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光陰之外(終)

光陰之外·耳根·11,506·2026/3/26

歲月流逝。 望古已過三百年。 這三百年裡,望古安寧,天地間再沒有了異質,而望古的神靈也在三百年前,隨著許青的歸來,大都選擇了離去。 留下的不多。 整個第九星環,在神尊失蹤之後,神靈體系已消散。 唯有上荒還在。 祂依舊是高懸在望古之上,那完整的臉,始終閉目。 至於許青所熟悉的故人,在這三百年裡,也各有自身的機遇與造化,其中七爺那裡,因其修行功法的特殊,且已到自身修行的盡頭,於是他選擇了與以往一樣…… 重入輪迴。 只不過這一次,他並非走入望古輪迴。 他去了厚土,要在厚土轉生。 這是他的道。 作出這個決定後,他告訴許青。 “我們,未來還會相見。” 許青自不會阻攔,默默點頭後,他親自送七爺去了厚土,望著對方消散在了厚土星環,他深深一拜。 隨後,許青去了煌天。 在那裡,他望著依舊沉睡的大師兄。 以許青如今的修為與閱歷,他對於大師兄的來歷,已多多少少有了方向。 “與原始母星無關,大師兄……應與神明臍帶相關。” 許青輕語,轉身離開了煌天,回了朝霞山。 繼續他已進行了三百年的境界邁進。 仙尊這個境界,對許青而言,已經觸控到了。 雙子星的融合,就可真正的歸一,也是仙尊之路。 但所需的時間,無比漫長。 不過許青不急。 甚至這種修行,他也並非完全沉浸,而是以平靜的心,默默的體會人生,與紫玄一同經歷時光變遷,春夏秋冬。 一年一年。 若干年後的一天。 朝霞山上,許青正含笑的聽著紫玄述說當年的相遇,忽然心有所動,抬頭望向蒼穹。 下一瞬,他還在朝霞山,但另一個他,已出現在了天幕之上,出現在了那高懸的上荒之面前。 望著閉目的上荒,許青盤膝坐下,默默等待。 直至數十息後…… 這千年來,一動不動的上荒,其雙眼……緩緩睜開! 不再是如當年般一隻猩紅,一隻虛無。 睜開的雙眼內,透出清明,望向許青。 “你醒了。” 許青平靜開口。 上荒沉默,半晌後,整個望古傳出滔天巨響。 若此刻從望古之外的星空中,看向望古,可以清晰的看到上荒如蜈蚣一般,纏繞整個望古的那條脊骨了,此刻竟在舒展! 剎那間,就徹底的舒展開來,不再是纏繞,而是在舒展之餘,飛速的縮小。 連同上荒那完整的臉! 一切的一切,在須臾裡,彷彿消失不見! 這一天,這一刻,望古眾生都心神翻騰至極。 因為,他們祖祖輩輩記憶中,高懸天際的殘面,消失了! 而蒼穹上,許青的面前,多出了一道身影。 一身黑色的長袍,一頭黑色的長髮,盤膝坐在了許青的前方,抬起了頭,露出了一張與許青相似的臉。 “這些歲月,我的出現,給你以及你的世界,添麻煩了,這是我命運的業火,也將伴隨我的的命運,一直存在。” “故我成神之日,發下神誓……所有因我而隕的生靈,都將在未來,與我一同輝煌!” 這身影,輕聲開口。 許青深深的看了眼面前的身影。 “我該稱呼你紫青,還是上荒?” “我也不知我是誰,可能是上荒,也可能是紫青,更可能是兩者的結合意識,但我更喜歡紫青這個名字。” 紫青望著許青,笑了笑。 “那麼,你現在是否可以告訴我,我的來歷?” 許青平靜問詢。 紫青目中露出一抹深邃之意。 “你真的想知道?” 許青點頭。 紫青沉默,半晌抬頭,望向遠方的虛無。 聲音好似從歲月而來,迴盪在許青耳邊。 “你的融合,已到了盡頭,或許隨時可以完成上行星環的最後一步。” “而無論是神尊,還是你所走的仙尊之道,其實都沒有前後境界的區分,只有所感悟權之強弱,某種程度……到了,就是到了。” “這是上行的極限。” “但不是我們以及眾多先者的極限,按照詭界的最原始記載,我們的境界之後,還存在了一個更高的層次。” “詭界,將其稱之為……詭明。” “而如今的上行,將其稱之為神明。” “至於你們修士,在未來也有對其的特殊稱呼,叫做希夷,也是道的本體。” 說到這裡,紫青目光從遠方收回,落在了許青身上。 許青看著紫青,若有所思,緩緩開口。 “想要達到你所說的這個層次,唯有離開上行,走神明臍帶!” 紫青聞言,點了點頭。 “神明臍帶這個名字,起源於詭界,在曾經詭界佔據的時代,那裡叫做異詭臍帶。” “是離開上行的唯一路,走上那條路,才可追求更高境界。” “而我當年在神明臍帶內,走到了最深處……” “這個過程,也是我的晉升,亦或者說,每一個走神明臍帶者,都在踏入的一刻,開始了自我的晉升。” “如果有人能徹底走出,便可成為神明。” “而我,只差一步。” 紫青輕嘆。 “與我有關?”許青忽然開口。 紫青目光更為深邃,緩緩的點了點頭。 “在神明臍帶的最深處,我看見了一條長廊,那裡有眾多的門,每一個門,都代表一位神尊或者詭尊!” “這世間,每多一尊,那裡的門,就會多一扇。” 許青聽到這裡,雙目一凝。 紫青聲音繼續。 “在門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推開門,走出去……就可真正晉升。” “而那條長廊的盡頭,還存在了一張座椅,上面……坐著一個人,他的手中,拿著一枚紫色的水晶,身邊陪伴的,是一副女子的骸骨,以及一條枯萎的藍色蠕蟲,都已死亡很久。” “他孤獨的坐在那裡,身上瀰漫了古老,似乎可以追溯至詭界……我不知他是誰,但我看見他的那一刻,腦海浮現出了兩個字,司閾!” “他已瀕死,而我為全盛,他阻我刻名,於是我與他之間,展開了一場生死戰!” “那一戰,我輸了,只剩下殘軀逃回,而他也沒有真正的贏……” “因為,他坐化在了神明臍帶的最深處。” “並於坐化前,透過我的迴歸之力,送出來一個可能。” “甚至我如今去回憶,他阻攔我,或許就是因其自身在我之前,已是盡頭,而我的出現,給了他希望,所以在我失敗後,他沒有斬殺,而是刻意的放我走,就為了……帶走他的那一個可能。” “那個可能,與我的可能交融,故而一同,去了煌天的原始母星。” “然後,成為了你。” 紫青望向許青。 許青沉默,這番話語,在他的心中掀起漣漪。 他想到了自己的紫色水晶,想到了靈魂深處的長廊,想到了那個座椅…… 最重要的,是紫青口中的女子骸骨與藍色蠕蟲…… 許久…… 紫青站起了身。 “我既甦醒,要繼續走神明臍帶。” “這一次,不會有人阻止我了,而你……要送我嗎?” 紫青笑著開口。 許青聞言,緩緩的點了點頭。 …… 神明臍帶,可以存在於上行星環的任何一處。 但要將其開啟,則需上行意志的自我敞開。 這種敞開,是上行意志所不願。 可對紫青而言,這不是問題,當他選擇在第八星環走神明臍帶的那一刻,第八星環的意志,自行震顫間,主動為祂敞開了自身。 釋放出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那是神明臍帶的入口。 而紫青的離去之事,祂並未隱藏,故而離開的那一天……整個上行星環所有的神尊,都出現了。 包括了巨獸以及黑塔。 祂們明白,若上荒欲出手,祂們來與不來,都是一個結局,如此……不如坦然面對。 其中,還包括了第五星環的仙尊,以及其旁的柏大師。 他們兩個,與所有的神尊一同,注視著紫青,注視著許青。 望著祂們,走到神明臍帶入口處的紫青,忽然開口。 “你們,有願意與我同行者嗎?” 祂聲音一出,四周所有的神尊,無不心神波瀾。 神明臍帶的危險,祂們心知肚明,但這是邁向更高層次的路。 能走到神尊這個境界者,都有自身的追求與氣魄。 若存在可能,自不會甘心境界的止步。 所以,這是一次機會! 最終……有一些神尊,處於自身不同的需求與思緒,選擇了與紫青一同,走入到了神明臍帶內。 但更多的神尊,並無這般,祂們與許青一同,目送這場離開。 許青的目光,一直到那神明臍帶的漩渦消失,才慢慢收回。 