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6、三人行

歸恩記·掃雪尋硯·9,187·2026/3/26

1116、三人行 - 夜色漸漸變得深沉,如凝固了一般。 莫葉就是想掏出那本貼身藏在懷中的《乾照經》來熟讀一番,做個初步體會,在這樣的雲重夜景裡,也是不能了。 摸索到窗邊,莫葉猶豫著要不要開窗。她覺得似乎是因為沒有月光的原因,屋子裡的空氣也變得有些悶。可是在這樣深沉的夜裡,屋外空蕩蕩得院落彷彿是一個漆黑無底的大洞,又讓她感覺到些許懼意。 猶豫半晌,她不禁長長撥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窗外緊接著忽然傳進來一個聲音。 “葉子。” 浸身在屋內的一片漆黑當中,莫葉臉上的神情變化也變得模糊難辨,但她均勻的呼吸突然一束,在極靜的環境裡卻是清晰可聞。 莫葉心裡先是一驚,而她很快也聽出那聲音中的熟悉,心裡升起一絲訝異、些許欣喜。 “你別驚怕,是我,伍書。” 莫葉連忙點頭,轉瞬間又覺出,她此時再怎麼點頭,也是被窗戶擋在外頭的伍書看不見的,她這才連忙伸手去推窗。 窗戶才推開一半,她就忽然感覺一團勁風躥了進來,緊接著有一種力道攬住她的腰,帶著她飛起,落下時臀下一片柔軟,緊接著四周亮了起來。 她眼前一花,隨後才現自己坐回床上,之前掛起的帳幔已經被解散了繩釦,垂落下來,罩住了光亮,整個床帳彷彿變成了一隻大燈籠,而自己則變成了燈芯。 其實更像燈芯的應該是坐在她對面的伍書。 屋內、屋頂、街上、海邊、殘院、皇宮……伍書帶莫葉去過許多地方。但像在今天這樣的環境中與伍書見面,還是例,並且還是有些讓人感覺莫名尷尬的。 其實莫葉知道伍書不會是那樣的人,但她潛意識裡的防範心一下竄出來,仍使她禁不住咬著唇低下了頭。 不過她很快又抬起頭來,滿目疑惑的盯著伍書,因為她有些後知後覺地現。今天的伍書又用黑布蒙上了臉——而自從那晚莫葉扯掉他的蒙面後。他就一直沒有再在她面前如此般刻意掩飾面孔了。 所以,莫葉在盯了伍書片刻後,緊接著就又要伸手去扯。 雖然不明所以。但伍書本能的就要閃開。然而才只稍稍挪了一下身形,他忽然意識到此時是在帳子裡,而他的手上還握著一隻冒火的火摺子。心神一滯間,他臉上的黑布就被莫葉緊接著來的第二抓給扯掉了。 習慣在黑夜行走的伍書。雙眸依舊明亮如星辰,並還透射著一絲敏銳。然而在黑布被扯掉後。本來就心存疑慮的莫葉緊盯著他的臉,很容易就覺他的嘴唇有些蒼白,還有些乾裂的症狀,這與昨天清早離開時的他有著大為不同的比較。 莫葉的雙眉漸漸皺緊。 不難想象。清早伍書回去後,必定會受到懲罰。但這懲罰的內容是什麼,看著眼前有些憔悴的伍書。她不敢想象。 但不等她開口,她就聽伍書壓抑著嗓音說道:“聽說程戌沒過戌時就把藥送來了。我有些不放心你,就來看看。” 見伍書絲毫不提自己,倒是一直記掛著她,莫葉不禁鼻子微酸,哽著喉嚨也是壓抑著嗓音道:“我還好。” 伍書卻搖了搖頭,輕聲道:“是我大意了,沒有叮囑程戌,你必須在飯後才可服藥,否則極損腸胃。”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紙包遞來,又道:“從葉醫師那裡討來的藥糖,服藥不適就吃這個,他給不少孩子吃過,都沒出過問題。” 其實,像伍書這樣接受過特訓的密探,本該沒那麼容易生諸如‘大意’之類得失誤的。伍書“大意了”的原因,是因為他今天有大半天都處於半昏迷狀態的躺在床上,根本就沒有時間叮囑程戌。 清早回去之後,懲罰的命令很快下來了。這本是伍書意料之中的事,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居然是統領大人親手執行懲罰。這一情況也讓組裡其他成員都嚇了一大跳。 但意外歸意外,伍書心裡是甘願受罰的,即便吃了三十大板,他被統領大人直接打暈過去,他也沒有怪責誰的意思,只怪自己修為有限。 他卻不知道,身為京都守備的大權統領,厲蓋之所以要親自動手打一個小小的下屬,乃是因為清早在葉府門口,葉正名對程戌說的那番話起了作用。 厲蓋會這麼做,目的很簡單,只是為了讓伍書沒法出海。 其實他本來可以不用這樣施重手強留,但是在程戌轉述葉正名的話裡,他瞭解到,在此之前葉正名已經勸過伍書,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伍書沒有接受。 伍書在公事上對上級是絕對的服從,可厲蓋知道他的這個屬下要是犯倔,八匹馬都拉不回來。所以厲蓋在得到葉正名的那個判定後,雖然還未了解其中詳情,但至少先把人留在6地上,可是最近他自己擔的事也不少,只好借了這次懲處的便宜行事。 伍書將統領大人的暴怒理解為自己觸犯法度的過錯,倒是沒有想太多。 莫葉不知道伍書今天一天的這些遭遇,但雙眼仍抑不住的湧起一陣溼意,想了想後聲音微顫著道:“你怎麼知道……”只說了這幾個字,就無以為繼。 猶豫了一下後,伍書牽動嘴角微微一笑,說道:“你在葉府昏迷時,身上帶的那本冊子,我也看過。” 莫葉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淌了下來。 伍書見狀,疑惑著眨了眨眼,末了只是輕嘆一聲,道:“我不能出來太久,這宅所裡的那幾個護院中也有厲害的人,你住在這兒可以安心,我則要儘快離開了。” 近似這樣的話,在一個多時辰前。來送藥的程戌也說過,但莫葉感覺,這話由伍書說出口,卻比程戌說時多了份讓人安心的東西。 知道伍書這就要走了,莫葉不禁有些牽掛,這時候將要轉身的伍書忽然又別回頭來,問道:“我聞到廚房有熬煮草藥的味道。是誰在服藥?” “不是我。”莫葉剛說出這三個字。忽然意識到伍書可能有所誤解,便將下午險些落水的事揀緊要的說了說。 她也不知怎的,很自然的願意把自己今天經歷的一些事。說給眼前這個與她毫無瓜葛的怪臉男人聽。 待莫葉把話說完,伍書沉吟了一下,忽然說道:“你說阮洛拉住了你,而白桃拉住了阮洛。所以說你和阮洛是一起被白桃拉住了?” 他的話裡重複了幾個‘拉’字,卻沒有用‘救’這個字。 這的確是莫葉說給伍書知道的情況。只是她說得沒伍書這麼連貫。