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9、意難平

歸恩記·掃雪尋硯·9,195·2026/3/26

1119、意難平 - 其實這藥入了莫葉的口,並未讓她真有苦到斷腸的那種感覺,這可能是因為近幾年來她每天都沒有斷過對一種苦滋味的品嚐,讓她的舌頭對百味中的苦有了很強的抗拒能力。 可即便如此,她更要特別注意,將自己的口感描述得與常人一致。她每天必飲的那種湯藥,至今對於旁人來說仍還是不告之秘。 如果以她此時的年齡,在喝下一口苦澀湯藥後,還對旁人說沒什麼,只是微苦,不知道別人要怎麼看她呢。 大為驚訝後的阮洛又有些不解,他覺得莫葉可以不必親口去嘗,要辨別還可以有很多別的辦法。 然而不待他開口,王哲已搶先一步。 王哲一直在忍的脾氣終於作了,對侍立在門邊的一個丫鬟喝道:“叫白桃到這兒來!” 那丫鬟本來已有所覺察,有些鬱悶的準備擔著怒火,卻沒料到王哲要找的是另一個人,丫鬟頓時心裡一鬆,連忙應諾,匆忙著就要向屋外走。 然而她的前腳才剛邁過門檻,就又聽到阮洛的聲音:“不必了。” 丫鬟只能迴轉身,一臉猶豫的看向王哲,然後目光偏移到阮洛那邊,眼中露出為難神情。 阮洛目色平靜地又道:“你直接去廚房一趟,把我的藥端來就行了。” 丫鬟應諾一聲,但沒有立即就走,而是再次看向王哲。然而她沒有看見王哲遞來的目光,因為此時的王哲已盯向阮洛,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 阮洛面不改色的直視著王哲,雖然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中有著很濃厚的拒絕意味。 拒絕王哲過分插手他的事。這是就在今天早上時,阮洛就已經對王哲表明的態度。 阮洛的目光讓王哲很快想起這一點,所以此事很快以王哲主動放棄而結束。 王哲嘆了口氣,衝那還在門口躊躇著的丫鬟輕輕一擺手,那丫鬟會了意,繃著的雙肩一鬆,連忙走了。這一次她走得比前次更快。似乎是怕極了再被廳中的誰給拽回去。 等那丫鬟走了。王哲才望著阮洛有些無奈地道:“你啊……你要知道,宋宅家大僕眾,你必須有作為家主的嚴厲。” 阮洛似乎有話要說。但最終只是笑了笑,一言不,不知道他心裡想的是什麼。 思酌了一下,他側過臉看向莫葉。微笑著道:“莫葉,沒想到你也通醫理。” 除了女扮男裝的書童是這個時代少有的存在。女子之中亦少有學習醫理的人。王哲通醫理,阮洛明白這是因為那三年的泊郡閒逸生活中培養出來的,但是眼前這個少女就…… 剛才,莫葉只是在聽了阮洛的話後。特別留意了一下那碗湯藥。在看出湯藥的異常後,因為顧忌阮洛的安危,一時就把心中所想都說了出來。倒沒有想別的什麼問題。此時面對阮洛這麼問,她卻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扯謊說自己還在醫館做過搗藥學童了。 躊躇了一下,她不禁想起一個人來,脫口便道:“葉諾諾……她是我的朋友。” 阮洛和王哲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他們失笑,是因為在莫葉眼裡,那三個字代表著一個朋友,但在他們的眼裡,那三個字比較偏向於代表一個頑皮孩子幹過的種種誇張之事。 在座四人,除了楊陳,其他三人都知道葉諾諾是何人。但莫葉不知道自己情不自禁的撥出一個人名,阮洛和王哲竟然都是知道的。 莫葉看見王哲和阮洛的反應,不禁覺得訝異,但她回過神後一想,阮洛常常會麻煩到醫館的坐堂郎中,同為醫界中人,怎麼會不知道葉諾諾的父親葉正名呢?王哲因為阮洛之故,自然也知道。 互聊幾句後,問題都變得通透起來。 與此同時,王哲心裡還起了個念頭:關於這次阮洛誤食墨汁的事,要請葉正名來徹底診斷一下。 反正葉醫師最近似乎心情不太好,憊懶理會太醫局的事務,但父親又不放他離開京都,雙方就這麼僵著。現在自己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找個有點難度的病人,讓葉醫師想想辦法,不叫他過得太清閒。 一念至此,王哲又想起他那二哥。 二哥昨天病倒的原因,竟跟今天的阮洛非常接近,不過二哥不是誤食墨汁,而是吃錯東西,導致腸胃突不適。阮洛休養了將近三年,身體已經強健許多,可二哥的身體素質一直是非常虛弱的,小小一個腹瀉,即可讓他臥床半個月。 自己有一個藥罐子的二哥,還有一個藥罐子的摯友,但兩者又是有著這樣的根本差別的。 幸而後來葉正名進宮去,一方藥下去,病症很快就得到平復。 不知道如果葉正名來給阮洛看診,會不會也是這麼神效? 三年前,阮洛的身體狀況忽然變得極差,在那時王哲就去請過葉正名。葉醫師在診治了一番後,卻並沒有拿出具體治療措施,只是建議阮洛去泊郡找一個叫易溫潛的鄉醫。 隨後在將近三年的時間裡,阮洛一直住在泊郡,療養的細則全由易溫潛負責制定,最終的療養效果也是明顯趨向良好結果的。 然而,儘管按照葉正名的指引,阮洛在易鄉醫那裡獲得了不錯的治療結果,但王哲心裡仍是存在著一絲好奇。今天他忽然想起這位許久不見的醫師,心底壓的那絲好奇與疑惑就又浮上心頭。 不知道……這三年過去,葉正名的醫術有沒有突飛猛進?如果讓葉正名徹底來給阮洛診斷一番,會是什麼結果呢? 只是在三年前,葉正名雖然沒有明說什麼,但也不是絲毫不管,而是把他們指引到泊郡去找另外一個人,這已經相當於是某種拒絕了吧! 思及這一點。王哲心裡是有些矛盾的。他不知道葉正名是對阮洛的情況束手無策,還是因為他自己心裡存在別的什麼顧慮,所以才來這一手。 葉正名在幾年前就已經入太醫局,名列九醫之一,職務範疇屬皇族王公的專職醫師。除此之外,他在京都民間還掛了一個遊醫身份,不忌病患的身份貴賤。潛心研醫。 身兼雙重身份。正面極富尊榮,背面卻是微渺以極,這一點是其他御醫不想做、或者說沒有自由去這樣做的事。但是葉正名願意、也敢於這樣做。