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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島 第九章 末日將至(3)

作者:青木客

“黎峰,告訴你一個特大好訊息!”

黎峰週三晚上正在辦公室值班,突然接到同學唐賓的電話。他用慣有的大嗓門滔滔不絕地說道――“我半個月前託朋友在重慶晚報上登了一則尋人啟事,今天上午一個叫何仙姑的婆娘毛焦火燎地打電話給我,說嫦娥是她的女娃兒,問她現在哪裡?我問她女娃真名叫什麼,她說她叫孟嫦娥,她老爸去年開車意外墜江身亡。我問了她老公的名字,她悶了一會兒才說她老公叫孟建偉,並要求我千萬保密。我上網查了下,你知道嗎?這個孟建偉曾是重慶一個響噹噹的廣告商,他出殯那天,送葬的名車賓士、法拉利什麼的首尾相連排了一里路,死了還巴適的很。孟嫦娥是重慶舞蹈學院大一在讀的學生,聽說這個妹兒是個大美女,舞跳得一級棒。她老媽說孟建偉出車禍時嫦娥也在車上,僥倖沒死,卻從此變得神經兮兮的,一個月前突然留了封遺書去投江自殺了。他們根本沒想到她還活著。我把你的電話告訴她老媽了,她會聯絡你的。記倒,到時有賞金可別忘了分我一份噢!”

“好啊,如有賞金全歸你!”如久旱逢甘霖,黎峰的鬱悶一掃而光。怪不得嫦娥那麼傲嬌,原來是富豪家的千金。

週四上午,黎峰與嫦娥照例在診療室面談。他拉上了厚厚的雙層窗簾,還用電腦放起了節奏明快的鄉村音樂。穿著寬鬆休閒服的嫦娥像丹麥的小美人魚那樣曲腿側坐在他面前的沙發上,新長出的頭髮已蓋住了耳朵,烏黑髮亮。她的神智好像突然迴光返照般清醒了許多,只是眼神遊移不定,不時地去瞟門口。

黎峰不想拐彎抹角再做催眠,直接發問:“嫦娥,你昨晚又做了什麼夢沒有?”

“火山噴發,海嘯,還有核戰爭,到處都是原子彈爆炸升起的蘑菇雲,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好可怕,我在城市的廢墟里像貓一樣東躲西藏……”嫦娥撫弄著那串項鍊上的水晶頭骨,一個詞一個詞地從櫻桃小口向外蹦著,眼睛睜得老大,好像又置身於那個混亂血腥的末日情境。

夢是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大門,也是潛意識裡眾多幽靈般的意念逃逸的出口之一。嫦娥黑暗的潛意識裡充滿了末日恐怖的幻念,很可能就是她某些悲劇性生活事件的扭曲變形。這是一個惡性迴圈的魔咒。為了打破這個魔咒,黎峰決定如實告訴嫦娥更多的事實,儘管這有點冒險。

“孟嫦娥,你是重慶舞蹈學院大一的學生,你的父親叫孟建偉吧?”黎峰沒等嫦娥說完,突然襲擊似地問。

“你怎麼知道的?警察要來抓我了?”嫦娥觸電般尖叫,“我爸不是我害死的!”

“你放心,不是警察告訴我的。是你媽何女士知道了你在這裡,想帶你回家!”黎峰呵呵一笑盡力安撫說。

“她不是我媽,她是我爸的小老婆,她害死了我爸,又想害死我,我就是死也不會跟她回去!”嫦娥雙手抱著頭,做出了一個抵抗的姿勢。

“她是你的繼母?她為什麼要害死你爸呢?”

“那個婆娘對我爸不滿意,總跟他吵架,說是瞎了狗眼才嫁給他。她老家在鬼城豐都是個巫醫世家,我還在她房間的暗櫃裡看見過一個巫毒娃娃,它臉上貼著我爸的相片,脖子還被紅線緊緊地勒著。你知道巫毒娃娃吧?這樣作法就是要咒我爸死掉!”嫦娥突然壓低聲音,好像怕別人偷聽到似地說,“有一次,我爸去學校看我,在酒館吃飯時,跟我嘆著氣說,他做生意差不多賠光了,遲早會被那個婆娘害死的。之後沒幾天,他就出事了。那天霧很大,我爸開車帶著我在牛角沱的嘉陵江大橋與一輛卡車會車時,突然失控,撞斷了護欄衝到了江裡。我當時撞昏了過去,醒來時已在醫院。我爸的脖子被撞斷了……那婆娘的兒子讀的是汽車製造專業,肯定是那個婆娘讓他兒子在我爸的剎車上動了手腳。”

“這些你都告訴警察了嗎?”黎峰不動聲色地問。

儘管嫦娥的說辭不一定可信,但她能開口敘述這個親歷的創傷事件,看來她的頭腦並未完全失憶;或者說只是暫時的選擇性失憶,是她的大腦為了避免更大的創傷衝擊而本能地自我保護的反應。