而在聽伍書用這種關係模式將自己說過的話再重述一遍時,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但想到之前煎藥,白桃把泥爐拎到廚房外時說的話,她對這個心裡突然冒出的問題很自然地獲得了一個很尋常的答案。 她便對伍書說道:“白桃比我年長幾歲。力氣自然會大一些。” 望著莫葉神情平靜的臉龐,伍書若有所思的目色凝滯了一瞬,終是沒再多說什麼。只輕聲道:“我走了,你睡下吧。” 緊接著火摺子就熄滅了。屋內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帳幔被一種彷彿有生命的風挑動了一下,出輕微聲響,接著四周重新陷入極靜之中。 莫葉握緊了手中的小紙包,爬下床又摸索著走到窗戶旁,忍不住推開了窗。 窗外院落間一片漆黑與寧靜,淺草裡的蟲子仍然自由的鳴唱著,彷彿從未有人來過、打攪。莫葉只得又關上窗戶,回到床上,她忽然想起伍書提到廚房——廚房距離她的這處臥房可有不短的距離,伍書沒理由在來看她之前,還特地到廚房去轉一圈。 除非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間屋子,所以將這面積龐大的宅子翻了個大半。 莫葉又想起伍書說的那句“這宅所裡的那幾個護院中也有厲害的人”。伍書以前應該沒有機會與宋宅的護院打交道,那麼他知道這些,怕是因為在一通亂找的過程裡,也將護院的居所找過了。 想到這裡,莫葉心緒一動,仰躺著的她頓時坐起身來,摸索著從紙包裡拈出一塊藥糖扔進嘴裡。莫葉只覺得那糖在舌心化開,卻覺得滿嘴盡是酸意。 藥糖入腹,胃裡那種翻騰著的東西果然很快安靜下去。或許是因為伍書來探望過的原因,莫葉覺得紛亂的心緒很快也平靜下來,不久便沉沉睡去。 自古以來,孩子的心性,都希望在自己不安時,有自己最依賴的父母陪伴在身旁。或在母親地哼唱中入眠,或許只要能聽見父母說話的聲音在隔壁響動,便足以安心。 莫葉在這方面的擁有是十分匱乏的,幼年時,尚能在黑夜降臨時,賴在嬸孃的床上不走,稍大一些便被師父勒令單獨去睡。聽故事入睡的機會就更渺茫了,嬸孃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套,而師父似乎最擅長的是講鬼故事,她聽一回直接就被嚇退。 時至如今,在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了的時候,莫葉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何忽然這麼依賴於伍書。或者她根本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產生了對伍書的某種依賴? …… 深沉的夜,被破曉東天的光亮驅散。一夜安睡無夢的莫葉也在早晨忽然醒來,耳畔還能聽到最後一聲鐘響。 放置晴雨時鐘的小屋就在書房的隔壁,而書房所在的院落,與她休息的這間臥房只有一道院牆的隔離。之所以宅所是這麼安排的,也許正是因為那時鐘,它會在早上準時‘喚’醒宅中主要照顧阮落的幾個人。 只有熟悉的環境才會讓人卸下全身防備,而在這每一寸地方都透著陌生感覺的屋子裡,只要睡醒了便不容易再生睡意,儘管因為昨天歇得太晚,此時莫葉的腦海裡還殘存著一絲睏倦。 那座晴雨時鐘出的響聲是有規則的,莫葉記得昨天傍晚。阮洛講解過,十二時標一次推遞,鐘聲也會在指標到達時標時,累積出鐘聲的次數。 雖然沒聽到全部的鐘聲,但莫葉在推開窗戶後,眼見天色已經大亮,她大抵也知道時辰不早不遲剛剛好。有些慶幸自己昨夜雖然輾轉睡得晚了。今早卻沒有遲起。 穿好衣服推門出屋,正好看見對面的屋舍裡,白桃也正推門出來。看她睡眼朦朧。恰好也是剛起的樣子。 白桃亦一眼看見了推門而出的莫葉,不禁有些欣然於這種同起的默契。兩人立即相邀一起,去了廚房旁的井亭洗漱。 莫葉不擅長綰,白桃倒是非常樂意教授此藝。接著莫葉又教白桃用熱布巾蒸臉。各自打理好一切,便一人端著盛有熱水的木盆。一人捧著乾燥摺好的布巾,一齊去往阮洛的臥房,準備服侍他起身。 阮洛似乎睡得有些沉,兩女敲門無人應。便直接走進屋去。白桃躬身在床邊喚了好幾聲,他才醒來。 白桃看阮洛的臉色有些不對,但又見他的精神似乎絲毫無礙。心中不禁存疑。大清早的,她也不好直刺刺的說出心中的疑慮。只是忍不住遞了個眼色給莫葉。 白桃是一貫在宋家做著服侍宋老爺的活計,儘管宋老爺生前並未將她當奴婢使,但她在察言觀色這方面,總歸是比莫葉強上不止一倍。這種察言觀色自然不止是指觀察人的心情顏色。 再看莫葉,卻是很有些遲鈍了,見白桃遞眼色過來,她仍有些不明所以。 直到…… 剛剛走到擱著木盆的六角架旁,阮洛眨了眨有些沉的眼皮,隨手撈向浸在盆中熱水裡的布巾,可就在這時,他的手突然一僵,然後就急步朝屋外跑去。 莫葉怔了怔神,而白桃則是面色一沉,暗叫不好。 兩女6續跟著跑了出去,就看見阮洛單手撐牆,正在花壇一角不停嘔吐著。 莫葉見此情形才算大致明白了一些,剛才白桃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她一時不禁有些亂了手腳。 而白桃因為有所預料,所以此時倒不如昨天看見阮洛誤將墨汁當粥飲時那麼慌張。以前她也有見過醉酒之人食積而嘔的情形,所以在走近阮洛後急忙扶住了他的一邊臂膀,同時掃了一眼地上的穢物。 “是昨晚誤食的墨汁在作怪!”白桃忽然驚呼。 吐完一陣的阮洛稍稍回過身來,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一時說不出話來。還好有白桃在一旁扶著他,否則嘔吐過後一陣虛浮上頭,他可能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莫葉連忙像白桃那樣扶住了阮洛另外一邊的臂膀,只見他的精神狀態比起剛起床那陣是驟然虛弱下去,她立即看向白桃,脫口急道:“怎麼辦?” “要趕緊去叫郎中來看。”白桃眉頭皺緊,轉言又道:“你對這兒還不熟,我去叫郎中,咱們先把他扶回屋去。” 莫葉只得點點頭。 