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8) 密道

歸恩記·掃雪尋硯·9,332·2026/3/26

(718) 密道 - “你啊,從來在母妃面前撒不得謊,這樣的手帕,擱宮裡就是身份最低鄙的宮女都不會使用,你能從哪兒撿來?”德妃說到這裡,就掩唇笑了起來,“還在母妃面前藏藏掩掩的,我看你這藏的不是樣事物,而是藏了一個人吧?” 若是德妃隨行的宮女剛才去拿被子時,將屏風後那排衣櫃裡藏的兩個人捉了出來,德妃再說這話,一定會令王泓心驚肉跳。 但現在他大致能有自信,衣櫃裡那兩個人不管是耍了什麼戲法,總之是不會被德妃的宮女發現了,他便放心下來,能比較從容地應對德妃詢問。 從德妃剛才那番話中,王泓聽出來了他希望設計到的結果,心中微喜,接下來的佈置就簡單許多了。 “母妃,兒臣說了實話,您可不許氣惱。”假意裝作猶豫了片刻,王泓才開口接著道:“這……這手帕是兒臣在宮外撿到的。年初的時候,兒臣得知皇姐準備中元節出宮去逛燈會,便求了她好幾天,終於得她同意,帶了兒臣一起出宮遊玩了一趟。燈會那天,街上非常熱鬧,也就不知是哪家姑娘遺落了手帕……” 王泓說著話的同時,眸色微垂,隱有羞意。 德妃看見這一幕,就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了。雖然她的確有些惱,二皇子居然瞞著她跑去宮外遊玩,這要萬一出點什麼事可怎麼辦?但一想到這孩子也開始懵懂知情,這是一種可喜的成長,她眼中又浮現出笑意,溫言說道:“肯定又是葉醫師家的孩子跑宮裡來鬧的,沒想到這次竟把你也帶出宮去了,等下回那妮子再入宮來,本宮定要好好給她上一堂女訓課,她在女學那裡算是白念幾年書了。” 王泓連忙補充說道:“母妃千萬不可,中元節的事,都是兒臣求她們才答應的。那件事說好了要瞞著所有人。若是為此令她們擔了罰,今後她們恐怕連華陽宮的門都不敢邁了,兒臣今後還能找誰解悶呢?” 加上這番話,先在德妃這裡做個準備,待她再去找公主王晴對口風時,即便公主不知情地否認了,也不會引人質疑。 德妃此時卻沒有想這麼多,她只是在聽王泓說話時,心裡頓時冒出一個念想,便笑著道:“你是皇子。還會發愁找不到人解悶?母妃是瞧出來了。你心裡已經有人了。只是啊……這宮外之人終究身份低了些。配不上你。今兒這事,母妃改日再跟你父皇商議商議。你也到了該選妃的年齡了,此事擇日也要報禮部議辦。京都諸位貴族家適嫁的姑娘,母妃早就幫你留心著了……” 沒想到這個話題才剛開了一道缺兒。德妃就一下子唸叨出這麼多準備來,看來她是真準備把這事情做實了,王泓卻有些無所適從起來,有些緊張地連忙出聲婉勸:“母妃,兒臣現在還不想選妃。” “嗯?讓禮部把貴女名單畫冊編好遞上來,先讓你看一看,這樣又不會妨礙到誰。如果京都貴女裡頭,還沒你看得上的,那正妃的位置也可以先空著。側妃卻是要選一兩個妙人兒的。”德妃說到這裡,稍稍頓聲,臉上笑容略斂,這才接著又道:“至於宮外你留心的那位,如果你一定放不下。告訴母妃她是哪家的姑娘,母妃再去向你父皇說說,憑空給她家封爵提位子是辦不了,但還是可以賞賜一番,把她接到宮裡來,做你的貼身侍婢還是可以的。” 聽了德妃這話,王泓不禁默然在心裡想:論貼身侍婢,誰還能做到他的小星那樣細膩體貼? 看著王泓微微怔神的樣子,德妃又追問了一聲:“別再瞞著了,說吧,那姑娘是誰?” “……”王泓收回思緒,望著德妃,一時有些失語。 那姑娘是誰?根本就沒有宮外的姑娘,他又該怎麼編? 就在王泓有些無言以繼,寢殿內室全然安靜下來的時候,殿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腳步聲,算是緩了王泓的尷尬。門外燈火搖曳,至門口熄滅,是兩個提著燈籠的宮女從太醫局那邊請御醫過來了。 御醫朝德妃、皇子行過大禮後,德妃便暫時從榻邊離開,坐去桌旁。一個太監搬來一把圓凳擱在榻邊,太醫坐了過去,從藥箱裡取出一個軟絲囊,墊在王泓伸出的手腕下,再才搭上兩根手指,開始診脈。 只過了片刻工夫,診脈結果便出來了,御醫的答覆與王泓剛才說的所差無己,無非就是要多休息靜養之類的醫囑。 其實像這樣的醫囑,王泓從小到大在御醫那裡已是聽得滾瓜爛熟,幾可倒背。為什麼不同的御醫對他地診斷卻能如此口徑一致,他心裡大約也很清楚,困擾他多年的體弱之症,實際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不足之症,體質基礎出了問題,什麼藥的輔助力也是不夠的。 御醫開了一道補養方子,一道安神方子,便準備拜別離開。 德妃看過了那兩道方子之後,就攔了那御醫,質疑說道:“這樣的方子,皇子平時就常常服用,可醫官仔細看看,皇子虛汗發燒,豈是這兩道普通方劑可以治療的?醫官是否疏漏了什麼?” 御醫聞言遲疑了一下,轉眼又將王泓仔細觀察了一番,然後目光在一旁兩個各抱著一疊錦被的宮女身上掃過,視線最後回到德妃臉上,緩言說道:“現在的時節已近春末,氣溫漸趨升高,殿下是不是蓋得有些厚了?” 德妃解釋道:“本宮剛到的時候,皇子已是發了一身的汗,但額頭卻有些涼,本宮以為他蓋得不夠,才叫宮女加了被子。可後來本宮才發現,他身上其實燙得厲害,醫官不覺得這種症狀很嚴重嗎?” 御醫輕輕捋須,思酌著道:“下官剛才為殿下診脈,並未發現異樣。另外,殿下自少時起,貴體就容易忽起燥熱,但往往在不久之後會自然消退。虛汗之症,則需要慢慢調養,一時也急不來。” 哪怕是為身份尊貴的皇族服務。作為一名資深醫師,最信任的是幾百年來醫道先輩留下的典籍,最自信的也是自己用心鑽研的醫術。哪怕病人質疑,乃至帝王親臨怒斥,這點堅守的原則依然不會改變。 面對德妃不善意的目光,御醫依然能保持精神鎮定,不論是為他自信的醫術,還是為了行醫之基礎就是不可自亂陣腳影響對病症的判斷,他都必須做到如此。 頓聲片刻後,御醫又說道:“汗溼的衣物必須及時換去。以免真正的風寒襲身。” 