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島 第十一章 臥底(4)
當夜,關在病房裡的鐘劍一直在昏睡。他彷彿進入了一個月黑風高的異度空間,看見龜島上到處都是橫行的奇形怪狀的獸人、像烏鴉一樣嘯聚的亡靈和惡魔。而身材矮小的他變身成了一個高大威猛的聖騎士,全身穿著聖光四射的盔甲,騎著快如閃電的戰馬,一手拿著最重的盾牌一手揮舞著巨錘,毫不畏懼地與窮兇極惡的獸人、亡靈和惡魔爭戰,如砍瓜切菜般殺得它們身首異處屍橫遍野。突然,一個騎著惡狼的獸人從旁邊偷襲過來,獰笑著將一杆三叉戟插進了他的太陽穴,戟尖從另一邊貫穿而出,血花四濺……
鍾劍艱難地睜開眼皮,看見一個半側臉長滿黑色胎記的護士正站在床邊,拍打著他的頭,吆喝著說:“喂,聖騎士,該吃早飯了!”
鍾劍真像打了一場惡仗一樣異常疲倦,頭也痛得要裂開似的。他愣了好一陣兒,才知道自己身在龜島療養院c病區地下室103病房。
早飯是兩個饅頭和一碗照得見人影的稀飯。鍾劍已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他拿起饅頭就往嘴裡塞。可饅頭像石頭一樣又冷又硬,差點硌掉了他凸出的門牙。他小心地咬了幾口,在嘴裡嚼著,難以下嚥。他又喝了一口稀飯,卻一直涼到了胃裡。
“給老子吃這難吃的,想害死老子啊!”他一氣之下,將稀飯一股腦地潑到了護士身上。
護士狼狽地推著車逃了出去。鍾劍索性將那個饅頭也砸了出去,差點砸中了聞聲而來的馬蘭花。
馬蘭花進了門,笑眯眯地看著鍾劍說:“喲,嫌我們這裡伙食差,總比你在垃圾箱裡撿吃的強吧!你要是配合我們治療,就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我想吃你的奶!”鍾劍盯著馬蘭花激凸的胸脯說。
“想吃媽媽的奶也可以啊,只要你乖乖地聽話。”鍾劍外形變化如此之大,馬蘭花愣沒認出他就是幾天前來採訪的記者,開始例行公事地問:“你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以前做什麼工作?”
鍾劍揮舞著胳膊,好像揮舞著雙手錘一樣惡狠狠地嚷道:“我是聖騎士,住在提瑞斯法林地,專門殺你們這些邪惡獸人……”
馬蘭花憐惜地搖搖頭,覺得這個小夥子病得不輕,就在工作記錄本上潦草地記下:男,身份不名,住址不明,初步診斷為妄想型的遊戲網癮綜合症,有嚴重的暴力傾向。她打了個哈欠,對旁邊的護士說,“你安排人去給他做個體檢。”她昨晚只在值班室睡了幾個小時,想回家美美地睡個回籠覺,再約雷公明到家彙報工作。
兩個壯實的護工將鍾劍的手腳固定在活動床上,推去了負二層的體檢室,給他抽血,做b超和腦ct等等常規檢查。他大吼大叫地掙扎著。一個戴口罩的護士走過來,不由分說給他打了一針戊巴比妥鈉,讓他昏睡了過去。如果給他加大劑量注射,他在幾分鐘內就會安樂死。
鍾劍再度醒來時,不知是晚上還是白天。頭頂的燈閃爍刺眼,他發現自己光溜溜地躺在病房的床上,頭髮和鬍子都被颳得乾乾淨淨,連所有的體毛也剃掉了。腳上還繫著鐵鏈。肚子餓得咕咕叫。床頭櫃上擺著兩個饅頭和一碗稀飯。他顧不了那麼多了,拿起發黴的饅頭就啃了起來。稀飯還是冰涼的,他也一口氣喝了下去。
“喲,吃東西了!再不吃,可能就沒機會吃東西了。”一個長相甜美的護士進來幫鍾劍穿上病號服,給他量血壓和體溫。
“你說什麼?”鍾劍頭暈腦脹地問。
“我說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晚餐了!”護士壓低音量說。
“怎麼是最後一次呢?你們不給我吃,我還正想絕食呢。”
“哎,你還真把自己當聖騎士了!”護士不無同情地說,“現在是晚上十點。明天上午十點你就要做手術了。”
“做手術,做什麼手術?”鍾劍感覺頭腦發木,舌頭打結。
“就是在腦袋上鑽一個小孔,切掉你網癮病變的腦神經,讓你回到現實世界啊。”護士像隔著玻璃跟他說話,她的聲音飄忽不定。“不過,開顱手術風險很大,最近進手術室的我很少看到活著出來的。”
“他們都被獸人和惡魔殺死了嗎?”鍾劍還裝瘋賣傻地問。
“什麼獸人惡魔的!在手術床上死法多的是,什麼麻醉意外,腦水腫、尿崩、癲癇,多器官衰竭,隨便一個理由都可以讓你死……哎,反正你腦子有問題,跟你說什麼你也聽不懂!”
