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4)、遙傳

歸恩記·掃雪尋硯·9,232·2026/3/26

(994)、遙傳 - “咳……”一個侍衛乾咳了一聲,本來是打算提醒另一個侍衛,非禮勿視,趕緊迴避,卻沒想到身邊那個木頭還在發呆,屋裡的兩個人卻是覺察到外頭的聲響,鬆開了彼此。 “你個呆瓜,快走、快走!”乾咳出聲的那個侍衛見林杉即將轉頭看過來,再不顧什麼了,手頭一用力,就將身邊那個接近石化了的侍衛拽住,僵直一扯,帶著他飛速奔離。 “我的天,原來……”那個被拽得飛奔的侍衛彷彿才回過神來,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因為跑得太快,只有半句殘留在了原地。 灶前鬆開了彼此的兩個人下意識朝門外看去,望著那兩個侍衛狂奔遠去的背影,屋內兩人只是同時痴怔起來。 因為門外偶然有幾個侍衛路過打攪,廚屋灶前的兩個人鬆開了彼此,連對視的眼神也古怪的疏離開來。 沒有了眼神交流的同時,兩人也都沒有再說話,而是默然忙碌著自己手頭上的事。只是兩人顯然又同樣有些心不在焉,拿鍋鏟或者翻書的動作都有些僵硬……也許這算得上是第三類交流。 即便身在千里之外,也會對月思念彼此,哪怕彼此都看不見這種思念;即便眼盲耳聾,也能在小小家園裡感受到彼此存在,哪怕只是感受到衣袂拂動帶來的一絲風;同桌同餐,兩雙筷子從相反的方向遞出,落在餐盤裡同一塊紅燒肉上頭,但又幾乎再同一時間鬆開,哪怕並沒有誰先出聲叫誰舍讓……這都是第三類交流。 不需要觸控而感知,不需要語言的傳輸,人與人之間亦能有交流。這就是人為百靈首的能力。 此時廚屋裡的兩個人差不多也在用這種方式交流,之所以說是差不多,因為這兩人只是在行動上生出某種共鳴。兩人都在按照平時的習慣忙著手頭上的事,但頭腦裡裝的是另一件事。因而看起來這兩人在行動上都有些僵硬。 陳酒掀開鍋蓋,握著冷鏟子在水還未開的鍋裡劃了幾下,饒是如此,鍋上也沒能多騰起些熱氣。若是平時的她,絕對不會再水還沒開時掀鍋蓋,也絕對不會用鏟子攪還未起溫的水下生而硬的米粒。 然而她此時不想去看灶下那人的眼神,所以她必須給自己找點事做,哪怕這麼做真的很無聊。沒有絲毫可行的價值。 再看林杉,饒是他平時多麼的思慮縝密、理論暢通,此時的行為舉止近乎退化到頑童層面。 哪怕他剛才是頂著一個不會燒灶的名頭進的廚屋,可他此時將翻看過的書冊直接往已經沒有半點火星子的灶膛裡扔的行為,實在是可以叫一個識得火為何物的孩子非常費解的事情。 過了片刻,他才彷彿意識到灶裡雖然堆了好幾本書,卻沒有火起來的這個問題。環顧四周,他找到一把蒲草編的扇子,也未多想,就一扇子扇了過去。 噗…… 灶膛裡傳來一個氣流對沖的聲音。仍然沒起火,但起煙了。 煙囪裡早已經充斥滿了濃煙,此刻有些容納不下新增的煙霧。便全都逆轉回來。沾染墨汁的紙張燒出的黑煙似乎比柴禾燒出的灰煙更嗆人,林杉眯了眯眼,不慎吞了幾口煙,引得連連咳嗽。 在林杉拿蒲扇扇灶膛的時候,陳酒就已經走了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在柴堆裡撿起那個之前燒火丫頭用過的氣筒,朝著灶膛吹了起來。 —— 在與這間廚屋相距三十來步遠的另一間屋舍房頂,蹲著兩個侍衛。似乎正在做著清揀房頂碎瓦的工作。 忽然,站在屋脊上面朝廚房那邊的侍衛嘆息一聲:“真美。宛如傳說中東海里的靈島仙池。” 蹲在角簷上的另一個侍衛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然後不以為然地撇嘴道:“什麼靈島仙池。明明是廚房著火,瓦礫升煙。” 此時房頂上這兩人正是剛才路過廚房門口,不慎撞見屋內相擁的二人,然後震驚之餘狂奔避走的那兩個侍衛。 見自己的觀點沒有得到夥伴的認同,站在屋脊上的侍衛無奈說道:“你可真是沒有絲毫幻想美與和諧的頭腦,這會使你少掉許多快樂。” 蹲在角簷上的侍衛臉上明顯浮現不屑表情,說道:“如果不是與你共事幾年,我會認為你太能幻想故而有神經質異前兆。” 屋脊上的侍衛忽然好奇問道:“‘神經質異’是什麼?前兆又是什麼?” “就是精神有問題,是一種病,所以又叫神經病。”蹲在角簷上的侍衛微微一笑,“藥老說的。” “去你的吧!”有一瞬間,站在屋脊上的那個侍衛真想被武神名號的統領大人附體,然後掀起這屋頂上五千七百二十一片灰瓦全部拍在他那夥伴黠笑著的臉上,“我看就是你編的,專門來詆譭我是吧?” 他雖然沒有武神的實力,但作為一個習武之人,隨便抬腿飛來兩三片瓦的功夫還是有的。 蹲在角簷上的侍衛一個偏臉、一個矮頭、一次招手,分別避開了兩片瓦和接住了一片瓦,然後他故作委屈狀說道:“藥老真是這麼說的,只是我剛才圖懶,轉述的時候省去了幾個字。藥老的原話是說,精神病人前面還有個意識分裂的症狀,而病勢沉重的精神病人就是我們常說的‘瘋子’。” 站在屋脊上的那個侍衛正要再飛一腿,來一撥增援瓦兵,可就在這時,他忽然身形微僵,因為他們聽見屋下傳來一個叫罵聲:“你們兩個牲口!蹬蹄子都蹬到房頂上去了?給我滾下來!” 房頂兩個侍衛連忙躍下地面,他們雖然不是真的橫身滾下去,但看他們此時臉上的表情,顯然身體裡的那個靈魂已經嚇得想滾了。 當他們還在房頂上時,就已經聽出了屋下怒罵之人是誰了。而令他們驚恐的最主要原因,是他們想起了。那飛下屋簷的兩片瓦好像沒有發出墜碎的聲音。 “這就是你們自願申請上房揀瓦的成績?”筆直站在對面的侍衛隊副長司笈揚起捏著兩片瓦的手,直視眼前兩人的目光裡明顯帶著惱怒。他的額頭上隆起一個腫塊,因為膚表顏色鮮紅。故而十分顯眼,但與他近在咫尺的兩個下屬侍衛卻不敢直視。 “對不起。是我手滑了。”一個侍衛低聲認錯。 “以你的身手,會連一片瓦都握不穩?”司笈依然憤怒,“你居然會用這麼拙劣的謊話敷衍我,你這是在侮辱我的智力嗎?” 