“那個婆娘懷疑是我害得我爸開車衝進了江裡,還說讓警察來抓走我。我都嚇壞了,怎麼敢對警察說!”嫦娥淚眼婆娑地說。她的身體因為極度委屈,抖得像寒風中的最後一片樹葉。

黎峰突然有一種想擁嫦娥入懷的衝動。他深知被人冤枉後的滋味,就像他小學三年級時有次放學從鄰村一棵結實累累的桃樹下經過,只是彎腰繫了下鞋帶,就被那家的瘋女人揪住不放,硬說他偷了她家的桃子,把他的書包翻了個底朝天,還撕爛了他用綠色封皮包著的語文書。他有口難辯,在小夥伴的訕笑聲中狼狽逃回了家,卻不敢告訴父母,也沒臉告訴那天因感冒沒去上學的吳子蓮。後來他上學放學都躲著那棵桃樹老遠走。吳子蓮覺得奇怪,黎峰撒謊說,他怕那家的瘋狗。吳子蓮豁著牙齒大笑:“你是不是看上那家的女孩桃子,不好意思了?”那家確有一個跟黎峰一般大的女孩,她的名字剛好也叫桃子,長得很俊俏卻有點智障,常被人欺負來欺負去。黎峰是很同情她,卻沒有半點非分之想。吳子蓮的話讓他更覺羞憤交加,雪上加霜。從此他對被人冤枉和欺負就分外敏感,並泛化為愛打抱不平的俠義心理,總想像水滸中的綠林好漢那樣路見不平拔刀相救。

所以,他聽到嫦娥被她的繼母欺凌,內心就激起了強烈的憤慨和憐憫之情。但受病人的情緒影響是心理醫生之大忌,為了掩蓋這種同病相憐的同理心,黎峰遞給她幾張紙巾,並轉換了一個話題:“你剛才說你繼母有個兒子,你跟他關係怎麼樣?”

嫦娥擦著眼淚,抽泣著說:“剛開始還好吧,他比我大三歲,別人欺負我,他總是保護我。有一段時間還想跟我耍朋友,只是我爸堅決反對。後來我爸去世後,那個混蛋在他媽的唆使下,就開始對我圖謀不軌,還趁我洗澡時在我水杯裡放安眠藥……”

嫦娥用手揪著頭髮,哽咽著說不下去了,修長的手指痙攣似地顫慄。

“你沒有報警嗎?”黎峰感覺又像自己受辱一樣不可自抑地捲入了嫦娥更大的情感漩渦。他也藉此推定,經常出現在嫦娥噩夢中那個金色翅膀的惡魔的原型很可能就是她繼母的兒子,只是因為難以啟齒的羞恥感,讓他在她的夢中變形出現。

“報警有個鬼用,他會說在跟我耍朋友。”嫦娥深吸了一口氣,眼睛裡沒有了淚水,只有仇怨和恐懼的火焰在瘋狂燃燒。

“後來,那個婆娘到處造謠說我瘋了,還威脅要讓警察把我抓進精神病院。我再也受不了了,就留了封遺書說要去跳江找我爸。然後逃到火車站,買了一張票坐火車到了這裡投靠一個網友。沒想到網友一見面就對我動手動腳的。我打了他一耳光後逃了出來,在曇華林附近租了一間民房住了下來。半個月不到身上的錢花光了,我想去酒吧跳舞掙點錢,那裡的人要我跳脫衣舞。我不肯,他們就打我,不給我飯吃,還把我關進一個又髒又臭的小黑屋裡。我趁他們不注意逃了出來,無處可去,就開始在街上瞎逛……”

黎峰感覺好像黎明前站在家鄉的山頂上,看到漫漫黑夜裡出現了一線熹微的光芒。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決定抓住嫦娥頭腦罕見清醒的機會趁勝追擊:“你親媽在哪裡?”

“她與我爸離婚後就去了外地,聽說後來又去了美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嫦娥神情黯然地說。

“何女士如果找過來要帶你回重慶,怎麼辦?”

“你就跟她說,我就是死也不願再見到她!我要是跟她回去,她還是會害死我的!她就是想獨吞我父親的遺產!”嫦娥咬牙切齒地說。說實話,她柳眉倒豎的樣子一點也不好看。

為了讓嫦娥驚弓之鳥一樣的心稍安些,黎峰隨口保證道:“你放心,沒有你同意,我們絕對不會讓誰帶走你!”

“可邱老巫婆跟我說,世界末日就要來了,她要帶我離開這裡。要不走,我會死得很慘,死後也不得超生!”嫦娥眼神迷茫又憂懼地說。她只有20餘歲,眼睛裡卻看不到一點青春飛揚的光彩。

黎峰有些心酸,用一種情人間才有的溫和語調說:“嫦娥,我們不要相信那些無稽之談,好嗎?12月21日肯定不是什麼世界末日。你只要好好配合治療,爭取早點獲得自由,從這裡昂首挺胸地出去!”

“世界末日真的不會來嗎?”嫦娥還是一臉疑雲。飄忽不定的眼神轉向門口,突然驚恐地大叫:“一個,一個披頭散髮垂著血紅舌頭的女鬼站在門口,你看到了嗎?她不是那個臭婆娘派來抓我的吧!”

“我什麼也沒看見啊!大白天的哪有鬼?”黎峰頭腦裡嗡地響了一聲,就像西西弗斯剛把比汽車輪胎還大的石頭推上山,石頭卻又骨碌碌滾了下來,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永垂不朽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