大抵還是皇帝那邊對他放手了一部分約束力,而這一情況,皇帝自然是完全知情的。 縱觀葉正名遊醫民間的施治過程,即便只是統計一下有記錄可查的病例。也可以現,經他之手施藥。在病人身上體現的效果都很快很明顯。但是一直以來,葉正名仍是沒有真正斷除二哥的痼疾,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 稍坐了一會兒,待僕人把阮洛的藥端來了。王哲便起身要離開。他把莫葉留在阮洛身邊,叮囑她看著阮洛繼續喝藥,然後就帶著楊陳出去了。 行出一處院落。又穿過一處院落,王哲帶著楊陳來到一間屋舍面前。 叫了僕人拿來鑰匙開了門。王哲讓楊陳略看了一下里面的陳列,然後解釋道:“這處屋子裡放的,是我原來聘的那個車伕平時愛鼓搗的東西。他走得很急,用過的東西倒是全留了下來。幾天前我叫人將它們全部搬來這裡,你如果有興趣,儘管找去用吧。” 說到這裡,王哲微頓了頓,伸手一偏,朝一旁那間只修了三墩牆的棚舍一指,接著又道:“馬、車雖為一體,但那個車伕偏愛的是車而不是馬。這裡面放的是經他之手改造過的兩輛馬車。他具體改了哪裡,可供你自己去研究。” 王哲的手剛剛抬起一指,剛才那負責拿鑰匙開門的僕人反應極快,連忙將那棚舍的大門推開。 這處屋舍的門極為寬大,近乎成為一面木牆。大門分左右開啟,人站在外面看裡面放置的事物,視線不會存在絲毫死角。 這棚屋的大門沒有上鎖,不過裡面也是什麼都沒放,只有兩輛馬車。如果沒有駕上馬作為車的動力,就算有人想偷它們回去當劈柴燒,怕也是不成的。 楊陳在盯著那兩輛馬車看了片刻後,忽然伸手指向馬車的車輪,感嘆道:“車軸處保養得很好,與車輪的新舊程度有很大差別。車軸部位相當於一輛馬車的心臟樞紐,看來我前面那位兄弟,愛車之心不亞於一個劍客的愛劍之心。” “行內人看行內事,即是通透得極快。”王哲微微一笑,道:“那位車伕閒暇時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把車拆了,然後一遍一遍的擦拭車軸和上頭的一些小零件。他常說,一個針眼大小的裂縫,即可讓一輛牢固的馬車解體。” “嗯,是這樣的。比方說一個武道高手,如果腿上受傷,下盤不穩,再強大的武藝也要立即殘廢掉一半。”楊陳在說著話的同時已不再看那馬車,收回目光後斂眉猶豫了片刻,隨後他轉眼看向王哲,有些抱歉地說道:“但我還是習慣用我自己的車。” “也罷,話說回來,你的家當全在你車上,習慣也是自然。”王哲微微一笑,也沒有繼續勸說什麼,只隨口又道:“不過,這些完整或不完整的車架元件,都是之前那位車伕愛惜的東西,如果你實在沒興趣,就讓它們繼續留在這裡吧,不過我感覺你以後很有可能會再來翻它們。” 楊陳神情一動,道:“因為我以後可能沒那麼忙的緣故?” “你怎麼知道?”王哲笑了笑,“還說得這麼直白,不怕我這半個東家以後讓你沒法偷懶?” “那倒是好得很。”楊陳笑了笑,隨後他臉上的笑又慢慢淡了下去,轉言說道:“對於腸胃虛弱的人來說,步行或許比坐車會感覺舒服些,或者,你應該聘兩個轎伕。” “楊兄弟真是慧眼內斂。”提及好友那似乎會纏繞一生的弱項,王哲眼中的笑意也淡了下去,“此事……說來話長。” 他不想多言的。正是楊陳所提的那個請車伕不請轎伕的問題。 沉默片刻後,王哲臉上的笑意已盡數斂去,他認真地對楊陳說道:“楊兄弟,過不了多久,我便又要離開這座都城。性格上有一點我與你有些相似,那就是我也不喜歡常在一處駐留。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能與你一見如故。” 楊陳平靜說道:“但你在泊郡待了三年。只為一個朋友。” “是的。所以在今天早上,看見我陪著療養了三年的朋友,剛一回京都就出了岔子。我怎能不怒……”王哲說到這裡,有些生硬的將話頭打住,然後只是深深嘆了口氣。 楊陳沒有說話,但心中有一個念頭慢慢在生改變。 嘆息之後。王哲又深吸了口氣,然後徐徐說道:“有的地方。我還是與你有些不同的,那就是你可以為你的心之所向做主,當然這可能代表著你要為此做出一些犧牲。而我,有時候有些事我即便不想做。也必須去做,因為我拿不出不這麼做的籌碼。” 王哲的話說到後頭,近乎是在對旁人剖析自己的心境。語氣中若有若無的斂著些許無奈與厭倦。楊陳聽得目色凝了起來,雖然他與王哲相處的時間還沒幾天。但在這段時間裡,他眼中的王哲是極富生動活力的。 他似乎對任何事都極有耐心和興趣,沒有什麼事是他會排斥抗拒的。 “泊郡賦閒三年,擱置的事務已經有很多了。”王哲搓了搓手心,眼中浮現的那絲倦意已經徹底散淡一空,他恢復了楊陳初見時的那個王哲——或許也是所有人眼裡所見的那個王哲。 王哲的眼中含著溫和之意,看向楊陳,感慨道:“儘管我仍不太放心阮洛獨自住在這裡,但我必須走了。” 沉默片刻的楊陳雙眸微微有些熱。 “我有什麼能為你效勞的,請儘管吩咐。”楊陳話語出奇的直白,實是思路已經與王哲走到了一條線上。 為了王哲說出的那‘一見如故’四個字,他終於斬斷顧慮,交出信任。 頓了頓後,他補充又道:“我會竭力做你所說,我現在做不到的,今後也會學習去做。” 王哲微微動容。 為了幾句話的結識,他駕車帶著幾個還很陌生的人遊走了京都幾條街;因為有人惹到自己的客人和生意,他可以杵在大街上破口大吵;而為陪不過片面之緣的朋友早些進城,他把全身家當協同馬車一同扔在了城外…… 王哲之前就有些感覺,楊陳這人有些江湖義氣,或是可以託當之人。但是,當楊陳真正向他展露這一面時,他心中還是感覺有些驚訝。 “我的朋友阮洛,還請你平時多留意著。”王哲拱了拱手。 楊陳點點頭,笑著也拱拱手,道:“你的朋友很受你的照顧。” “也不全是如此。”王哲猜得出楊陳說的是誰,他也沒有點破此題,而是話鋒微偏,又道:“我找朋友麻煩的時候,也是不少的。” 楊陳聞言很快想到了剛剛在酒館上被卜老大人帶走的卜二少,但很快,這一想法的指向又移到了自己頭上。他若有所思的說了句:“不知道我算不算你的朋友。” 王哲沉思了片刻,後道:“你待阮洛如友,我便待你如友。” 