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島 第三章 夢中的惡魔也是惡魔(1)
週二上午,黎峰與嫦娥第一次面談。他穿上白大褂,提前十分鐘從自己的小辦公室到了診療室。陣雨剛停,初冬的陽光破雲而出,照著診療室一株靠窗的天堂雨傘肥大的莖葉閃閃發亮,他的心情也閃閃發亮。
他原本每天的工作已排得滿滿的:一週兩天要去a區門診大樓坐診,接待前來諮詢的患者,在b區值三天夜班,還要隨機協助其他醫生處置病人的種種突發情況。有時雙休日也要值班。但嫦娥是他的第一個獨立接診的病人,所以他特別重視,計劃一週與她面談兩到三次,每次一小時。
約定的十點已過了五分鐘,嫦娥還沒出現。黎峰翻看了幾遍嫦娥的各項體檢記錄和麵談要點,有點坐不住了,他打內線電話問值班的護士馮麗娜怎麼回事?馮麗娜說,嫦娥還在洗手間裡洗臉。她已敲了三次門了。她說馬上出來,但遲遲沒有動靜。黎峰苦笑著搖搖頭。蓮子也是如此拖沓,每次出門前他總要等她至少半小時,她在穿衣鏡前連換三套衣服還拿不定穿什麼合適。
還好,十點十分,嫦娥終於出現在診療室門口。她穿著馬蘭花給她買的另一套紅色運動服,像個女運動員,頭髮短短的,也沒化妝,至少洗過十遍的臉上還留有水印。估計晚上覺沒有睡好,眼圈發黑,而且剛服過一片鎮靜安神的奮乃靜,表情漠然,走路的姿態有點僵硬。護士馮麗娜把她帶到黎峰對面的一箇舊皮沙發上坐下,就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黎峰把一隻時鐘放在辦公桌的左側,注視著嫦娥像霧一樣迷濛的眼睛,微笑著問:“嫦娥,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吧。”嫦娥叉著腿坐著,眼皮翻了一下黎峰,又低下頭啃著手指甲。總體來說,她對新病房的生活還算滿意。這裡不僅監管沒有地下室那麼嚴,沒有跳蚤和臭蟲;還可以享受秋寒蘭部分的特殊待遇,比如二十四小時熱水洗澡,不用穿病號服,每天不定時看一個小時的電視,還可以分享療養院食堂為邱寒蘭送來的套餐。邱寒蘭消化不良一直厭葷膩,就讓喬煙把之前喂烏鴉的肉食都挑出來先給嫦娥吃,吃不完的再喂烏鴉。吃人嘴短,嫦娥也對邱寒蘭的態度緩和了不少,對她叫她寶寶,也聽之任之,有時無意間還應答一聲。
“就是窗前住的那些烏鴉挺討厭!”嫦娥抬起頭氣鼓鼓地說,“它們都是那個老巫婆喂的。一大早就圍著窗臺叫,等著老巫婆餵食,吵得我覺都睡不好。”
嫦娥說的老巫婆就是邱寒蘭。她在病房餵食烏鴉已有多年,早晚七點各一次,雷打不動。落戶窗前那株比兩人合圍還粗的法梧樹上的烏鴉也在不斷增加,高高低低的竟然築了十三四個巢,有二三十隻每天在窗臺前爭食,黑壓壓的一片,喧鬧異常,成了療養院的一大景觀。都市報的一個攝影記者聞訊而來,拍了多幅圖片刊在報紙上,視作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典範。
“這裡到處都是烏鴉,沒關係的,你漸漸習慣就好。”黎峰看嫦娥對他沒什麼牴觸,心裡暗舒了一口氣,就按常規開始諮詢:“嫦娥,從今天開始我負責你的治療。今天面談是一個小時。你能簡單地自我介紹一下嗎?”
嫦娥似笑非笑地盯著黎峰:“介紹什麼?你們不是都問過了嗎?我都說一千遍了,我叫嫦娥,我父母都死了。我的家在月亮上面。”
黎峰在心理治療時儘量恪守誠實的原則,對病人坦誠以對,絕不虛飾和誇大其詞,迎合或加增他們的幻想和妄念,所以糾正道:“我們小時候上天文學都知道,月亮只是環繞地球執行的一顆天然衛星。1969年美國宇航員乘坐阿波羅11號宇宙飛船登上了月球,發現那裡像荒漠一樣,根本不適合人居住。”
嫦娥卻冷笑著反駁:“他們到過月球的背面嗎?我們住在月球的背面,他們當然看不到,也探測不到。我們住在廣寒宮裡。廣寒宮由一個透明的玻璃罩罩著,像一個巨大的城堡。”她以前可能熱衷科幻故事,她的妄想並非全無邏輯,也意味著她並非完全的精神分裂,還有一定程度的自知力。
“那,你在廣寒宮裡看到了什麼?”黎峰像跳雙人舞一樣策略性地後退了一步。
“玉石做的宮殿啊,花園裡開滿香死人的桂花,還有很多人在聚會,喝著瓊漿玉液,吃著珍饈美味,載歌載舞。”嫦娥用矯情的文藝腔描述著,看來她像蓮子一樣也被文藝蠱惑,中毒不輕。
“你在幹什麼呢?”黎峰哭笑不得,看來他命中註定繞不開不是神經質就是神經病的文藝女。
“我在跳舞啊。像鄧肯那樣光著腳,披散著長髮,穿著白袍子跳舞!”嫦娥自我陶醉地說。極度自戀和病態幻想也是文藝女典型的標籤。
“你喜歡跳舞?”黎峰像看到了嫦娥飄忽不定的思緒裡一個閃光點,他飛快地抓住。跳舞的人都知道伊莎多拉?鄧肯,就像畫畫的人都知道畢加索。而黎峰知道這個現代舞蹈家,是因為蓮子從圖書館借了一本她的自傳《我的愛我的自由》,他也翻了一遍,只是想看看蓮子跟這個熱愛自由生性放蕩的美國女人是否會學壞。
“當然喜歡,我從小就跳,還拿過市裡舞蹈大賽的金獎呢。”嫦娥不無炫耀地說。
“你跟誰學的跳舞?”