他沒有看見紫青所說的長廊。 而眾尊,也各自離去。 到了神尊仙尊這個層次,彼此不會輕易出手,而神靈與修士這兩條路,於神明臍帶面前,似乎也不算什麼了。 不過第五星環的仙尊與柏大師,在臨走前,與許青有所敘舊。 而後,迴歸所在星環。 至於許青,也回到了朝霞山,繼續聽著紫玄說著當年他們相遇的往事,笑容柔和。 …… 時光,不斷的流淌。 歲月,無聲無息的走過。 光陰的故事,還在持續的發生,一件件,一樁樁,有新的修士崛起,有老的修士飲恨。 神靈亦是如此。 週而復始,彷彿亙古以來,就沒有怎麼改變過軌跡。 至於神靈臍帶,在之後的這些時光中,又開啟了數次。 每一次,都有神尊選擇離去,追尋神明! 但沒有人知曉,當年的紫青祂們,是否成功,也不知曉後面進入神明臍帶的那些神尊,是否還活著。 上行之外,就好似光陰之外,不可探究。 直至,這一年。 三月,驚蟄。 二牛醒了。 他甦醒的一刻,整個煌天都在轟鳴,聲響之大,伴隨著他的豪言與笑聲,迴盪望古。 “小阿青,你大師兄我醒了,現在的我,可比以前更厲害,那個什麼紫青,我來幫你弄他!” “還有殘面,我……” 二牛神情狂傲,一邊開口,一邊身體衝破了煌天,出現在瞭望古的天空上,抬手一指蒼穹……那原本殘面所在的地方。 可下一瞬,他眼睛睜大,聲音戛然而止,呆呆的看著空曠的天幕。 半晌後,他飛速的轉頭,目光在天空上找了好幾圈…… “呃……什麼情況?殘面呢?” “大師兄……” 許青的聲音,在二牛這裡迷茫時,從虛無傳來。 接著天空波瀾,許青拉著紫玄的手,顯現而出,笑著望向二牛。 二牛呆呆的看著許青,隨後倒吸口氣。 他在許青身上,感知到了一股遠超神主的氣息,那氣息…… “神尊?仙尊?” “這……這是什麼情況,我怎麼睡了一覺,一切都變了……天空的殘面沒了?紫青也沒了?小阿青怎麼成了尊?” 二牛茫然。 許青笑了,聲音溫和。 “大師兄,我等你很久了,我要走神明臍帶,你……願意與我一同嗎?” …… 神明臍帶,在這無盡的時光裡,在當年紫青離去後,第七次開啟了。 這一次,開啟在了第九星環。 仙尊與柏大師,來此送別,他們沒有選擇走。 而是決定留在上行星環。 於是在那神明臍帶的入口漩渦外,許青帶著紫玄,與二牛一同站在那裡,望著仙尊,望著柏大師。 柏大師微微點頭。 “還記得我當年的話嗎,天地是萬物眾生的客舍,光陰是古往今來的過客……當年,你送我,今日,我送你。” “只要不死,終會再見。” 許青聞言,向著柏大師,深深一拜。 隨後,他回頭看向望古。 抬手一撈,將記憶裡無數人的真靈撈出,包含自己的父母。 做完這些,他目中露出堅定,看向紫玄與二牛。 紫玄輕柔的點頭,被許青保護在內。 而二牛化作一條藍色蠕蟲,趴在了許青的肩膀上,傳出叫囂之聲。 “走啦,不就是條破臍帶嗎,進去看看裡面有沒有什麼好吃的!” 許青聞言笑了笑,不再遲疑,向著前方的漩渦,邁出最後一步。 踏入神明臍帶。 追求更高層次的……希夷! “我不知這是第幾次,但這一次,我一定可以成功!” —— 大結局。 關於望古眾人,我想把每一個人的故事,都寫的更豐滿一些,但礙於篇幅,以及會被說拉節奏,還有我的更新量也是原因之一。 所以,關於望古的這些人,請大家參考完結之後的多個後記篇。 我會在後記篇,詳細去寫,並且設定為免費章節。 ------------ 番外一 趙中恆的童話 那是第七峰下的一處無名小村。 正值深秋,漫山遍野的楓葉紅得像是一場燒不盡的晚霞,連風都帶著股乾燥的葉子的香味。 村口的古銀杏樹像是被打翻的金墨,葉片在晚霞中撲簌簌地落,鋪成了一地燦爛。 起風了。 金色的蝶在空中盤旋,乘著夕陽的餘溫飛舞,最終輕巧地落在樹下打瞌睡的老人鼻尖。 “阿……阿嚏!” 老人從睡夢中驚醒,發出一聲短促的噴嚏。 他揉了揉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視線裡,一隻揮舞著的小胖手逐漸由虛轉實。 一個六七歲大、懷裡抱著個大葫蘆的小胖墩正歪頭看著他,臉蛋紅撲撲的。 “老爺爺!老爺爺!酒打回來了!” 小胖墩晃了晃沉甸甸的葫蘆,一臉認真,看著眼前的老人,期待的開口。 “你說好的,要給我們把那個故事講完,可不許耍賴!” 稚嫩的手拽著老人的衣角,在他身後,一群束著總角的小傢伙像雀兒一樣圍攏過來,嘰嘰喳喳地討要結局。 “是呀是呀,後來呢?那個紫衣服的仙子真的嫁給趙中恆了嗎?”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滿眼期待。 老人掙扎著坐直身子,接過葫蘆猛灌了一口。 辛辣中帶著微甜的餘溫順著喉嚨流進胃裡,他長舒一口熱氣,眼角如刀刻般的皺紋都舒展了幾分。 他看著這群孩子,眼神裡滿是溫潤。 在那一刻,不遠處的田埂上,老農荷鋤而歸,村婦呼喚晚飯的聲音在煙火氣中此起彼伏。 黃髮垂髫,怡然自樂。 老人清了清嗓子,目光越過嬉鬧的人群,投向虛空中的某處,嘴角浮起一抹孩子般的笑意:“那是自然…… 他們成親的那天,雪下得極大,卻一點兒也不冷……” 老人的聲音變得輕緩而夢幻,在老人的敘述中,那是一個如同畫卷般瑰麗、如夢境般無瑕的世界。 “成親後,他們在第七峰安了家。 那是他們一同長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認得他們。他們不求長生,不爭大道,只想守著彼此。” “於是趙中恆在那裡蓋了一間滿是梅花的木屋,而丁雪最喜歡在那兒練劍。 劍光如雪,趙中恆總是坐在一旁,用靈火溫一壺甜絲絲的梅子酒,含笑看著他那英姿颯爽的心上人。 他們這輩子,見過了很多路過的旅人。” 老人喝了口酒,繼續悠悠開口。 “黃巖、顧沐清、言言、許青、吳劍巫…… 但這些旅人終究只是兩人生命中的過客,只要關上房門,外界的紛紛擾擾就與兩人無關。” “他們攜手走過了好多地方。” “他們曾在禁海上乘著小舟隨意漂流,看紅日在視線的盡頭將一切鍍上金光,看海獸躍出水面,看彼此眼角的笑意; 他們曾在密林間穿梭,在異獸環伺下摘取各種珍貴藥草,原本極其簡陋的草木藥典在兩人合力的補充完善下,已成了恢宏的鉅著; 鬼帝山、司律宮、皇都、祭月……” “他們在望古大陸的每一寸山河都留下了腳印,但最終,他們還是回到了第七峰,那個屬於他們的家。” 老人說到這兒,眼裡彷彿映出了漫天火樹銀花。 “那時,凡人們在山下放煙花,昏黃卻璨爛。 而丁雪回過頭,對著趙中恆笑著,她身後有著漫天花雨落下。” “即使她的身姿已經不像年輕時那麼挺拔,即使她眼角逐漸出現了皺紋,但她的笑意從來不曾有絲毫減少。 光陰易逝,轉眼已是一生。” 老人目中有些昏黃,輕聲道。 “丁雪老了,白髮爬上了鬢角,可她依然喜歡靠在趙中恆懷裡,聽他講那些聽膩了的情話。” 呢喃中,老人的眼前,似出現了一幕或許沒有發生過的畫面。 畫面裡,丁雪偏過頭,看著身邊那個同樣不再年少的人,笑著開口。 “趙中恆,我喜歡你。” 畫面裡,趙中恆溫聲回覆。 “我也是。” 畫面裡,丁雪笑了,調皮地問。 “可是,你為什麼會這麼喜歡我呢?” 畫面裡,趙中恆也跟著笑出了聲,他緊緊牽住那隻佈滿皺紋的手,輕聲低語。 “大概因為,喜歡你,便是我的道吧。” …… 老人講完了,長舒一口氣,看著四周的孩子們,喝了口酒,沙啞之聲迴盪在黃昏。 “最後啊,他們笑著一起睡去,永遠幸福地在一起了。 就像童話裡說的那樣。” 此刻天色更為昏黃,太陽完全落入地平線,聽完了結局的孩子們,一個個心滿意足的在散去。 他們跳著、笑著,談論著那個完美的英雄和那位幸福的仙子。 村落的歡鬧聲漸漸遠了。 唯有老人的笑容,在昏暗的暮色中一點點褪去,顯出一抹如枯木般的寂寥。 他提著酒壺,步履蹣跚地走在落葉堆積的小徑上。 