扶阮洛回屋躺到床上,白桃幫他蓋好被子,細心擦乾淨他嘴角的汙處,又出門大聲召了兩個丫頭近身,吩咐她們去廚房燒些開水來,然後她迴轉身囑咐了莫葉幾句,這才急步走了。 莫葉以前看書時獲知一個說法,叫‘病來如山倒’,此時的她算是真正見識到了,不禁心下有些恐慌。 她按照白桃走前地吩咐,用柔軟的帕子輕輕拭去阮洛額頭一陣陣泛的虛汗,她自己的額頭倒也開始不停流急汗,卻渾然不自知。 胃裡積食一空,這會兒的阮洛倒是感覺臟腑間的滯氣疏通了些,可是頭卻變得沉了起來。 然而生病的經歷在他成長至今的歲月裡,是常有的狀態,所以他除了感覺身體不適,心裡倒是不太擔心的。 緩緩出了口氣,他望著急的滿頭汗的莫葉,沒什麼力氣的說道:“我常常生病,躺幾天、吃些藥就會好,這沒什麼的。” 莫葉忍了忍,終於忍不住道:“都是我的錯。” “只怪我自己身體不好,與旁人何關。”阮洛喘了口氣,輕聲道:“你才剛來,怎能怪你。” 莫葉捏著帕子的手不由得一緊,沉默了片刻後。她一咬牙道:“如果不是昨晚我沒有在你身邊看著,怎麼會有後來的事?仍是我的錯。” 阮洛嘆了口氣,道:“好吧,是你的錯,但你只是小小失誤,而我也會很快好起來的。” 他忽然又是一笑,溫言道:“不過。生病還是挺難受的。所以你以後要看好我啊。”他笑得有些勉強,眼中斂著疲憊。 “好。”莫葉咬著下唇,眼睛裡泛起晶瑩。 …… 昨夜。王哲與燕鈺一直聊到深夜,飯莊裡跑堂的夥計終於忍不住委婉提醒,京都快要宵禁了,滿身酒氣的一行四人這才踉踉蹌蹌離開了雅間。 燕家有置辦在京都的一處宅所。宅所的管家早就聞訊等在外頭了,茶都喝了好幾壺。卻不敢觸犯少當家會友的好興致。 當然,作為燕家的核心家僕,這位五十來歲的老管家是知道王哲的真實身份的,這也是他不準備打攪少當家與朋友喝得酩酊大醉的重要原因之一。 燕家老管家大方的付了酒資。使喚幾名護院扶著燕少當家上了馬車,又安排幾名護院照例送王哲上車。 同車的卜羽著酒瘋仍叫著不要回去,稍微清醒一點的王哲只好叫燕家的護院送他們去了一家客棧落宿。燕家老管家雖然還不知道卜羽‘不要回去’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但他能料定王哲這個樣子肯定是回不去就夠了,自然又親自跑了一趟。將此事安排妥當。 一場大醉後醒來,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捂著如被鈍器重擊過一樣悶疼欲炸的頭,仰躺在床上的卜羽睜開眼睛。甫一入眼的場景讓他意識到自己躺在別人家裡,他頓時從床上蹦了起來,跳下了床,又立即衝出房門,然後一腳踹開隔壁那間房的房門,大吼道:“王——哲——” 昨夜休息前,作為卜羽的老朋友,王哲的神智雖然處在醉酒之中,卻還沒忘了老朋友醉酒後的惡癖。於是他將中間的屋子給了卜羽,他和楊陳各居左右。 果不其然,卜羽一早醒來就立即踹門找人。 幸好他運氣不錯,碰準了王哲的屋子,沒有踹進楊陳那間,否則王哲真不知道今天早上,這家客棧的三樓客房間會不會出現第二個瘋子。 王哲也是剛剛醒來,不敢多睡,準備趕在卜羽醒來瘋之前就先一步去踹卜羽的門,沒想到他還是遲了一步。 正在系衣帶的王哲被卜羽這踹門之後的一聲吼嚇得手一抖,然後他深吸了口氣,惱著臉瞪著卜羽也是一聲吼:“吼什麼?有人要將你下鍋炸了嗎?” 卜羽看見了老友的熟悉臉孔後,他那病態的認床習慣才稍微緩和了些,但頭痛的感覺也立即清晰許多。於是他捂著頭直接又朝王哲的床上躺倒,抱著頭說:“你明知道我認床、認屋,怎麼還帶我住客棧啊!” 王哲沒好氣地道:“昨晚上是誰吼破天的不要回家?你都快讓燕家那位老管家笑掉了大牙。只是那位管家不是一般的人,怕是笑掉了牙也只會默默吞到肚子裡,但是這客棧裡住的人可不是如此,你安生點吧!” “噢…是噢……昨晚我哪敢回去啊,碰上我爹,再讓他看見我喝酒、大醉,沒準要把我捆起來吊在房樑上醒酒,不能回,昨晚絕對不能回!” 卜羽一邊說著一邊錘頭,豈料越錘頭越沉,他便又嚷道:“不回我家,你可以帶我去你家啊!對了,還可以順道看看阮兄。我在他家酒瘋,也比在這裡自在啊!” 王哲無奈嘆道:“就你這樣子,昨晚要是宿在阮洛家,不知道要折騰到什麼時候,你就安生點吧!” 王哲接連兩次叫卜羽安生點,卜羽果然十分聽話的安生了。較於剛才酒瘋那股燥勁兒,這會兒的他已經‘安’然入睡,並且鼻喉間還‘升’起沉沉鼾聲。 “起來!”王哲看見卜羽竟然就這麼睡起回籠覺,十分無情的吼了一聲,同時並起兩根手指,屈指如錐,以極快度在卜羽左右額角各扣一下。 王哲不是不能允許卜羽貪睡,而是怕他再次醒來時,又要一次酒瘋。只能果斷下手。 卜羽吃痛醒轉,剛一睜眼,視線還未清晰,就看見兩根手指如箭尖一樣迫在眉睫,同時耳畔響起王哲的聲音:“別瘋!穿戴整齊,我就帶你去看阮洛。” 王哲這招先制人算是奏效了。卜羽明白了王哲的意思,果然沒有再瘋。回自己的房間找衣服去了。 王哲則去叫楊陳。走至他的房間外剛要敲門,正巧碰見他開門出來。看見楊陳也是剛睡醒的模樣,只問了一句。便知道楊陳也是剛剛才被卜羽吵醒的,之後又是將穿整齊了出屋的卜羽嘲諷了好一陣子。 楊陳的馬車在昨晚就被燕家的人送到了他們喝酒的那家飯莊,之後又被燕家的老管家隨醉酒的三人一同送到了他們夜宿的客棧。三人在客棧用了些粥菜,清了清被酒泡了一晚上的腸胃。然後就坐上楊陳的馬車,去往阮洛家。 三人都是宿醉剛醒。頭腦還有些醒酒後的醺迷,所以馬車行於路上,十分小意。不過,即便馬車行駛度只是比步行快一點點。但坐車總還是比三個人頭重腳輕的邁虛步要舒服點。 三人當中,卜羽除了剛醒酒時有酒瘋的惡習,其它狀態還好。王哲的醉狀最輕。醉酒後遺症最重地還是楊陳。好在三人都會駕車,介於卜羽的車技只適合縱橫於野外。所以由王哲替下了卜羽,驅馬駕車。 一路上三人也是有一段沒一段的聊著,算是繼續醒酒提神。 不知是楊陳頭腦還暈乎著,還是他已經投心於王哲,所以也沒有再隱瞞,他的一句話,使大家知道一個有趣的事。原來楊陳習慣將全部家當放在他的這輛馬車的底部,所以導致這輛馬車的車身比尋常馬車要重很多,自然走得也平穩些,可就是有些苦了這匹馬。 馬車行過一條沒有什麼人行走的安靜街道時,王哲忍不住鬆開一隻提著馬韁的手,屈指敲了敲屁股下坐著的車底板。