這本來是與醫技無甚關係的小事。皇子的養母既然在此。必定會料理到的。然而醫者父母心,御醫在片刻猶豫之後,還是多了一句叮囑。 德妃卻覺得御醫的這聲叮囑非常多餘,彷彿是在湊話打發她。她也因此仍然不覺放心。但她對醫道之事也實在是無所瞭解,便不能拿出有力的佐證指責御醫是否誤判。 要知道,當今皇帝、她的夫君最尊重世間兩種無爵之人,其一是傳授學問的教書先生,其二就是救死扶傷的醫師。因為這一點,在前朝飽受貴族欺辱的御醫,雖然在新朝依然不具有干涉實政的權力,但行走在宮內宮外,身份卻是光鮮了許多。 皇帝特賜御醫一種榮耀。無論何等貴族,與御醫相逢時,在受過王公貴族之大禮後,都是要還施敬奇門異士之禮的。 德妃明知這一點皇帝親定的規矩,便不能像使喚宮僕那樣使喚御醫。至於她心裡始終放不下的那點擔憂。在思索片刻後,她就儘量將語氣放緩地又道:“本宮總有些擔心,皇子手上的傷……” 御醫微微躬身說道:“回稟德妃娘娘,二皇子殿下手上的傷,下官在太醫局也聽同僚季醫師說過。按照季醫師地醫判,二殿下此傷的確太過深入肌理,但所幸未傷及手上經絡,傷愈後不會對五指的活動留下隱患,娘娘可以放心。” 同樣的話,德妃已聽過不止一次,對於這種安慰,她已然無甚感覺。 輕輕嘆了一口氣,德妃似是隨意地說了一句:“本來皇子手上的口子眼看著是快合上了,但他下午出宮一趟,不慎又掙裂了。這都是本宮不好,就不該允他出宮的。” “娘娘說的是下午恆泰館發生的事……”御醫的話才說到一半,忽然自行打住,他忽然另外想起一事,嘶嘶吸了口氣,以極慢的語速又道:“下午季醫師一直與下官在太醫局銥整理昨天新採辦入宮的那批藥材,傍晚離了太醫局,去南院為陛下診脈的好像是陳醫師……” 德妃依稀能從御醫這話裡頭聽出一絲異端,當即挑眉說道:“去南院的的確是陳醫官,這有什麼問題麼?” 御醫問道:“娘娘方才說到,二殿下手上的傷裂開了一次,那麼傍晚為二殿下再行包紮的醫師,不是這幾天一直負責此事的趙醫師,而是陳醫師了?” 德妃點了點頭,然後目色微疑地道:“無論是陳醫官還是趙醫官,都是為皇家療病保康的好助手,換誰為皇子治療,不都是一樣盡心盡責麼?” “下官並非要說陳醫師就不盡責了,只是在這治療過程的中途換掉原治醫師,卻是行醫大忌。”多的理論,這御醫沒再贅述,只直接話入正題,“二殿下手上的傷本來也癒合得差不多了,若再次裂開,傷口也會比原來縮小許多。而按照陳醫師慣用的治療手段,對於外傷用藥,他會加用一道‘猴蒲草’。這種藥草對加速傷口癒合有奇效,但也是因此,受用者會有一兩天身體出現些許發熱症狀,這也是傷處新肌快速增長的原因所致。” 御醫講得很仔細,但德妃卻只是從他這番話裡牢牢記下兩個字,當即有些不悅地道:“些許發熱?你可知道皇子現在身上燙得多厲害?你們也並不是不知道,皇子體質異於常人,需要更小心的用藥,但凡有副作用的藥,都最好不使用。陳醫官是醫術倒退了,還是今天喝酒了?” 那解釋了一大堆理論的御醫聞言眉頭一跳,暗道自己差點疏忽了,本不該對這位醫道之外的人解釋這麼多,哪怕她是陛下最寵愛的皇妃。言多必失,若讓她抓住幾個字眼。恐怕陳醫師無辜為此受過,自己以後與他會逢也會覺得難為情。 沉默著斟酌了片刻後,御醫重新鎮定了心神,稍微直了直身,平緩說道:“‘猴蒲草’的使用經驗已經頗為豐富,斷然不會出現如此嚴重的不良作用,為此下官思索再三,倒是想起一個使用‘猴蒲草’的禁忌。恕下官失禮,敢問德妃娘娘,二殿下今天的晚膳食用了何種食材?” 德妃目中透露出一絲凜冽。她沒有回答。只是偏過了臉。朝站在一旁的幾個華陽宮的宮女掃視過去。 這三個宮女都看見了之前那個掌燈宮女的遭遇,此時與德妃掃來的目光一觸,立即心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她們知道有些事連二皇子殿下也是不會偏袒的,避開不過。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猶豫掙紮了片刻,終於其中有一人朝前站出一步,懦懦地道:“殿下喝了一盅參湯。” 只是參湯,還是皇子平時常喝的那種,會出什麼問題呢? 這本該是毫無害處的飲食,宮婢們從未想過它會出什麼問題,但此時那名回話的宮女被德妃的視線一迫,彷彿她就是說她端了一盅白開水服侍皇子飲用,都等於是給皇子送去了一盅砒霜。 二皇子王泓偎坐在榻上柔軟錦被中。經御醫診過腕脈後,一直只是靜靜旁聽著德妃與御醫的交談。他本來以為御醫診斷無礙,很快就會離開了,德妃也不會再多待,卻沒想到。這兩人之間的談話,不知不覺又扯到自己宮裡的宮婢身上。 剛才在德妃那裡,他好不容易設法給華陽宮裡的侍婢賺了些繼續留侍的價值,沒想到現在又扯出事端來。若任其延伸展開下去,華陽宮侍婢大清換的計劃,德妃一定不會放過了。 未及多做考量,二皇子王泓就忽然出聲說道:“今日晚膳本宮沒什麼胃口,只想早些歇了。參湯是本宮命膳房做的,食用起來比較簡單,也是平日裡就常飲的那種,能有什麼問題?” 剛才他也是在德妃與別人說話時忽然摻了一句,卻是一句話間接將那無辜的掌燈宮女發去了浣衣局做苦工。而這一次,同樣是忽然開口,意境則大不一樣。 那個向德妃回話的宮女緊緊抿了一下嘴唇,她心裡有些感激,但此刻她在德妃面前還不敢有絲毫情緒上的表露。 御醫先向二皇子一揖手,然後緩言解釋道:“參湯大補,正陽氣,的確是適合二殿下經常進食的一道養身藥膳。但參湯的溫補藥性,會促使‘猴蒲草’致人身體發熱的症狀加重。藥性相阻,這就類似於服藥期間不可同服綠豆湯是一個理,下官勸二殿下最近這幾天應該停服參湯才好。” “有醫官的提醒,想必華陽宮裡的一應侍婢都不會再犯這個錯誤了。”二皇子王泓說著話的同時,目光朝周遭環顧一遍,“醫官的話,你們可都聽清楚了?” 華陽宮裡的幾個宮女太監聞言全都跪地叩首道:“奴婢記住了,多謝御醫指教,叩謝二皇子殿下降恩體恤!” 二皇子王泓抬手一揮,示意那些宮婢平身,然後他就又對御醫說了句:“本宮自幼體質偏虛,承蒙父皇關愛,常年參湯不離手,這已不是什麼隱秘之事。