另一個侍衛終於忍不住低聲解釋了一句:“是因為我們看見廚房那邊瓦頂起煙,才分了神……副長,你必須相信,這是一道值得我們為之震驚的風景。” “若燒火就會起煙,這有什麼奇怪的。夠得上用‘震驚’來形容嗎?”司笈的話雖然這麼說,但他臉上神情明顯比之前略微緩和了些。 “當然……”那侍衛見副長臉色稍緩,自己也得以精神放鬆了些,為表示尊敬與歉意而微躬著的背挺直,攤手說道:“……但你如果知道差點把廚屋也點著了的人是誰,你可能還會覺得‘震驚’這個詞的形容力度太弱。” ———— 就如侍衛背地裡有些不敬調侃那般,林杉替做灶前燒火奴的結果不會是把廚屋也點著了,而是讓居所裡所有的人今晚都闢穀。他很可能不是來燒火的,而極有可能是來滅火的。 幸虧他身邊還有一個陳酒,他在灶前燒火這一漆黑道路上的種種失誤。她隨時能輕鬆為他打好補丁。 拿著竹筒抵在還有點點微弱火星的位置吹氣,隨著火勢漸起,氣流自竹筒一端傳輸入灶膛裡的速度也變快。很快灶膛就亮堂起來。 陳酒將竹筒放回柴堆上,同時隨口講解了一句:“催爐火才用蒲扇,灶裡卻是扇不得。一來不易將風扇進去,二來就算強扇進去了,同時也會卷許多柴灰出來,這樣煙塵瀰漫的廚屋難得做出什麼好飯菜。” “我果然沒有燒灶的天賦,可他們幾個都堅決不信,不過……現在他們應該能親眼見證了。”林杉繼續翻書,嘴角上挑。雖然沒有說什麼委婉話語,但廚屋內剛才乾枯的氣氛陡然就溫潤起來。 一面牆砌得再無縫。要讓陽光穿透它,其實只需要搬開一塊磚的空間。 林杉暫時停止了翻書。取過立靠在灶臺旁的一把火鉗,握著撥了撥灶膛裡堆在一起燒的稿冊。緊接著他又學著陳酒剛才的樣子,拿起那支擱在柴堆上的竹製吹氣筒…… 其實無論是坐堂辦案、或者是下堂造飯,都沒有絕對的男女專職劃分。只是古來有些人為了冠冕堂皇的偷懶,而捏了一套教化規矩——當然這規矩也不全是為了把女人鎖在堂下活動範圍,還丟出了一些別的枷鎖——總之許多事情並非男人就做不得了,譬如這燒火做飯,不是學不會,不是做了就會被什麼念力詛咒,而是要一個男人願意這麼做。 從心底裡願意這麼做,林杉模仿陳酒,學得很快。 如果是學她炒菜,可能還需要更多的經驗積累,但燒火這活兒……如果只是燒本來就乾燥易燃的紙質文稿,只要他不像剛才那樣分心它顧,斷然沒有隻冒煙不起火的道理。 灶膛裡的火光明亮起來,廚屋裡的煙氣很快也消散了大半。 林杉側身擱下竹筒,回過頭來,就看見站在灶臺旁的陳酒眼神有些呆愣地望著自己。 林杉隨口問道:“看什麼?”隨意又揀起一冊文稿。 “看你。”陳酒痴痴愣愣地回答,依然站在原處。 “嗯?”林杉正準備翻書的手微滯,忽然冒出一句:“是不是臉上沾了什麼?”說罷就覺得臉上好像有某處在發癢,便伸手指颳了刮。 這一刮,倒真將手指上沾的一絲柴灰抹到了臉上。 望著林杉臉上彷彿多了一撇黑色貓須,陳酒“噗嗤”一聲沒忍住笑,終於不再呆呆站在灶臺旁,她取出掖在袖子裡的手帕,先去水缸旁舀了半瓢水將其打溼。然後走回來,再次在林杉身邊蹲下,攥著手帕替他擦臉。 眼前的這個男人臉上又有了溫和的微笑。 因為近在咫尺。陳酒覺得這份和煦幾乎快要在眼前化開,有些要晃花了她的眼。 還好她與他不是一直這麼對視下去。 陳酒在目光浮動間。眼角餘光忽然睹見林杉袖擺沾染的一點殷紅,想起他剛才忽然嗆咳出的那團粘結的心血,她心裡絞疼了一下。但她很快又默默告訴自己,必須放開心裡的結,同時也必須想辦法開啟心外的結。 林杉胸前衣襟還留有皺痕,那是他剛才自己抓的。陳酒略微遲疑了一下,就伸手過去撫了撫,並借題問道:“你剛才怎麼了?以前你只是在傷勢較重的那段日子常常這樣。老藥師說你那時是身體缺血,在你傷愈後已經有將近一年時間沒有再犯了,現在這又是怎麼了?” 林杉沒有開口說勸慰她的話,而是意思比較直接地說道:“其實你知道這是為什麼,不是麼?你知道我這病不在身上,在心裡。” 他說這話要是給廖世聽去,八成得把理論智力極強的資深藥師給弄糊塗了。什麼在心上不在身上?身心不是一體的麼? 但陳酒聽得明白,他話裡的那個身與心常常疏離,他常常都是在用他習慣了的理智處理事情,極少或者根本沒有隻憑心意去抉擇。因為他的情感只要觸碰到心裡的某處封禁。就會變得非常脆弱易碎。 女人天生感性,而陳酒除了擁有女人思維中的細膩感性,她還是一個知道林杉許多過往之事的、在知己與愛人之間不斷搖擺找不到自己身份定位的女人。 所以當她聽到他用似問非問語調回應她的那句話時。她怔住了:原來他亦自知。 林杉當然知道自己的心病在什麼地方。 若在以前,他只會選擇避開觸碰那片地方,但在今天,在擁住眼前這個女子的時候,他忽然暗暗就做了一個決定。 他決定了一次不逃避,至少在今天,他要直面一次。 心裡的那種不適感又湧現出來,林杉停下翻書的動作,握著稿冊的手漸漸收緊。他微垂眼簾說道:“我的心裡住了一個女人,這是不止你一個人知道的事情。她在那兒住了十多年了。若一時間要驅走她,為此挨一刀剮不也正常。” “可是……我看不得你再為了一個已經消失了那麼多年的影子來傷害自己……”微溼的手帕滑落地上。陳酒已經顧不得去撿,她緊緊抓住了林杉輕輕覆在膝頭的一隻手,觸指微涼,“我一直就在你身邊,為什麼你的注意力就只能一直在自己心裡那個影子上?我看你皺眉、疲倦,心裡也會難受,但你能感受到我的這些感受嗎?” 林杉的視線垂落,看不清楚他此時眼中有如何的波瀾,他只是肩膀忽然僵硬了一下,這點細微處的反應在極為靠近他的陳酒眼裡得到了放大。 “為什麼就不能嘗試遺忘呢?”陳酒追問,“我能感覺得到,你一直在為她揹負罪責,可是你有什麼地方做得對不起她?我只覺得,如果她還活著,不但不能責怪你,還應該感激你。如果不是你的堅持和這麼多年的付出,她的女兒恐怕很難健康長大。” “不,我有對不起她的地方。”林杉輕輕嘆了口氣,胸臆中那股難受感覺漸漸越來越明顯,他不得不略微撇開話題,讓自己緩一緩,“那個已經不能長個頭、但舌頭卻還能長的老鬼有沒有告訴你,關於我的師門裡某項規定?” 陳酒當然無比清楚的記得,就在前幾天,廖世解釋給她聽的那幾句話。