聽那聲音,若有心分辨,的確能感覺出這車板是中空的,顯然其中的空間放置的就是楊陳的家當什了。 王哲忽然一笑,說道:“楊兄弟真是個灑脫心性。昨天傍晚就那麼把車留在商隊最後頭,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的車被商隊遺落在後頭了,那你可就算是一無所有了。” “在下當時也不是沒猶豫過,不過……”楊陳捏了捏額頭,深深一個呼吸之後,接著說道:“我本來就是白手起家,如果真那麼倒黴把車丟了,我沒病沒殘,硬命一條,還是可以東山再起的。” 頓了頓後,楊陳又補充了一句:“總之是不能耽誤你們朋友聚面飲酒的興致,再說,昨晚我粘你們的光得以同飲,那酒的確醇美,丟了家當陪酒錢也算我賺了。” “哈哈哈!楊兄,你說的這兩樣東西,可能在旁人的眼裡價值懸殊,看樣子是你賺了,但我卻有不同看法。”王哲朗聲一笑,隱約之中,對楊陳的稱謂已經生改變,“富貴別人事,再貧亦是家。即便你的被絮破了洞,衣服打補丁,但是屬於你的、陪伴於你的東西,便留了你自己的氣息,印有自己的記憶,擁有這些的踏實,是銀子難以買到的。” 王哲說罷又扭頭看向卜羽,問道:“認床認人還認房的酒瘋子,你說是不是?” 卜羽連連點頭道:“你說得沒錯。我還是頭一天心中通透了,我為什麼會認床,原來是這個道理。王兄,以後你沒事多找我聊聊,也讓我得以開導,你昨晚跟燕鈺說了那麼多,我是一句都插嘴不上!” 王哲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理會卜羽後面說的話,等他再看向楊陳,就見楊陳眼中流露出一絲明悟了的神情,點頭說道:“以後在下的小窩就落在兄臺家中了,只是在下閒野慣了,恐怕一時還有一些習性難以全收,如果有做得不妥的地方,還請兄臺直接言明。” “此事好說,楊兄不必覺得約束。”王哲微微一笑,隨後換轉話題,緩言問道:“楊兄,我有幾個關於車行路上的問題,不知你有沒有興趣聊一聊?” “既然是涉及到在下行業內的事,兄臺儘管問吧。”楊陳點了點頭。 王哲微微一笑,放下心中所顧。直言問道:“你跑過最長的路單是哪裡?” “最長的……”楊陳略回想了一下,“應該是陽陵郡到京都,用時一天兩夜。” 王哲目露一絲疑惑,隨即問道:“為何是偏向於走夜路呢?為何不是兩天一夜?” “主走夜路,是因為出前的一天,讓馬休整了一日夜。中間的十幾個時辰馬不停蹄,到達目的地後。才好再休整一天。” 楊陳很快做出回答。言語流暢,不似作假。然而王哲卻因為他的這番回覆,思考起一個新的問題。 “噢……這兩座城郡之間相隔約有六百多里路。然而因為路況複雜,只有接近京都這片地域是一路直達的坦途,臨近陽陵郡有四百多里全是崎嶇山路。我見過最快的馬車也需要遠這個距離所需要的時間,才能到達。為何你卻能快那麼多?” 面對王哲的這份質疑,楊陳不禁也猶豫了一下。但他終是選擇直言以待:“因為我抄了近路。” “抄近路?” 楊陳說了實話,反而令王哲愈不理解了。 王哲的質疑是有根據的,因為他沒有聽說過,從京都到陽陵郡能有比尋常馬車到達度快上五個時辰的近路。如果有。像陽陵郡那麼糟糕的路況,不會沒有車伕不提此捷徑。 楊陳淡然一笑,又補充了一句:“因為我從山上過去了。” 這句話是楊陳第一次對別人說出口。因為熟悉陽陵郡山路的人很難想象,楊陳可以趕車登山。他就算願意說。怕也只會被人當成笑談,在陽陵郡的地理環境為背景下,這樣的擇路方式譬如痴人說夢。 楊陳不喜歡與人爭辯,另外這條捷徑的公開與否,可能關係到他以後再接這條路線的生意是否好做,所以他就從未將此事當做閒事與別人說過。 知道王哲可能也不會相信他這話,同時也知道王哲這會兒出些考驗他的題,實是必然所為,所以楊陳在開這個口時,就沒有打算再隱瞞,接著又說道:“其實我那一趟載的不是人,是貨。” “難怪,要是載人登山,我想即便你能駕車上去,那坐你車的人也要被嚇丟了魂。再者,沒準你的車上去了,卻現半路把僱客丟在山腰了。”王哲嘖嘖一嘆,又不解問道:“但我還是有些難以想象,據說陽陵郡山大多匪,你怎麼還敢上去?” 楊陳爽朗一笑,說道:“王兄的顧慮一點沒錯,不過話說回來,我能趕車上山,需要感謝一下山裡的那些匪寇,因為那條捷徑是當地的山匪修的……大抵是他們為了平時搶劫之後,好以最快度把搶來的東西運回山寨。” “那一次,是聽聞一家鏢局晚趟了,他們知道我曉得那裡的捷徑,問我願不願意冒險走一趟,賞錢非常豐厚。我當時也的確逢了困窘,便鋌而走險。” 楊陳說到這裡輕輕嘆息一聲,眼中流露出一絲餘悸,然後接著道:“幸好如今是新帝制,治安周全、律法嚴明,當地的土匪被招安了不少,但還有一兩家山寨仍藏在山上。所以出之前我琢磨了一下,只有趁夜深人靜,山匪巡山沒那麼勤的時候,我才好借他們的道做我的生意。好在臨到後來真上路了,一切還算順利。” “這麼說……”王哲回過頭來,目光上下一掃,將楊陳仔細打量了一遍,又道:“你應該還會點功夫,不然難得憑空有這種膽氣。” “在高手面前,我也不藏了。”楊陳灑然一笑,繼續道:“走南闖北,總需要一點武功防身。說來慚愧,我的拳法是偷師所得,學得疏鬆粗淺,只勉強能防小賊小寇。要是遇上莽山豪強,我可就只能俯跪地,乖乖把全身銀兩奉上,再叫一聲爺爺饒命了。” 坐在楊陳身邊的卜羽忽然大笑起來,不過他笑的不是楊陳說話滑稽,只見他笑罷就道:“又是莽山,王兄,你肯定又是耍了什麼齷齪口舌,唬了這楊兄弟一把吧?” 王哲嘴角一挑,沒有回答。 楊陳則是隨口說道:“他沒唬到我,只是把我的生意唬跑了。” 王哲終於忍不住說道:“楊兄弟,昨天午後生的那件小事,就別再跟我記恨啦。” 不等楊陳說話,就聽卜羽插嘴進來,颳著下巴上新長出來的青淺胡茬,面作沉思狀,道:“讓我想想,這傢伙齷齪起來不似人,但是下作的手法用來用去就只那幾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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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漸變得深沉,如凝固了一般。