村後的竹林裡,秋風蕭瑟,吹亂了他花白的鬍鬚。 在一片沒過腳踝的枯草中,並列著兩座孤零零的墳塋。 左邊的碑上,刻著“丁雪之墓”。 石碑已因歲月剝蝕而開裂,但墓臺四周卻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右邊的碑上,刻著“趙中恆之墓”。 那是老人親手鑿好的空冢,靜靜地等待著主人的歸期。 老人跌坐在兩座墳之間,像是很多年前守護在她身前那樣,自然而熟稔。 他開啟葫蘆,先往丁雪的碑前灑了一半,剩下的,仰頭猛灌。 烈酒入喉,嗆得他劇烈咳嗽,淚光在那雙渾濁的眼中閃爍。 “雪兒,你聽見了嗎?我今天跟孩子們說,我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 老人低聲呢喃著,聲音在空曠的荒坡上顯得格外淒涼。 “我說,許青只是個過客,你連他的樣子都沒記住。我說,我們走遍了萬水千山,你每天都在我懷裡笑得像個孩子。” 他看著那個寫著“丁雪”二字的石碑,彷彿又看到了那些年來,丁雪在第七峰上遙望遠方的背影,想到了自己曾詢問她時,她口中堅定的“無悔”。 她與她的心上人相忘於江湖。 而他,也這樣陪了她一輩子。 從少年輕狂的痴情兒,到白髮蒼蒼的守墓人。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眼裡的星光徹底熄滅在夜色裡。 “我說謊了。” 他對著那座沉默的荒冢,輕聲說出這句藏了一輩子的話。 “你從來沒有愛過我,我也從來沒有擁有過你。可這謊話講得多了,連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你真的在那場虛幻的花雨裡,對我笑過。” 遠處,村莊裡的燈火明滅。 而在這寂靜的竹林深處,唯有一個老人,守著一個美麗的謊言,絮絮叨叨。 但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從老人枯槁的身體裡升騰而起,那不是簡單的境界突破,那是他這一生的道,在這一刻徹底圓滿。 在老人的身後,虛空開始劇烈地扭曲、摺疊。 嗡—— 一個模糊而燦爛的光圈緩緩成型,化作了一個微縮的小世界。 那小世界裡,沒有現實的淒冷,沒有破碎的竹林。 只有一間滿是梅花的木屋。 雪花靜靜落下,一個穿著淡紫色道袍、扎著馬尾辮的美麗女子,正接過一個少年遞來的溫酒。 她笑得那麼甜,滿眼都是那個少年的影子。 少年為她披上狐裘,兩人在雪地裡相視一笑,那一抹幸福,真實得令人心碎。 那是趙中恆講了一輩子的童話。 老人靠在碑前,看著那個在他身後朦朧又美好的小世界,看著那個在夢裡對他微笑的丁雪,漸漸地痴了。 可少年時夢寐以求的境界突破,在這一刻,對他而言已如塵埃般無關緊要。 晚風吹過,竹葉沙沙。 像是誰在輕聲嘆息,又像是誰在無聲地告別。 ------------ 番外二 花開故人來 許青離開的第三年。 紫土,藥園。 這裡種著一枚種子,並未破土,但也隱有仙韻繚繞,形成絢光,瀰漫四方。 與風一起,將坐在藥園中的少女渲染。 可少女的目光卻不在藥園,她怔怔望著天空。 風起,雲舒,一點墨色在長空洇染開來,雲層堆疊,彼此交融,勾勒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 然而烏雲吞沒的蒼穹中央,卻透出一抹璀璨的濃光……那是許青離開時的方向。 “老師走了,小師弟也走了……” 少女喃喃,任憑雨水打落在蔥白指尖,無動於衷。 即便是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也沒有察覺。 直至傘簷將她籠罩。 婷玉扭頭望向身後。 一身華麗的長袍,一枚散出柔和之光的玉佩,以及很是俊朗的面孔,還有那複雜的目光,正是……陳飛源。 看著眼前藥衫嫻雅,亭亭玉立的少女,陳飛源輕嘆。 自從小師弟離開後,婷玉變得鬱鬱寡歡,多愁善感,這已是不知多少次地為小師弟擔憂了。 “師姐,你還記得當年老師經常說的一句話嗎。” 陳飛源輕聲道。 “天地是萬物眾生的客舍,光陰是古往今來的過客……” 聽著陳飛源的話語,婷玉眸光溫婉。 “只要不死,終會相見。” 她輕聲附和,收回目光。 翻卷的髮梢外,雨落如狂。 …… 而那枚種在泥土裡的種子,在此刻,慢慢的破土。 有絕世之花,正盛開! 伴隨璀璨的光,馥郁的花香洋溢天地。 讓這藥園,恍若仙境。 暴雨狂風,不染分毫。 “這是……” 陳飛源立刻看去。 那是許青臨走前給他們的種子,曾說只要種在土壤裡,花開之日,無論身處何地,都可在花香之引下,回到老師的身邊。 多年前二人一同將種子埋入泥土,如今種子終發了芽,抽了枝,花朵開得肆意。 其旁的婷玉,也是一怔之後,小臉露出前所未有的驚喜,扯著陳飛源的袖子,指著破土而出的絕美之花,又跳又笑。 那開心的樣子,彷彿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時候,她就是這麼笑的。 於是,在這笑聲中,在這目光裡,在那讓人靈魂都淨滌的花香內,氤氳嫋嫋間,有白鶴銜藥,有玉樹蟠桃。 天門洞開,仙雲繚繞。 一條銀河飛流直下,刺破雨幕,被花香接引,化作星軌雲橋,落在兩人腳邊。 “飛源,我們……” 婷玉忽然有些緊張了,看向陳飛源,明明馬上就要見到日思夜想的老師,可她的心臟卻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陳飛源深吸口氣,沉默片刻後,拉著婷玉的手。 “我們一起。” 一步踏上雲橋。 霎時間,一股柔和的力道託舉著兩人,沿著星河軌跡,直上雲霄。 驟雨逆流,長夜添光。 世界在腳下變得渺小。 紫土…… 南凰…… 望古…… 星環…… 白日飛昇,不過如此。 “呼……” “呼——” 在花香的指引下,彷彿過了千百年,又或者須臾之間。 等到天旋地轉之感結束,陳飛源緊了緊婷玉溫熱的柔荑,這才發覺兩人已經落在了地面上。 星空浩瀚無垠,大地遼闊萬裡。 此地似乎是一座巨大的傳送陣,恢弘壯闊,奪天地造化,屹立星海之間。 “飛源,我們到了嗎?” 婷玉緊張又期待的望向四周。 就見這世界浩瀚無邊,卻無一處熟悉空間。 她和陳飛源,彷彿成了腳下大地唯二的兩人。 陳飛源望著遠方,輕聲道。 “應該到了,此地想來便是小師弟說的第五星環。” “老師呢……”婷玉的緊張感,越發強烈。 她想起小師弟曾說,老師在遙遠的第五星環,位列十二仙主。 她不知道仙主是什麼,只是可以猜到,那一定是偉大而又高貴的存在,對自己這樣的普通人來說,定是遙不可及。 她忽然有些害怕了,怕老師已不再是記憶中的熟悉模樣。 “別擔心,師傅一定會來的。” 似看出了婷玉心中所想,陳飛源握緊了她的手,目光定定看著遠方星河。 許久……依稀間,一抹感知,成了觸動,浮在心中。 “來了……” 婷玉和陳飛源慌忙站直身,走出所在傳送陣。 立於外界的一刻,星空流轉,一道清輝自天外垂落,所過之處星雲如漣漪般層層盪開。 玉壺光轉,天地間彷彿展開了一幅水墨丹青的長卷。 陣陣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逸散開來,伴著草木抽芽的簌簌聲,水墨丹青裡暈染出了一道身影。 他好似從畫中走出。 越發清晰。 那是一個老者。 骨相清癯,眉眼慈悲。 一襲月白長衫,衣袂繡著草木暗紋,腰間繫著一個藥罐。 此刻,正含笑,望著自己闊別多年的兩個愛徒。 “你們長大了。” 其聲清朗如泉擊玉石,開口時星輝流轉,落在兩人心裡,成了波瀾,泛起了無邊的記憶。 令往昔的一幕幕,不斷地浮現出來。 “老師……” 婷玉杏眸圓睜,眼圈瞬間泛紅,淚花滴滴流轉,早已泣不成聲。 陳飛源卻是怔在原地,身軀顫抖,那個被他親手掩埋的老者,如今又活生生出現在他眼前,多年的家主經驗告訴他,面對無法掌控的事情時,要先質疑,再慎察……然而一張口,卻只剩一句: “老師……” 這兩個簡簡單單的字,蘊含了回憶,包含了情感,使降臨此星的柏大師,目光更為柔和。 他看向婷玉,溫聲開口。 “我聞到了異質和白丹的味道,煉丹行醫,累麼?” 婷玉淚光閃爍,雙手緊緊攥著衣角,重重搖頭。 “不累的……治病救人,一點也不累。” 柏大師輕輕摸了摸婷玉的頭,又看向陳飛源,眸子微眯。 “飛源,法寶入體,劇痛難捱,紫土的擔子,重否?” 在那對和藹而深邃的眸子注視下,紫土陳家以冷麵鐵血聞名的現任家主,忽然就變成了許多年前那個笨拙而要強的少年。 “不重……畢竟您曾說過,徒兒可是天生的家主相……” 陳飛源哽咽的說著,誰料情緒還沒醞釀到位,耳畔突然傳來婷玉俏生生的怨懟。 “瞎說,你可呆了,哪裡像個家主?” “婷玉,這種時候你懟我幹嘛,欸欸——別拽我耳朵……” “哈哈哈……” 看著愛徒們陪著自己一唱一和,柏大師忽然笑了起來,抬手撫摸在婷玉和陳飛源的腦袋上。 師徒間分別多年的情誼,彷彿只在這一問一答中,都回來了。 “陪為師走走。” 柏大師輕聲道,抬手間接引,有星光落下,在他面前鋪成星路。 婷玉和陳飛源深吸口氣,帶著心中的尊敬,走上星路,來到了柏大師的身邊,與他一同,向著星空走去。 消失在了這顆傳送星上,出現在了無垠的宇宙中。 “與我說說,我走後的故事。” 柏大師溫聲開口。 婷玉和陳飛源輕輕點頭,將過往的一切從記憶裡浮現。 “在您離開後,我在紫土開了一個小藥鋪……” 婷玉的聲音,編織成了虛幻的畫面,隨著迴盪,映在柏大師的目中。 包含了眾人為柏大師報仇,婷玉繼承遺志,為拾荒者醫治只取分文…… 還有陳飛源融合家族法寶,成為陳家家主……以及婷玉收下的許多弟子。 更有許青歸來後,三人結伴為柏大師掃墓…… 只是少女有自己的小心思,悄悄隱去了日夜的哭泣和思念。 …… 星空裡,柏大師在前,婷玉和陳飛源跟隨在左右,落後半步。 這一幕,好似回到了當年在拾荒者營地中。 那個時候,婷玉和陳飛源坐在帳篷中搖頭晃腦地背誦草木經,臺上柏大師表情嚴肅地研究丹方,婷玉走神間,看到了帳篷外偷聽草木知識的笨拙身影…… 他叫小孩,為了救一個人,在拼命尋找天命花…… 如今,隨著一顆顆星辰劃過天邊,這一幕恍若重現。 直至時間流逝,不知過去了多久,婷玉將自己和陳飛源在望古的經歷全部說完。 “這些年,苦了你們,隨為師一起回家吧。”柏大師眸光和藹,看向愛徒。 抬手間,一枚如星辰雕琢的玉佩飛向陳飛源。 “紫土的法寶太過危害身體,玄壺星太大太空,為師的掌兵使,一直為你留著。” 話語中,又有一枚彷彿環繞著三千藥經的丹香玉簡落在婷玉身前。 “還有婷玉,你一直在鑽研草木之道,很好。 這是為師一生的精華,傳授與你,往後便如當年那般,隨為師繼續行醫吧……” 說罷,柏大師滿意地看著兩人接下所贈之寶,等待著他們的答覆。 婷玉和陳飛源視線交錯,見陳飛源點頭,婷玉終於下定決心,看向柏大師,正色開口。 “老師,婷玉此行只為見見您,看到您還健健康康的,我就心滿意足啦,望古那邊還有我的藥鋪和學生們,婷玉還要回去的。” “你們……還要回去?” “許青可告訴過你們,如今為師是這第五星環的十二仙主之一? 屬於我的紀元即將到來,可為師不像其他仙主,始終孤身一人,你們可願留在這第五星環,陪為師執掌下一個仙主紀元……” 柏大師望著婷玉和陳飛源。 婷玉沉默,半晌後輕聲道。 “老師,我要回去的。” 柏大師聞言,不再勸說,如觀盡紅塵的隱世智者。 只是臉上的皺紋似乎更多了一些。 那皺紋不是歲月的溝壑,而是山川河流的紋路,每一道褶皺都似乎藏著千年的滄桑。 見狀,婷玉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露出淺笑,忍不住喃喃。 “我的老師柏大師,哪怕無法修行,一介凡俗,也立志要走遍紫土,以一枚枚白丹拯救異質下的蒼生。 “如今我有了修為,我可以去到更遠的地方,我可以救下更多的人。” “完成老師曾許下的誓言,就是婷玉此生的夢想,望老師成全。” 說完,她躬身一拜。 柏大師罕有的沉默了。 他看著婷玉,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堅持、銘志、行醫…… 一場場,一幕幕,一枚枚…… 盡歸眼底。 柏大師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忽地一絲絲舒展開來,深邃的眸子中迸發出刺目的光亮。 “好。” 柏大師點點頭,望著她堅定的目光,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好!” “只管去吧,踏遍望古,遊歷星環,千年萬年,為師為你們護道!” …… 臨別前,在柏大師的邀請下,婷玉和陳飛源陪他一起,遍歷了第五星環的壯闊,看到了許青曾經冒險的路途,也見到了柏大師多次提起的玄壺星。 那是顆孤獨的星辰,是等待著弟子歸來的老人為他們親手建造的家。 環境清幽,屋舍樸素。 有他行過的每一條路,有他種下的每一株花。 凡此種種,歷歷在目。 婷玉和陳飛源終於知曉,原來老師一直在記掛著他們。 直到分別的那天來臨。 傳送星前。 “老師,就送我們到這裡吧。”婷玉看向柏大師,認真道。 望著已然成材的兩個弟子,柏大師正欲開口送別,卻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面色瞬間嚴肅下來。 “陳飛源,你說一下夜屍牽牛這株藥草。” “啊?”聽到柏大師的問語,陳飛源猛地愣住。 早歲已登高庭闕,今回首,一見恩師又少年。 “夜屍牽牛,又名毒……毒……” 陳飛源有些回答不上來,磕磕巴巴說了一點後就說不下去了,像是洩了氣的牛皮鼓。 “不學無術,婷玉,你來回答。” 柏大師嘴角微微勾起,聲音卻很是嚴厲,又點名一旁陷入回憶的少女。 少女同樣也是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回答道: “夜屍牽牛,又名毒山根斑鳩菊,為菊科……” 這些年的行醫開藥,草木經中的所有內容,婷玉都已滾瓜爛熟。 但是看著遞來求救目光的陳飛源,還有柏大師那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嚴厲表情,她忽然怔在原地。 營地、帳篷、抽背……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似乎猜到了柏大師下一句想要說的話,於是她中斷了回答,將那時候的話,再一次地重複出來。 “老師,我……我忘記了。” 少女說到這裡,眼角早已模糊了。 四周立刻安靜,而柏大師抬起頭,望向二人身後,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佯怒之意,迴盪開來。 “小孩,你來回答!” 話落,婷玉和陳飛源心神一顫,猛然回頭看去。 (完) 各位大大,好久不見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調理身體,近期才開始寫番外。 其中執劍大帝與人皇離夏,我想以更新穎的方式表達,於是寫了兩首歌詞,製作了歌曲。 後續歌曲這裡,還有祭月部分以及其他安排,會陸續呈現。 人物的文字番外,也會陸續創作與釋出。 另外大家對結局的不同看法,我也看到了,後續我會調整狀態,寫出許青的最終之路。

