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紫青的路

光陰之外·耳根·4,496·2026/3/26

紫青太子,隕落了。 並非隕落在了萬族手中,而是祭獻了自身,融化在了上荒殘面的目光裡。 唯有一個頭骨,似蘊含了他一生的不甘,沒有化作飛灰,而是遺留在了戰場上。 與他一同離去的…… 是包含白蕭卓在內的整個紫青上國之魂。 他們離開的那一天…… 望古下了大雨,連綿一月。 煌天也起了陰霾,翻騰一月。 而人族皇都內,鏡雲人皇沒有上朝,他獨坐了數日,望著南方,默默出神。 直至有人前往南凰洲,取來了紫青太子的頭骨後,他看著頭骨,發出了複雜與愧疚的嘆息。 隨後,他為紫青太子修了規格極高之墓,並留下詔書,言未來自身,也葬在同葬內。 就這樣,紫青太子的輝煌,結束了。 而紫青上國,也成了歷史,在萬族的遮掩下,漸漸成了傳聞,最終……消逝在了歷史裡。 也包含了紫青上國分佈在各個地方的行宮,都成了遺蹟,埋葬在了塵土中。 唯有一些早年就離開的紫青上國百姓,星星點點的將屬於紫青上國的血脈,流傳開來。 其中有一支,就是在南凰洲。 隨著歲月的流逝,鏡雲人皇隕落,新的人皇繼位…… 人族的處境,隨著萬族持續的崛起,越發艱難。 而那一支在南凰洲的紫青上國百姓,繁衍生息,奮發圖強,經歷一代代的努力與掙扎,最終組建了新的紫青國。 但可惜……似有無形的詛咒存在,若干年後,南凰洲的紫青國,也還是被其內三方大族顛覆,徹底不存。 而紫土之名,也從那一刻開始,起於南凰。 至於紫青太子隕落的無雙平原,時光流淌裡,似乎與紫青上國的命運也有了勾連…… 那裡出現過城池,但在戰爭裡化作廢墟。 也出現過拾荒者營地,可也沒有存在太久。 直至人族玄戰歷,二八七一年,無雙平原上,來了一群散修,他們在那裡修建了一座簡易的居住地,作為自身修養之地。 同時也有憐憫之心,收留被異質折磨的百姓。 使那座簡易的城池,漸漸具備了一定的規模,成了一座城。 並取名,無雙。 …… 人族玄戰歷二九一八年。 南凰洲天奇一三五年。 發展了數十年的無雙城,在這末日裡,已有了一定的名氣,是整個無雙平原內眾多城池裡,最大的一處。 而今天,對於這座無雙城而言,是一個大日子。 城池內,人來人往,沸沸揚揚。 紫青穿著一身粗麻長衫,頭髮束在身後,走在這熱鬧的街頭。 手中拿著的糖葫蘆,還帶著爐火的餘溫,琥珀色的糖衣裹著鮮紅的山楂,在正午的陽光下折射出虛假的甜蜜光澤。 而空氣中似乎還浮動著焦糖的甜膩、祭紙燃燒的煙火氣、人群汗液的微酸,還有蒸餅的谷香,這一切黏稠地混合在一起,包裹在他的四周,也包裹了這座名為無雙的城池。 今日,是祈神節。 節日裡的所有,都像一鍋沸騰的湯,翻滾著市井的喧囂。 在這喧囂裡,紫青神情平靜,望著人群,感知四周熟悉的氛圍。 “上好的糖葫蘆!又脆又甜!” 小販的吆喝尖銳地刺穿嘈雜。 “希望明年,是個好年景……” 挎籃老婦的低語淹沒在人潮。 “大家保持秩序!莫要過於聚集!” 城衛兵的呼喊徒勞地阻擋著湧動的人流。 “走過路過的父老鄉親,來我店裡看看!三色煙祭紙,通神最靈驗!” 紙紮鋪掌櫃揮舞著手中的樣品。 無數聲音匯成渾濁的暖流,沖刷著紫青的耳膜。 他指尖感受著手中糖葫蘆竹籤的堅硬與冰涼,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遠處那幾個熟悉的身影上。 這一世的父親、母親,還有被母親溫柔抱在懷裡的阿弟。 對方那小小的身體趴在母親懷上,像一隻懵懂無知的小獸。 望著他們,紫青的目中露出一抹追憶。 只是這追憶,好似凡俗之煙,剛剛嫋嫋升空,就被風吹散。 “時辰快到了!快點跑過去!”幾個孩童抱著粗陋的木雕神像,風一樣從紫青身邊掠過,奔向城中心那座高聳如棺槨的祭壇。 於是紫青閉上了眼,再次睜開時,遠處他的母親,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 抱著幼年阿弟的她,轉過身來,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落在這個捧著糖葫蘆、面容平靜得近乎詭異的大兒子身上。 她的臉上綻開溫柔的笑意,朝紫青微微揚了揚下巴。 懷裡的小兒子,也扭過頭,七歲孩童的臉蛋稚嫩乾淨,眼睛清澈,映著糖葫蘆的光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他看到哥哥,看到那串糖葫蘆,眼神亮了起來。 