莫葉就是想掏出那本貼身藏在懷中的《乾照經》來熟讀一番,做個初步體會,在這樣的雲重夜景裡,也是不能了。

摸索到窗邊,莫葉猶豫著要不要開窗。她覺得似乎是因為沒有月光的原因,屋子裡的空氣也變得有些悶。可是在這樣深沉的夜裡,屋外空蕩蕩得院落彷彿是一個漆黑無底的大洞,又讓她感覺到些許懼意。

猶豫半晌,她不禁長長撥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窗外緊接著忽然傳進來一個聲音。

“葉子。”

浸身在屋內的一片漆黑當中,莫葉臉上的神情變化也變得模糊難辨,但她均勻的呼吸突然一束,在極靜的環境裡卻是清晰可聞。

莫葉心裡先是一驚,而她很快也聽出那聲音中的熟悉,心裡升起一絲訝異、些許欣喜。

“你別驚怕,是我,伍書。”

莫葉連忙點頭,轉瞬間又覺出,她此時再怎麼點頭,也是被窗戶擋在外頭的伍書看不見的,她這才連忙伸手去推窗。

窗戶才推開一半,她就忽然感覺一團勁風躥了進來,緊接著有一種力道攬住她的腰,帶著她飛起,落下時臀下一片柔軟,緊接著四周亮了起來。

她眼前一花,隨後才現自己坐回床上,之前掛起的帳幔已經被解散了繩釦,垂落下來,罩住了光亮,整個床帳彷彿變成了一隻大燈籠,而自己則變成了燈芯。

其實更像燈芯的應該是坐在她對面的伍書。

屋內、屋頂、街上、海邊、殘院、皇宮……伍書帶莫葉去過許多地方。但像在今天這樣的環境中與伍書見面,還是例,並且還是有些讓人感覺莫名尷尬的。

其實莫葉知道伍書不會是那樣的人,但她潛意識裡的防範心一下竄出來,仍使她禁不住咬著唇低下了頭。

不過她很快又抬起頭來,滿目疑惑的盯著伍書,因為她有些後知後覺地現。今天的伍書又用黑布蒙上了臉——而自從那晚莫葉扯掉他的蒙面後。他就一直沒有再在她面前如此般刻意掩飾面孔了。

所以,莫葉在盯了伍書片刻後,緊接著就又要伸手去扯。

雖然不明所以。但伍書本能的就要閃開。然而才只稍稍挪了一下身形,他忽然意識到此時是在帳子裡,而他的手上還握著一隻冒火的火摺子。心神一滯間,他臉上的黑布就被莫葉緊接著來的第二抓給扯掉了。

習慣在黑夜行走的伍書。雙眸依舊明亮如星辰,並還透射著一絲敏銳。然而在黑布被扯掉後。本來就心存疑慮的莫葉緊盯著他的臉,很容易就覺他的嘴唇有些蒼白,還有些乾裂的症狀,這與昨天清早離開時的他有著大為不同的比較。

莫葉的雙眉漸漸皺緊。

不難想象。清早伍書回去後,必定會受到懲罰。但這懲罰的內容是什麼,看著眼前有些憔悴的伍書。她不敢想象。

但不等她開口,她就聽伍書壓抑著嗓音說道:“聽說程戌沒過戌時就把藥送來了。我有些不放心你,就來看看。”

見伍書絲毫不提自己,倒是一直記掛著她,莫葉不禁鼻子微酸,哽著喉嚨也是壓抑著嗓音道:“我還好。”

伍書卻搖了搖頭,輕聲道:“是我大意了,沒有叮囑程戌,你必須在飯後才可服藥,否則極損腸胃。”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紙包遞來,又道:“從葉醫師那裡討來的藥糖,服藥不適就吃這個,他給不少孩子吃過,都沒出過問題。”

其實,像伍書這樣接受過特訓的密探,本該沒那麼容易生諸如‘大意’之類得失誤的。伍書“大意了”的原因,是因為他今天有大半天都處於半昏迷狀態的躺在床上,根本就沒有時間叮囑程戌。

清早回去之後,懲罰的命令很快下來了。這本是伍書意料之中的事,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居然是統領大人親手執行懲罰。這一情況也讓組裡其他成員都嚇了一大跳。

但意外歸意外,伍書心裡是甘願受罰的,即便吃了三十大板,他被統領大人直接打暈過去,他也沒有怪責誰的意思,只怪自己修為有限。

他卻不知道,身為京都守備的大權統領,厲蓋之所以要親自動手打一個小小的下屬,乃是因為清早在葉府門口,葉正名對程戌說的那番話起了作用。

厲蓋會這麼做,目的很簡單,只是為了讓伍書沒法出海。

其實他本來可以不用這樣施重手強留,但是在程戌轉述葉正名的話裡,他瞭解到,在此之前葉正名已經勸過伍書,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伍書沒有接受。

伍書在公事上對上級是絕對的服從,可厲蓋知道他的這個屬下要是犯倔,八匹馬都拉不回來。所以厲蓋在得到葉正名的那個判定後,雖然還未了解其中詳情,但至少先把人留在6地上,可是最近他自己擔的事也不少,只好借了這次懲處的便宜行事。

伍書將統領大人的暴怒理解為自己觸犯法度的過錯,倒是沒有想太多。

莫葉不知道伍書今天一天的這些遭遇,但雙眼仍抑不住的湧起一陣溼意,想了想後聲音微顫著道:“你怎麼知道……”只說了這幾個字,就無以為繼。

猶豫了一下後,伍書牽動嘴角微微一笑,說道:“你在葉府昏迷時,身上帶的那本冊子,我也看過。”

莫葉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淌了下來。

伍書見狀,疑惑著眨了眨眼,末了只是輕嘆一聲,道:“我不能出來太久,這宅所裡的那幾個護院中也有厲害的人,你住在這兒可以安心,我則要儘快離開了。”

近似這樣的話,在一個多時辰前。來送藥的程戌也說過,但莫葉感覺,這話由伍書說出口,卻比程戌說時多了份讓人安心的東西。

知道伍書這就要走了,莫葉不禁有些牽掛,這時候將要轉身的伍書忽然又別回頭來,問道:“我聞到廚房有熬煮草藥的味道。是誰在服藥?”

“不是我。”莫葉剛說出這三個字。忽然意識到伍書可能有所誤解,便將下午險些落水的事揀緊要的說了說。

她也不知怎的,很自然的願意把自己今天經歷的一些事。說給眼前這個與她毫無瓜葛的怪臉男人聽。

待莫葉把話說完,伍書沉吟了一下,忽然說道:“你說阮洛拉住了你,而白桃拉住了阮洛。所以說你和阮洛是一起被白桃拉住了?”