想必陳醫官也當知悉‘猴蒲草’的這一偏效,為何傍晚時分為本宮包紮手傷時並未提及?華陽宮裡的侍婢哪會知道這類事,豈非要平白為此擔罪?” 總之是要想盡辦法壓抑德妃準備“清掃”華陽宮的念頭,這參湯之禍,能踢多遠踢多遠,哪怕為此暫時又要讓那陳醫官背點委屈。不過,父皇向來對醫者持有禮敬,就算太醫局的醫官偶爾疏失犯錯,也只會是受點輕罰吧? 聽了皇子的話,御醫臉色微白,知道自己想替陳醫師揭責的計劃是必定失算了,他只得垂眸說道:“金瘡藥都是配好了才使用,可能是陳醫師一時大意了配方細則。陛下春秋鼎盛,聖體強健,極少傳醫,今天傍晚陳醫師忽然被傳去,想必是心憂聖上,才致使疏失了一方……” 這御醫的話還未說完,德妃忽然動怒了,憑空叱道:“心境如此浮躁的醫館。怎堪大用?待會兒本宮就去將他從南院撤了,陛下那邊另派醫官過去。” 眼見德妃又發火懲人,王泓心裡卻漸生煩膩。且不算他明裡暗裡勸攔下來的,就數到陳醫官這一次,已是今天晚上這半個時辰裡被她懲治了的第三個人,接下來還不知道她準備又看哪些人不順眼。 也不知道她今天怎麼火氣就這麼大? 是人做事就難免有些微疏忽,如果連宮婢侍立在旁時不慎打了個噴嚏,儀仗隊行走時有哪個人滑了一下腳,婢女斟茶時稍微斟滿了些……這類小事都要懲來罰去,那宮裡所有的婢僕全都得拴著鐐銬服侍主子了。 若真到了這個處境。還有哪個婢僕是真心侍主?個個心裡有了委屈彆扭。那麼像今天這樣主子不能喝參湯。奴婢還要往上進獻的事情,很可能就真要演變成故意的了。 罰人一時快意――或者根本不會給剩的人帶去愉快――留下的隱禍卻是可以無盡傳遞延續的。 王泓本是個寬忍的個性,厭煩這種做派,平時與德妃相處時。他儘量選擇無視德妃的這點手段,只想著這也是她的個性,無法完全扭轉。但此時此刻,他已經耐著性子與德妃周旋了這麼久,身體上的不適令他疲累加劇,實在是已經撐到一個不想繼續奉陪了的境地。 長長舒吐了一口氣,王泓自己抬手揉了揉有些滯氣的胸口,語氣裡滿是疲憊地道:“好了,母妃。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兒臣以後會小心的,醫官們也多注意些就行了。太醫局眾位醫官都是從全國一層層晉選過來的,大多都是名門名醫,以後皇家康焦要有勞諸位用心獻力。” “多謝二殿下體恤。下官銘感無內,必會將殿下的原話恩義迴轉太醫局諸位同僚,以激太醫局全體醫官今後更加盡心為皇家做事。”御醫揖手朝皇子拜了拜,略微頓聲後,又道:“下官為二殿下診療事畢,眼見夜色已深,二殿下早些安歇才最是緊要事,下官不敢耽誤,就此請辭。” “有勞醫官。”王泓遙遙一抬衣袖,“送醫官。” 兩個宮女應了聲,提著燈籠引那御醫出去。 德妃再次走到榻邊,就斜身坐在沿子上。她本來還有一邪想說,關於那方素帕的主人是誰,她還沒來得及問,但她看見二皇子王泓此時神情疲倦得厲害,便將這邪暫時都收下心底,只是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和手臂。 也不知道是不是御醫來過,造成一些心理暗示,她覺得皇子的體溫這會兒彷彿平穩了些,她心頭略松,緩言說道:“母妃本來只打算過來看看你,很快就走,卻沒想到耽擱了這麼久。你現在一定倦得很,就是為了陪母妃才撐著精神。好了,母妃這下真就回去了,你快躺下歇了吧。” 王泓點了點頭,實在沒什麼精神再多說話,便準備窩身滑進被子裡。 但德妃忽然又想起剛才御醫的叮囑,連忙開口道:“差點忘了,你貼身的衣物被汗溼過,得換下來,否則夜裡得睡不好了。” 王泓只得又撐身坐起,嘆了口氣道:“母妃,您也說過,這些事情可以交給宮婢來做,且放心交給她們來服侍,您早胸去休息吧。” 德妃聞言心起一念,笑著說道:“好,你也已長成一個男兒漢了,有些事必須交給你自己做了。” 德妃終於走了。 待德妃隨行的宮婢全部退出了華陽宮,腳步聲漸遠,坐在榻上的二皇子王泓已是連倚著背後團枕的力氣也沒了,肩膀一斜,趴在柔軟絲滑的錦被間,立時昏昏睡了過去。 不知如此過了多久,他的肩膀忽然一顫,人立時清醒過來,猛然從被子裡坐起身來。 眼前一陣迷濛,隨後他就看見了太監阿賈的臉。 阿賈一直站在塌邊望著王泓,想要叫醒他,又有些不忍打攪他的安眠。此時見他突然醒過來,彷彿剛剛受了什麼驚嚇,阿賈臉上現出憂慮,輕聲詢道:“殿下,是不是要將汗溼的衣服換了?” 王泓的視線在阿賈手裡端著的那套素色中衣上頓了頓,並未給出指示,而是問了一句:“本宮剛才睡了多久?” “不到盞茶工夫。”阿賈口頭上如此回答,心裡卻禁不住想說:這哪算睡著。更像是昏過去了一會兒。 “還好……”王泓彷彿先是自言自語了一聲,然後又對太監阿賈說道:“你先出去,本宮叫你進來服侍的時候,你才能進來。” 阿賈領命退開。 在他臨出門之際,他又聽榻上皇子喊了他一聲,而待他回過頭來時,就見坐在榻上的皇子雖然仍是滿眼疲倦,眼神卻清冷凝了起來,一字一頓地道:“阿賈,剛才的事情。本宮先謝了。接下來的事要怎麼做。還是託付給你。你會明白的吧?” 阿賈早就明白了。 就在剛才他聽見寢殿內室傳出皇子那“後退十步”的命令時,他就大約知道,寢殿內室裡多了一個人。 面對皇子的再言叮囑,阿賈的眼神也變得嚴肅凝重起來。他躬了躬身,什麼也沒說就出去了。 此時無聲就是承諾。 待阿賈出去後關緊了門,二皇子王泓就從榻上跳了下來,趿拉著鞋朝那道長屏風後頭跑去。 迫不及待的開啟一人高的立衣櫃木門,王泓就見已經搬離了幾疊被子的衣櫃裡頭有姓蕩蕩,這種空蕩決計難藏得住人,但德妃帶著的宮女一連去了衣櫃三次,都沒有發現他藏在裡面的兩個人…… 那是因為,衣櫃里根本就沒有人! 那他之前藏在裡面的人去哪兒了? 王泓剛才對此事還只是略有疑惑。此時親眼見到衣櫃裡發生如此詭異的事情,他心中的疑惑頓時急劇膨脹起來。他先伸手在衣櫃空間裡揮了揮,確定了自己不是眼生錯覺,他就又感到一絲恐懼在心中生長起來。 “小星?” “黎嬸?” 王泓輕輕喚了兩聲,又下意識地伸手朝衣櫃的三面側板上敲了敲。 