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2、轉策

歸恩記·掃雪尋硯·9,152·2026/3/26

1062、轉策 - 雖然太醫局裡的眾位御醫對此事的態度漸漸都擺到一個臺階上,那就是皇子的虛症乃天生不足,後天醫術只能盡力做到保養維持,要想斷了這虛症的病根,怕是得醫術逆天了。 但逆天的醫術,恐怕又不是尋常人消受得住的,譬如多年以前,藥鬼廖世能一把藥使垂死的前朝太后立時甦醒,氣色也鮮活起來,但那卻成了迴光返照之跡,不消一月工夫,那位老太后就病死得徹底了。 有此前車之鑑,那麼眾位御醫之中無一人治得好皇子的虛病,雖無功勞,但也不能被評為失職還只能繼續吃乾飯。 藥鬼廖世十多年前自天牢釋放後,就一直沒再被找回京來。沒人提議讓他試一試、興許過了十多年,他已經將醫治前朝死鬼太后的那套法子精進許多,他果真就能治得皇子的虛症徹底斷去病根了呢? 沒人提,似乎也正證明瞭,於病榻的現狀。 但華施閒不這麼想,他出自醫界世家,家族行醫理念一代又一代傳遞了百餘年,常聽祖輩以及父輩在耳邊諄諄叮囑,這理念就已如烙刻在腦海裡。 是疾病就有醫治之術。 只是再發掘精確治癒手段之前,或許需要不止一次的嘗試,以及還可能糾正一些錯誤的方式。 但現在他身在太醫局,連嘗試的機會都沒有,或近乎斷絕了,空留許多種設想積存在腦中,令他思緒膨脹難受。 三年前,二皇子王泓隨御駕去了一趟東海岸。觀看春季海運啟行大典,回來之後毫不出奇的病了一場。但那次生病換來的結果卻有些離奇,因為自那次生病康復之後,皇子彷彿與常年困擾他的虛症漸行漸遠,保持住了比較強健的身體狀態,並且這種良好狀態已經有將近三年未改了。 這個充滿奇異色彩的事件,自然避不開太醫局眾醫員茶餘飯後偶爾拿出來談論。使皇子經年宿疾纏身的虛弱體質大為改良的原因。漸漸也浮出迷霧之上。 原來,三年前同屬皇庭九醫之列的葉御醫請辭的原因,不是因為他不慎墜馬傷了脊骨。不能再行長期站立之事,而是因為他在那次觀禮回來的路上,擅自給二皇子用了一劑猛藥。 這猛藥堪比藥鬼廖世的手段,二皇子那天會病倒。也大致是因為用了這種藥的原因。否則二皇子即便體質再虛,也不至於只是吹了一陣海風。回來就病得那麼嚴重。 ——若真如此,陛下可能根本不會把他往海邊那種多風的地方帶吧! 這是葉御醫的一次嘗試,總體而言,治療結果還是非常可喜的。但葉御醫卻因為這次嘗試付出了嚴重的代價。 饒是陛下以往明顯對這位御醫特殊有待,這位御醫也一直主要負責日常為二皇子療養身體,可一旦事及一位皇子的安危。陛下對此人就沒有多大的寬恕了。陛下唯一隻諒了當時葉御醫墮馬之傷較重,不承刑罰。但將他從太醫局除名的旨意卻沒有一絲緩轉的餘地。 不過,論及此事,目前又還存在兩個疑團。 葉御醫為什麼不遲不早,偏偏趕在觀禮回來的儀仗隊微微顛簸著的御駕輦車上,給二皇子用那麼猛的藥劑?萬一出了什麼劇烈狀況可怎麼辦?來不及送回補救藥材足備的宮中了啊? 這也許還是陛下真正動怒的原因,葉御醫這不止是大膽,還有失嚴謹,有些視人命如兒戲的意味。這種影子只要有一絲出現在為皇子治療的過程裡,便足以獲罪。 另外一點疑團就是,葉御醫雖然在陛下的憤怒情緒中被除名了,他頭頂的御醫耀眼榮光已經反扣過來,變成一團羞恥的黑雲壓頂,可從某個角度來看待此事,他卻正是得到了華施閒期待的那種身脫牢籠得自由的願景。 但時隔三年,葉正名不但沒有遠離京都這個對他而言充滿是非眼光的都城,漫步去遊歷四方,他反而還在京都設立了一個固定了位置的醫館,就命名為“一葉居”。 並且在“一葉居”立世將近三年,終於也積攢起一些美名了,葉正名又表現出了一種不愛惜自己羽翼臉光的態度,接診病人越來越挑剔,許多不治的規矩。 真不知道這位前任陛下最信賴的御醫心裡是怎麼想的。難道說擅用悍藥怪藥的人,就都如藥鬼廖世那樣思想過分異於常人?還是說因為三年前陛下對他的態度瞬間發生劇烈反差改變,在這種天子施壓下,葉醫師一慣平穩如山的情緒心靈都在不知不覺之中微微扭曲了? 總之,不論如何,縱觀發生在葉御醫身上的事端以及延續變化,都如鑿子刻在石頭上的文字那樣清晰而堅定。不要嘗試在皇子貴族們的身上試用還不完全成熟的醫治技術,哪怕像那位陳御醫,用過的“猴蒲草”何止上千枝,但就是因為一點失誤,幾乎等於引火燒身。 新朝新君對功過賞罰的制衡規定得再均化公平,總有一個面他不能完全顧及,那就是事涉他最親近的人。 自從葉正名被除名,幾乎就永遠排除在太醫局之外,最近這三年來,去華陽宮為二皇子例行每日晨昏診脈的御醫身影就錯落稀疏起來。沒有人再為此擔固定之職,誰都忌憚於或會成為下一個引聖上怒火燒到自己身的人。 葉正名剛剛離開太醫局那會兒,華陽宮主責醫官空缺,太醫局這邊的眾醫員卻皆“自悲”,忌憚於言上進,也是這個理兒。 其實華施閒也並非沒那麼設想過,若模仿一下葉御醫的做法,給二皇子施藥時弄點錯漏,他也可以如願被除名,恢復閒雲野鶴之身。 但這個想法才剛冒出腦海,就驚得他自己背生冷汗。且不說這種做法有違醫道。只說二皇子平時仁德御下,自己卻偏偏要利用這一點謀私,這未免也太陰損了。今朝他以此法脫離太醫局的束縛,他不能確定自己以後行走四方行醫之時,還能不能目光平穩心中無愧地對待他的病人。 何況他也還沒有葉正名的那種自信。 葉正名用猛藥雖然傷了二皇子一次,但他的初衷是好的,從二皇子最近這三年的身體狀況明顯改善許多就能看得出來。而這或許是葉正名有機會長期觀察感悟二皇子氣色脈象微妙變化而總結出的成果。 華施閒卻沒有這種機會。所以他也真的有些懼怕,萬一自己弄點什麼新藥出來,不但沒有對二皇子的虛症起到什麼良好作用。還使他的宿疾加重,那自己就不是能脫離精緻鳥籠的金絲雀了,而是轉瞬間就變成換了個鏽跡斑斑鐵籠子永遠住下去的麻雀。 陛下曾經那麼信賴葉御醫,結果皇子在他的責務之內出了事。他不照舊被懲得那般淒冷。 葉正名身上有這兩項吉符,也沒能擋住陛下的怒火。