可下一秒,那清澈的眼底迅速漫上水汽,眼圈泛紅,小嘴扁了扁。 “這孩子,怎麼眼圈又紅了?”一旁父親無奈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 而孃親的聲音,也在迴盪。 “青兒,你可是男子漢呢,可不能一看見你哥哥離開就哭泣。” “你看那裡,祭祀要開始了。” 這句話,遠遠的落在紫青耳中的一刻,他的目光越過母親溫柔的側臉,越過父親寬厚的肩膀,越過幼弟那帶著淚光的期待眼神,最終定格在祭壇之上,定格在那九天之上,那張殘缺、冰冷、亙古凝固的殘面。 “時辰,到了。” 紫青輕聲道。 他拿著糖葫蘆,像一個最沉默的觀禮者,向前走去。 走向他這一世的親人,走向他親手選擇的……祭壇。 而祭壇之上,身披猩紅法袍的祭司猛地張開雙臂,以一種穿透骨髓、冰冷刺骨的奇異音調,如同宣告末日的號角,驟然撕裂所有市井的喧囂。 “天奇一三五年,歲在南凰,月躔鬼宿將夜!” “吾等螻蟻,匍匐於雙都之地,敢以腥穢之禮,告於殘面之神——” 聲音裡,紫青平靜的前行,平靜的抬起頭。 他目光穿透祭司舞動的紅袍,穿透祭壇上百名待戮囚徒的恐懼,直刺蒼穹之上那張漠然的巨臉。 那張臉……依舊冰冷,依舊殘缺。 但他知道,契約的鎖鏈,已然繃緊。 他當初祭獻自身,向那殘面換取未來時,曾言迴歸之日,祭獻所看全部。 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因果的迴響。 “昔者蒼璧墜地,玄龜折足,爾瞳初啟時,赤日熔為鐵汁,澆沸五湖,繁星裂作流矢,穿破九野!” 祭司的吟唱,在這因果的迴響裡,越來越高亢癲狂。 於是紫青的視線落回,在了爹孃和幼弟身上。 他看見父親那裡,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蹙,下意識地側身想將妻兒擋在身後。 他看見母親抱著幼弟,臉上還殘留著對孩子的溫柔和對祭司聲音的不安。 幼小的阿弟,似乎也被這肅殺的氣氛嚇住,小臉埋在母親的頸窩裡。 望著這些,紫青的心湖,一片死寂的冰封,沒有波瀾,沒有情緒,只有一種履行契約的冰冷清醒。 而手中那串糖葫蘆的溫熱,也正一絲絲褪去,變得與他掌心一般冰冷。 “今殘垣猶冒鬼火,生人皆啖墳土,而爾睫間凝血,猶映蒼生殘喘!” 祭司的聲音已近嘶吼。 “神乎!” “祈爾齒縫漏下之殘息,乃吾輩偷活之薪;祈爾眉骨墜下之陰影,是黔首避禍之廬!” 祭司的雙臂如同斷頭臺的鍘刀,猛地揮下,指向祭壇上的囚徒! “神其瞑目!” “神其長寐!” “祈神……不睜眼!!” “不睜眼!!!” 聲浪在這一刻,驀然而起,而全城同聲的剎那,人群裡,紫青輕聲道。 “我回來了。” “以所見全部,履前世之約。” 在他這兩句話傳出的瞬間…… 蒼穹上,那張亙古閉合、如同深淵裂口的眼瞼,驀然一動! 向上……掀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光,沒有情緒,只有一片純粹、冰冷、漠然的虛無,從那道縫隙裡,洩露了出來。 契約……完成。 轟!! 無聲的湮滅之音,在紫青的靈魂深處驟然震盪。 那是契約履行的冰冷迴音。 眼前的世界,開始了註定的終焉。 風化! 於那目光裡,構成無雙城的磚石、木樑、街道……一切堅固的實體,在殘面的注視下,瞬間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無聲地瓦解,化作億萬灰白色的粉塵,如同被無形的風暴捲起,瘋狂地逆流向天空! 整座城池,正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從大地上一點點抹去! “這……這……” “神睜眼了!” “不……” 數不清的淒厲哀嚎,瞬間取代了死寂,在整個無雙城掀起。 一個個生命,也在紫青的四周,伴隨哀嚎的迴盪,開始了畸變! 有婦人皮膚撕裂,骨骼爆響! 有孩童膨脹成佈滿膿包利爪的肉山! 有老者頭顱裂開露出複眼! 有漢子肌肉增殖覆蓋鱗甲,長出獠牙! 祥和的無雙城,在紫青履約的這一刻,化作了血肉磨盤! 未被異化者更為悽慘,身體直接碎裂成血霧,升空而起,成了血雨! 生命,以契約規定的形式,成片凋零。 