隨著他伸手敲到衣櫃左邊側板時。他忽然聽到了一種類似鐵片彈開的聲音,然後他就覺眼前一花,彷彿有什麼事物從櫃子裡躥了出來,拽得衣櫃裡幾件袍服都甩出老遠。 那“事物”躥出的速度極快,王泓用力閉了閉眼定神再睜開眼時,就見那“事物”是兩個人。 正是自己剛才喚的那兩個人。 布裙女子小星雖然因為去北地受了三年苦,身體消瘦得厲害,但她的武功還在,只一招就將最先藏在衣櫃裡的那個婦人制住。直至此時從衣櫃裡出來,她的一隻右手還保持著鐵爪一樣的動作,將那婦人雙臂反轉扣於其背,令其輕易動彈不得。 雙臂過於扭曲的押著許久,氣血受阻,婦人的臉色已經蒼白起來,她口裡還堵著一團布,呼吸因此不得順暢,這麼折騰,額頭都開始汗如雨下。 “你這是做什麼?快鬆開!”雖然王泓對這一幕早有預料,但親眼所見跟腦中設想還是有差別的,此時他已臉色微變,連忙上前一步,去拆塞著婦人口的布。 見到這一幕,布裙女子小星也已經意識到自己好像做錯了,連忙鬆開了反扣婦人雙臂的手。 後背的扣押力一鬆,已經有些眼冒金星的婦人便雙腿一軟,萎頓在地。 正在幫她拆口中布團的二皇子王泓跟著也蹲了下去,拔出那團布,卻見是一隻棉布襪子。王泓一揚手將那還掛著婦人涎水的襪子扔出老遠,然後側目盯向布裙女子小星,有些惱火地道:“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 小星被叱得微怔,旋即就跪了下來,請罪說道:“婢女只以為她是……她是歹人……就將她捉了。難道捉錯了?可是為什麼這個人會事先藏在衣櫃裡呢?難道不是意圖監視殿下的諜子麼?” “你見過一點武功也不會的諜子麼?”王泓嘆了一口氣,並不想就此細節解釋太多。他在將那婦人仔細打量了一番,確定小星沒有對她造成大的傷害後,目光最後在她還向後拐著的手臂上停了停,立即吩咐道:“快,將她的手臂推拿一番,可別留下殘疾了。” 大致確定了這個婦人是友非敵,小星連忙著手替她推揉扭傷了的手臂,同時又問向王泓:“殿下,此人究竟是誰?為什麼你要將她藏在衣櫃裡呢?” “此事一句話解釋不完。你只需看清她的樣子,記住以後不要為難她就行了。”這話說罷,王泓揉了揉額角,想起剛才衣櫃裡那詭異的所見,當即問道:“你們剛才在衣櫃裡是怎麼了?那些宮女去取被子時沒發現你,我過來檢視,也只是看見空蕩蕩的衣櫃,你們剛才藏去哪裡了?後來又是怎麼突然跳出來的?” “殿下不知道嗎?”聽了王泓的疑問,小星臉上也現出疑惑,“這櫃子的後面是空的。有條密道。” “密……”王泓詫異了。 這寢宮他住了十來年。那排衣櫃擺在屏風之後那面實牆前頭。也已經有七、八年的時間了,他卻從未察覺這面牆裡頭竟是空心的。再者,這排衣櫃還是幾年前,德妃見他從孩童長成少年。衣服大謝得不那麼頻繁了,才命人特地造了大的衣櫃擺過來,似乎德妃也沒看出來這道牆後頭的玄機。 對於這一點,以前服侍了王泓數年之久的小星當然也知道。看見他臉上現出思考的神情,她也思索起來,顯然她對德妃不善意的揣測更甚旁人,沉思片刻後她就說道:“會不會是德妃秘密派人鑿的?她手底下養了那麼多高手,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 “不,不太可能是她。”王泓搖了搖頭。緩緩說道:“這排衣櫃是她八年前送給我的,那時候我才十歲左右的樣子,她全然沒有必要費此麻煩,只為監視一個十歲的孩子。何況我那時候能做的事情,還不如一個十歲的孩子。” 小星思酌著道:“她也知道隨著殿下的長大。就會越來越不好控制,所以她會在殿下還能信手控制的年紀,先在寢宮裡把密道鑿好,等到需要使用的時候,再才啟用。” 面對小星的第二次揣測,王泓明顯沉默得久了些,然後他就再次搖了搖頭,慢慢說道:“比起直接派人在我身邊監視這一方法,提前在幾年前鑿椽陽宮的牆壁,這一做法風險太大,把柄也留得太明顯。倘若我宮裡的婢女發現這個密道,她將難逃調查,因為這排衣櫃就是她送的,她何必引火燒身?” 這次輪到小星沉默了。 沉吟了一會兒後,小星再次開口,質疑的物件仍然是德妃:“她還可以派專人打理這排衣櫃,這樣就難以有人發現櫃子裡的秘密了。” “這一條就更難做到了,小星,你不是不知道,華陽宮裡的侍婢最是規矩鬆散,日常裡給這排衣櫃清掃整理的婢女從來就未固定過名單。”說到這裡,王泓嘆了口氣,語調微變地道:“小星,你這一番揣摩,句句都是直接針對德妃,話裡明顯有種仇視她的意味。你這是怎麼了?她畢竟是將我從小照顧到大的恩母,即便她曾經做錯過一些事情,但她對我定然是不存惡意的。” 聽了王泓這番話,小星忽然意識到,透過往昔三年裡去了北邊做的諸多調查所得,如今無論德妃在她心目中已經成了一種怎樣惡劣的形象,但在王泓那裡,德妃畢竟對他有十多年的照料之恩,是他最難質疑責難的恩人。 這種從小培養到大的恩情,最是根深蒂固,最能影響受恩者對施恩者某薪面的判斷。 在這一瞬間,小星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恍惚的情緒,覺得自己順應皇子的指令,去調查德妃,這件事似乎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因為無論她調查出的結果是什麼,由德妃一手照料呵護長大的皇子最後都只會選擇她好的方面,而潛意識裡扳正她做錯的那些事。 如果你非常感激一個人,並打從心底裡愛戴一個人,這個人有些做錯了的事,彷彿也是有正確理由為之的事。 ----------未完待續---------- ps:猴蒲草是本人杜撰的,有沒有這個名目的藥草我不知道,反正又不是個大作用的藥材,也就懶得查醫典了,咳咳。如有雷同,算我蒙的,藥性肯定沒法蒙對,請大家將此物忽視掉。 ps2:寫到密道,我腦海裡怎麼就浮現出恐怖小說裡砌牆藏屍的情節呢?咳,先說一下,這條密道在本文中完全跟藏屍體無關啊,我只是很好奇我的腦洞怎麼會開岔,想到恐怖環節了呢。 。 。 如果您覺得網不錯就多多分享本站謝謝各位讀者的支援 ,!