他的話裡重複了幾個‘拉’字,卻沒有用‘救’這個字。

這的確是莫葉說給伍書知道的情況。只是她說得沒伍書這麼連貫。而在聽伍書用這種關係模式將自己說過的話再重述一遍時,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但想到之前煎藥,白桃把泥爐拎到廚房外時說的話,她對這個心裡突然冒出的問題很自然地獲得了一個很尋常的答案。

她便對伍書說道:“白桃比我年長幾歲。力氣自然會大一些。”

望著莫葉神情平靜的臉龐,伍書若有所思的目色凝滯了一瞬,終是沒再多說什麼。只輕聲道:“我走了,你睡下吧。”

緊接著火摺子就熄滅了。屋內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帳幔被一種彷彿有生命的風挑動了一下,出輕微聲響,接著四周重新陷入極靜之中。

莫葉握緊了手中的小紙包,爬下床又摸索著走到窗戶旁,忍不住推開了窗。

窗外院落間一片漆黑與寧靜,淺草裡的蟲子仍然自由的鳴唱著,彷彿從未有人來過、打攪。莫葉只得又關上窗戶,回到床上,她忽然想起伍書提到廚房——廚房距離她的這處臥房可有不短的距離,伍書沒理由在來看她之前,還特地到廚房去轉一圈。

除非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間屋子,所以將這面積龐大的宅子翻了個大半。

莫葉又想起伍書說的那句“這宅所裡的那幾個護院中也有厲害的人”。伍書以前應該沒有機會與宋宅的護院打交道,那麼他知道這些,怕是因為在一通亂找的過程裡,也將護院的居所找過了。

想到這裡,莫葉心緒一動,仰躺著的她頓時坐起身來,摸索著從紙包裡拈出一塊藥糖扔進嘴裡。莫葉只覺得那糖在舌心化開,卻覺得滿嘴盡是酸意。

藥糖入腹,胃裡那種翻騰著的東西果然很快安靜下去。或許是因為伍書來探望過的原因,莫葉覺得紛亂的心緒很快也平靜下來,不久便沉沉睡去。

自古以來,孩子的心性,都希望在自己不安時,有自己最依賴的父母陪伴在身旁。或在母親地哼唱中入眠,或許只要能聽見父母說話的聲音在隔壁響動,便足以安心。

莫葉在這方面的擁有是十分匱乏的,幼年時,尚能在黑夜降臨時,賴在嬸孃的床上不走,稍大一些便被師父勒令單獨去睡。聽故事入睡的機會就更渺茫了,嬸孃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套,而師父似乎最擅長的是講鬼故事,她聽一回直接就被嚇退。

時至如今,在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了的時候,莫葉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何忽然這麼依賴於伍書。或者她根本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產生了對伍書的某種依賴?

……

深沉的夜,被破曉東天的光亮驅散。一夜安睡無夢的莫葉也在早晨忽然醒來,耳畔還能聽到最後一聲鐘響。

放置晴雨時鐘的小屋就在書房的隔壁,而書房所在的院落,與她休息的這間臥房只有一道院牆的隔離。之所以宅所是這麼安排的,也許正是因為那時鐘,它會在早上準時‘喚’醒宅中主要照顧阮落的幾個人。

只有熟悉的環境才會讓人卸下全身防備,而在這每一寸地方都透著陌生感覺的屋子裡,只要睡醒了便不容易再生睡意,儘管因為昨天歇得太晚,此時莫葉的腦海裡還殘存著一絲睏倦。

那座晴雨時鐘出的響聲是有規則的,莫葉記得昨天傍晚。阮洛講解過,十二時標一次推遞,鐘聲也會在指標到達時標時,累積出鐘聲的次數。

雖然沒聽到全部的鐘聲,但莫葉在推開窗戶後,眼見天色已經大亮,她大抵也知道時辰不早不遲剛剛好。有些慶幸自己昨夜雖然輾轉睡得晚了。今早卻沒有遲起。

穿好衣服推門出屋,正好看見對面的屋舍裡,白桃也正推門出來。看她睡眼朦朧。恰好也是剛起的樣子。

白桃亦一眼看見了推門而出的莫葉,不禁有些欣然於這種同起的默契。兩人立即相邀一起,去了廚房旁的井亭洗漱。

莫葉不擅長綰,白桃倒是非常樂意教授此藝。接著莫葉又教白桃用熱布巾蒸臉。各自打理好一切,便一人端著盛有熱水的木盆。一人捧著乾燥摺好的布巾,一齊去往阮洛的臥房,準備服侍他起身。

阮洛似乎睡得有些沉,兩女敲門無人應。便直接走進屋去。白桃躬身在床邊喚了好幾聲,他才醒來。

白桃看阮洛的臉色有些不對,但又見他的精神似乎絲毫無礙。心中不禁存疑。大清早的,她也不好直刺刺的說出心中的疑慮。只是忍不住遞了個眼色給莫葉。

白桃是一貫在宋家做著服侍宋老爺的活計,儘管宋老爺生前並未將她當奴婢使,但她在察言觀色這方面,總歸是比莫葉強上不止一倍。這種察言觀色自然不止是指觀察人的心情顏色。

再看莫葉,卻是很有些遲鈍了,見白桃遞眼色過來,她仍有些不明所以。

直到……

剛剛走到擱著木盆的六角架旁,阮洛眨了眨有些沉的眼皮,隨手撈向浸在盆中熱水裡的布巾,可就在這時,他的手突然一僵,然後就急步朝屋外跑去。

莫葉怔了怔神,而白桃則是面色一沉,暗叫不好。

兩女6續跟著跑了出去,就看見阮洛單手撐牆,正在花壇一角不停嘔吐著。

莫葉見此情形才算大致明白了一些,剛才白桃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她一時不禁有些亂了手腳。

而白桃因為有所預料,所以此時倒不如昨天看見阮洛誤將墨汁當粥飲時那麼慌張。以前她也有見過醉酒之人食積而嘔的情形,所以在走近阮洛後急忙扶住了他的一邊臂膀,同時掃了一眼地上的穢物。

“是昨晚誤食的墨汁在作怪!”白桃忽然驚呼。

吐完一陣的阮洛稍稍回過身來,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一時說不出話來。還好有白桃在一旁扶著他,否則嘔吐過後一陣虛浮上頭,他可能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莫葉連忙像白桃那樣扶住了阮洛另外一邊的臂膀,只見他的精神狀態比起剛起床那陣是驟然虛弱下去,她立即看向白桃,脫口急道:“怎麼辦?”