楊陳微笑著道:“那我這個勉強可算是朋友的人,能否向王公子請教一個問題?” 王哲的目色遲疑了一下,最終他無聲的點了點頭。 楊陳再次一拱手,道:“為何宋家有位阮公子?又為何宋家的事務,卻由王公子主持?” 猶豫了好久,琢磨了一陣,楊陳終於還是將這個盤踞在心中已有許久的問題問了出來。他問的是兩個人,其實目的是直指王哲的身份。 想到自己即將踏上一個較為漫長的為阮洛效勞的路程,楊陳覺得自己有必要知道自己的東家究竟是什麼人。 他早就懷疑王哲的身份,只是一開始他只當王哲是萍水相逢,沒想到時至此時,生了這麼多的變數,令他無法再忽視下去。 可能他的這個問法顯得不太有禮貌。可是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車伕,不知道究竟要婉轉到什麼程度,才算是合適的問法,所以在此之前,他先試探了一下自己在王哲眼中的分量。 對於楊陳的問題,王哲沉默了。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良久之後。他也沒有回答。而是平靜地開口問了一句:“他看起來是不是比我更像這府裡的斯文公子?” 楊陳不明白他忽然有此一問的目的是什麼,但他雖然一直在懷疑他的身份,卻未對其存有惡意揣測。所以在遲疑了一下後,他便照著心中的實際想法回答:“有點。” 王哲再開口,但是說話的語氣有些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似乎比他更能管事。” 這次,楊陳沒有說什麼。 “我要去請葉醫師來。你載我一趟吧。”王哲轉換話題的度極快,但在下一句。他又言歸正傳:“你問的問題要解釋清楚,並非三言兩語就夠的。在去葉醫師家的路上,我會告訴你一些。” 剛才莫葉給阮洛試藥時,楊陳也在場。所以他自然也聽到了葉醫師的大名。 楊陳點點頭,沒有再多問,與王哲一同向宋宅後門放馬的棚舍行去。 …… 看著阮洛把藥喝完。莫葉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把昨夜伍書給她的藥糖拿出來。給了阮洛。 莫葉覺得自己可能不太需要這種藥糖了,送給阮洛,或許更能物盡其用。阮洛的腸胃太弱了,希望他吃過這些對藥汁有安撫作用的藥糖後,可以儘快好起來吧。另外,莫葉還現,儘管阮洛比她年長近六歲,卻是個非常怕食湯藥之苦的人,似乎仍有些孩子氣呢! 果不其然,阮洛在含了一枚藥糖後,很快就盯著莫葉問道:“還有麼?” 莫葉則目光微垂,掃了一眼他手裡握著的紙包,撇了一下嘴道:“你手裡有的還沒吃完,這麼快就想著囤糖麼?” 阮洛臉上略露窘態,怔了怔後道:“很快就會吃完了。” 莫葉失笑道:“我真的沒做過葉醫師的藥童,所有的藥糖就這麼多了,這還是我生病那會兒,才得以從他那兒討來的。” 阮洛微微垂下目光,沒有說話。 莫葉思酌了一下,輕聲問道:“阮大哥,你有沒有吃過糖葫蘆、糖人、桂花糕……反正就是甜的零食?” “看過。”阮洛乾咳一聲,然後目光指了指手裡的紙包說道:“很小的時候吃過,不過那時候我還在北方,那兒沒有多少糖果賣,後來我雖來了南方,腸胃卻不太好了……我只記得味道好象跟這些糖有些相似。” 莫葉不禁動容。 略斟酌了一下後,她忍不住道:“雖然我不是葉醫師的藥童,但我想我還是可以透過好友的便宜,多討一些這種藥糖來的。” 阮洛眼中一亮。 然而莫葉很快又開口,加上她的附帶要求:介於此事不是沒有難度,所以今後阮洛需要答應借一些書給她看。 阮洛對莫葉的這個要求並沒有異議,但他也把一段話放在前頭,那就是他的書房裡實在沒有什麼值得一看的書,對於自身沒有多少算術學基礎的莫葉來說,他的藏書可能會顯得很無趣。 對於阮洛提出的這個大前提,莫葉沒有立即表示出退意,因為她向阮洛討書的真正目的並非看書,而是以此為藉口,好讓她有晚上掌燈閱讀的理由。 莫葉暗自思索過一番,有關伍書幫她盜來的那本《乾照經》,她想自己只能等夜幕降臨,阮洛歇下,宋宅所有僕人也都歇下時,她才可以有單獨的機會翻閱領悟。這不是最妥當的辦法,但目前她能想到的就只有這麼多了,總需要先試一試。 昨夜伍書忽然到來,而他直到鑽進帳子裡才吹亮火摺子,當時莫葉還為此疑惑,甚至心生一絲旖旎念想。後來伍書走了,莫葉才明白過來。 倘若深夜時分,屋內忽然亮起燈火,即便有經過的宅中護院看見,或許並不以為意。但如果映在窗紙上的是兩個人影,那情況就不同了。床帳只是作為燈火的掩飾,這才是伍書那麼做的真正用意。 經過此事。莫葉後來倒是意識到另外一個問題:宋家一到天黑就徹底安靜下來,少見燈火,自己必須找個理由,才能使自己‘看書’至深夜的行為在旁人眼裡看起來沒那麼異類。 經過短暫商討,莫葉推斷,阮洛在泊郡休養的三年,一定還是看過一些閒書的。或許是他自己記得不太清楚。那些書已經由王哲隨那晴雨時鐘帶回來了。到底有還是沒有,去找一找,總會有些現。 阮洛沒有反對。並且立即動身,帶莫葉來到書房,然後他坐在靠近門旁的一處椅子上,旁觀莫葉自由翻找書架上擺放的書籍。 在找了一小會兒後。莫葉不禁對那將書架塞滿了一半的諸多書冊長吐一口氣,心中暗道:這個阮洛。倒真沒說謊,但他在別人不相信他所說時,也不會出言反駁,真是脾氣好得讓人想瘋啊…… 正當她準備放棄。準備另謀出路時,置於格子書架一角的一本不太厚的書冊引起了莫葉的注意。 那本書冊可能是因為曾被較為頻繁的翻閱,所以書的封頁自然的翹起了一些。而讓莫葉為之注目的。不是那書的封面名錄,正是在封頁半掩的情況下。露出的一行文字。 因為那本書的內容是豎版格式,所以封面微微翹起,覆蓋面稍微向一邊偏移了一些後,使其遮住了一豎條文字的右半截文字,只露出左邊的半截。 書的正文內容不是莫葉關注的重點,她看向那本書的目光滯住,主要是因為這半截文字讓她想到了那幅畫上的半截文字。 她會將這二者聯想到一起,還因為這兩組文字都是豎排,都被略去了右半截,而且這一行字的字左半截是一模一樣的。 離開葉府後,一直牽掛在莫葉心中的那個問題,頓時被這半個字再度挑起。 