華施閒很自然地想到自己。即便出身名門,原是地方上身份尊貴的醫士,但面對身為皇子的這個病患,自己那點身份立即就變得比一片紙還薄。經不起陛下的絲毫怒火。 不過,最近這三年裡,二皇子的宿疾一直沒有嚴重反覆的症狀。已經有一兩個御醫認為二皇子這次是好全了,太醫局有沒有葉正名頂著華陽宮那邊的壓力。眾人的需求倒也不再那麼的強烈。 而華施閒如果不需要再面對二皇子這個病體昏沉、似乎總難徹底康復見晴天的老病號,那麼太醫局裡的生活雖然枯燥閉塞,也不是一點都無法維持下去。 至於三年前從腦子裡突然冒出來的那個有些瘋狂的想法,家世悠遠的華施閒若非逼不得已,恐怕不會真想向獨一戶無牽掛的葉正名那樣大膽放手去做。 但是,經過今天來華陽宮一趟,對二皇子的脈象進行全面診治,並還結合了另兩位御醫的經驗態度,華施閒有些“自悲”地認為,那個已經消失了兩年多的病秧子體魄又回到二皇子身上了。 可如今的葉正名已絲毫沒有回來的可能了。 華施閒感覺自己努力維持的一種心態,又出現了裂縫。橫在他醫途理想前面那道邁不過的坎又倒下來了,宮裡的紛爭這幾年裡他也見過不少,這些在人多的地方必然會產生的明爭暗奪,並不能因為新朝新君的賢德而完全化解。他心裡已經被壓製得很小的那團浮躁厭倦,很快又膨脹起來。 所以,在行至華陽宮前庭大坪院裡那座極具景緻豐富的假山面前時,華施閒先是偶然起意,想走近看看地上是不是溼的,二皇子剛才說的話是不是虛的之時,他卻很快被“山上的景緻”吸引去了神思,頓時心生一種對市井風貌的強烈嚮往。 而當他神遊天外,只依稀聽到身邊的同僚又說了些什麼時,他忽然不自禁地感慨說道:“若論太醫局中最瞭解二皇子體質特殊處細節的人,怕就只能是前任御醫葉正名了。” 他這話一說出口,立即就得到兩位同僚的附會。 馮御醫將目光從那假山之巔掐算姿態的銀鬚道士雕像身上收回,轉言看向側面也正注視過來的趙御醫,感嘆說道:“如果沒有三年前那件事,今天以及前幾天為二皇子診治的醫官必然是葉醫師了。而如果是他出面,但凡些許失誤,大抵都會得到寬釋吧!至少不會像陳御醫那般,弄得一身麻煩。” 趙御醫也是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了句:“沒辦法,醫官不好做啊。” 聽了趙御醫這聲感嘆,馮御醫就又將視線轉向還在微微出神的華施閒,微笑著說道:“馮某本就是前朝太醫局老醫員帶出來的弟子,大半輩子都在這兒做差,早已習慣了這裡的環境。而施閒兄則與馮某不同,是世家明醫,如果當年不是晉考了太醫局,就生活在世外,一定也能樂得逍遙。有著家族蔭澤,或許還能過得更好些。” 華施閒實在沒料到,太醫局頭號任勞任怨模範、卻也給人擅於服從而無甚主見形象的馮御醫。不知是在什麼時候,竟將自己的心事看透了一些過去。 他頓時收回隨天空之廣闊而越飛越遠的神思,驀然回頭看向馮御醫,眼中無可隱抑的浮現一絲驚訝神情。 …… 自從葉正名被除名,幾乎就永遠排除在太醫局之外,最近這三年來,去華陽宮為二皇子例行每日晨昏診脈的御醫身影就錯落稀疏起來。沒有人再為此擔固定之職。誰都忌憚於或會成為下一個引聖上怒火燒到自己身的人。 葉正名剛剛離開太醫局那會兒。華陽宮主責醫官空缺,太醫局這邊的眾醫員卻皆“自悲”,忌憚於言上進。也是這個理兒。 其實華施閒也並非沒那麼設想過,若模仿一下葉御醫的做法,給二皇子施藥時弄點錯漏,他也可以如願被除名。恢復閒雲野鶴之身。 但這個想法才剛冒出腦海,就驚得他自己背生冷汗。且不說這種做法有違醫道。只說二皇子平時仁德御下,自己卻偏偏要利用這一點謀私,這未免也太陰損了。今朝他以此法脫離太醫局的束縛,他不能確定自己以後行走四方行醫之時。還能不能目光平穩心中無愧地對待他的病人。 何況他也還沒有葉正名的那種自信。 葉正名用猛藥雖然傷了二皇子一次,但他的初衷是好的,從二皇子最近這三年的身體狀況明顯改善許多就能看得出來。而這或許是葉正名有機會長期觀察感悟二皇子氣色脈象微妙變化而總結出的成果。 華施閒卻沒有這種機會,所以他也真的有些懼怕。萬一自己弄點什麼新藥出來,不但沒有對二皇子的虛症起到什麼良好作用,還使他的宿疾加重,那自己就不是能脫離精緻鳥籠的金絲雀了,而是轉瞬間就變成換了個鏽跡斑斑鐵籠子永遠住下去的麻雀。 陛下曾經那麼信賴葉御醫,結果皇子在他的責務之內出了事,他不照舊被懲得那般淒冷。 葉正名身上有這兩項吉符,也沒能擋住陛下的怒火。華施閒很自然地想到自己,即便出身名門,原是地方上身份尊貴的醫士,但面對身為皇子的這個病患,自己那點身份立即就變得比一片紙還薄,經不起陛下的絲毫怒火。 不過,最近這三年裡,二皇子的宿疾一直沒有嚴重反覆的症狀,已經有一兩個御醫認為二皇子這次是好全了,太醫局有沒有葉正名頂著華陽宮那邊的壓力,眾人的需求倒也不再那麼的強烈。 而華施閒如果不需要再面對二皇子這個病體昏沉、似乎總難徹底康復見晴天的老病號,那麼太醫局裡的生活雖然枯燥閉塞,也不是一點都無法維持下去。 至於三年前從腦子裡突然冒出來的那個有些瘋狂的想法,家世悠遠的華施閒若非逼不得已,恐怕不會真想向獨一戶無牽掛的葉正名那樣大膽放手去做。 但是,經過今天來華陽宮一趟,對二皇子的脈象進行全面診治,並還結合了另兩位御醫的經驗態度,華施閒有些“自悲”地認為,那個已經消失了兩年多的病秧子體魄又回到二皇子身上了。 可如今的葉正名已絲毫沒有回來的可能了。 華施閒感覺自己努力維持的一種心態,又出現了裂縫。橫在他醫途理想前面那道邁不過的坎又倒下來了,宮裡的紛爭這幾年裡他也見過不少,這些在人多的地方必然會產生的明爭暗奪,並不能因為新朝新君的賢德而完全化解。他心裡已經被壓製得很小的那團浮躁厭倦,很快又膨脹起來。 所以,在行至華陽宮前庭大坪院裡那座極具景緻豐富的假山面前時,華施閒先是偶然起意,想走近看看地上是不是溼的,二皇子剛才說的話是不是虛的之時,他卻很快被“山上的景緻”吸引去了神思,頓時心生一種對市井風貌的強烈嚮往。 