“要趕緊去叫郎中來看。”白桃眉頭皺緊,轉言又道:“你對這兒還不熟,我去叫郎中,咱們先把他扶回屋去。”

莫葉只得點點頭。

扶阮洛回屋躺到床上,白桃幫他蓋好被子,細心擦乾淨他嘴角的汙處,又出門大聲召了兩個丫頭近身,吩咐她們去廚房燒些開水來,然後她迴轉身囑咐了莫葉幾句,這才急步走了。

莫葉以前看書時獲知一個說法,叫‘病來如山倒’,此時的她算是真正見識到了,不禁心下有些恐慌。

她按照白桃走前地吩咐,用柔軟的帕子輕輕拭去阮洛額頭一陣陣泛的虛汗,她自己的額頭倒也開始不停流急汗,卻渾然不自知。

胃裡積食一空,這會兒的阮洛倒是感覺臟腑間的滯氣疏通了些,可是頭卻變得沉了起來。

然而生病的經歷在他成長至今的歲月裡,是常有的狀態,所以他除了感覺身體不適,心裡倒是不太擔心的。

緩緩出了口氣,他望著急的滿頭汗的莫葉,沒什麼力氣的說道:“我常常生病,躺幾天、吃些藥就會好,這沒什麼的。”

莫葉忍了忍,終於忍不住道:“都是我的錯。”

“只怪我自己身體不好,與旁人何關。”阮洛喘了口氣,輕聲道:“你才剛來,怎能怪你。”

莫葉捏著帕子的手不由得一緊,沉默了片刻後。她一咬牙道:“如果不是昨晚我沒有在你身邊看著,怎麼會有後來的事?仍是我的錯。”

阮洛嘆了口氣,道:“好吧,是你的錯,但你只是小小失誤,而我也會很快好起來的。”

他忽然又是一笑,溫言道:“不過。生病還是挺難受的。所以你以後要看好我啊。”他笑得有些勉強,眼中斂著疲憊。

“好。”莫葉咬著下唇,眼睛裡泛起晶瑩。

……

昨夜。王哲與燕鈺一直聊到深夜,飯莊裡跑堂的夥計終於忍不住委婉提醒,京都快要宵禁了,滿身酒氣的一行四人這才踉踉蹌蹌離開了雅間。

燕家有置辦在京都的一處宅所。宅所的管家早就聞訊等在外頭了,茶都喝了好幾壺。卻不敢觸犯少當家會友的好興致。

當然,作為燕家的核心家僕,這位五十來歲的老管家是知道王哲的真實身份的,這也是他不準備打攪少當家與朋友喝得酩酊大醉的重要原因之一。

燕家老管家大方的付了酒資。使喚幾名護院扶著燕少當家上了馬車,又安排幾名護院照例送王哲上車。

同車的卜羽著酒瘋仍叫著不要回去,稍微清醒一點的王哲只好叫燕家的護院送他們去了一家客棧落宿。燕家老管家雖然還不知道卜羽‘不要回去’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但他能料定王哲這個樣子肯定是回不去就夠了,自然又親自跑了一趟。將此事安排妥當。

一場大醉後醒來,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捂著如被鈍器重擊過一樣悶疼欲炸的頭,仰躺在床上的卜羽睜開眼睛。甫一入眼的場景讓他意識到自己躺在別人家裡,他頓時從床上蹦了起來,跳下了床,又立即衝出房門,然後一腳踹開隔壁那間房的房門,大吼道:“王——哲——”

昨夜休息前,作為卜羽的老朋友,王哲的神智雖然處在醉酒之中,卻還沒忘了老朋友醉酒後的惡癖。於是他將中間的屋子給了卜羽,他和楊陳各居左右。

果不其然,卜羽一早醒來就立即踹門找人。

幸好他運氣不錯,碰準了王哲的屋子,沒有踹進楊陳那間,否則王哲真不知道今天早上,這家客棧的三樓客房間會不會出現第二個瘋子。

王哲也是剛剛醒來,不敢多睡,準備趕在卜羽醒來瘋之前就先一步去踹卜羽的門,沒想到他還是遲了一步。

正在系衣帶的王哲被卜羽這踹門之後的一聲吼嚇得手一抖,然後他深吸了口氣,惱著臉瞪著卜羽也是一聲吼:“吼什麼?有人要將你下鍋炸了嗎?”

卜羽看見了老友的熟悉臉孔後,他那病態的認床習慣才稍微緩和了些,但頭痛的感覺也立即清晰許多。於是他捂著頭直接又朝王哲的床上躺倒,抱著頭說:“你明知道我認床、認屋,怎麼還帶我住客棧啊!”

王哲沒好氣地道:“昨晚上是誰吼破天的不要回家?你都快讓燕家那位老管家笑掉了大牙。只是那位管家不是一般的人,怕是笑掉了牙也只會默默吞到肚子裡,但是這客棧裡住的人可不是如此,你安生點吧!”

“噢…是噢……昨晚我哪敢回去啊,碰上我爹,再讓他看見我喝酒、大醉,沒準要把我捆起來吊在房樑上醒酒,不能回,昨晚絕對不能回!”

卜羽一邊說著一邊錘頭,豈料越錘頭越沉,他便又嚷道:“不回我家,你可以帶我去你家啊!對了,還可以順道看看阮兄。我在他家酒瘋,也比在這裡自在啊!”

王哲無奈嘆道:“就你這樣子,昨晚要是宿在阮洛家,不知道要折騰到什麼時候,你就安生點吧!”

王哲接連兩次叫卜羽安生點,卜羽果然十分聽話的安生了。較於剛才酒瘋那股燥勁兒,這會兒的他已經‘安’然入睡,並且鼻喉間還‘升’起沉沉鼾聲。

“起來!”王哲看見卜羽竟然就這麼睡起回籠覺,十分無情的吼了一聲,同時並起兩根手指,屈指如錐,以極快度在卜羽左右額角各扣一下。

王哲不是不能允許卜羽貪睡,而是怕他再次醒來時,又要一次酒瘋。只能果斷下手。

卜羽吃痛醒轉,剛一睜眼,視線還未清晰,就看見兩根手指如箭尖一樣迫在眉睫,同時耳畔響起王哲的聲音:“別瘋!穿戴整齊,我就帶你去看阮洛。”

王哲這招先制人算是奏效了。卜羽明白了王哲的意思,果然沒有再瘋。回自己的房間找衣服去了。

王哲則去叫楊陳。走至他的房間外剛要敲門,正巧碰見他開門出來。看見楊陳也是剛睡醒的模樣,只問了一句。便知道楊陳也是剛剛才被卜羽吵醒的,之後又是將穿整齊了出屋的卜羽嘲諷了好一陣子。

楊陳的馬車在昨晚就被燕家的人送到了他們喝酒的那家飯莊,之後又被燕家的老管家隨醉酒的三人一同送到了他們夜宿的客棧。三人在客棧用了些粥菜,清了清被酒泡了一晚上的腸胃。然後就坐上楊陳的馬車,去往阮洛家。

三人都是宿醉剛醒。頭腦還有些醒酒後的醺迷,所以馬車行於路上,十分小意。不過,即便馬車行駛度只是比步行快一點點。但坐車總還是比三個人頭重腳輕的邁虛步要舒服點。

三人當中,卜羽除了剛醒酒時有酒瘋的惡習,其它狀態還好。王哲的醉狀最輕。醉酒後遺症最重地還是楊陳。好在三人都會駕車,介於卜羽的車技只適合縱橫於野外。所以由王哲替下了卜羽,驅馬駕車。

一路上三人也是有一段沒一段的聊著,算是繼續醒酒提神。

不知是楊陳頭腦還暈乎著,還是他已經投心於王哲,所以也沒有再隱瞞,他的一句話,使大家知道一個有趣的事。原來楊陳習慣將全部家當放在他的這輛馬車的底部,所以導致這輛馬車的車身比尋常馬車要重很多,自然走得也平穩些,可就是有些苦了這匹馬。