“當然是我媽媽啊!她是個舞蹈演員……”嫦娥突然皺起眉頭,好像頭很痛的樣子,衝著黎峰吼道,“你問這個幹什麼?她已經死了。你知道嗎?她已經死了……”
“抱歉。”黎峰知道不小心觸到了嫦娥的痛處,他本來還想問她父親之死是怎麼回事,也只好暫時放下。他暫停了一下,待她的情緒稍平復後問:“你剛才說,你晚上總做噩夢,做的是什麼夢,能告訴我嗎?”
“很多,很亂,我記不得了。”嫦娥仰頭看著天花板,努力搜尋著什麼,突然臉色驟變地說,“我夢見我在廣寒宮裡正跳著舞,突然一個惡魔出現了,他從背後抓著了我的脖子!”
“那個惡魔長什麼樣?”黎峰猜想惡魔一定是現實中某個人物在嫦娥頭腦中的投射和變形。
“它長得很兇,肌肉發達,皮膚比雪還白,背上還長了一對金色發光的翅膀,展開有兩米多長。他抓著我飛到半空,把我扔了下來……”嫦娥似乎看見那個惡魔又來了一樣,身子抖得厲害,呼吸更加急促起來。
黎峰生怕她情緒失控,就什麼也沒說,靜觀其變。
嫦娥卻自己平靜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央求道:“你能給我一支菸嗎?”
“對不起,我從不抽菸。這裡也不允許抽菸。”
“這裡是什麼如家旅館,連煙都不讓抽!”嫦娥咕噥著說。
黎峰沒有理會她的抱怨:“你被惡魔扔下來,後來怎麼樣?”
嫦娥毫無顧忌地伸了個懶腰:“後來我就醒了啊,看見窗臺上擠滿了張著嘴亂叫的烏鴉,我還看見它們血紅的舌頭,好惡心……”
黎峰猜想,嫦娥夢中的惡魔意象也許是個突破口。因為按她的描述,這個惡魔邪惡又帥氣,也許就是導致她發病的男人,是她一切鍾情妄想的源頭。所以他又試探著問:“這個惡魔像你生活中什麼人嗎?它為什麼要攻擊你?”
“它什麼人也不像!”嫦娥開始頻繁地眨眼,不由自主地流淚,打哈欠,像是煙癮發作的症狀。“我不知道它為什麼要攻擊我,就是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哼,我憑什麼告訴你,你又不是后羿!”
“后羿只是傳說中的一個人物,就像孫悟空一樣在現實中並不存在!”黎峰如實回道。
“你撒謊,他答應要坐飛船來接我的!”嫦娥大聲嚷道,氣得手腳亂顫。
黎峰看到嫦娥情緒又要爆發,決定結束這次面談,於是又轉移話題說:“你的舞跳得很好,每天下午可到活動室去跳跳舞!”
“真的可以跳舞?”嫦娥像貓聞到腥味一樣面露喜色。
“當然可以,你還可以教其他的人跳舞!”黎峰按呼叫鈴,叫護士馮麗娜將嫦娥領回了病房。
嫦娥走後,黎峰在工作手冊上詳細記錄了這次診療過程,並結合她的體檢情況,認為她對答如流,幻想內容離奇但有一定的邏輯,不一定是青春型精神分裂症;更像是一種癔症,即分離性障礙,就是患者短暫喪失了對過去的記憶、身份意識、即刻感覺以及身體運動控制四個方面的正常整合。它源於成長期的創傷性經歷,個體具有自戀、表演性和幻想性多重人格障礙,一般在遭遇突發的生活事件後急性發作,出現分離性遺忘、漫遊、感覺異常、木僵、抽搐甚至出神與附體等種種病理狀態。如是這樣,他可以給予口服抗焦慮藥降低她的焦慮,使她更好地接受心理治療;同時使用催眠治療,幫她脫離分離的幻象,恢復失去的記憶,重新獲得有關身份的資料,使她人格分離的各部分像拼積木一樣逐步拼成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