歲月流逝。

望古已過三百年。

這三百年裡,望古安寧,天地間再沒有了異質,而望古的神靈也在三百年前,隨著許青的歸來,大都選擇了離去。

留下的不多。

整個第九星環,在神尊失蹤之後,神靈體系已消散。

唯有上荒還在。

祂依舊是高懸在望古之上,那完整的臉,始終閉目。

至於許青所熟悉的故人,在這三百年裡,也各有自身的機遇與造化,其中七爺那裡,因其修行功法的特殊,且已到自身修行的盡頭,於是他選擇了與以往一樣……

重入輪迴。

只不過這一次,他並非走入望古輪迴。

他去了厚土,要在厚土轉生。

這是他的道。

作出這個決定後,他告訴許青。

“我們,未來還會相見。”

許青自不會阻攔,默默點頭後,他親自送七爺去了厚土,望著對方消散在了厚土星環,他深深一拜。

隨後,許青去了煌天。

在那裡,他望著依舊沉睡的大師兄。

以許青如今的修為與閱歷,他對於大師兄的來歷,已多多少少有了方向。

“與原始母星無關,大師兄……應與神明臍帶相關。”

許青輕語,轉身離開了煌天,回了朝霞山。

繼續他已進行了三百年的境界邁進。

仙尊這個境界,對許青而言,已經觸控到了。

雙子星的融合,就可真正的歸一,也是仙尊之路。

但所需的時間,無比漫長。

不過許青不急。

甚至這種修行,他也並非完全沉浸,而是以平靜的心,默默的體會人生,與紫玄一同經歷時光變遷,春夏秋冬。

一年一年。

若干年後的一天。

朝霞山上,許青正含笑的聽著紫玄述說當年的相遇,忽然心有所動,抬頭望向蒼穹。

下一瞬,他還在朝霞山,但另一個他,已出現在了天幕之上,出現在了那高懸的上荒之面前。

望著閉目的上荒,許青盤膝坐下,默默等待。

直至數十息後……

這千年來,一動不動的上荒,其雙眼……緩緩睜開!

不再是如當年般一隻猩紅,一隻虛無。

睜開的雙眼內,透出清明,望向許青。

“你醒了。”

許青平靜開口。

上荒沉默,半晌後,整個望古傳出滔天巨響。

若此刻從望古之外的星空中,看向望古,可以清晰的看到上荒如蜈蚣一般,纏繞整個望古的那條脊骨了,此刻竟在舒展!

剎那間,就徹底的舒展開來,不再是纏繞,而是在舒展之餘,飛速的縮小。

連同上荒那完整的臉!

一切的一切,在須臾裡,彷彿消失不見!

這一天,這一刻,望古眾生都心神翻騰至極。

因為,他們祖祖輩輩記憶中,高懸天際的殘面,消失了!

而蒼穹上,許青的面前,多出了一道身影。

一身黑色的長袍,一頭黑色的長髮,盤膝坐在了許青的前方,抬起了頭,露出了一張與許青相似的臉。

“這些歲月,我的出現,給你以及你的世界,添麻煩了,這是我命運的業火,也將伴隨我的的命運,一直存在。”

“故我成神之日,發下神誓……所有因我而隕的生靈,都將在未來,與我一同輝煌!”

這身影,輕聲開口。

許青深深的看了眼面前的身影。

“我該稱呼你紫青,還是上荒?”

“我也不知我是誰,可能是上荒,也可能是紫青,更可能是兩者的結合意識,但我更喜歡紫青這個名字。”

紫青望著許青,笑了笑。

“那麼,你現在是否可以告訴我,我的來歷?”

許青平靜問詢。

紫青目中露出一抹深邃之意。

“你真的想知道?”

許青點頭。

紫青沉默,半晌抬頭,望向遠方的虛無。

聲音好似從歲月而來,迴盪在許青耳邊。

“你的融合,已到了盡頭,或許隨時可以完成上行星環的最後一步。”

“而無論是神尊,還是你所走的仙尊之道,其實都沒有前後境界的區分,只有所感悟權之強弱,某種程度……到了,就是到了。”

“這是上行的極限。”

“但不是我們以及眾多先者的極限,按照詭界的最原始記載,我們的境界之後,還存在了一個更高的層次。”

“詭界,將其稱之為……詭明。”

“而如今的上行,將其稱之為神明。”

“至於你們修士,在未來也有對其的特殊稱呼,叫做希夷,也是道的本體。”

說到這裡,紫青目光從遠方收回,落在了許青身上。

許青看著紫青,若有所思,緩緩開口。

“想要達到你所說的這個層次,唯有離開上行,走神明臍帶!”

紫青聞言,點了點頭。

“神明臍帶這個名字,起源於詭界,在曾經詭界佔據的時代,那裡叫做異詭臍帶。”

“是離開上行的唯一路,走上那條路,才可追求更高境界。”

“而我當年在神明臍帶內,走到了最深處……”

“這個過程,也是我的晉升,亦或者說,每一個走神明臍帶者,都在踏入的一刻,開始了自我的晉升。”

“如果有人能徹底走出,便可成為神明。”

“而我,只差一步。”

紫青輕嘆。

“與我有關?”許青忽然開口。

紫青目光更為深邃,緩緩的點了點頭。

“在神明臍帶的最深處,我看見了一條長廊,那裡有眾多的門,每一個門,都代表一位神尊或者詭尊!”

“這世間,每多一尊,那裡的門,就會多一扇。”

許青聽到這裡,雙目一凝。

紫青聲音繼續。

“在門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推開門,走出去……就可真正晉升。”

“而那條長廊的盡頭,還存在了一張座椅,上面……坐著一個人,他的手中,拿著一枚紫色的水晶,身邊陪伴的,是一副女子的骸骨,以及一條枯萎的藍色蠕蟲,都已死亡很久。”

“他孤獨的坐在那裡,身上瀰漫了古老,似乎可以追溯至詭界……我不知他是誰,但我看見他的那一刻,腦海浮現出了兩個字,司閾!”

“他已瀕死,而我為全盛,他阻我刻名,於是我與他之間,展開了一場生死戰!”

“那一戰,我輸了,只剩下殘軀逃回,而他也沒有真正的贏……”

“因為,他坐化在了神明臍帶的最深處。”

“並於坐化前,透過我的迴歸之力,送出來一個可能。”

“甚至我如今去回憶,他阻攔我,或許就是因其自身在我之前,已是盡頭,而我的出現,給了他希望,所以在我失敗後,他沒有斬殺,而是刻意的放我走,就為了……帶走他的那一個可能。”

“那個可能,與我的可能交融,故而一同,去了煌天的原始母星。”

“然後,成為了你。”

紫青望向許青。

許青沉默,這番話語,在他的心中掀起漣漪。

他想到了自己的紫色水晶,想到了靈魂深處的長廊,想到了那個座椅……

最重要的,是紫青口中的女子骸骨與藍色蠕蟲……

許久……

紫青站起了身。

“我既甦醒,要繼續走神明臍帶。”

“這一次,不會有人阻止我了,而你……要送我嗎?”

紫青笑著開口。

許青聞言,緩緩的點了點頭。

……

神明臍帶,可以存在於上行星環的任何一處。

但要將其開啟,則需上行意志的自我敞開。

這種敞開,是上行意志所不願。

可對紫青而言,這不是問題,當他選擇在第八星環走神明臍帶的那一刻,第八星環的意志,自行震顫間,主動為祂敞開了自身。

釋放出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那是神明臍帶的入口。

而紫青的離去之事,祂並未隱藏,故而離開的那一天……整個上行星環所有的神尊,都出現了。

包括了巨獸以及黑塔。

祂們明白,若上荒欲出手,祂們來與不來,都是一個結局,如此……不如坦然面對。

其中,還包括了第五星環的仙尊,以及其旁的柏大師。

他們兩個,與所有的神尊一同,注視著紫青,注視著許青。

望著祂們,走到神明臍帶入口處的紫青,忽然開口。

“你們,有願意與我同行者嗎?”

祂聲音一出,四周所有的神尊,無不心神波瀾。

神明臍帶的危險,祂們心知肚明,但這是邁向更高層次的路。

能走到神尊這個境界者,都有自身的追求與氣魄。

若存在可能,自不會甘心境界的止步。

所以,這是一次機會!