而當他神遊天外,只依稀聽到身邊的同僚又說了些什麼時,他忽然不自禁地感慨說道:“若論太醫局中最瞭解二皇子體質特殊處細節的人,怕就只能是前任御醫葉正名了。” 他這話一說出口,立即就得到兩位同僚的附會。 馮御醫將目光從那假山之巔掐算姿態的銀鬚道士雕像身上收回,轉言看向側面也正注視過來的趙御醫,感嘆說道:“如果沒有三年前那件事。今天以及前幾天為二皇子診治的醫官必然是葉醫師了。而如果是他出面,但凡些許失誤,大抵都會得到寬釋吧!至少不會像陳御醫那般,弄得一身麻煩。” 趙御醫也是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了句:“沒辦法,醫官不好做啊。” 聽了趙御醫這聲感嘆,馮御醫就又將視線轉向還在微微出神的華施閒。微笑著說道:“馮某本就是前朝太醫局老醫員帶出來的弟子。大半輩子都在這兒做差,早已習慣了這裡的環境。而施閒兄則與馮某不同,是世家明醫。如果當年不是晉考了太醫局,就生活在世外,一定也能樂得逍遙。有著家族蔭澤,或許還能過得更好些。” 華施閒實在沒料到。太醫局頭號任勞任怨模範、卻也給人擅於服從而無甚主見形象的馮御醫,不知是在什麼時候。竟將自己的心事看透了一些過去。 他頓時收回隨天空之廣闊而越飛越遠的神思,驀然回頭看向馮御醫,眼中無可隱抑的浮現一絲驚訝神情。 “施閒兄,請不要對我剛剛說的那番話心懷牴觸。” 當馮御醫對上華施閒側目遞來的驚疑目光時。他只是目光稍微一偏,與站在斜對面的趙御醫對視了一眼,然後就接著又道:“身在同一個職司部門。雖然與三省六部相比,我們這些無權干涉朝政的御用醫官似乎能起到的作用非常狹隘。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身處這個部門裡的人,都需要不低於其它六部分毫的默契與合作精神。許多時候,在遇到有些難題時,都需要我們一同商議對策,為此我們對彼此的注意力也會增強許多。” 馮御醫的話聲只微微一頓,站在斜對角的趙御醫立即就接過話頭說道:“華兄,其實我與老馮早就能感覺到了,大約是在葉正名離開太醫局之後,你對太醫局的厭倦情緒就很明顯了。這到底是為什麼?就因為葉正名被陛下除名了?可是為朝廷效力,無論身處何職,都該將貶職與拔擢平視處理。何況這些旁人的遭遇,斷然還不至於致使你心生這麼大的芥蒂。” 歇聲片刻後的馮御醫這時微微一擺衣袖,示意趙御醫不要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延說,而待趙御醫話語微頓,他就接著說道:“作為一名醫者,無論為誰施治,都最忌將浮動的情緒帶到診療過程中去。想必不用馮某贅述,這些道理施閒兄早已明晰於心,並且就在昨天,陳御醫應該就是吃了這一道上的虧。而現在提及葉正名的遭遇,雖然實際上有失公平,但陛下的處理與前朝對太醫局眾醫員的慣例處罰對比,已經是很寬宏了。” 趙御醫這時神情略顯遲疑地又開口附議了一句:“葉正名雖然為三年前的事情背了些委屈,但像他這樣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鬥膽給皇子施猛藥,莫說陛下已經不再放心用他,就說我們太醫局,思及哪一天因他一人作為被全體落罪這種潛在危機,我們太醫局也不忌憚於留他。” 被一左一右兩位共事御醫圍在中間,以數番渡心之言洗刷耳鼓,一開始華施閒還真是有些感動,但當他聽到那趙御醫最後說的那句話,彷彿他從別的地方另一件事裡頭也聽過,他心中的煩膩情緒又起。只不過,經過了剛才初回神時的片刻驚訝心緒大作,此時他已能比較穩定的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表面上並未流露絲毫此刻心中的異樣。 馮御醫卻彷彿能看透、或者應該說是能準確設想華施閒的心緒變化似的,他在聽了趙御醫後頭說的那句話時,亦是心情微訝,快速盯了斜對面一眼。 德妃忽然到了,正好聽見幾個御醫提到葉正名,忽然想到葉正名以前料理二皇子一直也沒出什麼問題,確定葉正名的確很擅長此事之後,德妃要派人去請葉正名,遭到御醫的勸阻,說葉是皇帝除名過的,恐怕不好再叫進宮來。德妃惱火說道,目前是皇子的健康重要,還是一點規矩重要,何況葉再xx。也不至於能做到拎著刀在宮裡大殺四方。 一葉居,二皇子在宮裡高燒一夜,阮洛也高燒一夜,用葉的話說,這是外傷過重的表現,燒退了人就穩妥了。莫葉就看見毒傷剛好的虛弱諾諾守昏在床頭,被葉抱回床上。然後葉又回來守。清早葉諾諾醒來,第一時間就是試阮洛的燒退了,她高興大呼。昨夜抱著藥舂做無用功才能心安些的莫葉被驚醒,葉卻睡得很死,顯然他也是累狠了,一屋子給軟退燒用的布巾。諾諾又給父親披上衣裳,莫葉表示抱歉。說自己疏忽了這一點,應該由守在這裡的她來做這些,諾諾說不要緊,軟已經是半個葉家的人了。照顧他是自然,並且就算父親因此病了,這點小病醫者還是能自醫的。 兩人打趣著。外頭就傳來僕人高呼,有病人。葉被吵醒,不耐煩的說,不是說了一葉居這幾天歇業麼,有病人都轉到隔壁x醫館,他們又能多賺一筆,改天請我過府吃宴席還來不及嫩,還會把裁員往外趕。僕人垂頭說道,是皇宮裡的病人。 一番交談瞭解情況後,葉一邊換衣服,一邊對給他整理那許久未用過的要想的女兒說了要改名的事。 …… …… “如果讓你的那幫下屬知道,你在陪我喝酒,他們會不會圍起來掐死我?” “……不會,他們用不慣‘掐’這一招,而比較擅長用刀……” “一大群各個臂力一百多斤的漢子,圍攏來一齊抽刀劈我這麼一個乾瘦老頭兒?咳……這畫面太血腥了,我藥老頭兒活了半輩子,還膽怯得不敢想這個畫面。” “……那你就別多想了,只想著你手裡杯中之物,那才是快樂之源。” “嗯……不過,話說回來,如果讓你的那幫下屬知道,你在陪我喝酒,他們會不會、真的、圍攏過來、集體拔刀,然後……” 廖世只用一根大拇指、一根食指捏著指尖光潔微涼的小酒盅,話說到後面,他是說幾個字就微微一頓聲,彷彿他真的怕極了那個設想——但他絕不是因為喝醉了,才會語句凌亂破碎——為了飯畢後的遠行,他不能喝醉,所以才會用了這麼小家子氣的酒盅。 