因為雖然只是一些片段的講解,卻解開了陳酒心裡一個最大的疑團,一個無論她如何努力接近,林杉都無動於衷的原因。 面對他的疑問,陳酒在點點頭的同時又問道:“只是因為這個?即便你曾經拒絕過她,但她後來嫁給了皇帝,封號賢妃,已經得到了幸福。” “曾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林杉聲音低沉地說道,“她也如此覺得,如果嫁給皇帝。身份地位、錦衣玉食都有了,感情也是可以慢慢培養起來的。但她失敗了,所以她沒有獲得幸福。” “可這樣的失敗就能說全是你的責任嗎?”陳酒本來是站在林杉的陣營上看待此事。但當她從他的語氣裡聽出自責的意味,她便忍不住替他辨屈。“她的失敗,也可能是因為婚姻裡的兩個人,有一方不夠深愛,或者兩個人都只是在形勢上走到了一起。不難想象,一個帝王,愛的東西太多,但他的身份又間接要求他必須博愛,可博愛也許就是一種最大的薄情;而一個女人如果沒有足夠的愛。何況又是那樣一個有決斷主見的女人,她當然不會輕易妥協。” 陳酒的話令林杉收穫了一些陌生但剔透的見解,可他心裡的歉疚感不但沒有得到梳理,反而愈漸增長。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如果我沒有拒絕她,她不必進行這樣危險的嘗試。” “危險的嘗試?”陳酒疑惑了一句。 林杉輕輕說道:“十多年前,我剛剛離開大荒山的時候,她雖然已經與王熾走得很近了,但她把他當做知己朋友。那時她常說兩句話,一是女子也可以與男子成為知交。二是她絕不會嫁給一個皇帝。” 再未遭火焚以前,大荒山一直是神秘的北籬學派築廬地,雄峰刺雲霄。陰陽割昏曉。在草廬跟著師父北籬老人學習的日子,雖然偶爾也會覺得枯燥,但比起後來的這些經歷,林杉始終覺得那段山裡的生活才是他人生中最平靜寧和的段落。 但一個人幾十年的生命歷程不可能只有一個色調,而學承自那個古老學派的他也註定避不開一番風雲敲打。 然而此生林杉最為困擾的其實不是他學了什麼,又做了什麼,而是一個情字。 北籬學派嚴令禁止的情字,在他最和諧的人生段落裡,由一個也正值最無憂年紀的女子悄然種在他心裡。 也許是那天雨下得太大。吵得他忽略了自己心裡的這點動靜;或者也可能是雨滴這種天降之靈,催發了那份由嫣然巧笑傳遞而來的如霧氛圍吧! 然而直到徹底失去了的時候。他才遲到的承認了那個字。 可承認了這種失去,只會帶來無盡的痛苦。 林杉舒了口氣。然後才接著說道:“她解釋說嫁給皇帝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我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這麼說,直到她逝去了,我才……” 思及自己誤人一生,又思及已經快要查出真相的葉子青的死因,林杉忽然感覺到心中有如撕裂一般的痛楚。他強忍著沒有繼續開口說話,實際喉頭已經湧上一股腥鹹,碾緊的嘴唇微微發白。 他還是沒能完全藏住,一絲殷紅悄然溢位唇角,刺痛了身畔女子的心神。 “不說了…也不要再想了,我不想看著你再難過……”陳酒抖著手探了探林杉兩邊衣袖。傷愈後的他身體大不如從前,汗巾也常帶在身上。找出那摺疊得四方齊整的汗巾遞向他,她就又道:“老藥師說氣鬱傷肺,有時不妨試著將積氣發散出來,或許會比忍著要舒服些。” 林杉接過陳酒遞來的汗巾,默然擦了擦嘴角,他沒有再像剛才那樣誦唸《地物經》第十九篇來鎮定心神,他只是什麼也不再說了。 他來北邊是有重任在肩的,他並不想在這個時段為了處理一些陳年舊事而給自己再添擔子。他此時才發現自己有些低估了心裡封藏的那一個字,高估了自己淡忘的能力。此去經年,自己其實還是沒能做到淡忘那個影子。 不思不言的確是冷卻情緒的一種方式。 陳酒見他的情緒終於平順下去,雖然她還並未求得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也忌於繼續再問了。 時隔多年,她跟在林杉身邊,身份非妻非友含混不明,一直處於被動地位,她有些以為這真的是與自己不夠主動有關。廖世是前幾天對她說的那番話,而在那之後她就一直在思索,在積攢勇氣。現在她終於鼓起勇氣問了,可卻沒想到只是幾句話的工夫,就將林杉激成這樣。 她有些害怕,心裡的那點勇氣已經開始搖擺,伴隨著勇氣像被風打折的草一樣耷拉下來的是她的那一丁點自信……自己不離不棄十多年。還是不如他心裡那道影子重要。 無聲一嘆,陳酒將目光從林杉臉上挪開,沒什麼主意地掠過灶膛。又有一會兒沒管這膛口裡的火。火勢便黯然了許多。陳酒遲疑了一下,然後就信手在身畔箱子裡揀了一冊廢稿。將要往灶膛口裡扔。 可就在這時,她捏著書的手忽然被側面伸來的另一隻手握住。 陳酒微怔,就聽林杉說道:“這本還未翻過。” 如果是尋常女子在面對這阻攔話語時,可能免不了有些敏感而多疑,為自己連他的一冊廢稿都不許碰而覺得心裡憋屈。但陳酒此時絲毫未動這種忸怩的念頭。 也許是因為她少年艱苦,面對許多事情她必須像男兒漢那樣去思考選擇,才能承擔下來獨自生活的壓力。也有可能是因為她與林杉相伴同行得久了,心性上有了一些互為重修的地方。讓她能更為理智的思考。此時她只是忽然想到林杉焚書的一些細節,都是先翻過再才燒。 但是他翻書的速度未免太快了,那不像是在閱讀,而像是在……找什麼? 陳酒將手中的廢稿冊子交給林杉,然後就見他又翻了起來,正面向後翻一次,再倒向又翻一次,他才將那本廢稿冊丟進了灶膛。 陳酒在一旁握著火鉗探進去將火勢撥高了些,然後她就回頭看向林杉,輕聲問道:“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 “嗯。在找一封信。”林杉沒有對陳酒隱瞞,“三年前江潮拿著要挾我,說如果我半路送他回京。他就要毀掉的那封信。” 陳酒想了想,然後說道:“看來你當時不屑的情緒是裝出來的,其實那封信真的很重要,否則你現在不會這樣仔細的尋找。” 