馬車行過一條沒有什麼人行走的安靜街道時,王哲忍不住鬆開一隻提著馬韁的手,屈指敲了敲屁股下坐著的車底板。聽那聲音,若有心分辨,的確能感覺出這車板是中空的,顯然其中的空間放置的就是楊陳的家當什了。

王哲忽然一笑,說道:“楊兄弟真是個灑脫心性。昨天傍晚就那麼把車留在商隊最後頭,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的車被商隊遺落在後頭了,那你可就算是一無所有了。”

“在下當時也不是沒猶豫過,不過……”楊陳捏了捏額頭,深深一個呼吸之後,接著說道:“我本來就是白手起家,如果真那麼倒黴把車丟了,我沒病沒殘,硬命一條,還是可以東山再起的。”

頓了頓後,楊陳又補充了一句:“總之是不能耽誤你們朋友聚面飲酒的興致,再說,昨晚我粘你們的光得以同飲,那酒的確醇美,丟了家當陪酒錢也算我賺了。”

“哈哈哈!楊兄,你說的這兩樣東西,可能在旁人的眼裡價值懸殊,看樣子是你賺了,但我卻有不同看法。”王哲朗聲一笑,隱約之中,對楊陳的稱謂已經生改變,“富貴別人事,再貧亦是家。即便你的被絮破了洞,衣服打補丁,但是屬於你的、陪伴於你的東西,便留了你自己的氣息,印有自己的記憶,擁有這些的踏實,是銀子難以買到的。”

王哲說罷又扭頭看向卜羽,問道:“認床認人還認房的酒瘋子,你說是不是?”

卜羽連連點頭道:“你說得沒錯。我還是頭一天心中通透了,我為什麼會認床,原來是這個道理。王兄,以後你沒事多找我聊聊,也讓我得以開導,你昨晚跟燕鈺說了那麼多,我是一句都插嘴不上!”

王哲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理會卜羽後面說的話,等他再看向楊陳,就見楊陳眼中流露出一絲明悟了的神情,點頭說道:“以後在下的小窩就落在兄臺家中了,只是在下閒野慣了,恐怕一時還有一些習性難以全收,如果有做得不妥的地方,還請兄臺直接言明。”

“此事好說,楊兄不必覺得約束。”王哲微微一笑,隨後換轉話題,緩言問道:“楊兄,我有幾個關於車行路上的問題,不知你有沒有興趣聊一聊?”

“既然是涉及到在下行業內的事,兄臺儘管問吧。”楊陳點了點頭。

王哲微微一笑,放下心中所顧。直言問道:“你跑過最長的路單是哪裡?”

“最長的……”楊陳略回想了一下,“應該是陽陵郡到京都,用時一天兩夜。”

王哲目露一絲疑惑,隨即問道:“為何是偏向於走夜路呢?為何不是兩天一夜?”

“主走夜路,是因為出前的一天,讓馬休整了一日夜。中間的十幾個時辰馬不停蹄,到達目的地後。才好再休整一天。”

楊陳很快做出回答。言語流暢,不似作假。然而王哲卻因為他的這番回覆,思考起一個新的問題。

“噢……這兩座城郡之間相隔約有六百多里路。然而因為路況複雜,只有接近京都這片地域是一路直達的坦途,臨近陽陵郡有四百多里全是崎嶇山路。我見過最快的馬車也需要遠這個距離所需要的時間,才能到達。為何你卻能快那麼多?”

面對王哲的這份質疑,楊陳不禁也猶豫了一下。但他終是選擇直言以待:“因為我抄了近路。”

“抄近路?”

楊陳說了實話,反而令王哲愈不理解了。

王哲的質疑是有根據的,因為他沒有聽說過,從京都到陽陵郡能有比尋常馬車到達度快上五個時辰的近路。如果有。像陽陵郡那麼糟糕的路況,不會沒有車伕不提此捷徑。

楊陳淡然一笑,又補充了一句:“因為我從山上過去了。”

這句話是楊陳第一次對別人說出口。因為熟悉陽陵郡山路的人很難想象,楊陳可以趕車登山。他就算願意說。怕也只會被人當成笑談,在陽陵郡的地理環境為背景下,這樣的擇路方式譬如痴人說夢。

楊陳不喜歡與人爭辯,另外這條捷徑的公開與否,可能關係到他以後再接這條路線的生意是否好做,所以他就從未將此事當做閒事與別人說過。

知道王哲可能也不會相信他這話,同時也知道王哲這會兒出些考驗他的題,實是必然所為,所以楊陳在開這個口時,就沒有打算再隱瞞,接著又說道:“其實我那一趟載的不是人,是貨。”

“難怪,要是載人登山,我想即便你能駕車上去,那坐你車的人也要被嚇丟了魂。再者,沒準你的車上去了,卻現半路把僱客丟在山腰了。”王哲嘖嘖一嘆,又不解問道:“但我還是有些難以想象,據說陽陵郡山大多匪,你怎麼還敢上去?”

楊陳爽朗一笑,說道:“王兄的顧慮一點沒錯,不過話說回來,我能趕車上山,需要感謝一下山裡的那些匪寇,因為那條捷徑是當地的山匪修的……大抵是他們為了平時搶劫之後,好以最快度把搶來的東西運回山寨。”

“那一次,是聽聞一家鏢局晚趟了,他們知道我曉得那裡的捷徑,問我願不願意冒險走一趟,賞錢非常豐厚。我當時也的確逢了困窘,便鋌而走險。”

楊陳說到這裡輕輕嘆息一聲,眼中流露出一絲餘悸,然後接著道:“幸好如今是新帝制,治安周全、律法嚴明,當地的土匪被招安了不少,但還有一兩家山寨仍藏在山上。所以出之前我琢磨了一下,只有趁夜深人靜,山匪巡山沒那麼勤的時候,我才好借他們的道做我的生意。好在臨到後來真上路了,一切還算順利。”

“這麼說……”王哲回過頭來,目光上下一掃,將楊陳仔細打量了一遍,又道:“你應該還會點功夫,不然難得憑空有這種膽氣。”

“在高手面前,我也不藏了。”楊陳灑然一笑,繼續道:“走南闖北,總需要一點武功防身。說來慚愧,我的拳法是偷師所得,學得疏鬆粗淺,只勉強能防小賊小寇。要是遇上莽山豪強,我可就只能俯跪地,乖乖把全身銀兩奉上,再叫一聲爺爺饒命了。”

坐在楊陳身邊的卜羽忽然大笑起來,不過他笑的不是楊陳說話滑稽,只見他笑罷就道:“又是莽山,王兄,你肯定又是耍了什麼齷齪口舌,唬了這楊兄弟一把吧?”

王哲嘴角一挑,沒有回答。

楊陳則是隨口說道:“他沒唬到我,只是把我的生意唬跑了。”

王哲終於忍不住說道:“楊兄弟,昨天午後生的那件小事,就別再跟我記恨啦。”

不等楊陳說話,就聽卜羽插嘴進來,颳著下巴上新長出來的青淺胡茬,面作沉思狀,道:“讓我想想,這傢伙齷齪起來不似人,但是下作的手法用來用去就只那幾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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