(718) 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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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從來在母妃面前撒不得謊,這樣的手帕,擱宮裡就是身份最低鄙的宮女都不會使用,你能從哪兒撿來?”德妃說到這裡,就掩唇笑了起來,“還在母妃面前藏藏掩掩的,我看你這藏的不是樣事物,而是藏了一個人吧?”

若是德妃隨行的宮女剛才去拿被子時,將屏風後那排衣櫃裡藏的兩個人捉了出來,德妃再說這話,一定會令王泓心驚肉跳。

但現在他大致能有自信,衣櫃裡那兩個人不管是耍了什麼戲法,總之是不會被德妃的宮女發現了,他便放心下來,能比較從容地應對德妃詢問。

從德妃剛才那番話中,王泓聽出來了他希望設計到的結果,心中微喜,接下來的佈置就簡單許多了。

“母妃,兒臣說了實話,您可不許氣惱。”假意裝作猶豫了片刻,王泓才開口接著道:“這……這手帕是兒臣在宮外撿到的。年初的時候,兒臣得知皇姐準備中元節出宮去逛燈會,便求了她好幾天,終於得她同意,帶了兒臣一起出宮遊玩了一趟。燈會那天,街上非常熱鬧,也就不知是哪家姑娘遺落了手帕……”

王泓說著話的同時,眸色微垂,隱有羞意。

德妃看見這一幕,就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了。雖然她的確有些惱,二皇子居然瞞著她跑去宮外遊玩,這要萬一出點什麼事可怎麼辦?但一想到這孩子也開始懵懂知情,這是一種可喜的成長,她眼中又浮現出笑意,溫言說道:“肯定又是葉醫師家的孩子跑宮裡來鬧的,沒想到這次竟把你也帶出宮去了,等下回那妮子再入宮來,本宮定要好好給她上一堂女訓課,她在女學那裡算是白念幾年書了。”

王泓連忙補充說道:“母妃千萬不可,中元節的事,都是兒臣求她們才答應的。那件事說好了要瞞著所有人。若是為此令她們擔了罰,今後她們恐怕連華陽宮的門都不敢邁了,兒臣今後還能找誰解悶呢?”

加上這番話,先在德妃這裡做個準備,待她再去找公主王晴對口風時,即便公主不知情地否認了,也不會引人質疑。

德妃此時卻沒有想這麼多,她只是在聽王泓說話時,心裡頓時冒出一個念想,便笑著道:“你是皇子。還會發愁找不到人解悶?母妃是瞧出來了。你心裡已經有人了。只是啊……這宮外之人終究身份低了些。配不上你。今兒這事,母妃改日再跟你父皇商議商議。你也到了該選妃的年齡了,此事擇日也要報禮部議辦。京都諸位貴族家適嫁的姑娘,母妃早就幫你留心著了……”

沒想到這個話題才剛開了一道缺兒。德妃就一下子唸叨出這麼多準備來,看來她是真準備把這事情做實了,王泓卻有些無所適從起來,有些緊張地連忙出聲婉勸:“母妃,兒臣現在還不想選妃。”

“嗯?讓禮部把貴女名單畫冊編好遞上來,先讓你看一看,這樣又不會妨礙到誰。如果京都貴女裡頭,還沒你看得上的,那正妃的位置也可以先空著。側妃卻是要選一兩個妙人兒的。”德妃說到這裡,稍稍頓聲,臉上笑容略斂,這才接著又道:“至於宮外你留心的那位,如果你一定放不下。告訴母妃她是哪家的姑娘,母妃再去向你父皇說說,憑空給她家封爵提位子是辦不了,但還是可以賞賜一番,把她接到宮裡來,做你的貼身侍婢還是可以的。”

聽了德妃這話,王泓不禁默然在心裡想:論貼身侍婢,誰還能做到他的小星那樣細膩體貼?

看著王泓微微怔神的樣子,德妃又追問了一聲:“別再瞞著了,說吧,那姑娘是誰?”

“……”王泓收回思緒,望著德妃,一時有些失語。

那姑娘是誰?根本就沒有宮外的姑娘,他又該怎麼編?

就在王泓有些無言以繼,寢殿內室全然安靜下來的時候,殿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腳步聲,算是緩了王泓的尷尬。門外燈火搖曳,至門口熄滅,是兩個提著燈籠的宮女從太醫局那邊請御醫過來了。

御醫朝德妃、皇子行過大禮後,德妃便暫時從榻邊離開,坐去桌旁。一個太監搬來一把圓凳擱在榻邊,太醫坐了過去,從藥箱裡取出一個軟絲囊,墊在王泓伸出的手腕下,再才搭上兩根手指,開始診脈。

只過了片刻工夫,診脈結果便出來了,御醫的答覆與王泓剛才說的所差無己,無非就是要多休息靜養之類的醫囑。

其實像這樣的醫囑,王泓從小到大在御醫那裡已是聽得滾瓜爛熟,幾可倒背。為什麼不同的御醫對他地診斷卻能如此口徑一致,他心裡大約也很清楚,困擾他多年的體弱之症,實際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不足之症,體質基礎出了問題,什麼藥的輔助力也是不夠的。

御醫開了一道補養方子,一道安神方子,便準備拜別離開。

德妃看過了那兩道方子之後,就攔了那御醫,質疑說道:“這樣的方子,皇子平時就常常服用,可醫官仔細看看,皇子虛汗發燒,豈是這兩道普通方劑可以治療的?醫官是否疏漏了什麼?”

御醫聞言遲疑了一下,轉眼又將王泓仔細觀察了一番,然後目光在一旁兩個各抱著一疊錦被的宮女身上掃過,視線最後回到德妃臉上,緩言說道:“現在的時節已近春末,氣溫漸趨升高,殿下是不是蓋得有些厚了?”

德妃解釋道:“本宮剛到的時候,皇子已是發了一身的汗,但額頭卻有些涼,本宮以為他蓋得不夠,才叫宮女加了被子。可後來本宮才發現,他身上其實燙得厲害,醫官不覺得這種症狀很嚴重嗎?”