而紫青的目光,穿透漫天飛舞的灰白粉塵和猩紅血霧,冰冷地落在遠方爹孃和幼弟的位置上。 他看到父親猛地轉身,試圖將娘和幼弟守護,只是那寬厚的背影剛剛做出一個前傾的姿態,臉上的驚駭與決然甚至還未完全凝固……其身體便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塑,從指尖開始,寸寸化為飛灰! 沒有慘叫,沒有過程,瞬間被卷向天空的粉塵流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看到抱著幼弟的母親,臉上的溫柔瞬間被巨大的茫然和恐懼取代,她甚至來不及看向丈夫消失的方向,整個身體便猛地一僵…… 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蠟燭,從頭頂開始,迅速地、無聲地……融化! 烏黑的髮絲、白皙的皮膚、溫柔的眉眼……一切屬於“母親”的存在,都在紫青履約的目光下,融化成粘稠、暗紅的液體,順著她懷中阿弟小小的身體,流淌下來! “嗚……” 他看見阿弟發出一聲短促、驚恐到極致的嗚咽,從那灘由母親融成的尚且溫熱的暗紅血水中跌落下來,重重摔在同樣被粘稠血漿覆蓋的地面上。 對方那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血漿裡,顫抖著,沾滿了屬於母親的血水。 這一刻,漫天的灰白粉塵彷彿成了哀悼的紙錢,混合著粘稠的血雨,簌簌而落。 死亡,徹底的降臨,哪怕是異變……也往往在畸變的一刻,崩潰開來。 而血雨,越來越大。 雨中,紫青踩著溫熱粘稠的血漿,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蜷縮在血泊中的小小身影。 最終,在對方的面前,他停下腳步。 低頭,看著面前的阿弟。 對方幼小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血雨打溼單薄的衣衫,像一隻被遺棄在血海中的幼獸,只剩下無聲的、巨大的恐懼和茫然。 此刻在他的注視下,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將一張被血漿、淚痕和粉塵徹底糊滿的小臉,映在了他的視線裡。 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邊的空洞和巨大的恐懼,像兩口被絕望填滿的枯井。 破碎的音節,帶著血沫般的嗚咽,從其喉嚨裡艱難擠出。 “阿哥……爹和娘……” 聽著阿弟的聲音,紫青的嘴唇動了動。 掌心裡的糖葫蘆竹籤,不知何時已深深刺入皮肉。 溫熱的血珠順著籤子滾落,滴在同樣粘稠的地上,與母親的血、與這滿城的血,融為一體。 但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有契約完成的冰冷迴響在胸腔裡震盪。 於是,他沒有解釋。 任何言語在親手締造的毀滅面前,都是虛偽的褻瀆。 他履行了承諾,僅此而已。 最終,他只是將那隻染血的手,更穩定地落向幼弟同樣冰冷、沾滿血汙的小腦袋上。 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沉重。 同時,他將另一隻手中那串染著自己鮮血,汙濁不堪的糖葫蘆,遞到了阿弟面前。 乾裂的嘴唇開啟,吐出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宣讀祭文最後的結語,清晰地穿透了漫天血雨和風化的嗚咽。 “阿弟。” 看著那雙被巨大恐懼佔據的眼睛,他輕聲道。 “……不哭。” 手掌,落下! 可就在他手掌即將碰觸其阿弟頭顱的剎那,蒼穹在這一刻,有開天闢地之聲,滔天而起! 那無與倫比的劇烈聲響下,有光撕裂時空,瞬間出現! 將天幕映照,將大地映照,將血雨映照! 那是朝霞光! 遮擋了一切,無邊無際,如海一般,取代了這個世界的全部。 也將紫青那裡,籠罩在內。 而這浩瀚驚人,璀璨至極的朝霞光裡,伸出了一隻手…… 一把,抓住了紫青那欲落去其阿弟頭顱的手臂。 狠狠的抓住! 隨後,向著遠處驀然一甩! 紫青身體猛地一震,在這恐怖之力下,直接被甩出,落在了遠處。 他目中露出強烈的異芒,盯著光中此刻顯現出的身影。 “你終於,來到了這裡。” ------------