而她之所以一直放不下那殘破的一段句子,則是因為她隱隱覺得,那行字的筆觸跟一個人有關。 長大至今,林杉在她心中佔據的地位實在太重,所以當他離去後,她便不自禁的想要抓住一切與他相關的事物。或許這有些像一個溺水的人,腳下失去大地的安穩,周身浸入動盪的水澤中,所以這時人的手中必須抓住什麼東西,才會令其感覺到一絲安全。 或許不全是如此,莫葉自己也不知道全部是什麼樣子。 莫葉蹲下身,取過置於書架下層一格里的那冊書,一頁一頁認真翻動。阮洛看見她不像是在閱讀,而像是在查詢什麼,便沒有繼續靜坐下去,起身走近莫葉。 在莫葉身邊蹲下後,阮洛看向她捧著的書,很快認出來,溫言道:“果然被你說中了,這是我在泊郡休養時,常翻的一本遊記。當時我很喜歡讀,感覺其中的新奇事物有很多,所以常常翻閱,但後來現我不太可能像著書之人那樣遠遊,便漸漸冷落下這本書,沒想到王哲真把它帶回來了。” 莫葉埋頭翻書,沒有留意阮洛話中的情緒變化,只在末了隨口道:“也許是三哥看你以前翻得勤,才沒有丟掉,不遠百里帶回,還特地把它放在一摞書的上端,使它沒有被埋在箱子底下繼續冷落。” 阮洛微垂著的目光中黯然之色一閃即過,無言地點了點頭。看著莫葉專注的樣子,他又問道:“你是不是在找什麼?” “嗯。”莫葉很快點了點頭。 而她很快又抬起頭來,望著阮洛,道:“我差點忘了,阮大哥曾經常常翻閱此書,應該能幫我找到一段句子。” 阮洛沒有多問什麼,直接道:“你想找哪一句?” 莫葉眼中流露出一絲為難神情,說道:“其實我只知道句子的字,左偏旁是個‘女’字。” “這個可有些難了。”阮洛微微皺眉,緩言道:“這樣的字何其多,能找出來一大堆,可能就算找出來,你也混淆分不清楚哪句才是你真正要找得……” 話說到這裡,他忽然轉言道:“只知半個字的句子,你找它做什麼?” “其實……”莫葉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將那段疑似‘四四小令’的殘字說了出來,只是關於它的出處。她還是對阮洛做了些修飾性隱瞞。 望著莫葉提筆在紙上寫出了一段文字,卻全是殘破的左半截,阮洛凝神片刻,也提筆蘸墨,緩緩落筆。 他居然能將那段文字空缺的右半截全填了上! 在他筆下,白紙上左右兩組殘字拼湊在一起,雖然因為字跡的不同。看上去有些彆扭。但確實是毫無差錯的一行字了。 “如風輕柔,如水清透,如雨沁心。如花容羞。” 莫葉輕聲念出白紙上以兩種筆跡拼成的句子,末了,她下意識看向一旁的阮洛,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驚訝讚歎的神情。 阮洛能夠理解一部分莫葉此時的心情。想了想後,他含笑說道:“其實這並非什麼難事。多讀一些華麗辭藻,自然能培養出一種語感。像‘風輕柔、水清透’這樣的段子是很常見的,在有半截句子的提示下,很容易將它們還原在腦海中。” 莫葉還是忍不住感嘆了一聲:“沒想到阮大哥遣詞著句也這麼厲害。” “其實這算是比較淺顯的句子了。所以我才能看透得快一些。”阮洛笑了笑,“但這句子顯然不是給我看的,容我推斷。應該是原筆者寫給一位女子看的。這小令的全部文字都透露出一種柔美,最後一句則直接擬人了。擬花為女子形容。” “噢?”莫葉聞言,眼中又流露出新奇神色。她很快便想到在葉家小宗祠中見到的那幅畫,畫中描繪的正是一個年輕女子的形象,那麼這段出現在畫捲上的句子,自然也是送給那個女子的。 心神貫注於心中所想的事情上,倒使莫葉忽略了阮洛此時的神情,從而忽略了他話中真正的指意。 阮洛微頓後又道:“詩詞的主旨不全在辭藻之華麗上。歌頌山河壯麗,則該有一種豪氣張開在文字間,但如果是送人的句子,基本的意義就在於受贈人要能看得明白。倘若只顧堆砌辭藻,使寓意太複雜晦澀,令受贈人無法明白字句中的意思,也就大失贈送的意義了。” 阮洛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莫葉再楞也差不多該明白了。 她只覺得脖子一僵,看了看阮洛,終是怕他多想,連連擺手道:“這個嘛……實際上並非是我的東西,是我從別處看來的。因為得不到完整的解答,所以心裡一直有個疙瘩,今天無意中想起,便忍不住鑽研一下。” 阮洛聞言微微一笑,輕聲道:“原來如此。”雖是如此說了,但他心裡並不全如話裡這麼認為。 …… 莫葉離開阮洛的書房時,只帶走了一本書,即是那本曾被阮洛反覆翻看,封面已有些破舊了的遊記。 另外還有那拼寫而成的一小令,也被她借走,但這算不得是書了,只是一張紙而已。 不過,在她臨走時,阮洛實在有些看不過去,於是提筆重新將其抄了一遍,把拼湊的那張紙扔到廢紙簍裡去了。 除此之外,莫葉再未借到別的書。不是阮洛不肯借,而是阮洛的書房真如他說的那樣,除了與算數學有關的書冊,就再無其它了。出書房時,莫葉不禁感嘆,果然要練就一項特長,必須心無雜念,專心專攻啊! 離開書房時,莫葉把阮洛也帶了出來,原因很簡單,莫葉認為他需要休息。 而在走出那個堆滿書的環境後,阮洛也覺一陣疲憊上湧,可能剛才是注目於給莫葉解題,精神凝聚的同時才會忘了疲倦吧。 回神一想,阮洛覺自己早飯午飯都未吃,全靠喝藥了,他心念一動,從手中的紙包裡拈出一塊藥糖,扔到口中。 莫葉撇了他一眼,忍不住道:“無論怎麼說,這種糖還是有些藥性的,你這麼個吃法可不太妥。” “我不是小孩子了。”阮洛正色道:“可以加份吃。” 莫葉本來以為他後面會說些例如“他有分寸”之類的話,卻沒想到居然蹦出這麼一句話來,她忍不住撲哧一笑。 陪阮洛回臥房的路上,一直沒看見王哲和楊陳的人影,阮洛招手召近一個家丁,問詢後才知道他二人剛剛出去,說是去請葉醫師了。 等那家丁退下,走在阮洛身側的莫葉笑著道:“這下好了,等會兒葉醫師親自來,你可以當面向他討這種藥糖。” “我不是小孩子了。”阮洛又把這話說了一遍,隨後嘆了口氣,道:“希望你的那位朋友能夠同來,我託你向她討要,應該沒問題,大不了之後我幫你去借書來看。” 。