林杉徐徐說道:“如果能儲存下來,當然是有比沒有好,但如果必須為了什麼原則而失掉它,那就失掉吧,其實也不是特別的重要。” “可是你後來還是同意了江潮的跟隨,你還是為那封信改變了一個最初的決定。”雖然在三年前。對於那封信,林杉只略微提了幾句。但陳酒將他說過的那幾句話記得很清楚,所以她知道那封信是誰寫的。重要之處也在於此。 “我幫你一起找吧。”陳酒換轉了話題,略微頓聲後,她忽然笑了笑,又道:“相信我除了心兒靈,手也巧。” 林杉忽然也笑了,說道:“找東西也需要心靈手巧?” 陳酒神色一動,佯裝惱火地道:“你要是不許我幫這點兒忙,就是嫌我人蠢手僵。” “這是什麼理論……”林杉臉上的笑容微僵,過了片刻他才又道:“那好吧,我不嫌你。” 我不嫌你。 只是這四個字,即使得陳酒內心升起一股融融暖意,彷彿在之前那番對問中聚起的種種酸澀、失望、痛苦全都被溶解。 她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希望他能給她的並不多。 略微垂首,陳酒的嘴角勾起一絲淡笑,不再做聲的翻書。 如此過了片刻,陳酒心中的那團溫柔暖意漸漸沉澱,她忽然想起一個剛才忽略了的問題,當即問道:“對了,林大哥,我記得你以前沒有在書冊裡夾東西的習慣,你曾經還貶斥過,說這樣容易造成遺失……怎麼會以這種方式把信藏不見了呢?” “其它地方都找過,都未找到。雖然不確定是不是某天失神夾在書裡了,但找一找才能真正排除這種可能。”林杉保持著垂目翻書的姿勢,徐徐說道,“有一些壞習慣一旦學會了,很可能就比好的習慣更難改變。我離開師門學派、離開京都官場有十多年,過久了無拘無束的生活,自然生出些陋習也是避開不了的。” 林杉的這番話說得理據分明,但陳酒聽著這話,腦海裡卻冒出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陳酒當然見過葉子青。 雖然只是寥寥幾面,卻次次印象深刻。 若非這個女子背後的家族金山堪能給當時的南周國庫施壓,故而雖無功名在身,卻仍具有不低的社會地位;若非這個女子在戰爭災年以私力救濟逃難饑民,故而算計商界同行的手段雖然有些齷齪,但世間感謝她的人總是遠多過記恨她的那伶仃數人;若非她冒著許多非議堅決收購以及改變了那座紅坊的經營方式。故而樓中的女子雖然未離開歡場,但至少能擁有一些自己的選擇,娛人悅己的選擇……若非如此。那個女子還真是一身的陋習,至少在當世人眼中如是。 從開辦青樓花坊的妙齡女老闆。到後來先孕後嫁的賢妃娘娘,那個女子身上不僅有當世人眼中許許多多的陋習,並且她從來只會以她的陋習破解改變身邊人的優良修養,而不太容易因為身邊人的習慣去改變自己。 不過,不見林杉提及至此,陳酒即便心有所想,也不會明說。 她只是在沉默了片刻後忽然說了一句:“如果我身上有許多的壞習慣,你是不是會厭棄疏遠我?” 林杉抬起頭來。有些詫異她為什麼會忽然說這句話,略微遲疑後,他平靜說道:“你並無不好,我也並不厭煩你。”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說出口的話,很少徘徊在“如果”當中。 但他如此滿含確定意味的話卻沒能讓陳酒覺得滿意。 陳酒低頭低聲喃喃說道:“不厭煩並不等於喜歡。” 林杉也再次垂下目光,似乎陷入了某種沉思。 就在這時,翻書速速越來越慢的陳酒忽然就見眼前一花,一隻極薄的信封出現在她手中那冊廢稿的扉頁間。顯然是時間太久致使那原本是白色的信封已經泛黃,信封上點滴汙跡顏色晦暗,似為血跡——正是三年前江潮拿著要挾林杉的那封信。 葉子青寫過許多的賬頁。上面全是如泥鰍一樣扭在一起的古怪“字型”,她寫的方框文字並不多。一來因為她不怎麼喜歡用那種含蓄的方式與人交流,哪怕她還是未出閣的閨女,也總是有話當面與人說;二來,她的字實在有些醜得找不到詞來恭維,而她似乎在寫字這方面頗為愛惜面子。 能拿到葉子青手書的人,林杉是那寥寥幾人當中的一個。 陳酒翻書的手滯住,不僅沒有繼續翻,而且也沒有去拿那封信。也沒有出聲提示林杉。 她的眼中浮生一絲遲疑、些許猶豫。 灶膛裡的火在灶前兩人的“努力”下,已經燃燒得極為旺盛。灶臺上密蓋的鐵鍋裡水米已經開始發出輕微響聲……這個時候,如果她一揚手將那本廢稿連著夾帶的那封包含了林杉追憶的舊信丟進灶膛裡。便瞬間淹沒在火海中,而這個動作她已經做了十多次,此時微垂目光還在沉思的林杉不會看出異樣。 燒掉這封信,眼前這個憶情如金的男人便會少掉一樣承繼追憶的東西……繼而就能令他心裡那道揮之不去的影子也淡掉一些? 然而陳酒最終並沒有真的這麼做。 愛與忠誠本是一體的,有多愛一個人,就有多深沉的愛與被愛,不論世間情侶中是否有別樣狡詐的存在,至少陳酒必然是忠誠於自己所愛。 “林大哥,信找到了。”陳酒說完這句話,在看見林杉微微愣神抬頭之際,她忽然又眯眼笑道:“果然還是我心靈手巧,才翻了幾本就找著了,為你省了不少工夫。你看,是不是又欠我一次?” 林杉怔神了一會兒,彷彿有些遲的才從沉思中收回思緒。 “我又欠了你一次。”他的語氣有些僵直,拿信的手指也微微僵著。只是捏了一下信封一角,他忽然又鬆開了手,沉聲說道:“我知道這封信的內容,但現在我忽然覺得,可以給你看一看。” “不……”陳酒下意識地立即拒絕。即便是得到了林杉的同意,她也總覺得看別人的信是件極為彆扭的事。但很快的,老藥師廖世說過的話又浮現在腦海裡,她神情一滯,喃喃又道:“這真的可以嗎?” “時隔多年,這封信的內容也就變成了一件事情的記錄,而不再涉及什麼人的心境了。”林杉平靜開口,話說得很慢,“我剛才走神得厲害,你本來可以信手焚燬這封信,但你沒有這麼做,所以有些可以不必隱瞞的過往之事,我也不該再瞞著你。” 陳酒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放下了書,手指輕顫地開啟信袋,抽出信箋,慢慢展開。 在這張輕薄的信紙上,彷彿承載的時間忽然有了重量,那是十三年的重量。 ---