其實他心裡數度按捺不住的想三兩口乾了陳酒藏了五十年的那壺竹葉青,那是陳家在京都開的酒莊奠基時藏下的,如果這命運多舛女子的父親還在,大約跟這壺酒同齡。 老陳家的酒莊雖然在混亂戰火中損毀了,但陳家的釀酒技術之精妙毋庸置疑。那家酒莊現在唯一留於世上的直系傳人,只是在十歲之前跟著父親學習釀酒,就用那學到的四成功夫在這北方沙地小鎮上做起三尺門面的小生意,也能每天供不應求,這就是最好的評價與最準確的證明。 廖世一想到坐在一旁茶案邊的女子緊緊握在手中的酒壺,驚奇於她在三年前那麼倉促的情況下還能把這壺特別的酒帶上的同時,心裡同時還不斷升起一個念頭,想要將那一壺意義與質量都十分珍貴的酒裝進自己肚子裡。那麼接下來他的遠行不管是福是禍,他彷彿都有了雙倍的力氣去面對。 在他的面前,是一桌子豐盛的菜餚。這是釀酒娘陳酒忙碌了半晌的成果,但與她手裡緊緊捧著的那隻顏色沉黯的陶壺相比,這一桌子的青蔬、紅肉、烏滷、粉糕……就都失卻了顏色。 若非想到等會兒遠行路上的負擔與責任,若非已經觀察到對坐的林杉精神有些遊離,他真想來點硬招,把那灰色的酒壺強要過來。 雖然陳酒也已在幾天前從林杉這裡得知,廖世要遠行的大致日期,但這藥鬼老頭兒幾乎是說走就走,連給半天時間讓她準備都不成。虧得她在東風樓待了十來年的遇人待客經驗,只需林杉一個眼神,她就下堂準備去了。 為了儘快辦好一頓像樣的送別宴,陳酒在去買肉菜的同時,又支人回自己開辦的那所小酒坊,大白天的把酒坊門關了,把裡頭幾個手腳利索的女工都召了過來。淘米、擇菜、刨魚……廚房裡很快忙活開來。 等到林杉與廖世周旋了數番話題,廖世決然要走時,一桌子菜已經開始上桌了。廖老頭兒見此情景,知道如果自己還要走,八成要被林杉禮盡用兵了。 他只得又坐回來。反正準備又撂下半個時辰在飯桌上,他便胡侃開來。酒過三巡,他乘著酒興,話語間開始顯露胡說八道的個人特色。 在青菜比肉昂貴將近三倍的這片北方風沙土城裡,陳酒花了不少小酒坊一小瓶一小罐賣酒攢起來的利錢,為這桌送別宴添了幾抹青翠。饒是並不怎麼重視舌尖上品味的廖世,在這乾燥多風沙的北地待了三年。吃涼拌滷肉片吃到看見整隻的牛羊腿擺上桌。都會想吐,陡然見著這麼清新的一桌,頓時食慾大振。 但當陳酒小心翼翼捧出那壺酒。用硬木銼子輕巧而細緻的敲碎細壺口那一圈蠟封和裡頭一層紅泥封,酒香飄逸而出,廖世的魂兒就從桌上那些清新果蔬上飛走了,鑽進了那酒壺裡。 林杉的面前沒有擺酒盅。只擺了一隻淺口白瓷盞。從瓷盞旁擱著的那隻茶壺看來,盞中液體不是老黃酒。而是老茶湯,深褐色的茶湯還證明著它的滋味恐怕並不如何微甘而爽口。 但面對一桌距離之外飄揚傳來那麼濃鬱的酒香,即便林杉未飲一滴,卻也有些醉了。 如果不是有廖世在開席之前給他的那瓶藥。他當即服了一粒,才能撐著精神,否則他現在恐怕已經醉暈過去。 陳酒剛剛拿出那酒壺時。林杉還有些高興,並非因為他也要來上一盅。而是他想讓廖世喝醉,便能再令這老頭兒耽擱一晚上。離別在即,下一次見面不知是三年後,還是又過一個五年,林杉望著廖世彷彿從十多年前就一直未變過的乾瘦模樣,忽然心生一種濃鬱的愁緒。 廖世花了將近十年時間,療好了那孩子從母胎中帶出來的極惡劇毒,毒素散失後,她還因此得了一副百毒不侵的特殊體質。他卻因為一直在懷疑廖世與那孩子母親的中毒原因脫不開幹係,對這位長輩還不能聚起太多感激。 三年前,廖世在他火灼傷情最危急的時候,冒著被京中隱敵圍剿的危險回到十多年未踏足的京都,來到他的面前。會診、研討醫策、配藥塗藥……乾瘦老頭兒每天只睡兩個時辰,還是拆成了四次只是略微瞌眼靠坐一會兒,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對此心裡很感激,但那種感激之情一直有些飄忽,只停駐在口頭上。 飄忽的感激之情,令他常說要怎麼來報償這脊背佝僂、面目也有些醜陋的老頭兒,但他一直以來卻什麼都未做成。這除了是因為廖世不戀權勢,也不缺錢花,以及送他女人既是他不喜歡、也是對別的女人來說可以逼得她們選擇上吊來抗拒的事情,還因為他實在是太熱忱自己的事情了。 而他不夠熱忱籌備報償廖世的事,終究還是緣於廖世這個人對他而言,還不夠重要吧? 但等到廖世要走了的時候,他那種一直只是掛在口頭上的感激忽然落到了實處,心裡湧出深沉的離別惆悵。 他陡然發現,一直以來,自己似乎對別人的索取總是大於回報。藥鬼老頭兒幫他做了許多事,他不但沒有實際的償報什麼,臨到老頭兒要離去遠行的最後時刻,他還要索取老頭兒有些倉促的出發時間,只為緩一緩自己心頭的惆悵。 林杉……林安遠……其實你的心腸,並非你給人看到的那麼溫和,而是有些狠吧?不,是非常狠。 當值的珍惜的人還在身邊時,你從不知道多愛惜一分;只有等到失去的時候,你才又懊喪……這就是典型的自釀苦果、自作孽受! 活了三十五年,這一點作惡於人、作罪於己的劣性,一直就未改變過! 坐在對面的廖世目光從陳酒那兒回來,才片刻沒看這邊,老頭兒忽然發現,與自己對坐的這個面龐雖然還比較年輕、但肩後長髮間已隱現銀色的男子,剛才還只是輕輕覆在茶盞邊沿的手,忽然用力攥緊,修長的手指繃得指骨僵硬,手背青脈微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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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太醫局裡的眾位御醫對此事的態度漸漸都擺到一個臺階上,那就是皇子的虛症乃天生不足,後天醫術只能盡力做到保養維持,要想斷了這虛症的病根,怕是得醫術逆天了。

