些力氣,我大概需要十秒能夠搞定。”

顧慎搖了搖頭:“你殺不了他。”

“哦?”

宋慈來了興趣,坐起身子,笑道:“你覺得我實力不夠?”

“不。”

顧慎認真道:“不是你實力不夠,也不是他實力多強……你如果和他打起來,一定是你贏,這一點毋庸置疑。但這裡是光明城。”

“白朮先生雖然出手幫你抹去了絕大部分的‘光明氣息’,但你畢竟是【使徒】。”

顧慎道:“接觸過光明火種,便沒辦法再改變了,這是既定事實,也是你無法殺他的原因。以神殿的行事風格,一定留存著無數種壓制【使徒】的辦法。”

宋慈聞言,陷入沉默。

的確……

他踏入光明城後,覺得心底有些莫名的燥熱,這個地方彷彿對自己有一種極其強烈的吸引力。

那就是熔鍊信物之後的正常反應。

他再怎麼抗拒,都無法改變……已成使徒的事實。

來到光明城,就會有歸屬感。

“其他勢力,都是想方設法討好使徒。”

顧慎繼續道:“可光明城一定是例外,因為他們瘋狂尋找【不死者】,並且誘導【不死者】成為使徒……對於這種被光明夢境引來的異鄉人,神殿不可能真正放心,留下壓箱底的手段剋制,才是情理之中的操作。”

“晦氣。”

宋慈對著牆角呸了一口。

他好奇道:“你怎麼會突然問起他?”

“神殿招待客人,一直是由‘元泱’負責。這位長老排資論輩,地位很高,但實際權力一般,只是進入神殿很早,所以排在第二。”

顧慎緩緩道:“可是近期各大勢力來訪,卻不見元泱身影。”

“那姓姚的不是說了麼,元泱臨時有事……”

宋慈說到這愣了一下。

身居高位,手無重權,往往需要負責的,便是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事。

但偏偏連這種接待的事情,都不需要他了。

“我猜元泱大概是犯了錯吧。”

顧慎閉上眼睛,精神力瀏覽心湖密密麻麻排好的資訊帖子,那些都是褚靈為他蒐集到的檔案:“根據我這邊的調查結果顯示,元泱從一週前就沒訊息了……你猜他和瀛海東瀨家的案子,有沒有關係?”

“倒還真有可能。”

宋慈神情凝重起來:“東瀨正藏在二三十年前,就和神殿的人有秘密往來。按照這個時間來計算,元泱很像是指點東瀨家栽培信仰的幕後人。”

“神殿裡有資歷的人很多,可近來徹底‘銷聲匿跡’的,就只有他。”

顧慎笑道:“聽說光明城有一座隱蔽的秘牢,也不知道元泱是不是被送去那裡了。”

“應該……罪不至此吧?”

宋慈喃喃:“不過這與姚謹何干?”

“你覺得元泱是能派出兩枚棄子,提前犧牲一整條暗線的那種人麼?”

顧慎道:“這老傢伙都銷聲匿跡了,接走烏託的人,不可能是他。”

諫口群島的後續佈局,明顯是有人接盤。

乾脆利落,狠厲果斷。

宋慈頭疼道:“你懷疑……真正的幕後人是姚謹?”

“元泱消失,他該乾的活兒總得有人幹。”

“當然……懷疑姚謹沒有證據,更多的是直覺指引。”

“那個傢伙坐在輪椅上的樣子,讓我想到了一個很久之前的‘熟人’。”顧慎幽幽地說:“這些喜歡示敵以弱的病秧子,往往出手比誰都狠辣,一旦讓他抓到機會,便不會有翻身的餘地。”

“你說的‘熟人’,指的是當年的顧家新派領袖顧陸深?”

宋慈也想起了一個模糊的影像。

“此言有理……”

他頗為贊同的點頭,然後嘀咕道:“不過我怎麼覺得,你好像也是這種病秧子呢?”

他打量著顧慎,雖然這傢伙沒坐輪椅,但和姚謹的觀感差不太多。

這看起來羸弱不堪的枯瘦身板,極具迷惑力。

“我那是逼不得已。”顧慎無奈道:“在冰海下面餓了六年,哪是一朝一夕就能長回來的?”

宋慈正襟危坐,問道:“如果姚謹就是幕後人,你準備怎麼做?”

見顧慎沉吟。

宋慈認真說道:“如果你認準這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我這就去把他宰了,這是不是一勞永逸?就算失敗了,也能試出神殿的反制手段,怎麼看都不虧的。”

“你這傢伙,別總想著打打殺殺!”

顧慎嘆了口氣,認真說道:“這趟來光明城,你就老老實實待著,你的目的是在‘火種試煉’中走到最後……至於緝殺‘烏託’,這是我的事情,用不著你來出手。”

“可是……”

宋慈欲言又止。

“這件事情沒你想得那麼複雜。”

顧慎沉聲說道:“我們知道烏託藏在這裡,烏託也知道有人會來殺他……有些事情不必去說,大家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如果你是佈局者,身處主場,剛剛在瀛海吃了一個暗虧,損失了那麼多的暗子,難道不想趁此機會,找回一點場面?”

“你的意思是?”

“這幾日耐心等待即可,要不了幾天,烏託自己就會出來。”

顧慎緩緩道:“比起他被刺殺,光明城更不希望發生的事情是……沒人來殺他。”

……

……

(今晚還有一更,等不了的可以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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