(994)、遙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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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一個侍衛乾咳了一聲,本來是打算提醒另一個侍衛,非禮勿視,趕緊迴避,卻沒想到身邊那個木頭還在發呆,屋裡的兩個人卻是覺察到外頭的聲響,鬆開了彼此。

“你個呆瓜,快走、快走!”乾咳出聲的那個侍衛見林杉即將轉頭看過來,再不顧什麼了,手頭一用力,就將身邊那個接近石化了的侍衛拽住,僵直一扯,帶著他飛速奔離。

“我的天,原來……”那個被拽得飛奔的侍衛彷彿才回過神來,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因為跑得太快,只有半句殘留在了原地。

灶前鬆開了彼此的兩個人下意識朝門外看去,望著那兩個侍衛狂奔遠去的背影,屋內兩人只是同時痴怔起來。

因為門外偶然有幾個侍衛路過打攪,廚屋灶前的兩個人鬆開了彼此,連對視的眼神也古怪的疏離開來。

沒有了眼神交流的同時,兩人也都沒有再說話,而是默然忙碌著自己手頭上的事。只是兩人顯然又同樣有些心不在焉,拿鍋鏟或者翻書的動作都有些僵硬……也許這算得上是第三類交流。

即便身在千里之外,也會對月思念彼此,哪怕彼此都看不見這種思念;即便眼盲耳聾,也能在小小家園裡感受到彼此存在,哪怕只是感受到衣袂拂動帶來的一絲風;同桌同餐,兩雙筷子從相反的方向遞出,落在餐盤裡同一塊紅燒肉上頭,但又幾乎再同一時間鬆開,哪怕並沒有誰先出聲叫誰舍讓……這都是第三類交流。

不需要觸控而感知,不需要語言的傳輸,人與人之間亦能有交流。這就是人為百靈首的能力。

此時廚屋裡的兩個人差不多也在用這種方式交流,之所以說是差不多,因為這兩人只是在行動上生出某種共鳴。兩人都在按照平時的習慣忙著手頭上的事,但頭腦裡裝的是另一件事。因而看起來這兩人在行動上都有些僵硬。

陳酒掀開鍋蓋,握著冷鏟子在水還未開的鍋裡劃了幾下,饒是如此,鍋上也沒能多騰起些熱氣。若是平時的她,絕對不會再水還沒開時掀鍋蓋,也絕對不會用鏟子攪還未起溫的水下生而硬的米粒。

然而她此時不想去看灶下那人的眼神,所以她必須給自己找點事做,哪怕這麼做真的很無聊。沒有絲毫可行的價值。

再看林杉,饒是他平時多麼的思慮縝密、理論暢通,此時的行為舉止近乎退化到頑童層面。

哪怕他剛才是頂著一個不會燒灶的名頭進的廚屋,可他此時將翻看過的書冊直接往已經沒有半點火星子的灶膛裡扔的行為,實在是可以叫一個識得火為何物的孩子非常費解的事情。

過了片刻,他才彷彿意識到灶裡雖然堆了好幾本書,卻沒有火起來的這個問題。環顧四周,他找到一把蒲草編的扇子,也未多想,就一扇子扇了過去。

噗……

灶膛裡傳來一個氣流對沖的聲音。仍然沒起火,但起煙了。

煙囪裡早已經充斥滿了濃煙,此刻有些容納不下新增的煙霧。便全都逆轉回來。沾染墨汁的紙張燒出的黑煙似乎比柴禾燒出的灰煙更嗆人,林杉眯了眯眼,不慎吞了幾口煙,引得連連咳嗽。

在林杉拿蒲扇扇灶膛的時候,陳酒就已經走了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在柴堆裡撿起那個之前燒火丫頭用過的氣筒,朝著灶膛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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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與這間廚屋相距三十來步遠的另一間屋舍房頂,蹲著兩個侍衛。似乎正在做著清揀房頂碎瓦的工作。

忽然,站在屋脊上面朝廚房那邊的侍衛嘆息一聲:“真美。宛如傳說中東海里的靈島仙池。”

蹲在角簷上的另一個侍衛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然後不以為然地撇嘴道:“什麼靈島仙池。明明是廚房著火,瓦礫升煙。”

此時房頂上這兩人正是剛才路過廚房門口,不慎撞見屋內相擁的二人,然後震驚之餘狂奔避走的那兩個侍衛。

見自己的觀點沒有得到夥伴的認同,站在屋脊上的侍衛無奈說道:“你可真是沒有絲毫幻想美與和諧的頭腦,這會使你少掉許多快樂。”

蹲在角簷上的侍衛臉上明顯浮現不屑表情,說道:“如果不是與你共事幾年,我會認為你太能幻想故而有神經質異前兆。”

屋脊上的侍衛忽然好奇問道:“‘神經質異’是什麼?前兆又是什麼?”

“就是精神有問題,是一種病,所以又叫神經病。”蹲在角簷上的侍衛微微一笑,“藥老說的。”

“去你的吧!”有一瞬間,站在屋脊上的那個侍衛真想被武神名號的統領大人附體,然後掀起這屋頂上五千七百二十一片灰瓦全部拍在他那夥伴黠笑著的臉上,“我看就是你編的,專門來詆譭我是吧?”

他雖然沒有武神的實力,但作為一個習武之人,隨便抬腿飛來兩三片瓦的功夫還是有的。

蹲在角簷上的侍衛一個偏臉、一個矮頭、一次招手,分別避開了兩片瓦和接住了一片瓦,然後他故作委屈狀說道:“藥老真是這麼說的,只是我剛才圖懶,轉述的時候省去了幾個字。藥老的原話是說,精神病人前面還有個意識分裂的症狀,而病勢沉重的精神病人就是我們常說的‘瘋子’。”

站在屋脊上的那個侍衛正要再飛一腿,來一撥增援瓦兵,可就在這時,他忽然身形微僵,因為他們聽見屋下傳來一個叫罵聲:“你們兩個牲口!蹬蹄子都蹬到房頂上去了?給我滾下來!”

房頂兩個侍衛連忙躍下地面,他們雖然不是真的橫身滾下去,但看他們此時臉上的表情,顯然身體裡的那個靈魂已經嚇得想滾了。

當他們還在房頂上時,就已經聽出了屋下怒罵之人是誰了。而令他們驚恐的最主要原因,是他們想起了。那飛下屋簷的兩片瓦好像沒有發出墜碎的聲音。

“這就是你們自願申請上房揀瓦的成績?”筆直站在對面的侍衛隊副長司笈揚起捏著兩片瓦的手,直視眼前兩人的目光裡明顯帶著惱怒。他的額頭上隆起一個腫塊,因為膚表顏色鮮紅。故而十分顯眼,但與他近在咫尺的兩個下屬侍衛卻不敢直視。

“對不起。是我手滑了。”一個侍衛低聲認錯。

“以你的身手,會連一片瓦都握不穩?”司笈依然憤怒,“你居然會用這麼拙劣的謊話敷衍我,你這是在侮辱我的智力嗎?”