但逆天的醫術,恐怕又不是尋常人消受得住的,譬如多年以前,藥鬼廖世能一把藥使垂死的前朝太后立時甦醒,氣色也鮮活起來,但那卻成了迴光返照之跡,不消一月工夫,那位老太后就病死得徹底了。

有此前車之鑑,那麼眾位御醫之中無一人治得好皇子的虛病,雖無功勞,但也不能被評為失職還只能繼續吃乾飯。

藥鬼廖世十多年前自天牢釋放後,就一直沒再被找回京來。沒人提議讓他試一試、興許過了十多年,他已經將醫治前朝死鬼太后的那套法子精進許多,他果真就能治得皇子的虛症徹底斷去病根了呢?

沒人提,似乎也正證明瞭,於病榻的現狀。

但華施閒不這麼想,他出自醫界世家,家族行醫理念一代又一代傳遞了百餘年,常聽祖輩以及父輩在耳邊諄諄叮囑,這理念就已如烙刻在腦海裡。

是疾病就有醫治之術。

只是再發掘精確治癒手段之前,或許需要不止一次的嘗試,以及還可能糾正一些錯誤的方式。

但現在他身在太醫局,連嘗試的機會都沒有,或近乎斷絕了,空留許多種設想積存在腦中,令他思緒膨脹難受。

三年前,二皇子王泓隨御駕去了一趟東海岸。觀看春季海運啟行大典,回來之後毫不出奇的病了一場。但那次生病換來的結果卻有些離奇,因為自那次生病康復之後,皇子彷彿與常年困擾他的虛症漸行漸遠,保持住了比較強健的身體狀態,並且這種良好狀態已經有將近三年未改了。

這個充滿奇異色彩的事件,自然避不開太醫局眾醫員茶餘飯後偶爾拿出來談論。使皇子經年宿疾纏身的虛弱體質大為改良的原因。漸漸也浮出迷霧之上。

原來,三年前同屬皇庭九醫之列的葉御醫請辭的原因,不是因為他不慎墜馬傷了脊骨。不能再行長期站立之事,而是因為他在那次觀禮回來的路上,擅自給二皇子用了一劑猛藥。

這猛藥堪比藥鬼廖世的手段,二皇子那天會病倒。也大致是因為用了這種藥的原因。否則二皇子即便體質再虛,也不至於只是吹了一陣海風。回來就病得那麼嚴重。

——若真如此,陛下可能根本不會把他往海邊那種多風的地方帶吧!

這是葉御醫的一次嘗試,總體而言,治療結果還是非常可喜的。但葉御醫卻因為這次嘗試付出了嚴重的代價。

饒是陛下以往明顯對這位御醫特殊有待,這位御醫也一直主要負責日常為二皇子療養身體,可一旦事及一位皇子的安危。陛下對此人就沒有多大的寬恕了。陛下唯一隻諒了當時葉御醫墮馬之傷較重,不承刑罰。但將他從太醫局除名的旨意卻沒有一絲緩轉的餘地。

不過,論及此事,目前又還存在兩個疑團。

葉御醫為什麼不遲不早,偏偏趕在觀禮回來的儀仗隊微微顛簸著的御駕輦車上,給二皇子用那麼猛的藥劑?萬一出了什麼劇烈狀況可怎麼辦?來不及送回補救藥材足備的宮中了啊?

這也許還是陛下真正動怒的原因,葉御醫這不止是大膽,還有失嚴謹,有些視人命如兒戲的意味。這種影子只要有一絲出現在為皇子治療的過程裡,便足以獲罪。

另外一點疑團就是,葉御醫雖然在陛下的憤怒情緒中被除名了,他頭頂的御醫耀眼榮光已經反扣過來,變成一團羞恥的黑雲壓頂,可從某個角度來看待此事,他卻正是得到了華施閒期待的那種身脫牢籠得自由的願景。

但時隔三年,葉正名不但沒有遠離京都這個對他而言充滿是非眼光的都城,漫步去遊歷四方,他反而還在京都設立了一個固定了位置的醫館,就命名為“一葉居”。

並且在“一葉居”立世將近三年,終於也積攢起一些美名了,葉正名又表現出了一種不愛惜自己羽翼臉光的態度,接診病人越來越挑剔,許多不治的規矩。

真不知道這位前任陛下最信賴的御醫心裡是怎麼想的。難道說擅用悍藥怪藥的人,就都如藥鬼廖世那樣思想過分異於常人?還是說因為三年前陛下對他的態度瞬間發生劇烈反差改變,在這種天子施壓下,葉醫師一慣平穩如山的情緒心靈都在不知不覺之中微微扭曲了?

總之,不論如何,縱觀發生在葉御醫身上的事端以及延續變化,都如鑿子刻在石頭上的文字那樣清晰而堅定。不要嘗試在皇子貴族們的身上試用還不完全成熟的醫治技術,哪怕像那位陳御醫,用過的“猴蒲草”何止上千枝,但就是因為一點失誤,幾乎等於引火燒身。

新朝新君對功過賞罰的制衡規定得再均化公平,總有一個面他不能完全顧及,那就是事涉他最親近的人。

自從葉正名被除名,幾乎就永遠排除在太醫局之外,最近這三年來,去華陽宮為二皇子例行每日晨昏診脈的御醫身影就錯落稀疏起來。沒有人再為此擔固定之職,誰都忌憚於或會成為下一個引聖上怒火燒到自己身的人。

葉正名剛剛離開太醫局那會兒,華陽宮主責醫官空缺,太醫局這邊的眾醫員卻皆“自悲”,忌憚於言上進,也是這個理兒。

其實華施閒也並非沒那麼設想過,若模仿一下葉御醫的做法,給二皇子施藥時弄點錯漏,他也可以如願被除名,恢復閒雲野鶴之身。

但這個想法才剛冒出腦海,就驚得他自己背生冷汗。且不說這種做法有違醫道。只說二皇子平時仁德御下,自己卻偏偏要利用這一點謀私,這未免也太陰損了。今朝他以此法脫離太醫局的束縛,他不能確定自己以後行走四方行醫之時,還能不能目光平穩心中無愧地對待他的病人。

何況他也還沒有葉正名的那種自信。

葉正名用猛藥雖然傷了二皇子一次,但他的初衷是好的,從二皇子最近這三年的身體狀況明顯改善許多就能看得出來。而這或許是葉正名有機會長期觀察感悟二皇子氣色脈象微妙變化而總結出的成果。

華施閒卻沒有這種機會。所以他也真的有些懼怕,萬一自己弄點什麼新藥出來,不但沒有對二皇子的虛症起到什麼良好作用。還使他的宿疾加重,那自己就不是能脫離精緻鳥籠的金絲雀了,而是轉瞬間就變成換了個鏽跡斑斑鐵籠子永遠住下去的麻雀。