紫青太子,隕落了。

並非隕落在了萬族手中,而是祭獻了自身,融化在了上荒殘面的目光裡。

唯有一個頭骨,似蘊含了他一生的不甘,沒有化作飛灰,而是遺留在了戰場上。

與他一同離去的……

是包含白蕭卓在內的整個紫青上國之魂。

他們離開的那一天……

望古下了大雨,連綿一月。

煌天也起了陰霾,翻騰一月。

而人族皇都內,鏡雲人皇沒有上朝,他獨坐了數日,望著南方,默默出神。

直至有人前往南凰洲,取來了紫青太子的頭骨後,他看著頭骨,發出了複雜與愧疚的嘆息。

隨後,他為紫青太子修了規格極高之墓,並留下詔書,言未來自身,也葬在同葬內。

就這樣,紫青太子的輝煌,結束了。

而紫青上國,也成了歷史,在萬族的遮掩下,漸漸成了傳聞,最終……消逝在了歷史裡。

也包含了紫青上國分佈在各個地方的行宮,都成了遺蹟,埋葬在了塵土中。

唯有一些早年就離開的紫青上國百姓,星星點點的將屬於紫青上國的血脈,流傳開來。

其中有一支,就是在南凰洲。

隨著歲月的流逝,鏡雲人皇隕落,新的人皇繼位……

人族的處境,隨著萬族持續的崛起,越發艱難。

而那一支在南凰洲的紫青上國百姓,繁衍生息,奮發圖強,經歷一代代的努力與掙扎,最終組建了新的紫青國。

但可惜……似有無形的詛咒存在,若干年後,南凰洲的紫青國,也還是被其內三方大族顛覆,徹底不存。

而紫土之名,也從那一刻開始,起於南凰。

至於紫青太子隕落的無雙平原,時光流淌裡,似乎與紫青上國的命運也有了勾連……

那裡出現過城池,但在戰爭裡化作廢墟。

也出現過拾荒者營地,可也沒有存在太久。

直至人族玄戰歷,二八七一年,無雙平原上,來了一群散修,他們在那裡修建了一座簡易的居住地,作為自身修養之地。

同時也有憐憫之心,收留被異質折磨的百姓。

使那座簡易的城池,漸漸具備了一定的規模,成了一座城。

並取名,無雙。

……

人族玄戰歷二九一八年。

南凰洲天奇一三五年。

發展了數十年的無雙城,在這末日裡,已有了一定的名氣,是整個無雙平原內眾多城池裡,最大的一處。

而今天,對於這座無雙城而言,是一個大日子。

城池內,人來人往,沸沸揚揚。

紫青穿著一身粗麻長衫,頭髮束在身後,走在這熱鬧的街頭。

手中拿著的糖葫蘆,還帶著爐火的餘溫,琥珀色的糖衣裹著鮮紅的山楂,在正午的陽光下折射出虛假的甜蜜光澤。

而空氣中似乎還浮動著焦糖的甜膩、祭紙燃燒的煙火氣、人群汗液的微酸,還有蒸餅的谷香,這一切黏稠地混合在一起,包裹在他的四周,也包裹了這座名為無雙的城池。

今日,是祈神節。

節日裡的所有,都像一鍋沸騰的湯,翻滾著市井的喧囂。

在這喧囂裡,紫青神情平靜,望著人群,感知四周熟悉的氛圍。

“上好的糖葫蘆!又脆又甜!”