御醫輕輕捋須,思酌著道:“下官剛才為殿下診脈,並未發現異樣。另外,殿下自少時起,貴體就容易忽起燥熱,但往往在不久之後會自然消退。虛汗之症,則需要慢慢調養,一時也急不來。”

哪怕是為身份尊貴的皇族服務。作為一名資深醫師,最信任的是幾百年來醫道先輩留下的典籍,最自信的也是自己用心鑽研的醫術。哪怕病人質疑,乃至帝王親臨怒斥,這點堅守的原則依然不會改變。

面對德妃不善意的目光,御醫依然能保持精神鎮定,不論是為他自信的醫術,還是為了行醫之基礎就是不可自亂陣腳影響對病症的判斷,他都必須做到如此。

頓聲片刻後,御醫又說道:“汗溼的衣物必須及時換去。以免真正的風寒襲身。”

這本來是與醫技無甚關係的小事。皇子的養母既然在此。必定會料理到的。然而醫者父母心,御醫在片刻猶豫之後,還是多了一句叮囑。

德妃卻覺得御醫的這聲叮囑非常多餘,彷彿是在湊話打發她。她也因此仍然不覺放心。但她對醫道之事也實在是無所瞭解,便不能拿出有力的佐證指責御醫是否誤判。

要知道,當今皇帝、她的夫君最尊重世間兩種無爵之人,其一是傳授學問的教書先生,其二就是救死扶傷的醫師。因為這一點,在前朝飽受貴族欺辱的御醫,雖然在新朝依然不具有干涉實政的權力,但行走在宮內宮外,身份卻是光鮮了許多。

皇帝特賜御醫一種榮耀。無論何等貴族,與御醫相逢時,在受過王公貴族之大禮後,都是要還施敬奇門異士之禮的。

德妃明知這一點皇帝親定的規矩,便不能像使喚宮僕那樣使喚御醫。至於她心裡始終放不下的那點擔憂。在思索片刻後,她就儘量將語氣放緩地又道:“本宮總有些擔心,皇子手上的傷……”

御醫微微躬身說道:“回稟德妃娘娘,二皇子殿下手上的傷,下官在太醫局也聽同僚季醫師說過。按照季醫師地醫判,二殿下此傷的確太過深入肌理,但所幸未傷及手上經絡,傷愈後不會對五指的活動留下隱患,娘娘可以放心。”

同樣的話,德妃已聽過不止一次,對於這種安慰,她已然無甚感覺。

輕輕嘆了一口氣,德妃似是隨意地說了一句:“本來皇子手上的口子眼看著是快合上了,但他下午出宮一趟,不慎又掙裂了。這都是本宮不好,就不該允他出宮的。”

“娘娘說的是下午恆泰館發生的事……”御醫的話才說到一半,忽然自行打住,他忽然另外想起一事,嘶嘶吸了口氣,以極慢的語速又道:“下午季醫師一直與下官在太醫局銥整理昨天新採辦入宮的那批藥材,傍晚離了太醫局,去南院為陛下診脈的好像是陳醫師……”

德妃依稀能從御醫這話裡頭聽出一絲異端,當即挑眉說道:“去南院的的確是陳醫官,這有什麼問題麼?”

御醫問道:“娘娘方才說到,二殿下手上的傷裂開了一次,那麼傍晚為二殿下再行包紮的醫師,不是這幾天一直負責此事的趙醫師,而是陳醫師了?”

德妃點了點頭,然後目色微疑地道:“無論是陳醫官還是趙醫官,都是為皇家療病保康的好助手,換誰為皇子治療,不都是一樣盡心盡責麼?”

“下官並非要說陳醫師就不盡責了,只是在這治療過程的中途換掉原治醫師,卻是行醫大忌。”多的理論,這御醫沒再贅述,只直接話入正題,“二殿下手上的傷本來也癒合得差不多了,若再次裂開,傷口也會比原來縮小許多。而按照陳醫師慣用的治療手段,對於外傷用藥,他會加用一道‘猴蒲草’。這種藥草對加速傷口癒合有奇效,但也是因此,受用者會有一兩天身體出現些許發熱症狀,這也是傷處新肌快速增長的原因所致。”

御醫講得很仔細,但德妃卻只是從他這番話裡牢牢記下兩個字,當即有些不悅地道:“些許發熱?你可知道皇子現在身上燙得多厲害?你們也並不是不知道,皇子體質異於常人,需要更小心的用藥,但凡有副作用的藥,都最好不使用。陳醫官是醫術倒退了,還是今天喝酒了?”

那解釋了一大堆理論的御醫聞言眉頭一跳,暗道自己差點疏忽了,本不該對這位醫道之外的人解釋這麼多,哪怕她是陛下最寵愛的皇妃。言多必失,若讓她抓住幾個字眼。恐怕陳醫師無辜為此受過,自己以後與他會逢也會覺得難為情。

沉默著斟酌了片刻後,御醫重新鎮定了心神,稍微直了直身,平緩說道:“‘猴蒲草’的使用經驗已經頗為豐富,斷然不會出現如此嚴重的不良作用,為此下官思索再三,倒是想起一個使用‘猴蒲草’的禁忌。恕下官失禮,敢問德妃娘娘,二殿下今天的晚膳食用了何種食材?”

德妃目中透露出一絲凜冽。她沒有回答。只是偏過了臉。朝站在一旁的幾個華陽宮的宮女掃視過去。

這三個宮女都看見了之前那個掌燈宮女的遭遇,此時與德妃掃來的目光一觸,立即心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她們知道有些事連二皇子殿下也是不會偏袒的,避開不過。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猶豫掙紮了片刻,終於其中有一人朝前站出一步,懦懦地道:“殿下喝了一盅參湯。”

只是參湯,還是皇子平時常喝的那種,會出什麼問題呢?

這本該是毫無害處的飲食,宮婢們從未想過它會出什麼問題,但此時那名回話的宮女被德妃的視線一迫,彷彿她就是說她端了一盅白開水服侍皇子飲用,都等於是給皇子送去了一盅砒霜。

二皇子王泓偎坐在榻上柔軟錦被中。經御醫診過腕脈後,一直只是靜靜旁聽著德妃與御醫的交談。他本來以為御醫診斷無礙,很快就會離開了,德妃也不會再多待,卻沒想到。這兩人之間的談話,不知不覺又扯到自己宮裡的宮婢身上。

剛才在德妃那裡,他好不容易設法給華陽宮裡的侍婢賺了些繼續留侍的價值,沒想到現在又扯出事端來。若任其延伸展開下去,華陽宮侍婢大清換的計劃,德妃一定不會放過了。

未及多做考量,二皇子王泓就忽然出聲說道:“今日晚膳本宮沒什麼胃口,只想早些歇了。參湯是本宮命膳房做的,食用起來比較簡單,也是平日裡就常飲的那種,能有什麼問題?”

剛才他也是在德妃與別人說話時忽然摻了一句,卻是一句話間接將那無辜的掌燈宮女發去了浣衣局做苦工。而這一次,同樣是忽然開口,意境則大不一樣。

那個向德妃回話的宮女緊緊抿了一下嘴唇,她心裡有些感激,但此刻她在德妃面前還不敢有絲毫情緒上的表露。

御醫先向二皇子一揖手,然後緩言解釋道:“參湯大補,正陽氣,的確是適合二殿下經常進食的一道養身藥膳。但參湯的溫補藥性,會促使‘猴蒲草’致人身體發熱的症狀加重。藥性相阻,這就類似於服藥期間不可同服綠豆湯是一個理,下官勸二殿下最近這幾天應該停服參湯才好。”

“有醫官的提醒,想必華陽宮裡的一應侍婢都不會再犯這個錯誤了。”二皇子王泓說著話的同時,目光朝周遭環顧一遍,“醫官的話,你們可都聽清楚了?”

華陽宮裡的幾個宮女太監聞言全都跪地叩首道:“奴婢記住了,多謝御醫指教,叩謝二皇子殿下降恩體恤!”