1119、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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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藥入了莫葉的口,並未讓她真有苦到斷腸的那種感覺,這可能是因為近幾年來她每天都沒有斷過對一種苦滋味的品嚐,讓她的舌頭對百味中的苦有了很強的抗拒能力。

可即便如此,她更要特別注意,將自己的口感描述得與常人一致。她每天必飲的那種湯藥,至今對於旁人來說仍還是不告之秘。

如果以她此時的年齡,在喝下一口苦澀湯藥後,還對旁人說沒什麼,只是微苦,不知道別人要怎麼看她呢。

大為驚訝後的阮洛又有些不解,他覺得莫葉可以不必親口去嘗,要辨別還可以有很多別的辦法。

然而不待他開口,王哲已搶先一步。

王哲一直在忍的脾氣終於作了,對侍立在門邊的一個丫鬟喝道:“叫白桃到這兒來!”

那丫鬟本來已有所覺察,有些鬱悶的準備擔著怒火,卻沒料到王哲要找的是另一個人,丫鬟頓時心裡一鬆,連忙應諾,匆忙著就要向屋外走。

然而她的前腳才剛邁過門檻,就又聽到阮洛的聲音:“不必了。”

丫鬟只能迴轉身,一臉猶豫的看向王哲,然後目光偏移到阮洛那邊,眼中露出為難神情。

阮洛目色平靜地又道:“你直接去廚房一趟,把我的藥端來就行了。”

丫鬟應諾一聲,但沒有立即就走,而是再次看向王哲。然而她沒有看見王哲遞來的目光,因為此時的王哲已盯向阮洛,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

阮洛面不改色的直視著王哲,雖然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中有著很濃厚的拒絕意味。

拒絕王哲過分插手他的事。這是就在今天早上時,阮洛就已經對王哲表明的態度。

阮洛的目光讓王哲很快想起這一點,所以此事很快以王哲主動放棄而結束。

王哲嘆了口氣,衝那還在門口躊躇著的丫鬟輕輕一擺手,那丫鬟會了意,繃著的雙肩一鬆,連忙走了。這一次她走得比前次更快。似乎是怕極了再被廳中的誰給拽回去。

等那丫鬟走了。王哲才望著阮洛有些無奈地道:“你啊……你要知道,宋宅家大僕眾,你必須有作為家主的嚴厲。”

阮洛似乎有話要說。但最終只是笑了笑,一言不,不知道他心裡想的是什麼。

思酌了一下,他側過臉看向莫葉。微笑著道:“莫葉,沒想到你也通醫理。”

除了女扮男裝的書童是這個時代少有的存在。女子之中亦少有學習醫理的人。王哲通醫理,阮洛明白這是因為那三年的泊郡閒逸生活中培養出來的,但是眼前這個少女就……

剛才,莫葉只是在聽了阮洛的話後。特別留意了一下那碗湯藥。在看出湯藥的異常後,因為顧忌阮洛的安危,一時就把心中所想都說了出來。倒沒有想別的什麼問題。此時面對阮洛這麼問,她卻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扯謊說自己還在醫館做過搗藥學童了。

躊躇了一下,她不禁想起一個人來,脫口便道:“葉諾諾……她是我的朋友。”

阮洛和王哲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他們失笑,是因為在莫葉眼裡,那三個字代表著一個朋友,但在他們的眼裡,那三個字比較偏向於代表一個頑皮孩子幹過的種種誇張之事。

在座四人,除了楊陳,其他三人都知道葉諾諾是何人。但莫葉不知道自己情不自禁的撥出一個人名,阮洛和王哲竟然都是知道的。

莫葉看見王哲和阮洛的反應,不禁覺得訝異,但她回過神後一想,阮洛常常會麻煩到醫館的坐堂郎中,同為醫界中人,怎麼會不知道葉諾諾的父親葉正名呢?王哲因為阮洛之故,自然也知道。

互聊幾句後,問題都變得通透起來。

與此同時,王哲心裡還起了個念頭:關於這次阮洛誤食墨汁的事,要請葉正名來徹底診斷一下。

反正葉醫師最近似乎心情不太好,憊懶理會太醫局的事務,但父親又不放他離開京都,雙方就這麼僵著。現在自己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找個有點難度的病人,讓葉醫師想想辦法,不叫他過得太清閒。

一念至此,王哲又想起他那二哥。

二哥昨天病倒的原因,竟跟今天的阮洛非常接近,不過二哥不是誤食墨汁,而是吃錯東西,導致腸胃突不適。阮洛休養了將近三年,身體已經強健許多,可二哥的身體素質一直是非常虛弱的,小小一個腹瀉,即可讓他臥床半個月。

自己有一個藥罐子的二哥,還有一個藥罐子的摯友,但兩者又是有著這樣的根本差別的。

幸而後來葉正名進宮去,一方藥下去,病症很快就得到平復。

不知道如果葉正名來給阮洛看診,會不會也是這麼神效?

三年前,阮洛的身體狀況忽然變得極差,在那時王哲就去請過葉正名。葉醫師在診治了一番後,卻並沒有拿出具體治療措施,只是建議阮洛去泊郡找一個叫易溫潛的鄉醫。

隨後在將近三年的時間裡,阮洛一直住在泊郡,療養的細則全由易溫潛負責制定,最終的療養效果也是明顯趨向良好結果的。

然而,儘管按照葉正名的指引,阮洛在易鄉醫那裡獲得了不錯的治療結果,但王哲心裡仍是存在著一絲好奇。今天他忽然想起這位許久不見的醫師,心底壓的那絲好奇與疑惑就又浮上心頭。

不知道……這三年過去,葉正名的醫術有沒有突飛猛進?如果讓葉正名徹底來給阮洛診斷一番,會是什麼結果呢?

只是在三年前,葉正名雖然沒有明說什麼,但也不是絲毫不管,而是把他們指引到泊郡去找另外一個人,這已經相當於是某種拒絕了吧!