陛下曾經那麼信賴葉御醫,結果皇子在他的責務之內出了事。他不照舊被懲得那般淒冷。

葉正名身上有這兩項吉符,也沒能擋住陛下的怒火。華施閒很自然地想到自己。即便出身名門,原是地方上身份尊貴的醫士,但面對身為皇子的這個病患,自己那點身份立即就變得比一片紙還薄。經不起陛下的絲毫怒火。

不過,最近這三年裡,二皇子的宿疾一直沒有嚴重反覆的症狀。已經有一兩個御醫認為二皇子這次是好全了,太醫局有沒有葉正名頂著華陽宮那邊的壓力。眾人的需求倒也不再那麼的強烈。

而華施閒如果不需要再面對二皇子這個病體昏沉、似乎總難徹底康復見晴天的老病號,那麼太醫局裡的生活雖然枯燥閉塞,也不是一點都無法維持下去。

至於三年前從腦子裡突然冒出來的那個有些瘋狂的想法,家世悠遠的華施閒若非逼不得已,恐怕不會真想向獨一戶無牽掛的葉正名那樣大膽放手去做。

但是,經過今天來華陽宮一趟,對二皇子的脈象進行全面診治,並還結合了另兩位御醫的經驗態度,華施閒有些“自悲”地認為,那個已經消失了兩年多的病秧子體魄又回到二皇子身上了。

可如今的葉正名已絲毫沒有回來的可能了。

華施閒感覺自己努力維持的一種心態,又出現了裂縫。橫在他醫途理想前面那道邁不過的坎又倒下來了,宮裡的紛爭這幾年裡他也見過不少,這些在人多的地方必然會產生的明爭暗奪,並不能因為新朝新君的賢德而完全化解。他心裡已經被壓製得很小的那團浮躁厭倦,很快又膨脹起來。

所以,在行至華陽宮前庭大坪院裡那座極具景緻豐富的假山面前時,華施閒先是偶然起意,想走近看看地上是不是溼的,二皇子剛才說的話是不是虛的之時,他卻很快被“山上的景緻”吸引去了神思,頓時心生一種對市井風貌的強烈嚮往。

而當他神遊天外,只依稀聽到身邊的同僚又說了些什麼時,他忽然不自禁地感慨說道:“若論太醫局中最瞭解二皇子體質特殊處細節的人,怕就只能是前任御醫葉正名了。”

他這話一說出口,立即就得到兩位同僚的附會。

馮御醫將目光從那假山之巔掐算姿態的銀鬚道士雕像身上收回,轉言看向側面也正注視過來的趙御醫,感嘆說道:“如果沒有三年前那件事,今天以及前幾天為二皇子診治的醫官必然是葉醫師了。而如果是他出面,但凡些許失誤,大抵都會得到寬釋吧!至少不會像陳御醫那般,弄得一身麻煩。”

趙御醫也是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了句:“沒辦法,醫官不好做啊。”

聽了趙御醫這聲感嘆,馮御醫就又將視線轉向還在微微出神的華施閒,微笑著說道:“馮某本就是前朝太醫局老醫員帶出來的弟子,大半輩子都在這兒做差,早已習慣了這裡的環境。而施閒兄則與馮某不同,是世家明醫,如果當年不是晉考了太醫局,就生活在世外,一定也能樂得逍遙。有著家族蔭澤,或許還能過得更好些。”

華施閒實在沒料到,太醫局頭號任勞任怨模範、卻也給人擅於服從而無甚主見形象的馮御醫。不知是在什麼時候,竟將自己的心事看透了一些過去。

他頓時收回隨天空之廣闊而越飛越遠的神思,驀然回頭看向馮御醫,眼中無可隱抑的浮現一絲驚訝神情。

……

自從葉正名被除名,幾乎就永遠排除在太醫局之外,最近這三年來,去華陽宮為二皇子例行每日晨昏診脈的御醫身影就錯落稀疏起來。沒有人再為此擔固定之職。誰都忌憚於或會成為下一個引聖上怒火燒到自己身的人。

葉正名剛剛離開太醫局那會兒。華陽宮主責醫官空缺,太醫局這邊的眾醫員卻皆“自悲”,忌憚於言上進。也是這個理兒。

其實華施閒也並非沒那麼設想過,若模仿一下葉御醫的做法,給二皇子施藥時弄點錯漏,他也可以如願被除名。恢復閒雲野鶴之身。

但這個想法才剛冒出腦海,就驚得他自己背生冷汗。且不說這種做法有違醫道。只說二皇子平時仁德御下,自己卻偏偏要利用這一點謀私,這未免也太陰損了。今朝他以此法脫離太醫局的束縛,他不能確定自己以後行走四方行醫之時。還能不能目光平穩心中無愧地對待他的病人。

何況他也還沒有葉正名的那種自信。

葉正名用猛藥雖然傷了二皇子一次,但他的初衷是好的,從二皇子最近這三年的身體狀況明顯改善許多就能看得出來。而這或許是葉正名有機會長期觀察感悟二皇子氣色脈象微妙變化而總結出的成果。

華施閒卻沒有這種機會,所以他也真的有些懼怕。萬一自己弄點什麼新藥出來,不但沒有對二皇子的虛症起到什麼良好作用,還使他的宿疾加重,那自己就不是能脫離精緻鳥籠的金絲雀了,而是轉瞬間就變成換了個鏽跡斑斑鐵籠子永遠住下去的麻雀。

陛下曾經那麼信賴葉御醫,結果皇子在他的責務之內出了事,他不照舊被懲得那般淒冷。

葉正名身上有這兩項吉符,也沒能擋住陛下的怒火。華施閒很自然地想到自己,即便出身名門,原是地方上身份尊貴的醫士,但面對身為皇子的這個病患,自己那點身份立即就變得比一片紙還薄,經不起陛下的絲毫怒火。

不過,最近這三年裡,二皇子的宿疾一直沒有嚴重反覆的症狀,已經有一兩個御醫認為二皇子這次是好全了,太醫局有沒有葉正名頂著華陽宮那邊的壓力,眾人的需求倒也不再那麼的強烈。

而華施閒如果不需要再面對二皇子這個病體昏沉、似乎總難徹底康復見晴天的老病號,那麼太醫局裡的生活雖然枯燥閉塞,也不是一點都無法維持下去。

至於三年前從腦子裡突然冒出來的那個有些瘋狂的想法,家世悠遠的華施閒若非逼不得已,恐怕不會真想向獨一戶無牽掛的葉正名那樣大膽放手去做。

但是,經過今天來華陽宮一趟,對二皇子的脈象進行全面診治,並還結合了另兩位御醫的經驗態度,華施閒有些“自悲”地認為,那個已經消失了兩年多的病秧子體魄又回到二皇子身上了。