“這裡可以打電話嗎?我要打電話給我女朋友,讓她過來一趟。”鍾劍開始感到有些恐慌,他莫名其妙地昏睡了十個多小時。他害怕自己莫名其妙地被開顱,就像夢中被魚叉刺穿大腦一樣。他想盡快完成任務,儘快離開這個比呆在垃圾箱裡更難受更危險的地方。
“這裡嚴禁病人打電話,連我們都不能隨便打電話出去!關在這裡,你就是真的聖騎士,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護士又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藥,剝出一片,笑著說,“這是安眠藥,你吃了就會睡個好覺,說不定還會夢見你的女朋友。”
鍾劍把藥放進嘴裡,護士遞給他一杯水。
鍾劍仰頭喝了口水,假裝嚥了下去。
“請把嘴張開我看看!”護士察覺到鍾劍的心思,捏著他的腮幫子看到藥片還在他的舌下,就溫柔地說,“乖,要吞下去哦!”
鍾劍只好就水吞下了藥片。
為了偵察下外面的情況,他裝著肚子痛一樣大叫:“我要大便!快,我快憋不住了!”
護士訕笑著,轉身去值班室裡喊來兩個正在下軍棋的護工。他們在殘缺的塑膠棋盤上殺得正酣。下棋是他們在地下室唯一的娛樂。
廁所在走廊的東頭。一胖一瘦的兩個護工嘟囔著過來,用鑰匙開啟了鍾劍的腳鏈,攙扶著他去廁所。鍾劍貼著走廊的南側走,透過門上的小視窗,他看見每間病房裡都關著兩到三個病人,大都像木乃伊一樣躺著,頭上都纏著厚厚的繃帶。
“他們怎麼了?”鍾劍驚懼地問。看來嶽芳說的沒錯,這裡確是關押街頭流浪病人的地方。
“都做了開顱手術了,處在術後觀察期。”胖護工說。
“手術真能治好精神病嗎?”鍾劍問。
“是啊,我們以前腦子都有毛病,現在不正常了嗎?還能下棋呢。”另一個瘦得像猴子的護工說。
“那些護士以前也都有精神問題?”鍾劍問。
“是啊,在這地下室裡的,除了雷院長和李主任外,以前都是神經病。雷院長說,這叫以毒攻毒,哈哈。”胖護工大笑著說,“等你做了手術,想留下來工作也可以啊。你會下軍棋嗎?旅長比師長官大吧?”
“嗯,會下一點,旅長是比師長官大。”鍾劍故意討好地說。
“你看,我說旅長比師長官大吧,你小子還不相信!”胖護工得意地拍了下瘦猴子的頭說。
到了蒼蠅亂飛臭氣熏天的廁所,鍾劍蹲在了積滿穢物的便池上。看著高高的小方格鐵窗,他想到了電影《肖申克的救贖》那句經典的臺詞:“有些鳥兒是關不住的”。他現在才覺得那是一句屁話――要把那個叫安迪的銀行家關到這裡來試試,他能從這一個汙穢不堪的下水道里逃出去嗎?想想都覺得噁心……
兩個護工守在廁所門口,臉紅脖子粗地爭論著那盤從一週前開始就沒下完的棋。主要問題是他們分不清部隊官長的級別,炸彈碰到地雷該怎麼辦?諸如此類的問題讓他們焦頭爛額地糾纏不休。
鍾劍聽出了端倪,就大聲對他們說:“大哥,你們先去下棋吧。我這幾天便秘,等會兒我自己回去睡覺。”
“走吧,這裡連一隻老鼠都跑不出去。”兩個護工嚷嚷著回值班室關起門繼續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