思及這一點。王哲心裡是有些矛盾的。他不知道葉正名是對阮洛的情況束手無策,還是因為他自己心裡存在別的什麼顧慮,所以才來這一手。

葉正名在幾年前就已經入太醫局,名列九醫之一,職務範疇屬皇族王公的專職醫師。除此之外,他在京都民間還掛了一個遊醫身份,不忌病患的身份貴賤。潛心研醫。

身兼雙重身份。正面極富尊榮,背面卻是微渺以極,這一點是其他御醫不想做、或者說沒有自由去這樣做的事。但是葉正名願意、也敢於這樣做。大抵還是皇帝那邊對他放手了一部分約束力,而這一情況,皇帝自然是完全知情的。

縱觀葉正名遊醫民間的施治過程,即便只是統計一下有記錄可查的病例。也可以現,經他之手施藥。在病人身上體現的效果都很快很明顯。但是一直以來,葉正名仍是沒有真正斷除二哥的痼疾,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

稍坐了一會兒,待僕人把阮洛的藥端來了。王哲便起身要離開。他把莫葉留在阮洛身邊,叮囑她看著阮洛繼續喝藥,然後就帶著楊陳出去了。

行出一處院落。又穿過一處院落,王哲帶著楊陳來到一間屋舍面前。

叫了僕人拿來鑰匙開了門。王哲讓楊陳略看了一下里面的陳列,然後解釋道:“這處屋子裡放的,是我原來聘的那個車伕平時愛鼓搗的東西。他走得很急,用過的東西倒是全留了下來。幾天前我叫人將它們全部搬來這裡,你如果有興趣,儘管找去用吧。”

說到這裡,王哲微頓了頓,伸手一偏,朝一旁那間只修了三墩牆的棚舍一指,接著又道:“馬、車雖為一體,但那個車伕偏愛的是車而不是馬。這裡面放的是經他之手改造過的兩輛馬車。他具體改了哪裡,可供你自己去研究。”

王哲的手剛剛抬起一指,剛才那負責拿鑰匙開門的僕人反應極快,連忙將那棚舍的大門推開。

這處屋舍的門極為寬大,近乎成為一面木牆。大門分左右開啟,人站在外面看裡面放置的事物,視線不會存在絲毫死角。

這棚屋的大門沒有上鎖,不過裡面也是什麼都沒放,只有兩輛馬車。如果沒有駕上馬作為車的動力,就算有人想偷它們回去當劈柴燒,怕也是不成的。

楊陳在盯著那兩輛馬車看了片刻後,忽然伸手指向馬車的車輪,感嘆道:“車軸處保養得很好,與車輪的新舊程度有很大差別。車軸部位相當於一輛馬車的心臟樞紐,看來我前面那位兄弟,愛車之心不亞於一個劍客的愛劍之心。”

“行內人看行內事,即是通透得極快。”王哲微微一笑,道:“那位車伕閒暇時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把車拆了,然後一遍一遍的擦拭車軸和上頭的一些小零件。他常說,一個針眼大小的裂縫,即可讓一輛牢固的馬車解體。”

“嗯,是這樣的。比方說一個武道高手,如果腿上受傷,下盤不穩,再強大的武藝也要立即殘廢掉一半。”楊陳在說著話的同時已不再看那馬車,收回目光後斂眉猶豫了片刻,隨後他轉眼看向王哲,有些抱歉地說道:“但我還是習慣用我自己的車。”

“也罷,話說回來,你的家當全在你車上,習慣也是自然。”王哲微微一笑,也沒有繼續勸說什麼,只隨口又道:“不過,這些完整或不完整的車架元件,都是之前那位車伕愛惜的東西,如果你實在沒興趣,就讓它們繼續留在這裡吧,不過我感覺你以後很有可能會再來翻它們。”

楊陳神情一動,道:“因為我以後可能沒那麼忙的緣故?”

“你怎麼知道?”王哲笑了笑,“還說得這麼直白,不怕我這半個東家以後讓你沒法偷懶?”

“那倒是好得很。”楊陳笑了笑,隨後他臉上的笑又慢慢淡了下去,轉言說道:“對於腸胃虛弱的人來說,步行或許比坐車會感覺舒服些,或者,你應該聘兩個轎伕。”

“楊兄弟真是慧眼內斂。”提及好友那似乎會纏繞一生的弱項,王哲眼中的笑意也淡了下去,“此事……說來話長。”

他不想多言的。正是楊陳所提的那個請車伕不請轎伕的問題。

沉默片刻後,王哲臉上的笑意已盡數斂去,他認真地對楊陳說道:“楊兄弟,過不了多久,我便又要離開這座都城。性格上有一點我與你有些相似,那就是我也不喜歡常在一處駐留。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能與你一見如故。”

楊陳平靜說道:“但你在泊郡待了三年。只為一個朋友。”

“是的。所以在今天早上,看見我陪著療養了三年的朋友,剛一回京都就出了岔子。我怎能不怒……”王哲說到這裡,有些生硬的將話頭打住,然後只是深深嘆了口氣。

楊陳沒有說話,但心中有一個念頭慢慢在生改變。

嘆息之後。王哲又深吸了口氣,然後徐徐說道:“有的地方。我還是與你有些不同的,那就是你可以為你的心之所向做主,當然這可能代表著你要為此做出一些犧牲。而我,有時候有些事我即便不想做。也必須去做,因為我拿不出不這麼做的籌碼。”

王哲的話說到後頭,近乎是在對旁人剖析自己的心境。語氣中若有若無的斂著些許無奈與厭倦。楊陳聽得目色凝了起來,雖然他與王哲相處的時間還沒幾天。但在這段時間裡,他眼中的王哲是極富生動活力的。

他似乎對任何事都極有耐心和興趣,沒有什麼事是他會排斥抗拒的。

“泊郡賦閒三年,擱置的事務已經有很多了。”王哲搓了搓手心,眼中浮現的那絲倦意已經徹底散淡一空,他恢復了楊陳初見時的那個王哲——或許也是所有人眼裡所見的那個王哲。

王哲的眼中含著溫和之意,看向楊陳,感慨道:“儘管我仍不太放心阮洛獨自住在這裡,但我必須走了。”

沉默片刻的楊陳雙眸微微有些熱。

“我有什麼能為你效勞的,請儘管吩咐。”楊陳話語出奇的直白,實是思路已經與王哲走到了一條線上。

為了王哲說出的那‘一見如故’四個字,他終於斬斷顧慮,交出信任。

頓了頓後,他補充又道:“我會竭力做你所說,我現在做不到的,今後也會學習去做。”

王哲微微動容。

為了幾句話的結識,他駕車帶著幾個還很陌生的人遊走了京都幾條街;因為有人惹到自己的客人和生意,他可以杵在大街上破口大吵;而為陪不過片面之緣的朋友早些進城,他把全身家當協同馬車一同扔在了城外……

王哲之前就有些感覺,楊陳這人有些江湖義氣,或是可以託當之人。但是,當楊陳真正向他展露這一面時,他心中還是感覺有些驚訝。

“我的朋友阮洛,還請你平時多留意著。”王哲拱了拱手。

楊陳點點頭,笑著也拱拱手,道:“你的朋友很受你的照顧。”

“也不全是如此。”王哲猜得出楊陳說的是誰,他也沒有點破此題,而是話鋒微偏,又道:“我找朋友麻煩的時候,也是不少的。”

楊陳聞言很快想到了剛剛在酒館上被卜老大人帶走的卜二少,但很快,這一想法的指向又移到了自己頭上。他若有所思的說了句:“不知道我算不算你的朋友。”

王哲沉思了片刻,後道:“你待阮洛如友,我便待你如友。”

楊陳微笑著道:“那我這個勉強可算是朋友的人,能否向王公子請教一個問題?”