另一個侍衛終於忍不住低聲解釋了一句:“是因為我們看見廚房那邊瓦頂起煙,才分了神……副長,你必須相信,這是一道值得我們為之震驚的風景。”

“若燒火就會起煙,這有什麼奇怪的。夠得上用‘震驚’來形容嗎?”司笈的話雖然這麼說,但他臉上神情明顯比之前略微緩和了些。

“當然……”那侍衛見副長臉色稍緩,自己也得以精神放鬆了些,為表示尊敬與歉意而微躬著的背挺直,攤手說道:“……但你如果知道差點把廚屋也點著了的人是誰,你可能還會覺得‘震驚’這個詞的形容力度太弱。”

————

就如侍衛背地裡有些不敬調侃那般,林杉替做灶前燒火奴的結果不會是把廚屋也點著了,而是讓居所裡所有的人今晚都闢穀。他很可能不是來燒火的,而極有可能是來滅火的。

幸虧他身邊還有一個陳酒,他在灶前燒火這一漆黑道路上的種種失誤。她隨時能輕鬆為他打好補丁。

拿著竹筒抵在還有點點微弱火星的位置吹氣,隨著火勢漸起,氣流自竹筒一端傳輸入灶膛裡的速度也變快。很快灶膛就亮堂起來。

陳酒將竹筒放回柴堆上,同時隨口講解了一句:“催爐火才用蒲扇,灶裡卻是扇不得。一來不易將風扇進去,二來就算強扇進去了,同時也會卷許多柴灰出來,這樣煙塵瀰漫的廚屋難得做出什麼好飯菜。”

“我果然沒有燒灶的天賦,可他們幾個都堅決不信,不過……現在他們應該能親眼見證了。”林杉繼續翻書,嘴角上挑。雖然沒有說什麼委婉話語,但廚屋內剛才乾枯的氣氛陡然就溫潤起來。

一面牆砌得再無縫。要讓陽光穿透它,其實只需要搬開一塊磚的空間。

林杉暫時停止了翻書。取過立靠在灶臺旁的一把火鉗,握著撥了撥灶膛裡堆在一起燒的稿冊。緊接著他又學著陳酒剛才的樣子,拿起那支擱在柴堆上的竹製吹氣筒……

其實無論是坐堂辦案、或者是下堂造飯,都沒有絕對的男女專職劃分。只是古來有些人為了冠冕堂皇的偷懶,而捏了一套教化規矩——當然這規矩也不全是為了把女人鎖在堂下活動範圍,還丟出了一些別的枷鎖——總之許多事情並非男人就做不得了,譬如這燒火做飯,不是學不會,不是做了就會被什麼念力詛咒,而是要一個男人願意這麼做。

從心底裡願意這麼做,林杉模仿陳酒,學得很快。

如果是學她炒菜,可能還需要更多的經驗積累,但燒火這活兒……如果只是燒本來就乾燥易燃的紙質文稿,只要他不像剛才那樣分心它顧,斷然沒有隻冒煙不起火的道理。

灶膛裡的火光明亮起來,廚屋裡的煙氣很快也消散了大半。

林杉側身擱下竹筒,回過頭來,就看見站在灶臺旁的陳酒眼神有些呆愣地望著自己。

林杉隨口問道:“看什麼?”隨意又揀起一冊文稿。

“看你。”陳酒痴痴愣愣地回答,依然站在原處。

“嗯?”林杉正準備翻書的手微滯,忽然冒出一句:“是不是臉上沾了什麼?”說罷就覺得臉上好像有某處在發癢,便伸手指颳了刮。

這一刮,倒真將手指上沾的一絲柴灰抹到了臉上。

望著林杉臉上彷彿多了一撇黑色貓須,陳酒“噗嗤”一聲沒忍住笑,終於不再呆呆站在灶臺旁,她取出掖在袖子裡的手帕,先去水缸旁舀了半瓢水將其打溼。然後走回來,再次在林杉身邊蹲下,攥著手帕替他擦臉。

眼前的這個男人臉上又有了溫和的微笑。

因為近在咫尺。陳酒覺得這份和煦幾乎快要在眼前化開,有些要晃花了她的眼。

還好她與他不是一直這麼對視下去。

陳酒在目光浮動間。眼角餘光忽然睹見林杉袖擺沾染的一點殷紅,想起他剛才忽然嗆咳出的那團粘結的心血,她心裡絞疼了一下。但她很快又默默告訴自己,必須放開心裡的結,同時也必須想辦法開啟心外的結。

林杉胸前衣襟還留有皺痕,那是他剛才自己抓的。陳酒略微遲疑了一下,就伸手過去撫了撫,並借題問道:“你剛才怎麼了?以前你只是在傷勢較重的那段日子常常這樣。老藥師說你那時是身體缺血,在你傷愈後已經有將近一年時間沒有再犯了,現在這又是怎麼了?”

林杉沒有開口說勸慰她的話,而是意思比較直接地說道:“其實你知道這是為什麼,不是麼?你知道我這病不在身上,在心裡。”

他說這話要是給廖世聽去,八成得把理論智力極強的資深藥師給弄糊塗了。什麼在心上不在身上?身心不是一體的麼?

但陳酒聽得明白,他話裡的那個身與心常常疏離,他常常都是在用他習慣了的理智處理事情,極少或者根本沒有隻憑心意去抉擇。因為他的情感只要觸碰到心裡的某處封禁。就會變得非常脆弱易碎。

女人天生感性,而陳酒除了擁有女人思維中的細膩感性,她還是一個知道林杉許多過往之事的、在知己與愛人之間不斷搖擺找不到自己身份定位的女人。

所以當她聽到他用似問非問語調回應她的那句話時。她怔住了:原來他亦自知。

林杉當然知道自己的心病在什麼地方。

若在以前,他只會選擇避開觸碰那片地方,但在今天,在擁住眼前這個女子的時候,他忽然暗暗就做了一個決定。

他決定了一次不逃避,至少在今天,他要直面一次。

心裡的那種不適感又湧現出來,林杉停下翻書的動作,握著稿冊的手漸漸收緊。他微垂眼簾說道:“我的心裡住了一個女人,這是不止你一個人知道的事情。她在那兒住了十多年了。若一時間要驅走她,為此挨一刀剮不也正常。”

“可是……我看不得你再為了一個已經消失了那麼多年的影子來傷害自己……”微溼的手帕滑落地上。陳酒已經顧不得去撿,她緊緊抓住了林杉輕輕覆在膝頭的一隻手,觸指微涼,“我一直就在你身邊,為什麼你的注意力就只能一直在自己心裡那個影子上?我看你皺眉、疲倦,心裡也會難受,但你能感受到我的這些感受嗎?”