最終……有一些神尊,處於自身不同的需求與思緒,選擇了與紫青一同,走入到了神明臍帶內。

但更多的神尊,並無這般,祂們與許青一同,目送這場離開。

許青的目光,一直到那神明臍帶的漩渦消失,才慢慢收回。

他沒有看見紫青所說的長廊。

而眾尊,也各自離去。

到了神尊仙尊這個層次,彼此不會輕易出手,而神靈與修士這兩條路,於神明臍帶面前,似乎也不算什麼了。

不過第五星環的仙尊與柏大師,在臨走前,與許青有所敘舊。

而後,迴歸所在星環。

至於許青,也回到了朝霞山,繼續聽著紫玄說著當年他們相遇的往事,笑容柔和。

……

時光,不斷的流淌。

歲月,無聲無息的走過。

光陰的故事,還在持續的發生,一件件,一樁樁,有新的修士崛起,有老的修士飲恨。

神靈亦是如此。

週而復始,彷彿亙古以來,就沒有怎麼改變過軌跡。

至於神靈臍帶,在之後的這些時光中,又開啟了數次。

每一次,都有神尊選擇離去,追尋神明!

但沒有人知曉,當年的紫青祂們,是否成功,也不知曉後面進入神明臍帶的那些神尊,是否還活著。

上行之外,就好似光陰之外,不可探究。

直至,這一年。

三月,驚蟄。

二牛醒了。

他甦醒的一刻,整個煌天都在轟鳴,聲響之大,伴隨著他的豪言與笑聲,迴盪望古。

“小阿青,你大師兄我醒了,現在的我,可比以前更厲害,那個什麼紫青,我來幫你弄他!”

“還有殘面,我……”

二牛神情狂傲,一邊開口,一邊身體衝破了煌天,出現在瞭望古的天空上,抬手一指蒼穹……那原本殘面所在的地方。

可下一瞬,他眼睛睜大,聲音戛然而止,呆呆的看著空曠的天幕。

半晌後,他飛速的轉頭,目光在天空上找了好幾圈……

“呃……什麼情況?殘面呢?”

“大師兄……”

許青的聲音,在二牛這裡迷茫時,從虛無傳來。

接著天空波瀾,許青拉著紫玄的手,顯現而出,笑著望向二牛。

二牛呆呆的看著許青,隨後倒吸口氣。

他在許青身上,感知到了一股遠超神主的氣息,那氣息……

“神尊?仙尊?”

“這……這是什麼情況,我怎麼睡了一覺,一切都變了……天空的殘面沒了?紫青也沒了?小阿青怎麼成了尊?”

二牛茫然。

許青笑了,聲音溫和。

“大師兄,我等你很久了,我要走神明臍帶,你……願意與我一同嗎?”

……

神明臍帶,在這無盡的時光裡,在當年紫青離去後,第七次開啟了。

這一次,開啟在了第九星環。

仙尊與柏大師,來此送別,他們沒有選擇走。

而是決定留在上行星環。

於是在那神明臍帶的入口漩渦外,許青帶著紫玄,與二牛一同站在那裡,望著仙尊,望著柏大師。

柏大師微微點頭。

“還記得我當年的話嗎,天地是萬物眾生的客舍,光陰是古往今來的過客……當年,你送我,今日,我送你。”

“只要不死,終會再見。”

許青聞言,向著柏大師,深深一拜。

隨後,他回頭看向望古。

抬手一撈,將記憶裡無數人的真靈撈出,包含自己的父母。

做完這些,他目中露出堅定,看向紫玄與二牛。

紫玄輕柔的點頭,被許青保護在內。

而二牛化作一條藍色蠕蟲,趴在了許青的肩膀上,傳出叫囂之聲。

“走啦,不就是條破臍帶嗎,進去看看裡面有沒有什麼好吃的!”

許青聞言笑了笑,不再遲疑,向著前方的漩渦,邁出最後一步。

踏入神明臍帶。

追求更高層次的……希夷!

“我不知這是第幾次,但這一次,我一定可以成功!”

——

大結局。

關於望古眾人,我想把每一個人的故事,都寫的更豐滿一些,但礙於篇幅,以及會被說拉節奏,還有我的更新量也是原因之一。

所以,關於望古的這些人,請大家參考完結之後的多個後記篇。

我會在後記篇,詳細去寫,並且設定為免費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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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趙中恆的童話

那是第七峰下的一處無名小村。

正值深秋,漫山遍野的楓葉紅得像是一場燒不盡的晚霞,連風都帶著股乾燥的葉子的香味。

村口的古銀杏樹像是被打翻的金墨,葉片在晚霞中撲簌簌地落,鋪成了一地燦爛。

起風了。

金色的蝶在空中盤旋,乘著夕陽的餘溫飛舞,最終輕巧地落在樹下打瞌睡的老人鼻尖。

“阿……阿嚏!”

老人從睡夢中驚醒,發出一聲短促的噴嚏。

他揉了揉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視線裡,一隻揮舞著的小胖手逐漸由虛轉實。

一個六七歲大、懷裡抱著個大葫蘆的小胖墩正歪頭看著他,臉蛋紅撲撲的。

“老爺爺!老爺爺!酒打回來了!”

小胖墩晃了晃沉甸甸的葫蘆,一臉認真,看著眼前的老人,期待的開口。

“你說好的,要給我們把那個故事講完,可不許耍賴!”

稚嫩的手拽著老人的衣角,在他身後,一群束著總角的小傢伙像雀兒一樣圍攏過來,嘰嘰喳喳地討要結局。

“是呀是呀,後來呢?那個紫衣服的仙子真的嫁給趙中恆了嗎?”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滿眼期待。

老人掙扎著坐直身子,接過葫蘆猛灌了一口。

辛辣中帶著微甜的餘溫順著喉嚨流進胃裡,他長舒一口熱氣,眼角如刀刻般的皺紋都舒展了幾分。

他看著這群孩子,眼神裡滿是溫潤。

在那一刻,不遠處的田埂上,老農荷鋤而歸,村婦呼喚晚飯的聲音在煙火氣中此起彼伏。

黃髮垂髫,怡然自樂。

老人清了清嗓子,目光越過嬉鬧的人群,投向虛空中的某處,嘴角浮起一抹孩子般的笑意:“那是自然……

他們成親的那天,雪下得極大,卻一點兒也不冷……”

老人的聲音變得輕緩而夢幻,在老人的敘述中,那是一個如同畫卷般瑰麗、如夢境般無瑕的世界。

“成親後,他們在第七峰安了家。

那是他們一同長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認得他們。他們不求長生,不爭大道,只想守著彼此。”

“於是趙中恆在那裡蓋了一間滿是梅花的木屋,而丁雪最喜歡在那兒練劍。

劍光如雪,趙中恆總是坐在一旁,用靈火溫一壺甜絲絲的梅子酒,含笑看著他那英姿颯爽的心上人。

他們這輩子,見過了很多路過的旅人。”

老人喝了口酒,繼續悠悠開口。

“黃巖、顧沐清、言言、許青、吳劍巫……

但這些旅人終究只是兩人生命中的過客,只要關上房門,外界的紛紛擾擾就與兩人無關。”

“他們攜手走過了好多地方。”

“他們曾在禁海上乘著小舟隨意漂流,看紅日在視線的盡頭將一切鍍上金光,看海獸躍出水面,看彼此眼角的笑意;

他們曾在密林間穿梭,在異獸環伺下摘取各種珍貴藥草,原本極其簡陋的草木藥典在兩人合力的補充完善下,已成了恢宏的鉅著;

鬼帝山、司律宮、皇都、祭月……”

“他們在望古大陸的每一寸山河都留下了腳印,但最終,他們還是回到了第七峰,那個屬於他們的家。”

老人說到這兒,眼裡彷彿映出了漫天火樹銀花。

“那時,凡人們在山下放煙花,昏黃卻璨爛。

而丁雪回過頭,對著趙中恆笑著,她身後有著漫天花雨落下。”

“即使她的身姿已經不像年輕時那麼挺拔,即使她眼角逐漸出現了皺紋,但她的笑意從來不曾有絲毫減少。

光陰易逝,轉眼已是一生。”

老人目中有些昏黃,輕聲道。

“丁雪老了,白髮爬上了鬢角,可她依然喜歡靠在趙中恆懷裡,聽他講那些聽膩了的情話。”

呢喃中,老人的眼前,似出現了一幕或許沒有發生過的畫面。

畫面裡,丁雪偏過頭,看著身邊那個同樣不再年少的人,笑著開口。

“趙中恆,我喜歡你。”

畫面裡,趙中恆溫聲回覆。

“我也是。”

畫面裡,丁雪笑了,調皮地問。

“可是,你為什麼會這麼喜歡我呢?”