可如今的葉正名已絲毫沒有回來的可能了。

華施閒感覺自己努力維持的一種心態,又出現了裂縫。橫在他醫途理想前面那道邁不過的坎又倒下來了,宮裡的紛爭這幾年裡他也見過不少,這些在人多的地方必然會產生的明爭暗奪,並不能因為新朝新君的賢德而完全化解。他心裡已經被壓製得很小的那團浮躁厭倦,很快又膨脹起來。

所以,在行至華陽宮前庭大坪院裡那座極具景緻豐富的假山面前時,華施閒先是偶然起意,想走近看看地上是不是溼的,二皇子剛才說的話是不是虛的之時,他卻很快被“山上的景緻”吸引去了神思,頓時心生一種對市井風貌的強烈嚮往。

而當他神遊天外,只依稀聽到身邊的同僚又說了些什麼時,他忽然不自禁地感慨說道:“若論太醫局中最瞭解二皇子體質特殊處細節的人,怕就只能是前任御醫葉正名了。”

他這話一說出口,立即就得到兩位同僚的附會。

馮御醫將目光從那假山之巔掐算姿態的銀鬚道士雕像身上收回,轉言看向側面也正注視過來的趙御醫,感嘆說道:“如果沒有三年前那件事。今天以及前幾天為二皇子診治的醫官必然是葉醫師了。而如果是他出面,但凡些許失誤,大抵都會得到寬釋吧!至少不會像陳御醫那般,弄得一身麻煩。”

趙御醫也是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了句:“沒辦法,醫官不好做啊。”

聽了趙御醫這聲感嘆,馮御醫就又將視線轉向還在微微出神的華施閒。微笑著說道:“馮某本就是前朝太醫局老醫員帶出來的弟子。大半輩子都在這兒做差,早已習慣了這裡的環境。而施閒兄則與馮某不同,是世家明醫。如果當年不是晉考了太醫局,就生活在世外,一定也能樂得逍遙。有著家族蔭澤,或許還能過得更好些。”

華施閒實在沒料到。太醫局頭號任勞任怨模範、卻也給人擅於服從而無甚主見形象的馮御醫,不知是在什麼時候。竟將自己的心事看透了一些過去。

他頓時收回隨天空之廣闊而越飛越遠的神思,驀然回頭看向馮御醫,眼中無可隱抑的浮現一絲驚訝神情。

“施閒兄,請不要對我剛剛說的那番話心懷牴觸。”

當馮御醫對上華施閒側目遞來的驚疑目光時。他只是目光稍微一偏,與站在斜對面的趙御醫對視了一眼,然後就接著又道:“身在同一個職司部門。雖然與三省六部相比,我們這些無權干涉朝政的御用醫官似乎能起到的作用非常狹隘。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身處這個部門裡的人,都需要不低於其它六部分毫的默契與合作精神。許多時候,在遇到有些難題時,都需要我們一同商議對策,為此我們對彼此的注意力也會增強許多。”

馮御醫的話聲只微微一頓,站在斜對角的趙御醫立即就接過話頭說道:“華兄,其實我與老馮早就能感覺到了,大約是在葉正名離開太醫局之後,你對太醫局的厭倦情緒就很明顯了。這到底是為什麼?就因為葉正名被陛下除名了?可是為朝廷效力,無論身處何職,都該將貶職與拔擢平視處理。何況這些旁人的遭遇,斷然還不至於致使你心生這麼大的芥蒂。”

歇聲片刻後的馮御醫這時微微一擺衣袖,示意趙御醫不要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延說,而待趙御醫話語微頓,他就接著說道:“作為一名醫者,無論為誰施治,都最忌將浮動的情緒帶到診療過程中去。想必不用馮某贅述,這些道理施閒兄早已明晰於心,並且就在昨天,陳御醫應該就是吃了這一道上的虧。而現在提及葉正名的遭遇,雖然實際上有失公平,但陛下的處理與前朝對太醫局眾醫員的慣例處罰對比,已經是很寬宏了。”

趙御醫這時神情略顯遲疑地又開口附議了一句:“葉正名雖然為三年前的事情背了些委屈,但像他這樣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鬥膽給皇子施猛藥,莫說陛下已經不再放心用他,就說我們太醫局,思及哪一天因他一人作為被全體落罪這種潛在危機,我們太醫局也不忌憚於留他。”

被一左一右兩位共事御醫圍在中間,以數番渡心之言洗刷耳鼓,一開始華施閒還真是有些感動,但當他聽到那趙御醫最後說的那句話,彷彿他從別的地方另一件事裡頭也聽過,他心中的煩膩情緒又起。只不過,經過了剛才初回神時的片刻驚訝心緒大作,此時他已能比較穩定的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表面上並未流露絲毫此刻心中的異樣。

馮御醫卻彷彿能看透、或者應該說是能準確設想華施閒的心緒變化似的,他在聽了趙御醫後頭說的那句話時,亦是心情微訝,快速盯了斜對面一眼。

德妃忽然到了,正好聽見幾個御醫提到葉正名,忽然想到葉正名以前料理二皇子一直也沒出什麼問題,確定葉正名的確很擅長此事之後,德妃要派人去請葉正名,遭到御醫的勸阻,說葉是皇帝除名過的,恐怕不好再叫進宮來。德妃惱火說道,目前是皇子的健康重要,還是一點規矩重要,何況葉再xx。也不至於能做到拎著刀在宮裡大殺四方。

一葉居,二皇子在宮裡高燒一夜,阮洛也高燒一夜,用葉的話說,這是外傷過重的表現,燒退了人就穩妥了。莫葉就看見毒傷剛好的虛弱諾諾守昏在床頭,被葉抱回床上。然後葉又回來守。清早葉諾諾醒來,第一時間就是試阮洛的燒退了,她高興大呼。昨夜抱著藥舂做無用功才能心安些的莫葉被驚醒,葉卻睡得很死,顯然他也是累狠了,一屋子給軟退燒用的布巾。諾諾又給父親披上衣裳,莫葉表示抱歉。說自己疏忽了這一點,應該由守在這裡的她來做這些,諾諾說不要緊,軟已經是半個葉家的人了。照顧他是自然,並且就算父親因此病了,這點小病醫者還是能自醫的。

兩人打趣著。外頭就傳來僕人高呼,有病人。葉被吵醒,不耐煩的說,不是說了一葉居這幾天歇業麼,有病人都轉到隔壁x醫館,他們又能多賺一筆,改天請我過府吃宴席還來不及嫩,還會把裁員往外趕。僕人垂頭說道,是皇宮裡的病人。

一番交談瞭解情況後,葉一邊換衣服,一邊對給他整理那許久未用過的要想的女兒說了要改名的事。

……

……

“如果讓你的那幫下屬知道,你在陪我喝酒,他們會不會圍起來掐死我?”