小販的吆喝尖銳地刺穿嘈雜。

“希望明年,是個好年景……”

挎籃老婦的低語淹沒在人潮。

“大家保持秩序!莫要過於聚集!”

城衛兵的呼喊徒勞地阻擋著湧動的人流。

“走過路過的父老鄉親,來我店裡看看!三色煙祭紙,通神最靈驗!”

紙紮鋪掌櫃揮舞著手中的樣品。

無數聲音匯成渾濁的暖流,沖刷著紫青的耳膜。

他指尖感受著手中糖葫蘆竹籤的堅硬與冰涼,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遠處那幾個熟悉的身影上。

這一世的父親、母親,還有被母親溫柔抱在懷裡的阿弟。

對方那小小的身體趴在母親懷上,像一隻懵懂無知的小獸。

望著他們,紫青的目中露出一抹追憶。

只是這追憶,好似凡俗之煙,剛剛嫋嫋升空,就被風吹散。

“時辰快到了!快點跑過去!”幾個孩童抱著粗陋的木雕神像,風一樣從紫青身邊掠過,奔向城中心那座高聳如棺槨的祭壇。

於是紫青閉上了眼,再次睜開時,遠處他的母親,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

抱著幼年阿弟的她,轉過身來,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落在這個捧著糖葫蘆、面容平靜得近乎詭異的大兒子身上。

她的臉上綻開溫柔的笑意,朝紫青微微揚了揚下巴。

懷裡的小兒子,也扭過頭,七歲孩童的臉蛋稚嫩乾淨,眼睛清澈,映著糖葫蘆的光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他看到哥哥,看到那串糖葫蘆,眼神亮了起來。

可下一秒,那清澈的眼底迅速漫上水汽,眼圈泛紅,小嘴扁了扁。

“這孩子,怎麼眼圈又紅了?”一旁父親無奈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

而孃親的聲音,也在迴盪。

“青兒,你可是男子漢呢,可不能一看見你哥哥離開就哭泣。”

“你看那裡,祭祀要開始了。”

這句話,遠遠的落在紫青耳中的一刻,他的目光越過母親溫柔的側臉,越過父親寬厚的肩膀,越過幼弟那帶著淚光的期待眼神,最終定格在祭壇之上,定格在那九天之上,那張殘缺、冰冷、亙古凝固的殘面。

“時辰,到了。”

紫青輕聲道。

他拿著糖葫蘆,像一個最沉默的觀禮者,向前走去。

走向他這一世的親人,走向他親手選擇的……祭壇。

而祭壇之上,身披猩紅法袍的祭司猛地張開雙臂,以一種穿透骨髓、冰冷刺骨的奇異音調,如同宣告末日的號角,驟然撕裂所有市井的喧囂。

“天奇一三五年,歲在南凰,月躔鬼宿將夜!”