畫面裡,趙中恆也跟著笑出了聲,他緊緊牽住那隻佈滿皺紋的手,輕聲低語。

“大概因為,喜歡你,便是我的道吧。”

……

老人講完了,長舒一口氣,看著四周的孩子們,喝了口酒,沙啞之聲迴盪在黃昏。

“最後啊,他們笑著一起睡去,永遠幸福地在一起了。

就像童話裡說的那樣。”

此刻天色更為昏黃,太陽完全落入地平線,聽完了結局的孩子們,一個個心滿意足的在散去。

他們跳著、笑著,談論著那個完美的英雄和那位幸福的仙子。

村落的歡鬧聲漸漸遠了。

唯有老人的笑容,在昏暗的暮色中一點點褪去,顯出一抹如枯木般的寂寥。

他提著酒壺,步履蹣跚地走在落葉堆積的小徑上。

村後的竹林裡,秋風蕭瑟,吹亂了他花白的鬍鬚。

在一片沒過腳踝的枯草中,並列著兩座孤零零的墳塋。

左邊的碑上,刻著“丁雪之墓”。

石碑已因歲月剝蝕而開裂,但墓臺四周卻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右邊的碑上,刻著“趙中恆之墓”。

那是老人親手鑿好的空冢,靜靜地等待著主人的歸期。

老人跌坐在兩座墳之間,像是很多年前守護在她身前那樣,自然而熟稔。

他開啟葫蘆,先往丁雪的碑前灑了一半,剩下的,仰頭猛灌。

烈酒入喉,嗆得他劇烈咳嗽,淚光在那雙渾濁的眼中閃爍。

“雪兒,你聽見了嗎?我今天跟孩子們說,我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

老人低聲呢喃著,聲音在空曠的荒坡上顯得格外淒涼。

“我說,許青只是個過客,你連他的樣子都沒記住。我說,我們走遍了萬水千山,你每天都在我懷裡笑得像個孩子。”

他看著那個寫著“丁雪”二字的石碑,彷彿又看到了那些年來,丁雪在第七峰上遙望遠方的背影,想到了自己曾詢問她時,她口中堅定的“無悔”。

她與她的心上人相忘於江湖。

而他,也這樣陪了她一輩子。

從少年輕狂的痴情兒,到白髮蒼蒼的守墓人。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眼裡的星光徹底熄滅在夜色裡。

“我說謊了。”

他對著那座沉默的荒冢,輕聲說出這句藏了一輩子的話。

“你從來沒有愛過我,我也從來沒有擁有過你。可這謊話講得多了,連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你真的在那場虛幻的花雨裡,對我笑過。”

遠處,村莊裡的燈火明滅。

而在這寂靜的竹林深處,唯有一個老人,守著一個美麗的謊言,絮絮叨叨。

但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從老人枯槁的身體裡升騰而起,那不是簡單的境界突破,那是他這一生的道,在這一刻徹底圓滿。

在老人的身後,虛空開始劇烈地扭曲、摺疊。

嗡——

一個模糊而燦爛的光圈緩緩成型,化作了一個微縮的小世界。

那小世界裡,沒有現實的淒冷,沒有破碎的竹林。

只有一間滿是梅花的木屋。

雪花靜靜落下,一個穿著淡紫色道袍、扎著馬尾辮的美麗女子,正接過一個少年遞來的溫酒。

她笑得那麼甜,滿眼都是那個少年的影子。

少年為她披上狐裘,兩人在雪地裡相視一笑,那一抹幸福,真實得令人心碎。

那是趙中恆講了一輩子的童話。

老人靠在碑前,看著那個在他身後朦朧又美好的小世界,看著那個在夢裡對他微笑的丁雪,漸漸地痴了。

可少年時夢寐以求的境界突破,在這一刻,對他而言已如塵埃般無關緊要。

晚風吹過,竹葉沙沙。

像是誰在輕聲嘆息,又像是誰在無聲地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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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花開故人來

許青離開的第三年。

紫土,藥園。

這裡種著一枚種子,並未破土,但也隱有仙韻繚繞,形成絢光,瀰漫四方。

與風一起,將坐在藥園中的少女渲染。

可少女的目光卻不在藥園,她怔怔望著天空。

風起,雲舒,一點墨色在長空洇染開來,雲層堆疊,彼此交融,勾勒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

然而烏雲吞沒的蒼穹中央,卻透出一抹璀璨的濃光……那是許青離開時的方向。

“老師走了,小師弟也走了……”

少女喃喃,任憑雨水打落在蔥白指尖,無動於衷。

即便是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也沒有察覺。

直至傘簷將她籠罩。

婷玉扭頭望向身後。

一身華麗的長袍,一枚散出柔和之光的玉佩,以及很是俊朗的面孔,還有那複雜的目光,正是……陳飛源。

看著眼前藥衫嫻雅,亭亭玉立的少女,陳飛源輕嘆。

自從小師弟離開後,婷玉變得鬱鬱寡歡,多愁善感,這已是不知多少次地為小師弟擔憂了。

“師姐,你還記得當年老師經常說的一句話嗎。”

陳飛源輕聲道。

“天地是萬物眾生的客舍,光陰是古往今來的過客……”

聽著陳飛源的話語,婷玉眸光溫婉。

“只要不死,終會相見。”

她輕聲附和,收回目光。

翻卷的髮梢外,雨落如狂。

……

而那枚種在泥土裡的種子,在此刻,慢慢的破土。

有絕世之花,正盛開!

伴隨璀璨的光,馥郁的花香洋溢天地。

讓這藥園,恍若仙境。

暴雨狂風,不染分毫。

“這是……”

陳飛源立刻看去。

那是許青臨走前給他們的種子,曾說只要種在土壤裡,花開之日,無論身處何地,都可在花香之引下,回到老師的身邊。

多年前二人一同將種子埋入泥土,如今種子終發了芽,抽了枝,花朵開得肆意。

其旁的婷玉,也是一怔之後,小臉露出前所未有的驚喜,扯著陳飛源的袖子,指著破土而出的絕美之花,又跳又笑。

那開心的樣子,彷彿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時候,她就是這麼笑的。

於是,在這笑聲中,在這目光裡,在那讓人靈魂都淨滌的花香內,氤氳嫋嫋間,有白鶴銜藥,有玉樹蟠桃。

天門洞開,仙雲繚繞。

一條銀河飛流直下,刺破雨幕,被花香接引,化作星軌雲橋,落在兩人腳邊。

“飛源,我們……”

婷玉忽然有些緊張了,看向陳飛源,明明馬上就要見到日思夜想的老師,可她的心臟卻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陳飛源深吸口氣,沉默片刻後,拉著婷玉的手。

“我們一起。”

一步踏上雲橋。

霎時間,一股柔和的力道託舉著兩人,沿著星河軌跡,直上雲霄。

驟雨逆流,長夜添光。

世界在腳下變得渺小。

紫土……

南凰……

望古……

星環……

白日飛昇,不過如此。

“呼……”

“呼——”

在花香的指引下,彷彿過了千百年,又或者須臾之間。

等到天旋地轉之感結束,陳飛源緊了緊婷玉溫熱的柔荑,這才發覺兩人已經落在了地面上。

星空浩瀚無垠,大地遼闊萬裡。

此地似乎是一座巨大的傳送陣,恢弘壯闊,奪天地造化,屹立星海之間。

“飛源,我們到了嗎?”

婷玉緊張又期待的望向四周。

就見這世界浩瀚無邊,卻無一處熟悉空間。

她和陳飛源,彷彿成了腳下大地唯二的兩人。

陳飛源望著遠方,輕聲道。

“應該到了,此地想來便是小師弟說的第五星環。”

“老師呢……”婷玉的緊張感,越發強烈。

她想起小師弟曾說,老師在遙遠的第五星環,位列十二仙主。

她不知道仙主是什麼,只是可以猜到,那一定是偉大而又高貴的存在,對自己這樣的普通人來說,定是遙不可及。

她忽然有些害怕了,怕老師已不再是記憶中的熟悉模樣。

“別擔心,師傅一定會來的。”

似看出了婷玉心中所想,陳飛源握緊了她的手,目光定定看著遠方星河。

許久……依稀間,一抹感知,成了觸動,浮在心中。

“來了……”

婷玉和陳飛源慌忙站直身,走出所在傳送陣。

立於外界的一刻,星空流轉,一道清輝自天外垂落,所過之處星雲如漣漪般層層盪開。

玉壺光轉,天地間彷彿展開了一幅水墨丹青的長卷。

陣陣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逸散開來,伴著草木抽芽的簌簌聲,水墨丹青裡暈染出了一道身影。

他好似從畫中走出。

越發清晰。

那是一個老者。

骨相清癯,眉眼慈悲。

一襲月白長衫,衣袂繡著草木暗紋,腰間繫著一個藥罐。

此刻,正含笑,望著自己闊別多年的兩個愛徒。

“你們長大了。”

其聲清朗如泉擊玉石,開口時星輝流轉,落在兩人心裡,成了波瀾,泛起了無邊的記憶。

令往昔的一幕幕,不斷地浮現出來。

“老師……”

婷玉杏眸圓睜,眼圈瞬間泛紅,淚花滴滴流轉,早已泣不成聲。

陳飛源卻是怔在原地,身軀顫抖,那個被他親手掩埋的老者,如今又活生生出現在他眼前,多年的家主經驗告訴他,面對無法掌控的事情時,要先質疑,再慎察……然而一張口,卻只剩一句:

“老師……”

這兩個簡簡單單的字,蘊含了回憶,包含了情感,使降臨此星的柏大師,目光更為柔和。

他看向婷玉,溫聲開口。

“我聞到了異質和白丹的味道,煉丹行醫,累麼?”