二皇子王泓抬手一揮,示意那些宮婢平身,然後他就又對御醫說了句:“本宮自幼體質偏虛,承蒙父皇關愛,常年參湯不離手,這已不是什麼隱秘之事。想必陳醫官也當知悉‘猴蒲草’的這一偏效,為何傍晚時分為本宮包紮手傷時並未提及?華陽宮裡的侍婢哪會知道這類事,豈非要平白為此擔罪?”

總之是要想盡辦法壓抑德妃準備“清掃”華陽宮的念頭,這參湯之禍,能踢多遠踢多遠,哪怕為此暫時又要讓那陳醫官背點委屈。不過,父皇向來對醫者持有禮敬,就算太醫局的醫官偶爾疏失犯錯,也只會是受點輕罰吧?

聽了皇子的話,御醫臉色微白,知道自己想替陳醫師揭責的計劃是必定失算了,他只得垂眸說道:“金瘡藥都是配好了才使用,可能是陳醫師一時大意了配方細則。陛下春秋鼎盛,聖體強健,極少傳醫,今天傍晚陳醫師忽然被傳去,想必是心憂聖上,才致使疏失了一方……”

這御醫的話還未說完,德妃忽然動怒了,憑空叱道:“心境如此浮躁的醫館。怎堪大用?待會兒本宮就去將他從南院撤了,陛下那邊另派醫官過去。”

眼見德妃又發火懲人,王泓心裡卻漸生煩膩。且不算他明裡暗裡勸攔下來的,就數到陳醫官這一次,已是今天晚上這半個時辰裡被她懲治了的第三個人,接下來還不知道她準備又看哪些人不順眼。

也不知道她今天怎麼火氣就這麼大?

是人做事就難免有些微疏忽,如果連宮婢侍立在旁時不慎打了個噴嚏,儀仗隊行走時有哪個人滑了一下腳,婢女斟茶時稍微斟滿了些……這類小事都要懲來罰去,那宮裡所有的婢僕全都得拴著鐐銬服侍主子了。

若真到了這個處境。還有哪個婢僕是真心侍主?個個心裡有了委屈彆扭。那麼像今天這樣主子不能喝參湯。奴婢還要往上進獻的事情,很可能就真要演變成故意的了。

罰人一時快意――或者根本不會給剩的人帶去愉快――留下的隱禍卻是可以無盡傳遞延續的。

王泓本是個寬忍的個性,厭煩這種做派,平時與德妃相處時。他儘量選擇無視德妃的這點手段,只想著這也是她的個性,無法完全扭轉。但此時此刻,他已經耐著性子與德妃周旋了這麼久,身體上的不適令他疲累加劇,實在是已經撐到一個不想繼續奉陪了的境地。

長長舒吐了一口氣,王泓自己抬手揉了揉有些滯氣的胸口,語氣裡滿是疲憊地道:“好了,母妃。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兒臣以後會小心的,醫官們也多注意些就行了。太醫局眾位醫官都是從全國一層層晉選過來的,大多都是名門名醫,以後皇家康焦要有勞諸位用心獻力。”

“多謝二殿下體恤。下官銘感無內,必會將殿下的原話恩義迴轉太醫局諸位同僚,以激太醫局全體醫官今後更加盡心為皇家做事。”御醫揖手朝皇子拜了拜,略微頓聲後,又道:“下官為二殿下診療事畢,眼見夜色已深,二殿下早些安歇才最是緊要事,下官不敢耽誤,就此請辭。”

“有勞醫官。”王泓遙遙一抬衣袖,“送醫官。”

兩個宮女應了聲,提著燈籠引那御醫出去。

德妃再次走到榻邊,就斜身坐在沿子上。她本來還有一邪想說,關於那方素帕的主人是誰,她還沒來得及問,但她看見二皇子王泓此時神情疲倦得厲害,便將這邪暫時都收下心底,只是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和手臂。

也不知道是不是御醫來過,造成一些心理暗示,她覺得皇子的體溫這會兒彷彿平穩了些,她心頭略松,緩言說道:“母妃本來只打算過來看看你,很快就走,卻沒想到耽擱了這麼久。你現在一定倦得很,就是為了陪母妃才撐著精神。好了,母妃這下真就回去了,你快躺下歇了吧。”

王泓點了點頭,實在沒什麼精神再多說話,便準備窩身滑進被子裡。

但德妃忽然又想起剛才御醫的叮囑,連忙開口道:“差點忘了,你貼身的衣物被汗溼過,得換下來,否則夜裡得睡不好了。”

王泓只得又撐身坐起,嘆了口氣道:“母妃,您也說過,這些事情可以交給宮婢來做,且放心交給她們來服侍,您早胸去休息吧。”

德妃聞言心起一念,笑著說道:“好,你也已長成一個男兒漢了,有些事必須交給你自己做了。”

德妃終於走了。

待德妃隨行的宮婢全部退出了華陽宮,腳步聲漸遠,坐在榻上的二皇子王泓已是連倚著背後團枕的力氣也沒了,肩膀一斜,趴在柔軟絲滑的錦被間,立時昏昏睡了過去。

不知如此過了多久,他的肩膀忽然一顫,人立時清醒過來,猛然從被子裡坐起身來。

眼前一陣迷濛,隨後他就看見了太監阿賈的臉。

阿賈一直站在塌邊望著王泓,想要叫醒他,又有些不忍打攪他的安眠。此時見他突然醒過來,彷彿剛剛受了什麼驚嚇,阿賈臉上現出憂慮,輕聲詢道:“殿下,是不是要將汗溼的衣服換了?”

王泓的視線在阿賈手裡端著的那套素色中衣上頓了頓,並未給出指示,而是問了一句:“本宮剛才睡了多久?”

“不到盞茶工夫。”阿賈口頭上如此回答,心裡卻禁不住想說:這哪算睡著。更像是昏過去了一會兒。

“還好……”王泓彷彿先是自言自語了一聲,然後又對太監阿賈說道:“你先出去,本宮叫你進來服侍的時候,你才能進來。”

阿賈領命退開。

在他臨出門之際,他又聽榻上皇子喊了他一聲,而待他回過頭來時,就見坐在榻上的皇子雖然仍是滿眼疲倦,眼神卻清冷凝了起來,一字一頓地道:“阿賈,剛才的事情。本宮先謝了。接下來的事要怎麼做。還是託付給你。你會明白的吧?”

阿賈早就明白了。

就在剛才他聽見寢殿內室傳出皇子那“後退十步”的命令時,他就大約知道,寢殿內室裡多了一個人。

面對皇子的再言叮囑,阿賈的眼神也變得嚴肅凝重起來。他躬了躬身,什麼也沒說就出去了。

此時無聲就是承諾。

待阿賈出去後關緊了門,二皇子王泓就從榻上跳了下來,趿拉著鞋朝那道長屏風後頭跑去。

迫不及待的開啟一人高的立衣櫃木門,王泓就見已經搬離了幾疊被子的衣櫃裡頭有姓蕩蕩,這種空蕩決計難藏得住人,但德妃帶著的宮女一連去了衣櫃三次,都沒有發現他藏在裡面的兩個人……

那是因為,衣櫃里根本就沒有人!

那他之前藏在裡面的人去哪兒了?