王哲的目色遲疑了一下,最終他無聲的點了點頭。

楊陳再次一拱手,道:“為何宋家有位阮公子?又為何宋家的事務,卻由王公子主持?”

猶豫了好久,琢磨了一陣,楊陳終於還是將這個盤踞在心中已有許久的問題問了出來。他問的是兩個人,其實目的是直指王哲的身份。

想到自己即將踏上一個較為漫長的為阮洛效勞的路程,楊陳覺得自己有必要知道自己的東家究竟是什麼人。

他早就懷疑王哲的身份,只是一開始他只當王哲是萍水相逢,沒想到時至此時,生了這麼多的變數,令他無法再忽視下去。

可能他的這個問法顯得不太有禮貌。可是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車伕,不知道究竟要婉轉到什麼程度,才算是合適的問法,所以在此之前,他先試探了一下自己在王哲眼中的分量。

對於楊陳的問題,王哲沉默了。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良久之後。他也沒有回答。而是平靜地開口問了一句:“他看起來是不是比我更像這府裡的斯文公子?”

楊陳不明白他忽然有此一問的目的是什麼,但他雖然一直在懷疑他的身份,卻未對其存有惡意揣測。所以在遲疑了一下後,他便照著心中的實際想法回答:“有點。”

王哲再開口,但是說話的語氣有些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似乎比他更能管事。”

這次,楊陳沒有說什麼。

“我要去請葉醫師來。你載我一趟吧。”王哲轉換話題的度極快,但在下一句。他又言歸正傳:“你問的問題要解釋清楚,並非三言兩語就夠的。在去葉醫師家的路上,我會告訴你一些。”

剛才莫葉給阮洛試藥時,楊陳也在場。所以他自然也聽到了葉醫師的大名。

楊陳點點頭,沒有再多問,與王哲一同向宋宅後門放馬的棚舍行去。

……

看著阮洛把藥喝完。莫葉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把昨夜伍書給她的藥糖拿出來。給了阮洛。

莫葉覺得自己可能不太需要這種藥糖了,送給阮洛,或許更能物盡其用。阮洛的腸胃太弱了,希望他吃過這些對藥汁有安撫作用的藥糖後,可以儘快好起來吧。另外,莫葉還現,儘管阮洛比她年長近六歲,卻是個非常怕食湯藥之苦的人,似乎仍有些孩子氣呢!

果不其然,阮洛在含了一枚藥糖後,很快就盯著莫葉問道:“還有麼?”

莫葉則目光微垂,掃了一眼他手裡握著的紙包,撇了一下嘴道:“你手裡有的還沒吃完,這麼快就想著囤糖麼?”

阮洛臉上略露窘態,怔了怔後道:“很快就會吃完了。”

莫葉失笑道:“我真的沒做過葉醫師的藥童,所有的藥糖就這麼多了,這還是我生病那會兒,才得以從他那兒討來的。”

阮洛微微垂下目光,沒有說話。

莫葉思酌了一下,輕聲問道:“阮大哥,你有沒有吃過糖葫蘆、糖人、桂花糕……反正就是甜的零食?”

“看過。”阮洛乾咳一聲,然後目光指了指手裡的紙包說道:“很小的時候吃過,不過那時候我還在北方,那兒沒有多少糖果賣,後來我雖來了南方,腸胃卻不太好了……我只記得味道好象跟這些糖有些相似。”

莫葉不禁動容。

略斟酌了一下後,她忍不住道:“雖然我不是葉醫師的藥童,但我想我還是可以透過好友的便宜,多討一些這種藥糖來的。”

阮洛眼中一亮。

然而莫葉很快又開口,加上她的附帶要求:介於此事不是沒有難度,所以今後阮洛需要答應借一些書給她看。

阮洛對莫葉的這個要求並沒有異議,但他也把一段話放在前頭,那就是他的書房裡實在沒有什麼值得一看的書,對於自身沒有多少算術學基礎的莫葉來說,他的藏書可能會顯得很無趣。

對於阮洛提出的這個大前提,莫葉沒有立即表示出退意,因為她向阮洛討書的真正目的並非看書,而是以此為藉口,好讓她有晚上掌燈閱讀的理由。

莫葉暗自思索過一番,有關伍書幫她盜來的那本《乾照經》,她想自己只能等夜幕降臨,阮洛歇下,宋宅所有僕人也都歇下時,她才可以有單獨的機會翻閱領悟。這不是最妥當的辦法,但目前她能想到的就只有這麼多了,總需要先試一試。

昨夜伍書忽然到來,而他直到鑽進帳子裡才吹亮火摺子,當時莫葉還為此疑惑,甚至心生一絲旖旎念想。後來伍書走了,莫葉才明白過來。

倘若深夜時分,屋內忽然亮起燈火,即便有經過的宅中護院看見,或許並不以為意。但如果映在窗紙上的是兩個人影,那情況就不同了。床帳只是作為燈火的掩飾,這才是伍書那麼做的真正用意。

經過此事。莫葉後來倒是意識到另外一個問題:宋家一到天黑就徹底安靜下來,少見燈火,自己必須找個理由,才能使自己‘看書’至深夜的行為在旁人眼裡看起來沒那麼異類。

經過短暫商討,莫葉推斷,阮洛在泊郡休養的三年,一定還是看過一些閒書的。或許是他自己記得不太清楚。那些書已經由王哲隨那晴雨時鐘帶回來了。到底有還是沒有,去找一找,總會有些現。

阮洛沒有反對。並且立即動身,帶莫葉來到書房,然後他坐在靠近門旁的一處椅子上,旁觀莫葉自由翻找書架上擺放的書籍。

在找了一小會兒後。莫葉不禁對那將書架塞滿了一半的諸多書冊長吐一口氣,心中暗道:這個阮洛。倒真沒說謊,但他在別人不相信他所說時,也不會出言反駁,真是脾氣好得讓人想瘋啊……

正當她準備放棄。準備另謀出路時,置於格子書架一角的一本不太厚的書冊引起了莫葉的注意。

那本書冊可能是因為曾被較為頻繁的翻閱,所以書的封頁自然的翹起了一些。而讓莫葉為之注目的。不是那書的封面名錄,正是在封頁半掩的情況下。露出的一行文字。

因為那本書的內容是豎版格式,所以封面微微翹起,覆蓋面稍微向一邊偏移了一些後,使其遮住了一豎條文字的右半截文字,只露出左邊的半截。

書的正文內容不是莫葉關注的重點,她看向那本書的目光滯住,主要是因為這半截文字讓她想到了那幅畫上的半截文字。

她會將這二者聯想到一起,還因為這兩組文字都是豎排,都被略去了右半截,而且這一行字的字左半截是一模一樣的。

離開葉府後,一直牽掛在莫葉心中的那個問題,頓時被這半個字再度挑起。

而她之所以一直放不下那殘破的一段句子,則是因為她隱隱覺得,那行字的筆觸跟一個人有關。

長大至今,林杉在她心中佔據的地位實在太重,所以當他離去後,她便不自禁的想要抓住一切與他相關的事物。或許這有些像一個溺水的人,腳下失去大地的安穩,周身浸入動盪的水澤中,所以這時人的手中必須抓住什麼東西,才會令其感覺到一絲安全。