“……不會,他們用不慣‘掐’這一招,而比較擅長用刀……”

“一大群各個臂力一百多斤的漢子,圍攏來一齊抽刀劈我這麼一個乾瘦老頭兒?咳……這畫面太血腥了,我藥老頭兒活了半輩子,還膽怯得不敢想這個畫面。”

“……那你就別多想了,只想著你手裡杯中之物,那才是快樂之源。”

“嗯……不過,話說回來,如果讓你的那幫下屬知道,你在陪我喝酒,他們會不會、真的、圍攏過來、集體拔刀,然後……”

廖世只用一根大拇指、一根食指捏著指尖光潔微涼的小酒盅,話說到後面,他是說幾個字就微微一頓聲,彷彿他真的怕極了那個設想——但他絕不是因為喝醉了,才會語句凌亂破碎——為了飯畢後的遠行,他不能喝醉,所以才會用了這麼小家子氣的酒盅。

其實他心裡數度按捺不住的想三兩口乾了陳酒藏了五十年的那壺竹葉青,那是陳家在京都開的酒莊奠基時藏下的,如果這命運多舛女子的父親還在,大約跟這壺酒同齡。

老陳家的酒莊雖然在混亂戰火中損毀了,但陳家的釀酒技術之精妙毋庸置疑。那家酒莊現在唯一留於世上的直系傳人,只是在十歲之前跟著父親學習釀酒,就用那學到的四成功夫在這北方沙地小鎮上做起三尺門面的小生意,也能每天供不應求,這就是最好的評價與最準確的證明。

廖世一想到坐在一旁茶案邊的女子緊緊握在手中的酒壺,驚奇於她在三年前那麼倉促的情況下還能把這壺特別的酒帶上的同時,心裡同時還不斷升起一個念頭,想要將那一壺意義與質量都十分珍貴的酒裝進自己肚子裡。那麼接下來他的遠行不管是福是禍,他彷彿都有了雙倍的力氣去面對。

在他的面前,是一桌子豐盛的菜餚。這是釀酒娘陳酒忙碌了半晌的成果,但與她手裡緊緊捧著的那隻顏色沉黯的陶壺相比,這一桌子的青蔬、紅肉、烏滷、粉糕……就都失卻了顏色。

若非想到等會兒遠行路上的負擔與責任,若非已經觀察到對坐的林杉精神有些遊離,他真想來點硬招,把那灰色的酒壺強要過來。

雖然陳酒也已在幾天前從林杉這裡得知,廖世要遠行的大致日期,但這藥鬼老頭兒幾乎是說走就走,連給半天時間讓她準備都不成。虧得她在東風樓待了十來年的遇人待客經驗,只需林杉一個眼神,她就下堂準備去了。

為了儘快辦好一頓像樣的送別宴,陳酒在去買肉菜的同時,又支人回自己開辦的那所小酒坊,大白天的把酒坊門關了,把裡頭幾個手腳利索的女工都召了過來。淘米、擇菜、刨魚……廚房裡很快忙活開來。

等到林杉與廖世周旋了數番話題,廖世決然要走時,一桌子菜已經開始上桌了。廖老頭兒見此情景,知道如果自己還要走,八成要被林杉禮盡用兵了。

他只得又坐回來。反正準備又撂下半個時辰在飯桌上,他便胡侃開來。酒過三巡,他乘著酒興,話語間開始顯露胡說八道的個人特色。

在青菜比肉昂貴將近三倍的這片北方風沙土城裡,陳酒花了不少小酒坊一小瓶一小罐賣酒攢起來的利錢,為這桌送別宴添了幾抹青翠。饒是並不怎麼重視舌尖上品味的廖世,在這乾燥多風沙的北地待了三年。吃涼拌滷肉片吃到看見整隻的牛羊腿擺上桌。都會想吐,陡然見著這麼清新的一桌,頓時食慾大振。

但當陳酒小心翼翼捧出那壺酒。用硬木銼子輕巧而細緻的敲碎細壺口那一圈蠟封和裡頭一層紅泥封,酒香飄逸而出,廖世的魂兒就從桌上那些清新果蔬上飛走了,鑽進了那酒壺裡。

林杉的面前沒有擺酒盅。只擺了一隻淺口白瓷盞。從瓷盞旁擱著的那隻茶壺看來,盞中液體不是老黃酒。而是老茶湯,深褐色的茶湯還證明著它的滋味恐怕並不如何微甘而爽口。

但面對一桌距離之外飄揚傳來那麼濃鬱的酒香,即便林杉未飲一滴,卻也有些醉了。

如果不是有廖世在開席之前給他的那瓶藥。他當即服了一粒,才能撐著精神,否則他現在恐怕已經醉暈過去。

陳酒剛剛拿出那酒壺時。林杉還有些高興,並非因為他也要來上一盅。而是他想讓廖世喝醉,便能再令這老頭兒耽擱一晚上。離別在即,下一次見面不知是三年後,還是又過一個五年,林杉望著廖世彷彿從十多年前就一直未變過的乾瘦模樣,忽然心生一種濃鬱的愁緒。

廖世花了將近十年時間,療好了那孩子從母胎中帶出來的極惡劇毒,毒素散失後,她還因此得了一副百毒不侵的特殊體質。他卻因為一直在懷疑廖世與那孩子母親的中毒原因脫不開幹係,對這位長輩還不能聚起太多感激。

三年前,廖世在他火灼傷情最危急的時候,冒著被京中隱敵圍剿的危險回到十多年未踏足的京都,來到他的面前。會診、研討醫策、配藥塗藥……乾瘦老頭兒每天只睡兩個時辰,還是拆成了四次只是略微瞌眼靠坐一會兒,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對此心裡很感激,但那種感激之情一直有些飄忽,只停駐在口頭上。

飄忽的感激之情,令他常說要怎麼來報償這脊背佝僂、面目也有些醜陋的老頭兒,但他一直以來卻什麼都未做成。這除了是因為廖世不戀權勢,也不缺錢花,以及送他女人既是他不喜歡、也是對別的女人來說可以逼得她們選擇上吊來抗拒的事情,還因為他實在是太熱忱自己的事情了。

而他不夠熱忱籌備報償廖世的事,終究還是緣於廖世這個人對他而言,還不夠重要吧?

但等到廖世要走了的時候,他那種一直只是掛在口頭上的感激忽然落到了實處,心裡湧出深沉的離別惆悵。

他陡然發現,一直以來,自己似乎對別人的索取總是大於回報。藥鬼老頭兒幫他做了許多事,他不但沒有實際的償報什麼,臨到老頭兒要離去遠行的最後時刻,他還要索取老頭兒有些倉促的出發時間,只為緩一緩自己心頭的惆悵。

林杉……林安遠……其實你的心腸,並非你給人看到的那麼溫和,而是有些狠吧?不,是非常狠。

當值的珍惜的人還在身邊時,你從不知道多愛惜一分;只有等到失去的時候,你才又懊喪……這就是典型的自釀苦果、自作孽受!

活了三十五年,這一點作惡於人、作罪於己的劣性,一直就未改變過!

坐在對面的廖世目光從陳酒那兒回來,才片刻沒看這邊,老頭兒忽然發現,與自己對坐的這個面龐雖然還比較年輕、但肩後長髮間已隱現銀色的男子,剛才還只是輕輕覆在茶盞邊沿的手,忽然用力攥緊,修長的手指繃得指骨僵硬,手背青脈微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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