王泓剛才對此事還只是略有疑惑。此時親眼見到衣櫃裡發生如此詭異的事情,他心中的疑惑頓時急劇膨脹起來。他先伸手在衣櫃空間裡揮了揮,確定了自己不是眼生錯覺,他就又感到一絲恐懼在心中生長起來。

“小星?”

“黎嬸?”

王泓輕輕喚了兩聲,又下意識地伸手朝衣櫃的三面側板上敲了敲。

隨著他伸手敲到衣櫃左邊側板時。他忽然聽到了一種類似鐵片彈開的聲音,然後他就覺眼前一花,彷彿有什麼事物從櫃子裡躥了出來,拽得衣櫃裡幾件袍服都甩出老遠。

那“事物”躥出的速度極快,王泓用力閉了閉眼定神再睜開眼時,就見那“事物”是兩個人。

正是自己剛才喚的那兩個人。

布裙女子小星雖然因為去北地受了三年苦,身體消瘦得厲害,但她的武功還在,只一招就將最先藏在衣櫃裡的那個婦人制住。直至此時從衣櫃裡出來,她的一隻右手還保持著鐵爪一樣的動作,將那婦人雙臂反轉扣於其背,令其輕易動彈不得。

雙臂過於扭曲的押著許久,氣血受阻,婦人的臉色已經蒼白起來,她口裡還堵著一團布,呼吸因此不得順暢,這麼折騰,額頭都開始汗如雨下。

“你這是做什麼?快鬆開!”雖然王泓對這一幕早有預料,但親眼所見跟腦中設想還是有差別的,此時他已臉色微變,連忙上前一步,去拆塞著婦人口的布。

見到這一幕,布裙女子小星也已經意識到自己好像做錯了,連忙鬆開了反扣婦人雙臂的手。

後背的扣押力一鬆,已經有些眼冒金星的婦人便雙腿一軟,萎頓在地。

正在幫她拆口中布團的二皇子王泓跟著也蹲了下去,拔出那團布,卻見是一隻棉布襪子。王泓一揚手將那還掛著婦人涎水的襪子扔出老遠,然後側目盯向布裙女子小星,有些惱火地道:“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

小星被叱得微怔,旋即就跪了下來,請罪說道:“婢女只以為她是……她是歹人……就將她捉了。難道捉錯了?可是為什麼這個人會事先藏在衣櫃裡呢?難道不是意圖監視殿下的諜子麼?”

“你見過一點武功也不會的諜子麼?”王泓嘆了一口氣,並不想就此細節解釋太多。他在將那婦人仔細打量了一番,確定小星沒有對她造成大的傷害後,目光最後在她還向後拐著的手臂上停了停,立即吩咐道:“快,將她的手臂推拿一番,可別留下殘疾了。”

大致確定了這個婦人是友非敵,小星連忙著手替她推揉扭傷了的手臂,同時又問向王泓:“殿下,此人究竟是誰?為什麼你要將她藏在衣櫃裡呢?”

“此事一句話解釋不完。你只需看清她的樣子,記住以後不要為難她就行了。”這話說罷,王泓揉了揉額角,想起剛才衣櫃裡那詭異的所見,當即問道:“你們剛才在衣櫃裡是怎麼了?那些宮女去取被子時沒發現你,我過來檢視,也只是看見空蕩蕩的衣櫃,你們剛才藏去哪裡了?後來又是怎麼突然跳出來的?”

“殿下不知道嗎?”聽了王泓的疑問,小星臉上也現出疑惑,“這櫃子的後面是空的。有條密道。”

“密……”王泓詫異了。

這寢宮他住了十來年。那排衣櫃擺在屏風之後那面實牆前頭。也已經有七、八年的時間了,他卻從未察覺這面牆裡頭竟是空心的。再者,這排衣櫃還是幾年前,德妃見他從孩童長成少年。衣服大謝得不那麼頻繁了,才命人特地造了大的衣櫃擺過來,似乎德妃也沒看出來這道牆後頭的玄機。

對於這一點,以前服侍了王泓數年之久的小星當然也知道。看見他臉上現出思考的神情,她也思索起來,顯然她對德妃不善意的揣測更甚旁人,沉思片刻後她就說道:“會不會是德妃秘密派人鑿的?她手底下養了那麼多高手,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

“不,不太可能是她。”王泓搖了搖頭。緩緩說道:“這排衣櫃是她八年前送給我的,那時候我才十歲左右的樣子,她全然沒有必要費此麻煩,只為監視一個十歲的孩子。何況我那時候能做的事情,還不如一個十歲的孩子。”

小星思酌著道:“她也知道隨著殿下的長大。就會越來越不好控制,所以她會在殿下還能信手控制的年紀,先在寢宮裡把密道鑿好,等到需要使用的時候,再才啟用。”

面對小星的第二次揣測,王泓明顯沉默得久了些,然後他就再次搖了搖頭,慢慢說道:“比起直接派人在我身邊監視這一方法,提前在幾年前鑿椽陽宮的牆壁,這一做法風險太大,把柄也留得太明顯。倘若我宮裡的婢女發現這個密道,她將難逃調查,因為這排衣櫃就是她送的,她何必引火燒身?”

這次輪到小星沉默了。

沉吟了一會兒後,小星再次開口,質疑的物件仍然是德妃:“她還可以派專人打理這排衣櫃,這樣就難以有人發現櫃子裡的秘密了。”

“這一條就更難做到了,小星,你不是不知道,華陽宮裡的侍婢最是規矩鬆散,日常裡給這排衣櫃清掃整理的婢女從來就未固定過名單。”說到這裡,王泓嘆了口氣,語調微變地道:“小星,你這一番揣摩,句句都是直接針對德妃,話裡明顯有種仇視她的意味。你這是怎麼了?她畢竟是將我從小照顧到大的恩母,即便她曾經做錯過一些事情,但她對我定然是不存惡意的。”

聽了王泓這番話,小星忽然意識到,透過往昔三年裡去了北邊做的諸多調查所得,如今無論德妃在她心目中已經成了一種怎樣惡劣的形象,但在王泓那裡,德妃畢竟對他有十多年的照料之恩,是他最難質疑責難的恩人。

這種從小培養到大的恩情,最是根深蒂固,最能影響受恩者對施恩者某薪面的判斷。

在這一瞬間,小星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恍惚的情緒,覺得自己順應皇子的指令,去調查德妃,這件事似乎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因為無論她調查出的結果是什麼,由德妃一手照料呵護長大的皇子最後都只會選擇她好的方面,而潛意識裡扳正她做錯的那些事。

如果你非常感激一個人,並打從心底裡愛戴一個人,這個人有些做錯了的事,彷彿也是有正確理由為之的事。

----------未完待續----------

ps:猴蒲草是本人杜撰的,有沒有這個名目的藥草我不知道,反正又不是個大作用的藥材,也就懶得查醫典了,咳咳。如有雷同,算我蒙的,藥性肯定沒法蒙對,請大家將此物忽視掉。

ps2:寫到密道,我腦海裡怎麼就浮現出恐怖小說裡砌牆藏屍的情節呢?咳,先說一下,這條密道在本文中完全跟藏屍體無關啊,我只是很好奇我的腦洞怎麼會開岔,想到恐怖環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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