“吾等螻蟻,匍匐於雙都之地,敢以腥穢之禮,告於殘面之神——”

聲音裡,紫青平靜的前行,平靜的抬起頭。

他目光穿透祭司舞動的紅袍,穿透祭壇上百名待戮囚徒的恐懼,直刺蒼穹之上那張漠然的巨臉。

那張臉……依舊冰冷,依舊殘缺。

但他知道,契約的鎖鏈,已然繃緊。

他當初祭獻自身,向那殘面換取未來時,曾言迴歸之日,祭獻所看全部。

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因果的迴響。

“昔者蒼璧墜地,玄龜折足,爾瞳初啟時,赤日熔為鐵汁,澆沸五湖,繁星裂作流矢,穿破九野!”

祭司的吟唱,在這因果的迴響裡,越來越高亢癲狂。

於是紫青的視線落回,在了爹孃和幼弟身上。

他看見父親那裡,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蹙,下意識地側身想將妻兒擋在身後。

他看見母親抱著幼弟,臉上還殘留著對孩子的溫柔和對祭司聲音的不安。

幼小的阿弟,似乎也被這肅殺的氣氛嚇住,小臉埋在母親的頸窩裡。

望著這些,紫青的心湖,一片死寂的冰封,沒有波瀾,沒有情緒,只有一種履行契約的冰冷清醒。

而手中那串糖葫蘆的溫熱,也正一絲絲褪去,變得與他掌心一般冰冷。

“今殘垣猶冒鬼火,生人皆啖墳土,而爾睫間凝血,猶映蒼生殘喘!”

祭司的聲音已近嘶吼。

“神乎!”

“祈爾齒縫漏下之殘息,乃吾輩偷活之薪;祈爾眉骨墜下之陰影,是黔首避禍之廬!”

祭司的雙臂如同斷頭臺的鍘刀,猛地揮下,指向祭壇上的囚徒!

“神其瞑目!”

“神其長寐!”

“祈神……不睜眼!!”

“不睜眼!!!”

聲浪在這一刻,驀然而起,而全城同聲的剎那,人群裡,紫青輕聲道。

“我回來了。”

“以所見全部,履前世之約。”

在他這兩句話傳出的瞬間……

蒼穹上,那張亙古閉合、如同深淵裂口的眼瞼,驀然一動!

向上……掀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光,沒有情緒,只有一片純粹、冰冷、漠然的虛無,從那道縫隙裡,洩露了出來。

契約……完成。

轟!!

無聲的湮滅之音,在紫青的靈魂深處驟然震盪。

那是契約履行的冰冷迴音。

眼前的世界,開始了註定的終焉。

風化!

於那目光裡,構成無雙城的磚石、木樑、街道……一切堅固的實體,在殘面的注視下,瞬間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無聲地瓦解,化作億萬灰白色的粉塵,如同被無形的風暴捲起,瘋狂地逆流向天空!

整座城池,正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從大地上一點點抹去!

“這……這……”

“神睜眼了!”

“不……”

數不清的淒厲哀嚎,瞬間取代了死寂,在整個無雙城掀起。

一個個生命,也在紫青的四周,伴隨哀嚎的迴盪,開始了畸變!

有婦人皮膚撕裂,骨骼爆響!

有孩童膨脹成佈滿膿包利爪的肉山!

有老者頭顱裂開露出複眼!

有漢子肌肉增殖覆蓋鱗甲,長出獠牙!

祥和的無雙城,在紫青履約的這一刻,化作了血肉磨盤!

未被異化者更為悽慘,身體直接碎裂成血霧,升空而起,成了血雨!