或許不全是如此,莫葉自己也不知道全部是什麼樣子。

莫葉蹲下身,取過置於書架下層一格里的那冊書,一頁一頁認真翻動。阮洛看見她不像是在閱讀,而像是在查詢什麼,便沒有繼續靜坐下去,起身走近莫葉。

在莫葉身邊蹲下後,阮洛看向她捧著的書,很快認出來,溫言道:“果然被你說中了,這是我在泊郡休養時,常翻的一本遊記。當時我很喜歡讀,感覺其中的新奇事物有很多,所以常常翻閱,但後來現我不太可能像著書之人那樣遠遊,便漸漸冷落下這本書,沒想到王哲真把它帶回來了。”

莫葉埋頭翻書,沒有留意阮洛話中的情緒變化,只在末了隨口道:“也許是三哥看你以前翻得勤,才沒有丟掉,不遠百里帶回,還特地把它放在一摞書的上端,使它沒有被埋在箱子底下繼續冷落。”

阮洛微垂著的目光中黯然之色一閃即過,無言地點了點頭。看著莫葉專注的樣子,他又問道:“你是不是在找什麼?”

“嗯。”莫葉很快點了點頭。

而她很快又抬起頭來,望著阮洛,道:“我差點忘了,阮大哥曾經常常翻閱此書,應該能幫我找到一段句子。”

阮洛沒有多問什麼,直接道:“你想找哪一句?”

莫葉眼中流露出一絲為難神情,說道:“其實我只知道句子的字,左偏旁是個‘女’字。”

“這個可有些難了。”阮洛微微皺眉,緩言道:“這樣的字何其多,能找出來一大堆,可能就算找出來,你也混淆分不清楚哪句才是你真正要找得……”

話說到這裡,他忽然轉言道:“只知半個字的句子,你找它做什麼?”

“其實……”莫葉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將那段疑似‘四四小令’的殘字說了出來,只是關於它的出處。她還是對阮洛做了些修飾性隱瞞。

望著莫葉提筆在紙上寫出了一段文字,卻全是殘破的左半截,阮洛凝神片刻,也提筆蘸墨,緩緩落筆。

他居然能將那段文字空缺的右半截全填了上!

在他筆下,白紙上左右兩組殘字拼湊在一起,雖然因為字跡的不同。看上去有些彆扭。但確實是毫無差錯的一行字了。

“如風輕柔,如水清透,如雨沁心。如花容羞。”

莫葉輕聲念出白紙上以兩種筆跡拼成的句子,末了,她下意識看向一旁的阮洛,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驚訝讚歎的神情。

阮洛能夠理解一部分莫葉此時的心情。想了想後,他含笑說道:“其實這並非什麼難事。多讀一些華麗辭藻,自然能培養出一種語感。像‘風輕柔、水清透’這樣的段子是很常見的,在有半截句子的提示下,很容易將它們還原在腦海中。”

莫葉還是忍不住感嘆了一聲:“沒想到阮大哥遣詞著句也這麼厲害。”

“其實這算是比較淺顯的句子了。所以我才能看透得快一些。”阮洛笑了笑,“但這句子顯然不是給我看的,容我推斷。應該是原筆者寫給一位女子看的。這小令的全部文字都透露出一種柔美,最後一句則直接擬人了。擬花為女子形容。”

“噢?”莫葉聞言,眼中又流露出新奇神色。她很快便想到在葉家小宗祠中見到的那幅畫,畫中描繪的正是一個年輕女子的形象,那麼這段出現在畫捲上的句子,自然也是送給那個女子的。

心神貫注於心中所想的事情上,倒使莫葉忽略了阮洛此時的神情,從而忽略了他話中真正的指意。

阮洛微頓後又道:“詩詞的主旨不全在辭藻之華麗上。歌頌山河壯麗,則該有一種豪氣張開在文字間,但如果是送人的句子,基本的意義就在於受贈人要能看得明白。倘若只顧堆砌辭藻,使寓意太複雜晦澀,令受贈人無法明白字句中的意思,也就大失贈送的意義了。”

阮洛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莫葉再楞也差不多該明白了。

她只覺得脖子一僵,看了看阮洛,終是怕他多想,連連擺手道:“這個嘛……實際上並非是我的東西,是我從別處看來的。因為得不到完整的解答,所以心裡一直有個疙瘩,今天無意中想起,便忍不住鑽研一下。”

阮洛聞言微微一笑,輕聲道:“原來如此。”雖是如此說了,但他心裡並不全如話裡這麼認為。

……

莫葉離開阮洛的書房時,只帶走了一本書,即是那本曾被阮洛反覆翻看,封面已有些破舊了的遊記。

另外還有那拼寫而成的一小令,也被她借走,但這算不得是書了,只是一張紙而已。

不過,在她臨走時,阮洛實在有些看不過去,於是提筆重新將其抄了一遍,把拼湊的那張紙扔到廢紙簍裡去了。

除此之外,莫葉再未借到別的書。不是阮洛不肯借,而是阮洛的書房真如他說的那樣,除了與算數學有關的書冊,就再無其它了。出書房時,莫葉不禁感嘆,果然要練就一項特長,必須心無雜念,專心專攻啊!

離開書房時,莫葉把阮洛也帶了出來,原因很簡單,莫葉認為他需要休息。

而在走出那個堆滿書的環境後,阮洛也覺一陣疲憊上湧,可能剛才是注目於給莫葉解題,精神凝聚的同時才會忘了疲倦吧。

回神一想,阮洛覺自己早飯午飯都未吃,全靠喝藥了,他心念一動,從手中的紙包裡拈出一塊藥糖,扔到口中。

莫葉撇了他一眼,忍不住道:“無論怎麼說,這種糖還是有些藥性的,你這麼個吃法可不太妥。”

“我不是小孩子了。”阮洛正色道:“可以加份吃。”

莫葉本來以為他後面會說些例如“他有分寸”之類的話,卻沒想到居然蹦出這麼一句話來,她忍不住撲哧一笑。

陪阮洛回臥房的路上,一直沒看見王哲和楊陳的人影,阮洛招手召近一個家丁,問詢後才知道他二人剛剛出去,說是去請葉醫師了。

等那家丁退下,走在阮洛身側的莫葉笑著道:“這下好了,等會兒葉醫師親自來,你可以當面向他討這種藥糖。”

“我不是小孩子了。”阮洛又把這話說了一遍,隨後嘆了口氣,道:“希望你的那位朋友能夠同來,我託你向她討要,應該沒問題,大不了之後我幫你去借書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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