林杉的視線垂落,看不清楚他此時眼中有如何的波瀾,他只是肩膀忽然僵硬了一下,這點細微處的反應在極為靠近他的陳酒眼裡得到了放大。

“為什麼就不能嘗試遺忘呢?”陳酒追問,“我能感覺得到,你一直在為她揹負罪責,可是你有什麼地方做得對不起她?我只覺得,如果她還活著,不但不能責怪你,還應該感激你。如果不是你的堅持和這麼多年的付出,她的女兒恐怕很難健康長大。”

“不,我有對不起她的地方。”林杉輕輕嘆了口氣,胸臆中那股難受感覺漸漸越來越明顯,他不得不略微撇開話題,讓自己緩一緩,“那個已經不能長個頭、但舌頭卻還能長的老鬼有沒有告訴你,關於我的師門裡某項規定?”

陳酒當然無比清楚的記得,就在前幾天,廖世解釋給她聽的那幾句話。因為雖然只是一些片段的講解,卻解開了陳酒心裡一個最大的疑團,一個無論她如何努力接近,林杉都無動於衷的原因。

面對他的疑問,陳酒在點點頭的同時又問道:“只是因為這個?即便你曾經拒絕過她,但她後來嫁給了皇帝,封號賢妃,已經得到了幸福。”

“曾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林杉聲音低沉地說道,“她也如此覺得,如果嫁給皇帝。身份地位、錦衣玉食都有了,感情也是可以慢慢培養起來的。但她失敗了,所以她沒有獲得幸福。”

“可這樣的失敗就能說全是你的責任嗎?”陳酒本來是站在林杉的陣營上看待此事。但當她從他的語氣裡聽出自責的意味,她便忍不住替他辨屈。“她的失敗,也可能是因為婚姻裡的兩個人,有一方不夠深愛,或者兩個人都只是在形勢上走到了一起。不難想象,一個帝王,愛的東西太多,但他的身份又間接要求他必須博愛,可博愛也許就是一種最大的薄情;而一個女人如果沒有足夠的愛。何況又是那樣一個有決斷主見的女人,她當然不會輕易妥協。”

陳酒的話令林杉收穫了一些陌生但剔透的見解,可他心裡的歉疚感不但沒有得到梳理,反而愈漸增長。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如果我沒有拒絕她,她不必進行這樣危險的嘗試。”

“危險的嘗試?”陳酒疑惑了一句。

林杉輕輕說道:“十多年前,我剛剛離開大荒山的時候,她雖然已經與王熾走得很近了,但她把他當做知己朋友。那時她常說兩句話,一是女子也可以與男子成為知交。二是她絕不會嫁給一個皇帝。”

再未遭火焚以前,大荒山一直是神秘的北籬學派築廬地,雄峰刺雲霄。陰陽割昏曉。在草廬跟著師父北籬老人學習的日子,雖然偶爾也會覺得枯燥,但比起後來的這些經歷,林杉始終覺得那段山裡的生活才是他人生中最平靜寧和的段落。

但一個人幾十年的生命歷程不可能只有一個色調,而學承自那個古老學派的他也註定避不開一番風雲敲打。

然而此生林杉最為困擾的其實不是他學了什麼,又做了什麼,而是一個情字。

北籬學派嚴令禁止的情字,在他最和諧的人生段落裡,由一個也正值最無憂年紀的女子悄然種在他心裡。

也許是那天雨下得太大。吵得他忽略了自己心裡的這點動靜;或者也可能是雨滴這種天降之靈,催發了那份由嫣然巧笑傳遞而來的如霧氛圍吧!

然而直到徹底失去了的時候。他才遲到的承認了那個字。

可承認了這種失去,只會帶來無盡的痛苦。

林杉舒了口氣。然後才接著說道:“她解釋說嫁給皇帝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我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這麼說,直到她逝去了,我才……”

思及自己誤人一生,又思及已經快要查出真相的葉子青的死因,林杉忽然感覺到心中有如撕裂一般的痛楚。他強忍著沒有繼續開口說話,實際喉頭已經湧上一股腥鹹,碾緊的嘴唇微微發白。

他還是沒能完全藏住,一絲殷紅悄然溢位唇角,刺痛了身畔女子的心神。

“不說了…也不要再想了,我不想看著你再難過……”陳酒抖著手探了探林杉兩邊衣袖。傷愈後的他身體大不如從前,汗巾也常帶在身上。找出那摺疊得四方齊整的汗巾遞向他,她就又道:“老藥師說氣鬱傷肺,有時不妨試著將積氣發散出來,或許會比忍著要舒服些。”

林杉接過陳酒遞來的汗巾,默然擦了擦嘴角,他沒有再像剛才那樣誦唸《地物經》第十九篇來鎮定心神,他只是什麼也不再說了。

他來北邊是有重任在肩的,他並不想在這個時段為了處理一些陳年舊事而給自己再添擔子。他此時才發現自己有些低估了心裡封藏的那一個字,高估了自己淡忘的能力。此去經年,自己其實還是沒能做到淡忘那個影子。

不思不言的確是冷卻情緒的一種方式。

陳酒見他的情緒終於平順下去,雖然她還並未求得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也忌於繼續再問了。

時隔多年,她跟在林杉身邊,身份非妻非友含混不明,一直處於被動地位,她有些以為這真的是與自己不夠主動有關。廖世是前幾天對她說的那番話,而在那之後她就一直在思索,在積攢勇氣。現在她終於鼓起勇氣問了,可卻沒想到只是幾句話的工夫,就將林杉激成這樣。

她有些害怕,心裡的那點勇氣已經開始搖擺,伴隨著勇氣像被風打折的草一樣耷拉下來的是她的那一丁點自信……自己不離不棄十多年。還是不如他心裡那道影子重要。

無聲一嘆,陳酒將目光從林杉臉上挪開,沒什麼主意地掠過灶膛。又有一會兒沒管這膛口裡的火。火勢便黯然了許多。陳酒遲疑了一下,然後就信手在身畔箱子裡揀了一冊廢稿。將要往灶膛口裡扔。

可就在這時,她捏著書的手忽然被側面伸來的另一隻手握住。

陳酒微怔,就聽林杉說道:“這本還未翻過。”

如果是尋常女子在面對這阻攔話語時,可能免不了有些敏感而多疑,為自己連他的一冊廢稿都不許碰而覺得心裡憋屈。但陳酒此時絲毫未動這種忸怩的念頭。

也許是因為她少年艱苦,面對許多事情她必須像男兒漢那樣去思考選擇,才能承擔下來獨自生活的壓力。也有可能是因為她與林杉相伴同行得久了,心性上有了一些互為重修的地方。讓她能更為理智的思考。此時她只是忽然想到林杉焚書的一些細節,都是先翻過再才燒。

但是他翻書的速度未免太快了,那不像是在閱讀,而像是在……找什麼?