婷玉淚光閃爍,雙手緊緊攥著衣角,重重搖頭。

“不累的……治病救人,一點也不累。”

柏大師輕輕摸了摸婷玉的頭,又看向陳飛源,眸子微眯。

“飛源,法寶入體,劇痛難捱,紫土的擔子,重否?”

在那對和藹而深邃的眸子注視下,紫土陳家以冷麵鐵血聞名的現任家主,忽然就變成了許多年前那個笨拙而要強的少年。

“不重……畢竟您曾說過,徒兒可是天生的家主相……”

陳飛源哽咽的說著,誰料情緒還沒醞釀到位,耳畔突然傳來婷玉俏生生的怨懟。

“瞎說,你可呆了,哪裡像個家主?”

“婷玉,這種時候你懟我幹嘛,欸欸——別拽我耳朵……”

“哈哈哈……”

看著愛徒們陪著自己一唱一和,柏大師忽然笑了起來,抬手撫摸在婷玉和陳飛源的腦袋上。

師徒間分別多年的情誼,彷彿只在這一問一答中,都回來了。

“陪為師走走。”

柏大師輕聲道,抬手間接引,有星光落下,在他面前鋪成星路。

婷玉和陳飛源深吸口氣,帶著心中的尊敬,走上星路,來到了柏大師的身邊,與他一同,向著星空走去。

消失在了這顆傳送星上,出現在了無垠的宇宙中。

“與我說說,我走後的故事。”

柏大師溫聲開口。

婷玉和陳飛源輕輕點頭,將過往的一切從記憶裡浮現。

“在您離開後,我在紫土開了一個小藥鋪……”

婷玉的聲音,編織成了虛幻的畫面,隨著迴盪,映在柏大師的目中。

包含了眾人為柏大師報仇,婷玉繼承遺志,為拾荒者醫治只取分文……

還有陳飛源融合家族法寶,成為陳家家主……以及婷玉收下的許多弟子。

更有許青歸來後,三人結伴為柏大師掃墓……

只是少女有自己的小心思,悄悄隱去了日夜的哭泣和思念。

……

星空裡,柏大師在前,婷玉和陳飛源跟隨在左右,落後半步。

這一幕,好似回到了當年在拾荒者營地中。

那個時候,婷玉和陳飛源坐在帳篷中搖頭晃腦地背誦草木經,臺上柏大師表情嚴肅地研究丹方,婷玉走神間,看到了帳篷外偷聽草木知識的笨拙身影……

他叫小孩,為了救一個人,在拼命尋找天命花……

如今,隨著一顆顆星辰劃過天邊,這一幕恍若重現。

直至時間流逝,不知過去了多久,婷玉將自己和陳飛源在望古的經歷全部說完。

“這些年,苦了你們,隨為師一起回家吧。”柏大師眸光和藹,看向愛徒。

抬手間,一枚如星辰雕琢的玉佩飛向陳飛源。

“紫土的法寶太過危害身體,玄壺星太大太空,為師的掌兵使,一直為你留著。”

話語中,又有一枚彷彿環繞著三千藥經的丹香玉簡落在婷玉身前。

“還有婷玉,你一直在鑽研草木之道,很好。

這是為師一生的精華,傳授與你,往後便如當年那般,隨為師繼續行醫吧……”

說罷,柏大師滿意地看著兩人接下所贈之寶,等待著他們的答覆。

婷玉和陳飛源視線交錯,見陳飛源點頭,婷玉終於下定決心,看向柏大師,正色開口。

“老師,婷玉此行只為見見您,看到您還健健康康的,我就心滿意足啦,望古那邊還有我的藥鋪和學生們,婷玉還要回去的。”

“你們……還要回去?”

“許青可告訴過你們,如今為師是這第五星環的十二仙主之一?

屬於我的紀元即將到來,可為師不像其他仙主,始終孤身一人,你們可願留在這第五星環,陪為師執掌下一個仙主紀元……”

柏大師望著婷玉和陳飛源。

婷玉沉默,半晌後輕聲道。

“老師,我要回去的。”

柏大師聞言,不再勸說,如觀盡紅塵的隱世智者。

只是臉上的皺紋似乎更多了一些。

那皺紋不是歲月的溝壑,而是山川河流的紋路,每一道褶皺都似乎藏著千年的滄桑。

見狀,婷玉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露出淺笑,忍不住喃喃。

“我的老師柏大師,哪怕無法修行,一介凡俗,也立志要走遍紫土,以一枚枚白丹拯救異質下的蒼生。

“如今我有了修為,我可以去到更遠的地方,我可以救下更多的人。”

“完成老師曾許下的誓言,就是婷玉此生的夢想,望老師成全。”

說完,她躬身一拜。

柏大師罕有的沉默了。

他看著婷玉,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堅持、銘志、行醫……

一場場,一幕幕,一枚枚……

盡歸眼底。

柏大師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忽地一絲絲舒展開來,深邃的眸子中迸發出刺目的光亮。

“好。”

柏大師點點頭,望著她堅定的目光,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好!”

“只管去吧,踏遍望古,遊歷星環,千年萬年,為師為你們護道!”

……

臨別前,在柏大師的邀請下,婷玉和陳飛源陪他一起,遍歷了第五星環的壯闊,看到了許青曾經冒險的路途,也見到了柏大師多次提起的玄壺星。

那是顆孤獨的星辰,是等待著弟子歸來的老人為他們親手建造的家。

環境清幽,屋舍樸素。

有他行過的每一條路,有他種下的每一株花。

凡此種種,歷歷在目。

婷玉和陳飛源終於知曉,原來老師一直在記掛著他們。

直到分別的那天來臨。

傳送星前。

“老師,就送我們到這裡吧。”婷玉看向柏大師,認真道。

望著已然成材的兩個弟子,柏大師正欲開口送別,卻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面色瞬間嚴肅下來。

“陳飛源,你說一下夜屍牽牛這株藥草。”

“啊?”聽到柏大師的問語,陳飛源猛地愣住。

早歲已登高庭闕,今回首,一見恩師又少年。

“夜屍牽牛,又名毒……毒……”

陳飛源有些回答不上來,磕磕巴巴說了一點後就說不下去了,像是洩了氣的牛皮鼓。

“不學無術,婷玉,你來回答。”

柏大師嘴角微微勾起,聲音卻很是嚴厲,又點名一旁陷入回憶的少女。

少女同樣也是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回答道:

“夜屍牽牛,又名毒山根斑鳩菊,為菊科……”

這些年的行醫開藥,草木經中的所有內容,婷玉都已滾瓜爛熟。

但是看著遞來求救目光的陳飛源,還有柏大師那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嚴厲表情,她忽然怔在原地。

營地、帳篷、抽背……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似乎猜到了柏大師下一句想要說的話,於是她中斷了回答,將那時候的話,再一次地重複出來。

“老師,我……我忘記了。”

少女說到這裡,眼角早已模糊了。

四周立刻安靜,而柏大師抬起頭,望向二人身後,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佯怒之意,迴盪開來。

“小孩,你來回答!”

話落,婷玉和陳飛源心神一顫,猛然回頭看去。

(完)

各位大大,好久不見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調理身體,近期才開始寫番外。

其中執劍大帝與人皇離夏,我想以更新穎的方式表達,於是寫了兩首歌詞,製作了歌曲。

後續歌曲這裡,還有祭月部分以及其他安排,會陸續呈現。

人物的文字番外,也會陸續創作與釋出。

另外大家對結局的不同看法,我也看到了,後續我會調整狀態,寫出許青的最終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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