生命,以契約規定的形式,成片凋零。

而紫青的目光,穿透漫天飛舞的灰白粉塵和猩紅血霧,冰冷地落在遠方爹孃和幼弟的位置上。

他看到父親猛地轉身,試圖將娘和幼弟守護,只是那寬厚的背影剛剛做出一個前傾的姿態,臉上的驚駭與決然甚至還未完全凝固……其身體便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塑,從指尖開始,寸寸化為飛灰!

沒有慘叫,沒有過程,瞬間被卷向天空的粉塵流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看到抱著幼弟的母親,臉上的溫柔瞬間被巨大的茫然和恐懼取代,她甚至來不及看向丈夫消失的方向,整個身體便猛地一僵……

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蠟燭,從頭頂開始,迅速地、無聲地……融化!

烏黑的髮絲、白皙的皮膚、溫柔的眉眼……一切屬於“母親”的存在,都在紫青履約的目光下,融化成粘稠、暗紅的液體,順著她懷中阿弟小小的身體,流淌下來!

“嗚……”

他看見阿弟發出一聲短促、驚恐到極致的嗚咽,從那灘由母親融成的尚且溫熱的暗紅血水中跌落下來,重重摔在同樣被粘稠血漿覆蓋的地面上。

對方那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血漿裡,顫抖著,沾滿了屬於母親的血水。

這一刻,漫天的灰白粉塵彷彿成了哀悼的紙錢,混合著粘稠的血雨,簌簌而落。

死亡,徹底的降臨,哪怕是異變……也往往在畸變的一刻,崩潰開來。

而血雨,越來越大。

雨中,紫青踩著溫熱粘稠的血漿,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蜷縮在血泊中的小小身影。

最終,在對方的面前,他停下腳步。

低頭,看著面前的阿弟。

對方幼小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血雨打溼單薄的衣衫,像一隻被遺棄在血海中的幼獸,只剩下無聲的、巨大的恐懼和茫然。

此刻在他的注視下,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將一張被血漿、淚痕和粉塵徹底糊滿的小臉,映在了他的視線裡。

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邊的空洞和巨大的恐懼,像兩口被絕望填滿的枯井。

破碎的音節,帶著血沫般的嗚咽,從其喉嚨裡艱難擠出。

“阿哥……爹和娘……”

聽著阿弟的聲音,紫青的嘴唇動了動。

掌心裡的糖葫蘆竹籤,不知何時已深深刺入皮肉。

溫熱的血珠順著籤子滾落,滴在同樣粘稠的地上,與母親的血、與這滿城的血,融為一體。

但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有契約完成的冰冷迴響在胸腔裡震盪。

於是,他沒有解釋。

任何言語在親手締造的毀滅面前,都是虛偽的褻瀆。

他履行了承諾,僅此而已。

最終,他只是將那隻染血的手,更穩定地落向幼弟同樣冰冷、沾滿血汙的小腦袋上。

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沉重。

同時,他將另一隻手中那串染著自己鮮血,汙濁不堪的糖葫蘆,遞到了阿弟面前。

乾裂的嘴唇開啟,吐出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宣讀祭文最後的結語,清晰地穿透了漫天血雨和風化的嗚咽。

“阿弟。”

看著那雙被巨大恐懼佔據的眼睛,他輕聲道。

“……不哭。”

手掌,落下!

可就在他手掌即將碰觸其阿弟頭顱的剎那,蒼穹在這一刻,有開天闢地之聲,滔天而起!

那無與倫比的劇烈聲響下,有光撕裂時空,瞬間出現!

將天幕映照,將大地映照,將血雨映照!

那是朝霞光!

遮擋了一切,無邊無際,如海一般,取代了這個世界的全部。

也將紫青那裡,籠罩在內。

而這浩瀚驚人,璀璨至極的朝霞光裡,伸出了一隻手……

一把,抓住了紫青那欲落去其阿弟頭顱的手臂。

狠狠的抓住!

隨後,向著遠處驀然一甩!

紫青身體猛地一震,在這恐怖之力下,直接被甩出,落在了遠處。

他目中露出強烈的異芒,盯著光中此刻顯現出的身影。

“你終於,來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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