陳酒將手中的廢稿冊子交給林杉,然後就見他又翻了起來,正面向後翻一次,再倒向又翻一次,他才將那本廢稿冊丟進了灶膛。

陳酒在一旁握著火鉗探進去將火勢撥高了些,然後她就回頭看向林杉,輕聲問道:“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

“嗯。在找一封信。”林杉沒有對陳酒隱瞞,“三年前江潮拿著要挾我,說如果我半路送他回京。他就要毀掉的那封信。”

陳酒想了想,然後說道:“看來你當時不屑的情緒是裝出來的,其實那封信真的很重要,否則你現在不會這樣仔細的尋找。”

林杉徐徐說道:“如果能儲存下來,當然是有比沒有好,但如果必須為了什麼原則而失掉它,那就失掉吧,其實也不是特別的重要。”

“可是你後來還是同意了江潮的跟隨,你還是為那封信改變了一個最初的決定。”雖然在三年前。對於那封信,林杉只略微提了幾句。但陳酒將他說過的那幾句話記得很清楚,所以她知道那封信是誰寫的。重要之處也在於此。

“我幫你一起找吧。”陳酒換轉了話題,略微頓聲後,她忽然笑了笑,又道:“相信我除了心兒靈,手也巧。”

林杉忽然也笑了,說道:“找東西也需要心靈手巧?”

陳酒神色一動,佯裝惱火地道:“你要是不許我幫這點兒忙,就是嫌我人蠢手僵。”

“這是什麼理論……”林杉臉上的笑容微僵,過了片刻他才又道:“那好吧,我不嫌你。”

我不嫌你。

只是這四個字,即使得陳酒內心升起一股融融暖意,彷彿在之前那番對問中聚起的種種酸澀、失望、痛苦全都被溶解。

她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希望他能給她的並不多。

略微垂首,陳酒的嘴角勾起一絲淡笑,不再做聲的翻書。

如此過了片刻,陳酒心中的那團溫柔暖意漸漸沉澱,她忽然想起一個剛才忽略了的問題,當即問道:“對了,林大哥,我記得你以前沒有在書冊裡夾東西的習慣,你曾經還貶斥過,說這樣容易造成遺失……怎麼會以這種方式把信藏不見了呢?”

“其它地方都找過,都未找到。雖然不確定是不是某天失神夾在書裡了,但找一找才能真正排除這種可能。”林杉保持著垂目翻書的姿勢,徐徐說道,“有一些壞習慣一旦學會了,很可能就比好的習慣更難改變。我離開師門學派、離開京都官場有十多年,過久了無拘無束的生活,自然生出些陋習也是避開不了的。”

林杉的這番話說得理據分明,但陳酒聽著這話,腦海裡卻冒出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陳酒當然見過葉子青。

雖然只是寥寥幾面,卻次次印象深刻。

若非這個女子背後的家族金山堪能給當時的南周國庫施壓,故而雖無功名在身,卻仍具有不低的社會地位;若非這個女子在戰爭災年以私力救濟逃難饑民,故而算計商界同行的手段雖然有些齷齪,但世間感謝她的人總是遠多過記恨她的那伶仃數人;若非她冒著許多非議堅決收購以及改變了那座紅坊的經營方式。故而樓中的女子雖然未離開歡場,但至少能擁有一些自己的選擇,娛人悅己的選擇……若非如此。那個女子還真是一身的陋習,至少在當世人眼中如是。

從開辦青樓花坊的妙齡女老闆。到後來先孕後嫁的賢妃娘娘,那個女子身上不僅有當世人眼中許許多多的陋習,並且她從來只會以她的陋習破解改變身邊人的優良修養,而不太容易因為身邊人的習慣去改變自己。

不過,不見林杉提及至此,陳酒即便心有所想,也不會明說。

她只是在沉默了片刻後忽然說了一句:“如果我身上有許多的壞習慣,你是不是會厭棄疏遠我?”

林杉抬起頭來。有些詫異她為什麼會忽然說這句話,略微遲疑後,他平靜說道:“你並無不好,我也並不厭煩你。”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說出口的話,很少徘徊在“如果”當中。

但他如此滿含確定意味的話卻沒能讓陳酒覺得滿意。

陳酒低頭低聲喃喃說道:“不厭煩並不等於喜歡。”

林杉也再次垂下目光,似乎陷入了某種沉思。

就在這時,翻書速速越來越慢的陳酒忽然就見眼前一花,一隻極薄的信封出現在她手中那冊廢稿的扉頁間。顯然是時間太久致使那原本是白色的信封已經泛黃,信封上點滴汙跡顏色晦暗,似為血跡——正是三年前江潮拿著要挾林杉的那封信。

葉子青寫過許多的賬頁。上面全是如泥鰍一樣扭在一起的古怪“字型”,她寫的方框文字並不多。一來因為她不怎麼喜歡用那種含蓄的方式與人交流,哪怕她還是未出閣的閨女,也總是有話當面與人說;二來,她的字實在有些醜得找不到詞來恭維,而她似乎在寫字這方面頗為愛惜面子。

能拿到葉子青手書的人,林杉是那寥寥幾人當中的一個。

陳酒翻書的手滯住,不僅沒有繼續翻,而且也沒有去拿那封信。也沒有出聲提示林杉。

她的眼中浮生一絲遲疑、些許猶豫。

灶膛裡的火在灶前兩人的“努力”下,已經燃燒得極為旺盛。灶臺上密蓋的鐵鍋裡水米已經開始發出輕微響聲……這個時候,如果她一揚手將那本廢稿連著夾帶的那封包含了林杉追憶的舊信丟進灶膛裡。便瞬間淹沒在火海中,而這個動作她已經做了十多次,此時微垂目光還在沉思的林杉不會看出異樣。

燒掉這封信,眼前這個憶情如金的男人便會少掉一樣承繼追憶的東西……繼而就能令他心裡那道揮之不去的影子也淡掉一些?

然而陳酒最終並沒有真的這麼做。

愛與忠誠本是一體的,有多愛一個人,就有多深沉的愛與被愛,不論世間情侶中是否有別樣狡詐的存在,至少陳酒必然是忠誠於自己所愛。

“林大哥,信找到了。”陳酒說完這句話,在看見林杉微微愣神抬頭之際,她忽然又眯眼笑道:“果然還是我心靈手巧,才翻了幾本就找著了,為你省了不少工夫。你看,是不是又欠我一次?”

林杉怔神了一會兒,彷彿有些遲的才從沉思中收回思緒。

“我又欠了你一次。”他的語氣有些僵直,拿信的手指也微微僵著。只是捏了一下信封一角,他忽然又鬆開了手,沉聲說道:“我知道這封信的內容,但現在我忽然覺得,可以給你看一看。”

“不……”陳酒下意識地立即拒絕。即便是得到了林杉的同意,她也總覺得看別人的信是件極為彆扭的事。但很快的,老藥師廖世說過的話又浮現在腦海裡,她神情一滯,喃喃又道:“這真的可以嗎?”

“時隔多年,這封信的內容也就變成了一件事情的記錄,而不再涉及什麼人的心境了。”林杉平靜開口,話說得很慢,“我剛才走神得厲害,你本來可以信手焚燬這封信,但你沒有這麼做,所以有些可以不必隱瞞的過往之事,我也不該再瞞著你。”

陳酒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放下了書,手指輕顫地開啟信袋,抽出信箋,慢慢展開。

在這張輕薄的信紙上,彷彿承載的時間忽然有了重量,那是十三年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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